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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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你累了一晚上,應該吃點再走。」
他能不能別說話別提昨晚的事。
常台笙閉了一下眼,同時深吸一口氣,言聲非常平靜:「知道了,請你儘快幫我準備一輛馬車,我現在想回去。」
她這會兒渾身都冷,中衣太單薄,毯子又不厚實,屋外照進來的陽光簡直杯水車薪,根本無法讓她覺得暖和一些。
常台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平靜,但實則她當下非常焦躁。她自然沒有動那食盒裡的早飯,待陳儼出去了,她也只是裹著毯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光著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是多麼的「衣衫不整」,她只想回去洗個澡,好好地睡一覺。簡直要命,她快要瘋了,但不能這樣。
陳儼從隔壁宅子借了馬車,折回來接常台笙時還很貼心地遞了鞋子過去。常台笙一手抓著胸前毯子,一邊低頭穿鞋,陳儼忽想起昨日她俯身時的光景來,竟無意識地好好回味了一番,又瞥見架子上掛著的那一條裹胸布,蹙眉想想,唔,還是不告訴她了罷,留著好了,留著。
常台笙腳步匆忙地出府上了馬車,陳儼本要一起上來送她回去,卻被她一眼給瞪得止住了念頭,只好老實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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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已大亮,芥堂的宋管事見常台笙到這點還沒來,擔心出了什麼事,遂打算去府里看看怎麼了。可他剛到門口,便見一輛陌生的馬車駛過來,常台笙只著單衣,裹著毯子下了車,頭也不擡地往府里去。
門房見狀亦是滿臉疑惑地開了門,常台笙誰也不理,兀自往裡走,直到宋嬸急急忙忙地迎上來,她才簡潔明了地吩咐了一句:「燒熱水,我要洗澡。」
宋嬸愣住了,常台笙卻已徑直走回了臥房。芥堂的宋管事蹙著眉頭走進來,他自然知道昨晚常台笙的行程,她昨日傍晚是去了蔣園秀府上赴宴,可為何眼下……這個樣子回來了?他立時問宋嬸道:「昨日車夫自己回來的?最後送東家去哪兒了?」
宋嬸陡回神,回說:「車夫說是最後去了北關水門那兒的陳府,似乎是尚書大人請小姐下來喝茶,小姐進去後便未出來過,說是同陳公子一道去的,那陳公子竟是尚書大人家的兒子啊,真是極好!」宋嬸的關注點和宋管事完全不在同一件事上。
宋管事瞪她一眼:「東家都這模樣了,你在想什麼?」
「尚書家的公子,大富大貴啊,太好了。」宋嬸居然沒有半點憂心的表示,立即去後院吩咐人燒熱水了。
宋管事則還站在原地。依照他對陳儼性格的了解程度,這位應當不是強人所難的類型,那這情形……又是哪一出?難道是事後鬧了什麼不愉快?
總之,宋管事此刻對東家的終身大事表示深深的憂慮,且他跟著常台笙這麼多年了,東家的脾性和自尊心他是知道的,這一回,恐怕對她來說當真是件……大事。
那邊宋嬸急急忙忙地給常台笙送去了熱水和乾淨的換洗衣物,又張羅著給常台笙燒點補物,當歸紅棗燉羊肉、枸杞木耳燉雞之類的,一樣也不能少。可就在她忙著張羅的時候,府里忽有客人來了,還自帶了……食材和藥材?
