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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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葉滿枝從未感覺時間如此漫長過。
一浪高過一浪的疼痛, 讓她腦子裡木木的。
醫生要求她集中注意力,而她卻像個成績不好,還不肯聽講的差生, 用胡思亂想分散著疼痛。
待產包被吳崢嶸放在車上,每天帶進帶出, 今天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吉普車停在學校外面, 聽說她要生了, 吳崢嶸表面鎮定, 用他在《婦產科學》上學到的皮毛,安撫她時間還來得及。然後慌裡慌張地把她從教學樓門口, 一路抱到了學校大門口。
她可能又要在學校出名了。
老葉被常月娥安排去江邊偷摸釣魚, 不知釣到鯽魚沒有。
還有她的物理考試, 幸好她堅持考完了, 否則等到補考的時候,知識點早被她忘光光了, 那最近豈不是白複習啦!
葉滿枝腦子裡過電影似的亂想著, 再一次按照醫生的要求使勁後, 終於感覺身上一輕, 而後聽到醫生含笑恭喜她:「生了一個很有分量的小姑娘!」
新生兒響亮的哭聲, 讓她跟著鬆了一口氣。
想著那是自己掙扎了好長時間才生下來的小不點, 葉滿枝鼻頭酸澀, 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等她見到等在外面的父母和吳崢嶸時, 那眼淚流得就更凶了。
她覺得無論是媽媽還是吳崢嶸,要是有誰能來親親她就好了。
吳崢嶸伸手給她抹了腮邊的淚, 十多個小時的等待,讓他顧不上旁人的目光,傾身在她汗濕的額頭上用力吻了吻, 低聲說:「咱們的女兒很好,寶貝特別棒!」
葉滿枝聽出後半句不是說女兒的,而是誇她的。
當著父母和護士的面,她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抿嘴笑了。
常月娥把小孫女放到哭成狗的老伴懷裡,上前隔開其他人的視線,對兩個小年輕說:「先回病房吧,生孩子折騰了那麼久,讓來芽趕緊休息。」
葉滿枝扭頭往襁褓的方向望了一眼,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
之後的日子對新手爸媽來說有些混亂。
醫院也在搞躍進,只要嬰兒和產婦的狀態正常,一般住院三天就被要求出院了。
葉滿枝回家坐月子的時候,除了吃就是睡,要麼就是給孩子餵奶,其他事情並不需要她操心。
但吳崢嶸和常月娥還要負責招待來探望的同事、鄰居,給親戚朋友送紅喜蛋報喜,幾乎沒有能閒下來的時候。
送走葉滿枝宿舍的幾個舍友後,吳崢嶸返回房間,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葉滿枝有點彆扭地說,「就是怕寶寶吃不飽,她咋跟個小豬崽似的!一天居然要吃那麼多次!」
「沒事,我跟菜市場的師傅說好了,隔天留兩個豬蹄,用黃豆燉豬蹄給你下奶。咱爸也去江邊釣魚了,爭取讓你每天都能吃上鯽魚豆腐湯。」
葉滿枝聞言笑出聲,偏頭對襁褓里的嬰兒小聲說:「你以後可得孝順姥爺!他可是冒著被人逮住扭送公安的風險,給你釣魚吃的!」
水產是緊俏物資,也是要憑票供應的。
葉家接連迎接兩個新生兒,把所有親戚的定額都借過來,也不夠天天給產婦做鯽魚豆腐湯的。
老葉只能去江邊,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偷偷摸摸釣魚。
葉滿枝像撫摸寶貝似的,在女兒軟乎乎的臉蛋上輕輕摸了摸,小聲問:「你要不要摸一摸?特別嫩!」
「等她大一點再說吧。」
吳崢嶸經常下車間,手上有繭,目前只摸過女兒的頭髮,其他地方沒敢碰。
他拿計程車練手的時候,那小子已經兩三個月了,比他閨女大了好幾圈,怎麼碰都沒事。
但剛出生的小嬰兒實在太小了,只有他兩個巴掌那麼長,還特別軟,吳崢嶸抱她跟抱著團棉花似的。
葉滿枝沒再勸他,跟他一起盯著還在呼呼大睡的小丫頭瞧。
這孩子的臉蛋已經沒那麼紅了,眼線迤邐,睫毛纖長,小鼻子秀氣地挺著,特別漂亮。
葉滿枝把目光從紅潤的嘴唇,重新移到睫毛上,然後又擡頭看了看吳崢嶸的。
雖然還沒有吳崢嶸的睫毛長,但小寶寶的睫毛還能繼續生長,她家小漂亮應該可以成功繼承親爹的長睫毛吧?
