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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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中蘇友誼宮是全市唯一的外事賓館, 飛檐斗拱,雕樑畫棟,威嚴又神秘。
外事賓館的建設初衷是服務蘇聯專家, 儘管建築風格充滿民族特色,但內里的裝潢和服務卻延續了蘇聯的習慣。
舉辦時裝晚會的宴會廳門口, 設置了一個寄存處。
按照蘇聯人的習慣, 所有賓客在進入會場之前, 都要將外衣脫下, 交給工作人員寄存。
葉滿枝一邊排隊,一邊跟身邊的男人感嘆:「幸好還有個存衣服的地方, 否則我今天就要穿著軍大衣跟你跳舞了!」
「軍大衣有什麼不好?別人想求都求不來。」吳崢嶸聽出她暗戳戳的埋怨, 沖前方隊伍揚了揚下巴說, 「前面那幾個哆哆嗦嗦的, 就是不好好穿衣服的下場。」
「對對對,還是軍代表同志有先見之明。」葉滿枝好笑地用手肘拐他一下, 「你快別沖人家揚下巴了, 小心被人家發現!」
因著今天要參加時裝晚會, 她偷偷把臃腫的棉褲換成了更貼身的毛褲, 外面再套一件被她改小了尺寸的綠軍褲, 上身效果特別好看。
結果她下午剛與吳崢嶸碰面, 就因為過於整齊明顯的褲線, 被對方發現她只穿了一條薄毛褲。
被他拉回家, 穿了件長及腳踝的軍大衣,才得以重新出門。
葉滿枝將兩人的軍大衣一起交給工作人員, 拿著號碼牌走進會場。
由於跟著他回家換衣服耽擱了些時間,他們入座時,市工會的領導已經結束了講話, 同時宣布時裝晚會正式開始。
宴會廳中央被圈出一片空地,璀璨的燈光下,十幾個青年男女穿著西服、中山裝、列寧裝、連衣裙、旗袍,依次走上舞台。每套衣服亮相時,都會由主持人進行詳細介紹。
現場展示的時裝款式豐富,婦女、工人、幹部、學生幾乎都能找到對應的時裝。
在葉滿枝的認知里,男裝只有固定的幾種款式,時裝就約等於女裝,沒想到主辦方居然能找出這麼多男裝樣式。
「哈哈哈,那個男同志的毛衣怎麼俏綠俏綠的?」葉滿枝低聲道,「回頭我也給你織一件這樣的,你穿上肯定比他好看!」
吳崢嶸瞥她一眼,以一種很認真的口吻說:「葉滿枝同志,我不得不提醒你,10月28日,你曾說過給我織一條圍巾,11月2日,還曾放話說,等你編織技巧純熟以後,給我織一條毛褲。11月10日,在我幫你做完煤爐子以後,你又說要給我織一副新手套。截至目前,圍巾、毛褲、手套,還沒見到影子,你又說要給我織一件俏綠俏綠的毛衣……」
葉滿枝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著他語塞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你記性怎麼這麼好啊?」
她已經許出去這麼多承諾了嗎?