常台笙整個人都埋進了那浴桶里,憋到快要死了,這才浮上來,手攀住桶沿,眼有疲色地嘆了口氣。待身體暖和些了,她從浴桶里出來,連鞋子也未趿,站到一面鏡前,看著自己的身體走神,直到身上的水珠都快幹了,一陣陣涼意往骨子裡鑽時,她打了個噴嚏,拖過架子上的中衣,套上後躺進了被窩裡。
她很累,頭也很疼,但睡不著。她身體是冷的,被窩也是冷的,像是睡在冰窖里。常台笙蜷成了一團,她渴望並懷念母親的懷抱,閉上眼想像自己回到了小時候,能窩在母親溫暖暖的懷裡無憂無慮地睡覺。
可她還是冷得睜開了眼。
自己已身在成人的世界,妄圖回到小時候根本就是幼稚的想法。
沒出息。
常台笙翻了個身,但被窩依舊還是涼涼的,就算後來睡著了,也是冷冰冰的噩夢一個接一個地到來。直到——宋嬸敲開了她的門,將食物端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床邊,道:「小姐快補補,您氣血不好,這會兒最該補了。」
常台笙坐起來按了按太陽xue,又理了理頭髮,端過一旁放著的溫暖的湯,坦然自若地喝起來。熬湯費工夫,講究火候,這湯做得很好。她低頭吃完,忽又偏頭看了看宋嬸有些曖昧又有些探究的表情。
常台笙以最尋常的姿態皺了眉,問宋嬸道:「宋嬸是不是覺得我發生了什麼?」
宋嬸曖昧笑笑,不說話。
「什麼都沒有發生。」常台笙語聲涼涼,是她一貫的做派。她從定地擱下碗,躺下去拉起被子:「我還要再睡一會兒,最好幫我生個炭盆。」
宋嬸輕手輕腳地端起漆盤出去了,常台笙則又閉上了眼。
她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很乾淨,連吻痕也沒有。的確,什麼都沒有發生。
宋嬸剛出了常台笙臥房,便瞥見了站在走廊拐角處的陳儼。陳儼十分滿意地看看已經空了的碗,很自信地說道:「啊,她果然喜歡我的手藝。」
宋嬸連忙點點頭,拍馬屁道:「是是是,小姐喜歡得不得了,想不到陳公子如此精通廚藝藥理,真是了不起。」說實在的,他之前自帶食材藥材過來說要借伙房熬點湯時,她還很懷疑這公子哥能做出什麼東西來,沒料竟然如此對小姐胃口,真是……極好,極好啊!
陳儼似乎並不是很在乎宋嬸的誇讚,別人的誇讚話都是假的,他只想要常台笙誇他。
宋嬸見他微擡了擡唇角,又道:「小姐這會兒又睡了,恐是累了,您讓她再歇會兒罷,要不您去書房坐坐?」
某人自然很尊重常台笙的睡覺欲望,瞭然地點點頭,遂跟著宋嬸去了書房。
府里這書房亦是滿滿當當,真不知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囤積這些東西的,家具也好,書也好,小物件也好,還真是個戀舊的人啊。主人不在,遂不好亂翻的道理他是明白的,於是他也不過是找了個地方坐著,無聊了半天,忽看到一個柜子中間的抽屜被抽出來一段,沒有推進去,他遂起身走了過去,想將抽屜推回去。
可他從縫隙里瞥見一個紙袋,想了想,又拖出來一些,最後索性將紙袋拿了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是滿滿的小方塊兒,全部都是棠梨木字胚,且都刻上了字。再一看那抽屜裡面,還有刻刀和雕盤。唔,這些都是常台笙自己刻的麼?她會這手藝不奇怪,但是……她刻這些無章法的活字是做什麼呢?
愛好?減壓?還是怎麼的?
