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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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吳崢嶸手忙腳亂伺候閨女的時候, 葉滿枝已經帶著媽媽坐進西餐廳了。
為了這頓飯,常月娥特意換上了自己壓箱底的連衣裙和皮鞋,出門前還塗了一個紅嘴唇。
可是, 真正進入這樣美輪美奐、富麗堂皇的西餐廳時,她整個人還是有些侷促的。
見狀, 葉滿枝小聲取笑道:「媽, 你不是跟著我姥爺見過世面嗎?咋還跟我第一次進來時一樣, 像個土包子似的!」
「你姥爺一個做灌腸的, 能帶我們去什麼好地方?我只去過一次中國大街上的西餐廳,裝修可沒有這裡豪華。」
見她一口氣點了七八道菜, 常月娥勸道:「只有咱們兩個, 你點那麼多菜乾什麼?」
「我帶了飯盒過來, 」葉滿枝壓低音量說, 「這裡的菜雖然貴,但是不要肉票。你女婿說了, 讓咱們可勁兒造, 吃不了的給他和我爸帶回去。」
常月娥:「……」
這女婿哪都好, 就是……
瞧著跟正人君子似的, 其實也不是啥好東西。
哎。
算了。
常月娥安慰自己, 小夫妻恩恩愛愛的, 總比不溫不火, 橫眉冷對強多了。
她暗自腹誹的時候, 葉滿枝點的菜也陸續上齊了。
除了燜罐羊肉、燜罐牛肉、奶汁烤雜拌等必點菜式,她還點了一大盤香腸拼盤。
「媽, 你覺得他們這裡的香腸咋樣?」
「感覺跟咱自家做得差不多吧。」
葉滿枝頷首說:「我上次打聽了,這是西餐廳從我姥爺他們灌腸廠訂的貨。那些蘇聯專家也沒吃出區別,說明我姥爺的配方還是很正宗的。」
「那當然了, 配方是你姥爺從海參崴帶來的,」常月娥眉宇間透出點驕傲,「一個配方就能養活我們一大家子人。」
葉滿枝遞給她一塊抹了黃油的麵包,笑著問:「既然配方這麼厲害,那給你開個灌腸廠咋樣?讓你當廠長!」
常月娥敬謝不敏,「我明年就可以退休了,還是在紙殼廠糊紙盒吧。」
女工五十歲就不用上班,她明年正好五十歲。
只想在紙殼廠把這一年混過去就算了。
她所在的紙殼廠是發計件工資的,大家都是為了換免費酒糟回家餵豬,才去廠里糊紙盒的。
所以,常月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沒什麼人管她,不耽誤給閨女伺候月子帶孩子。
「再說,現在豬肉供應多緊張啊,哪有肉能用來灌肉腸?」
「咱們街道不是辦了農場嘛,現在那農場規模可不小了,算上幫其他單位代養的,足足有八十多頭豬!」葉滿枝上身前傾,低聲說,「要是把豬全都上交到市里,張勤簡肯定不樂意,但是在公社開個小型肉製品加工廠,把生豬送進工廠,搞農副產品,那就不一樣了。」
除了利稅,最關鍵的是,他們能把豬肉留在公社。
市里對副食品的控制,沒有生豬生牛那麼嚴格。
只要這些灌腸沒被列入國家的生產計劃,那就是計劃外產品,可以由工廠自行聯繫光明街上的副食品商店,在本街銷售。
到時候整條街的居民都能跟著受益。
常月娥抿了一口紅葡萄酒,不為所動道:「我都一把年紀了,再混一年就可以退休,瞎折騰什麼呀!」
「退休工人指的是國營和公私合營企業的工人,人家退休以後有退休金可以領。你又不是國營單位的工人,工齡也不滿十五年,退了休就是回家做飯帶孩子,還沒有退休金。有啥意思呀!」葉滿枝學著吳爺爺的口吻說,「你現在還不到五十歲,身體和精力都很好,正是拼搏事業的年紀!」
「……」常月娥無語,「我這個年紀還有什麼可拼搏的?」
她並不是真的一輩子沒上過班。
跟第一個男人過日子的時候,她為婆家管過綢緞莊。
整天累死累活,也沒落得什麼好,親兒子還差點被溺死了。
所以,再婚以後,她就想開了,她有陪嫁,平時吃老葉的喝老葉的,不上班也過得挺好。
葉滿枝嘆道:「你不想拼搏,但得為我五哥想想吧?他總不能一輩子當馬車夫吧?上次那吳桐月的媽媽來家裡鬧事,不就是看不起五哥的職業嗎?你要是當了肉製品加工廠的廠長,就可以把我五哥安排進去當個配料師傅或是會計了,我五哥的算盤打得那麼好,可以讓他一展所長。」
五哥進不去別的單位,親媽當廠長的單位還能進不去嗎?