吳崢嶸將肩膀靠上椅背,目光晃向舞台,「所以,我到底什麼時候能穿上這件俏綠俏綠的毛衣?」
聽他強調了兩遍俏綠俏綠的毛衣,葉滿枝不由想笑,安撫道:「回去就給你安排。」
吳崢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怕他還惦記毛衣,葉滿枝指著舞台上的蘇聯姑娘說:「你看她們的布拉吉多好看,我今天也該穿一件裙子來的!」
吳崢嶸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凍腿。」
兩人前後左右都有觀眾,但葉滿枝還是偷偷在他手背上摸了摸,「好啦,圍巾已經在收尾了,先讓你儘快戴上圍巾,其他的就一樣一樣慢慢來吧。」
對象記性太好,她以後哄人就哄人,可不能隨口許諾了。
時下的服裝款式著實不多,哪怕把男裝女裝,成人服裝和兒童服裝全都展示一遍,半個小時也就差不多了。
市第三中學的女高中生和幾個蘇聯姑娘,穿著絲絨布拉吉表演了一支環舞以後,交誼舞會終於開始了。
友誼宮的宴會廳前方,配有一支交響樂隊,《藍色多瑙河》輕盈活潑的旋律奏響後,葉滿枝隨著吳崢嶸在舞池裡旋轉,再次找到了被帶飛的感覺。
「我這次的姿態有進步嗎?」
「還不錯,但腰還是有點軟。」吳崢嶸在她腰上輕帶一下,「你專心看著我就好,不要左顧右盼。」
「不是你說的嘛,你家人可能會來參加這次晚會,」葉滿枝的視線在會場裡環視著,低聲問,「萬一被他們看見咱倆跳舞,會不會不太好啊?」
她雖然沒特意打聽過,但是只從吳崢嶸的生活習慣、偶爾的隻言片語,以及吳家長輩的職業推斷,他們家可能不是那種觀念開放的家庭。
「咱們是以結婚為前提談戀愛的,」吳崢嶸嘴唇輕輕翕動,「只要沒在舞會上接吻,他們即使看到了也不會說什麼。」
葉滿枝下意識抿唇,搭著他肩膀的掌心微微用力,「你看到他們啦?那我得主動過去打招呼吧?」
「沒有,現場好幾百人,哪有那麼容易遇見?而且我奶奶每晚八點準時休息,哪怕她真的來參加時裝晚會了,這會兒也應該回去了。」
聞言,葉滿枝心裡陡然一松,說實話,她有點擔心與吳家爺爺奶奶的碰面。
吳爺爺是大學的院長,高級知識分子。
雖然吳崢嶸也是知識分子,但軍人跟學者有著本質的不同。
時下大學的極低錄取率,讓她對吳院長莫名敬畏。
壓在心裡的大石被挪走,她這棵小樹苗上的所有枝丫都舒展了,整個人瞬間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那你陪我多跳幾首曲子吧,」葉滿枝腳下舞步愈發輕盈,「為了跟你跳舞,我特意打扮了好久呢!」
吳崢嶸終於有機會將目光下移,放到了她這件略有些修身的乳白色毛衣上。
「小葉同志今天堪稱光彩照人。」
葉滿枝佯裝不滿地問:「那我以前就不漂亮啦?」
吳崢嶸不想回答這種死亡問題,帶著她轉了兩個圈。
不過,在對方的一再追問下,還是笑著打了一個比方:「以前是朵漂亮的花,今天不但漂亮,還有香味了。」
葉滿枝連嘴都跟他親過,卻仍是因為這句話莫名其妙感到臉熱。
吳崢嶸真的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了,還是有什麼隱喻啊?