陳儼將抽屜里那把刻刀拿起來看了看,刀口鋒利無比,好像手伸過去輕輕一刮,立刻就會冒血珠子。
他趕緊又將刀放了回去,又看到最底下壓著的一隻信封。陳某人掙扎了半天,將那隻信封取出來,提前懺悔了好一會兒,這才打開信封,從裡頭抽出幾張泛黃的紙來。
全是人名,而且打了叉。
人名上打叉是非常嚴肅的事,他迅速掃完那些名字,遂趕緊將紙塞進了信封,又將紙袋放了回去,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偽裝成他未動這抽屜之前的樣子,沒有將抽屜推回去。
在他眼裡常台笙不過是一介普通書商,就算因為家裡人丁稀少,讓她看起來少了點人情味兒,可又能複雜到哪裡去。但他現在,卻越發希望能鑽到她的心裡去看看她到底每日都寡著臉在想些什麼。
他從來沒有想了解過除他以外的別人,因為那是一件窮極無聊的事,但常台笙是個例外。
他竟然有一點點地,怕因為不夠了解而傷到她。
陳儼算算時辰不能再在這兒待了,遂逕自去了趟書院,傍晚時又帶著常遇一道回了常府。常遇很高興,這回竟然不用纏著他,他就主動要求一起回去了。她當然也知道姑姑昨晚沒有回來,為此宋嬸嘀咕了一個早上呢。
小丫頭從門口飛奔至常台笙臥房,敲敲門,歡快地道:「姑姑你醒了嗎?」
常台笙此時正坐在床上看書,遂直接道:「進來。」
小丫頭很高興地進了屋,陳儼亦是理所應當地跟了進來。陳儼道:「我剛好在書院遇見你侄女,就順道帶她回來了。」
常台笙陡蹙眉。小丫頭趴在床邊,笑著道:「姑姑昨晚沒有回來,我可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常台笙揉揉她的腦袋。
小丫頭又咕噥道:「昨晚我以為姑姑是睡在芥堂了,可是早上宋嬸說姑姑去別人家裡過夜了,為什麼不回家裡來睡呢?」
陳儼居高臨下地看常台笙一眼:「噢,你姑姑昨晚……」
作者有話要說:陳儼:你不要我的話就等著我爆料好了#幫常台笙上頭條求點讚# @常台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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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二】 ...
常台笙搶先一步開了口,與常遇道:「在別人家裡校書稿所以晚了。宋嬸方才說煮了好喝的湯,今日天冷,你先去喝點湯等姑姑一起吃飯,好麼?」
常遇點點頭,剛要走,忽而又湊到常台笙耳邊,小聲跟她道:「陳叔叔跟人打架了嗎?為何脖子上會那樣……」
常台笙伸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再不去吃湯要涼了。」至此,小丫頭才乖乖走了。
常台笙丟下書,起身套上棉袍,瞥了一眼陳儼:「你不打算回去麼?」
「難道你不留我吃飯麼?」
常台笙忽偏頭打了個噴嚏,她捂住鼻子定了定神:「我似乎感了風寒,會過給別人,你還是不要在我府里吃飯為好。」
「如果你是怕這個,那完全不必擔心,若要過給我的話你早該過給我了,昨晚你——」他指了指自己被咬破的唇角,剛要接著說,卻已是被常台笙搶先一步捂住了嘴。
她不想聽他說昨晚發生的的任何事,更不想知道任何細節。
某人睜著兩眼無辜地看看她,悶悶抱怨出一句:「難道你不想聽嗎……」
「沒有興趣。」常台笙鬆了手,乾脆利落地給了總結。
「可是你昨晚很美,我也是昨晚才知道原來你……」抑制不住的稱讚語氣。
常台笙又捂住了他的嘴:「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沒有興趣也不想聽。你就當我昨晚發熱不舒服,只是不小心將你當成了冰塊,明白嗎?」