常月娥被閨女說得有點動心,放下刀叉認真思索起來。
琢磨了好一陣後,又搖搖頭說:「不行,我看這肉製品加工廠干不長久。聽你五哥說,現在農村的公社,又開始鼓勵社員在家裡搞副業了,不但能養雞養鴨養豬,還能在自留地里種糧食。公社剛成立那會兒,這些可都是禁止的!如今突然放開,估摸是農村的豬呀雞呀,也不夠供應了。而且我聽紙殼廠的同事說,白酒廠釀酒的原料很不好採購,今年的酒糟都少了,要是酒糟供不上,那街道的農場裡還怎麼養豬啊?」
常月娥覺得開肉製品加工廠不靠譜。
搞不好干幾個月就黃了。
做食品加工的,原料才是關鍵。
葉滿枝小口喝著紅菜湯,悄聲嘀咕:「去年街道剛開始辦工廠的時候,半個月就干黃了七八家。咱們別管它能支應多長時間,先把廠子搞起來,讓我哥進去當個技術員或是會計,一是讓他混個國營單位的職工身份,二是讓他積累一些相關工作經驗。他要是能當技術員,哪怕以後廠子開不下去了,也能憑經驗去其他工廠上班。最起碼可以在我大舅他們單位想想辦法。」
五哥是馬車夫,沒有技術員或會計方面的學歷和經驗,腿腳又不利索。
哪個單位能招他進廠?
但是如果能在肉製品加工廠給他謀個職位,讓他在這裡過渡一下,那以後就好辦多了。
葉滿枝撇嘴說:「媽,你別總覺得五哥娶不到媳婦,是因為他腿腳不利索。腿腳是一方面,但更多的還是他職業前景的問題。當個馬車夫,一輩子都能看到頭了。娶農村媳婦,你和五哥都不甘心。娶城裡媳婦,人家又看不上他的職業。說句難聽的,那廠長、主任家的傻兒子都能娶到媳婦,我五哥總不至於連人家的傻兒子都不如吧?」
「少拿你五哥打趣!」常月娥被女兒說動了心,又猶豫道,「我又沒當過廠長,公社憑啥讓我當這個廠長啊?」
她這人的思想覺悟沒多高,如果不能當國營廠的廠長,把兒子安排進去當正式職工,那她是不會拿出配方,也不會去給工廠做貢獻的。
葉滿枝笑嘻嘻道:「媽,你別總覺得工廠都是656廠這樣的大廠,當初我搞煤爐廠的時候,廠里只有七個職工。小廠也是工廠,七八個職工跟咱家的人數差不多,你能管好咱家,就能管好工廠。至於報稅啊,利潤啊什麼的,到時候公社就主動幫你辦了。而且如今時機正好,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一旦農場不再養豬,咱們去哪給你找第二個廠長職位?」
她雖然離開了光明街,對辦廠的事沒有話語權,但留在原單位的人脈還可以用一用。
劉金寶一心想升官,她要是把這個想法透露給劉金寶,急著出成績的小劉幹部十有八九會幫著想辦法。
抓特務的功勞不是總有的,工作成績就得靠這些小成績一點點積累。
把街道農場和肉製品加工廠結合起來,要是干好了,也能給他的個人履歷添上濃重的一筆。
常月娥被閨女說得心頭火熱,沒想到臨老臨老,居然還要因為兒子的前途,為事業拼搏一把。
「我要是去當了廠長,可就沒辦法給你帶孩子了!」
「沒事,工廠不是馬上就能辦起來的,公社內部扯皮還需要些時間。反正白天有她太爺太奶帶著,過一陣子等娃不用吃夜奶了,我跟吳崢嶸也可以帶孩子。」
*
一頓西餐被母女倆吃了一個多鐘頭。
葉滿枝帶著媽媽在西餐廳和工人俱樂部里參觀了一圈,之後又去電影院看了場《永不消逝的電波》。
她明天還要去省外事辦接受外事人員的統一培訓,匆匆忙忙趕回家時,吳玉琢小朋友的眼睛都快餓綠了。