入冬以後,她經常把橘子皮和蘋果核扔到煤爐子上薰香氣,房間裡確實有些水果香。
她小小聲地問:「你真能聞到香味嗎?」
聞言,吳崢嶸唇邊跑出一絲笑意,隔了許久才「嗯」了一聲。
*
舞會的另一側,吳爺爺坐在外場的座椅里,臉色不怎麼好看地說:「你看那小子像什麼樣子?都快貼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
「爸,您能不能別那麼老土啊?」吳小姑吐槽,「您還是留過洋的呢,怎麼還跟個老封建似的?交誼舞都是這麼跳的,咱家崢嶸算是這些男同志里跳得最好的!」
瞧小葉跳得那麼高興,她都想讓侄子帶她跳上幾圈了。
「這會兒快七點了,要不要把他們喊過來見上一面啊?」吳小姑問。
吳奶奶眼神不太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其實沒太看清小葉的長相。
正對女兒的提議心動時,吳爺爺卻阻止道:「不許喊人家姑娘過來!你們若想見人家,就大大方方把人請到家裡去做客。這樣不明不白地在外面見上一面,算怎麼回事?這種失禮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我丟不起這個人!」
「關鍵是崢嶸不肯把人帶回來呀。」吳小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您既然覺得失禮,幹嘛非要跟我們一起來參加晚會?」
「我要是不來看著你,你現在就該給咱們吳家丟人了!」吳爺爺掏出懷表看了眼,說,「遠遠瞧個大概就可以了,時間不早,咱們這就回去吧。」
吳奶奶向來信服老伴的話,雖然遺憾沒能近距離見一見孫子的對象,但她還是起身跟了出去。
「你倆可真是的!」
吳小姑不敢讓父母獨自走夜路,只能歇了讓侄子帶她跳兩圈的心思,提著挎包追了上去。
在寄存處排隊取外衣的隊伍又排成了長龍。
等吳家三人憑著手牌取到衣服時,已經七點半了。
吳小姑俯下身幫媽媽把大衣下擺的扣子系好,正準備帶人離開,卻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攔住她去路的是一個蘇聯女人,一邊往她身上比畫,一邊嘰里呱啦說了一串她聽不懂的俄文。
吳小姑搖頭擺手表示自己聽不懂,喊上父母就要離開,而對方卻不依不饒,再次伸出手臂擋住了她的去路。
吳爺爺皺眉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需要求助?你喊個服務員過來幫她。」
「您看她這樣,像是肯讓我走的嗎?」
排隊的人群里有人懂一些俄文,提醒道:「聽她的意思,好像是你穿錯衣服了。」
吳小姑愣住,語氣略顯慌張地說:「不可能啊,這就是我的衣服!」
她怎麼可能把別人的衣服穿走!這事搞不好就上升成偷竊了。
「你在這裡等著,」吳爺爺比閨女鎮定許多,「這裡是外事賓館,前台有會俄文的服務員,我幫你喊服務員去。」
他讓老伴在這裡陪閨女,就準備獨自下樓。
剛走出宴會廳的吳崢嶸發現這邊的動靜後,疾步走過來問:「小姑,怎麼了?」
「這位蘇聯同志拉著我不讓走,好像是說我衣服穿錯了,但這就是我的大衣呀!」
不用吳崢嶸開口求助,葉滿枝便主動與那個蘇聯女人攀談了起來。
遇到一個會說俄文的人,對方顯然也很高興,嘰里呱啦地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小姑,」葉滿枝隨著吳崢嶸喊小姑,「這位同志的大衣跟您身上這件一模一樣,她的寄存牌是69號,剛才去取衣服的時候,工作人員說衣服已經被人拿走了。正好您就站在這邊,穿的衣服又是一樣的,所以她覺得可能是您把她的衣服誤穿走了。」
吳小姑說:「你幫我問問她,她的衣服上有什麼記號?在哪裡買的?」
「她的大衣是在莫斯科買的,也是這種黑色呢子面料,綠色的毛絨領子,衣服裡面有一個里兜,兜里有一些盧布。」
葉滿枝把對方所說,願意將盧布送給吳小姑的話省略了。
聽了她的轉述,吳小姑的神色明顯放鬆,解開大衣紐扣,讓對方看了一眼內襯。
她的大衣內襯上並沒有里兜。
蘇聯女人看清這件大衣的情況後,失望地長嘆一聲,情緒有些激動地詢問,自己的大衣去哪了。
葉滿枝與吳家幾人打聲招呼,先去幫國際友人尋找寄存處的服務員。
吳爺爺擔心孫子追問他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在葉滿枝帶著蘇聯人離開後,先發制人地問:「這個小葉同志的俄文水平不錯,怎麼不繼續讀大學呢?」
吳崢嶸覺得他爺爺這問話,相當於何不食肉糜。
但他也沒反駁什麼,只是雲淡風輕地說:「她本來有機會去蘇聯留學的,因為體檢報告被人做了手腳,才錯失了留學機會。要不是有這麼一碼事,哪輪得到我跟人家相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