陳儼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一點點移開她捂在他唇上的手,目光則在那隻手上輕輕流轉,神情愉悅:「原來是這樣麼,不過沒有關係——我有新發現,你想聽聽麼?」
「不想聽。」
「好吧。」他本來想說他發現她這雙手當真是很靈活很舒服。不僅會刻字會寫稿,還能在毫無章法的觸摸中體現出難以替代的魔力。
他好喜歡。
陳儼忽然輕拍拍常台笙的頭:「雖然我不能留在這裡吃飯,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
很喜歡,沒有後半句。喜歡什麼呢?噢,一定是全部。
陳儼孤孤單單但很愉悅地獨自走了,常台笙在走廊里看他離開,沒有說話。
——*——*——*——*——
夜深時,常台笙忽地接到了一本帖子。
因臨近年底,蘇杭一帶每年一度的大書市集會也即將拉開序幕。雖平日裡也會有幾家書商聯合辦些小書市,但規模根本無法與年底這個大集會相提並論。這是書商的盛宴,亦是買書者愛書者的大日子。
書業內的老規矩是蘇杭幾大老牌書商輪流主辦,外人幾乎插不了手。芥堂在蘇杭一帶雖也很有名望,但論起主辦書市來,還是少了那麼點資格,可今年幾大書商集聚杭州商議書市籌備事宜,竟給常台笙發了帖子。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就算不是主辦,能協同辦完這書市,也是很了不得的事。
請帖發得很急,時間定在第二日中午,就在盛元樓。
居安堂黃為安,建文堂楊友心,以及五台館李崧,一行人陸陸續續到時,常台笙卻已在盛元樓等候多時。之前常台笙也見過業內的這幾位老牌書商,見了也並不會覺得多尷尬,但客套是免不了的。
一番寒暄下來,各自坐定。李崧為人直爽,承父業至今,整十個年頭,業內風評極好,也是這三位中與常台笙還算有點交情的一位。他先開了口道:「常堂主,今日邀你過來,是想問問,你是否有意承辦今年的蘇杭書市?」
對常台笙而言,這開門見山似的委任簡直令她受寵若驚。她輕輕擱下茶杯,回得有條不紊:「承蒙厚愛,但芥堂經營書籍不過幾年時間,擔此重任,實在……有些惶恐,但若前輩們信得過,晚輩亦當竭盡全力。」
對面的楊友心笑笑:「常堂主,我坦白跟你說罷,找到你也是因崇園的關係。百年崇園,當年留下的書冊在讀書人心中分量很重,當年崇園做這行時,我等祖輩還未涉足書業。若論前輩,崇園方是前輩。如今崇園又重歸常家,這事早傳得沸沸揚揚,你既然有意將這塊舊牌子拎出來做,那我們也就沾一回這老牌子的光。所以這回,不是以芥堂的名義來主辦,而是崇園,常堂主可願意?」
常台笙自不會拒絕,但楊友心方才這話里的意思,卻是——想借崇園的牌子一用,但崇園不是你常台笙做出來的,你不過是沾多少代前祖宗的光罷了。至於你常台笙一手辦起來的芥堂書業,那還完全不夠格。
否定,否定,否定。
常台笙微笑著回說:「自然是,求之不得。」
楊友心甚為滿意地握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瞥一眼一直埋頭在吃的黃為安:「黃兄,杭州的東西難道還沒蘇州好吃?」
黃為安吃得滿嘴是油,也顧不得擦嘴:「賢弟不知,這盛元樓的燒雞,當真是人間極品。若不是路上會壞,我定要帶幾隻回去給我的小采青嘗嘗。」
「黃兄真是好事都惦記著小姨娘,將她一道帶來杭州不就妥了?」
「小采青說坐船暈坐車累,我也捨不得讓她吃苦。」
楊友心在一旁擡嘴角笑笑,默不作聲地又抿了一口茶。
黃為安吃完了抹抹嘴,擡頭看一眼常台笙,又抓過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籠包子:「哦對了,常堂主今年也有二十好幾了吧,有沒有相中的?若相中了,哥哥與你說去,別不好意思,哥哥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家裡姨娘都有八個了,娃仔滿地跑。」