作為枕邊人,吳崢嶸深知她對自己的睫毛覬覦已久,偶爾神志不清的時候,還會摟著他的脖子親眼睛。
這會兒見她目光望過來,便很上道地說:「她跟我長得挺像的。」
葉滿枝疑惑道:「我媽說她像我小時候,但咱奶說,跟你比較像,到底像誰啊?」
小漂亮還太小了,五官都沒長開,她根本看不出孩子像誰。
而且吳崢嶸兩歲多才被送到爺爺奶奶身邊撫養,這讓葉滿枝對吳奶奶的話深表懷疑。
不過,她很快就在吳崢嶸親媽那裡找到了答案。
孫汝珍下了火車就直奔軍工大院,見到小孫女便稀罕地說:「這孩子長得像崢嶸小時候,眼睛和鼻子跟她姑姑一模一樣,眉毛和嘴巴像小葉,秀氣。」
吳崢嶸跟她大姐是共用一張臉的,小漂亮跟姑姑長得一模一樣,那還是像吳崢嶸啊。
葉滿枝心裡高興的同時,又有點酸溜溜的。
她的眼睛也很好看呀,孩子要是能繼承她的眼睛和吳崢嶸的睫毛就好了。
孫汝珍這次回濱江,是專門來看產婦和新生兒的。
她早從葉滿枝的信件里知道了預產期,所以幼兒園剛放假她就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因著上次探親的時候,葉滿枝在南方買了好多干海貨和水果乾,孫汝珍以為她愛吃這些,這次回濱江,除了奶粉和麥乳精,還給她帶了不少海貨和水果。
常月娥第一次與這個親家母接觸,見到地上堆的那些吃食,不由跟女兒說:「你這個婆婆倒是挺大方的,就是眼裡沒活。」
來了兒子家,不幫著做飯,不洗尿褯子,不伺候孕婦,往那一坐跟個客人似的。
但是要說她是客人吧,人家還全天待在軍工大院這邊,要麼看孩子,要麼在院裡侍弄菜地和小雞。
早上來晚上走,跟打卡上班似的。
「我這婆婆做飯不好吃,你別讓她做飯了。而且她也不咋管吳崢嶸的事,但她手面比較大。這次生孩子,她給了我兩百塊錢。」
常月娥暗暗咋舌,心說,不幹活就不幹活吧,親奶奶能幫著照看一下孫女也很不錯了。
於是,常月娥與孫汝珍分工合作,吳崢嶸也在每天中午回家吃飯、看孩子,除了晚上餵奶比較折磨人,葉滿枝的月子做得還算輕鬆。
這天,她正抱著閨女,在大床上一起曬太陽。
劉金寶卻突然跑來家裡通知,新城公社的同志來電話找她,讓她去新城公社一趟。
「沒說是什麼事嗎?」
「沒有,好像挺急的,讓你儘快過去一趟。」
葉滿枝向他道了謝,便不再多問了。
現在城市街道也成立公社了,新城公社就是原來的新城街道辦,而她陪嫁的那套房子,就在新城街上,她買房子的時候,給那邊留了光明街的電話。
等吳崢嶸晚上下班時,便將自己的猜測跟他說了,「八成是咱家那房子出啥事了,你明天替我去看看吧。」
吳崢嶸正抱著軟乎乎的閨女打量,他總覺得這孩子的眉毛似乎有點淡,不由把孩子抱到燈光下仔細觀察。
「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啊?」葉滿枝焦急地問。
「聽到了,我明天下了班就過去。」吳崢嶸將孩子放到她身邊,向她求證,「你看她這眉毛是不是太淡了?」
新手媽媽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湊過去跟他一起看。
「好像是有點淡啊,那怎麼辦?」
「先養養再說吧,要是長大以後還是這麼淡,」吳崢嶸沉吟良久,在葉滿枝以為他會有什麼高見的時候,說出一句,「就讓她用眉筆畫眉毛吧。」
葉滿枝:「……」
媳婦還要坐月子,吳崢嶸單獨往新城公社跑了一趟。