葉滿枝原以為會見到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寶寶。
然而,當她進門的時候,吳玉琢小朋友正被她爹裝在臉盆里,擱在臉盆架子上。
寶寶剛一哼唧出聲,親爹就拉著臉盆架子走幾步。
反反覆覆好幾次,讓她一直處於一種要哭不哭的狀態。
葉滿枝洗了手,趕忙跑過去給癟著小嘴的閨女餵奶。
趁著小寶寶吃奶的時候,她抽空往那臉盆架子上瞅了一眼。
木質的架子腿上,被吳崢嶸安裝了四個滾輪。
把最上面的毛巾架子當成扶手,一個臉盆架子瞬間就變成了嬰兒小推車。
葉滿枝佩服地感嘆:「軍代表同志,你可太厲害了,搞個多功能臉盆架子,把買小推車的錢都省啦!」
吳崢嶸搖頭:「推車的錢還是別省了。臉盆架子直上直下,重心不穩,在家裡的平地上哄孩子還行,出門遇到土路和石子路容易翻車。」
不知是困的,還是被親爹晃暈的,小寶寶吃著吃著就開始眼皮打架了。
葉滿枝在她粉嘟嘟的小臉上親了親,趕緊把睡著的娃交給了孩子姥姥。
然後,將房門一關,做賊似的問吳崢嶸:「臉盆架子結實不?大人能不能坐?」
吳崢嶸失笑:「要不你試試吧。」
不等對方回話,他就攔腰將人抱起來,塞進了洗臉盆里。
「怎麼樣?」
「還行,你推著我走兩圈。」葉滿枝坐在架子上晃腿指揮,「爺爺給咱閨女做了一個能通電的搖床,我早就想試試了,可惜老宅那邊一直有人,我沒好意思試,不知道搖起來啥感覺。」
吳崢嶸問:「知道為什麼要讓床搖起來嗎?」
「哄孩子的唄。」
吳崢嶸扶著臉盆架子的扶手,推著她在房間裡走了幾圈,頷首說:「搖床是模擬大人懷抱的環境,哄孩子用的。所以躺在搖床里的感覺,應該近似於躺在大人的懷抱里。」
「那小寶寶躺在大人懷裡是啥感覺啊?」葉滿枝想讓他在家裡也搞個電動搖床,哄孩子的同時,也能讓她沾光體驗一下。
吳崢嶸當時沒給出任何解釋,但她當晚洗完澡以後,卻得到了孕期那會兒的待遇,被他從浴桶里撈了出來。
她習慣性地摟上對方的脖子穩住身體,以為會如從前那般,被他用毛巾被裹住,直接放到床上。
然而,吳崢嶸卻像對待小嬰兒似的,轉而將她抱進懷裡左右搖了搖。
自打懂事以後,葉滿枝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對待,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瞬間就從頭紅到了腳。
連忙手忙腳亂地推他:「你別晃了!快放我下來!」
男人的懷抱她經常坐,但是像這樣哄孩子似的來回搖晃,還是第一次。
吳崢嶸抱著她晃了一會兒,神色如常地停下動作,隨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躺在搖床里就是這種感覺,別羨慕你閨女了!」
最初的那陣羞赧過後,葉滿枝臉上的潮紅終於褪去了一些。
靠在男人懷裡抿著嘴樂,言不由衷地說:「我還想讓你跟爺爺學一學,在咱家也做個能通電的搖床呢,結果你抱著我搖兩下就把我打發了!」
吳崢嶸笑:「咱家不是寫過《增產節約決心書》嗎,這樣省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