而後當晚給葉滿枝帶來一個消息。
市里要搞私房改造。
葉滿枝在新城街上的那套房子是私房,公社想動員她參與私房改造。
「私房改造要怎麼改啊?」
葉滿枝坐月子期間不被允許看書看報,她又一心撲在孩子身上,對外面的新聞已經有日子沒關注了。
「據說是類似於之前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改造,搞公私合營。」吳崢嶸翻出近期的報紙說,「社會主義不允許剝削,有人覺得收租金也是剝削的一種。」
葉滿枝杵著下巴沒吱聲。
私房的租金確實要比公房貴很多。
她之前幫五哥找院子的時候,只敢在街道房管所找公房,就是因為公房的房租低廉。
光明街地處郊區,且大多數居民都有單位分房,街道公房的存量算是比較充足的。
可是市里那些房子,大多數都是私產,想在房管所租到公房還得排隊。
私房租金是光明街這邊公房的兩三倍。
她四哥的願望就是能買套市裡的院子吃租金,有了那租金,他一輩子都不用上班,可以專心侍弄花鳥魚蟲了。
葉滿枝想了想說:「咱家的房子一直閒置著,沒收過租金,那不算是剝削吧?也要接受改造嗎?」
「公社想動員你把閒置的房子掛靠到房屋管理部門,到時候由房管所統一管理,統一修繕,統一調配,刨去修繕費、管理費、房地產稅、保險費之類的費用以後,按照租金的一定比例給你定租。」
新城街的房子一直沒人住,葉滿枝主要是把它當成倉庫用的,她這兩年囤積的物資大部分都在那邊的地窖里。
但是城裡的房租高,她要是一直讓房子閒在手裡,其實也挺虧的。
要不是為了地窖里的東西,她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
「你覺得咱們要不要接受動員?」葉滿枝向他徵求意見。
「咱倆只在去江邊玩的時候,偶爾過去小住。讓房子閒置著確實沒什麼必要,你要是還有出租房子的想法,那就必須接受改造。以後個人出租房子的路子,算是被堵死了。」吳崢嶸停頓片刻說,「但你也要考慮到一點,很多人租房子,一住就是幾年甚至十幾年。咱們要是中途想把房子收回來自住,恐怕不太好操作。有些人租了公房,就覺得是自己的房子了。」
葉滿枝猶猶豫豫道:「要不就不接受改造了?既然是公私合營的,私房的房租八成要向公房看齊。租一套私房的房租如果是十五塊,那差不多的公房每月租金只要五六塊錢。否則大家不會都想租公房。」
她的工作還沒定下來,而且吳崢嶸正在軍事學院讀副博士,畢業以後很可能被組織調整工作。
一旦他倆離開軍工大院,總要有個能落腳的地方吧?
如果每月租金只有五六塊錢,那她情願不往外租了。
吳崢嶸放下報紙說:「你還不是私營房主,是否把房子掛靠過去全憑自願,但你這個調干生也算半個國家幹部,閒置房屋不掛靠的話,難免被人說閒話。」
「……」葉滿枝忍不住嘆氣,「愁死了。」
她那地窖里還有不少東西呢。
把房屋閒置或掛靠到房管所,各有各的好處,夫妻倆商量了半晚上,也沒能拿出一個具體章程來。
葉滿枝正為自己陪嫁的房子犯愁時,她婆婆孫汝珍又給他們帶來一個爆炸消息。
剛剛退休幾個月的吳院長,開始操心自己的身後事了。
正好聽說市里在進行私房改造,老爺子擔心以後政策有變,影響房產過戶。
吳院長想提前把遺產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