常台笙看他那副只知吃喝的樣子,聽他這麼說著,覺得好笑又有點惆悵。
一旁李崧抿唇淺笑:「近來杭州城誰人不知陳尚書家公子與常堂主來往甚密?恐怕好事將近,常堂主這終身大事估計是不勞黃堂主費心了。」
「你們杭州人喲……」黃為安伸出油膩膩的手指頭指指李崧又指指常台笙,「一個個都是這樣,一個搭上了知府家的千金,另一個這就要搭上尚書家的公子了,還都悶聲不吭的不與哥哥說一聲。」
常台笙悶聲不語。
楊友心道:「陳尚書家的公子,莫不是那位叫陳儼的?聽說常堂主要刊刻他的書,不知他寫的是時文還是小說?」
常台笙卻道:「還沒個定論,這位似乎不大樂意出書稿。不過現如今,印古文不如印時文,時文又賣不過戲本小說,若庸俗點,我倒希望這位寫的是小說。」
楊友心哈哈大笑:「這點常堂主倒看得透徹,書商書商,做的是書,但到底是行商,說到底那些書,也不過就是貨品。哪個好賣便做哪個,若不好賣的,印一堆無人問津,也是白費。」
常台笙笑笑,沒有接著說下去。她說這話原本就是為了引開話題,眼見著話題扯開了,她暗暗鬆口氣,可旁邊李崧卻又拍拍她的肩,道:「我岳丈今日請陳尚書吃飯,就在樓上的雅間,我去上邊敬個酒,你……要不要同去,給尚書大人敬個酒什麼的?」
黃為安啃著鴨腿道:「知府大人倒是低調,請尚書大人吃飯也不包個場子不驚動旁人,好官啊。」
他這話剛說完,樓下忽傳來喧鬧聲。黃為安素來是個好事的主,鴨腿都沒來得及放下,匆匆忙忙走到那窗前,往底下一看:「喲,這誰家夫人吶?」
李崧看他這多管閒事的樣子,笑笑走了。常台笙和楊友心都在原地坐著,似乎對外邊的事也都沒什麼興趣。沒料這黃為安扭過來喊他倆:「來看啊,這稀奇的啊!」
楊友心拉長了聲音喊了一聲:「黃兄……」似乎這樣能將他拖回來似的。
「誒!」黃為安盯著樓底下的新鮮事,敷衍地應了一聲,又嚷嚷道:「快來看啊!」
楊友心起了身,走到那窗前,朝下看了看,道:「這婦人衣著如此考究,這麼個不要顏面的求人法,恐怕是夫家落敗了。」他下完結論又看看:「你再看她求的那人,不是隔壁利得賭坊那廝嘛……這必定是夫家人嗜賭,賭得家財一份不剩,估計人要上門收宅子收家當了,這才過來求情。」
黃為安點點頭:「賢弟不愧是編小說出身,如此一說,倒真像這麼一回事。誒……賢弟又如何認得賭坊的東家啊?賢弟也賭不成?」
常台笙聽他二人議論著,抿了抿唇,忽站了起來。她走到窗前往下一看,幾經辨認,才確定那的確是程夫人。她衣著依舊鮮亮體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茍,似乎是到這兒來找賭坊的大東家求情,跪在地上一個勁地求。
「求您寬限幾日罷,寬限幾日便湊齊贖金了,求您了……」程夫人一遍一遍地說著這話,對方卻有點不耐煩了,伸腳便是一踹,直直揣在她心口,將程夫人踹倒在地。周圍已圍了許多人,程夫人爬起來又跪地求他,可賭坊的人哪有什麼人情味可言,伸腳就又是一踹,程夫人又爬起來,這幾番過去,她頭髮已亂,滑亮光鮮的衣裳也髒兮兮的,可卻無一人上前阻止。
賭坊的人不耐煩了,甩袖便進去了,留了幾個小廝,輪番踢打程夫人。
一眾看熱鬧的似是都不敢惹賭坊的人,皺眉看著也不上前幫個忙,偶有路過的老婦在旁捏嗓子叫:「夠了夠了,踢打一婦人算是什麼事?!」
常台笙看著皺眉,旁邊李崧忽然冒出來,道:「這不是程家那位夫人麼?還找我借過錢來著。她兒子不成器,最近似乎是將家裡全部輸光了,眼下住的那宅子也輸掉了,利得坊估計是催他們搬出來罷,也是可憐人了。」
楊友心道:「你不是去樓上敬酒了麼?」
「尚書大人還沒到,說是要帶兒子一道過來,我等會兒再上去。」
常台笙聽聞陳儼要來,這會兒想的是趕緊走,沒料李崧卻曖昧地看看她:「怎麼了?情郎來了很緊張麼?」
常台笙直接就岔開了話題:「這位程夫人,是杭州人麼?」
「不是很清楚。不過家父以前與她有些交情,上回她來借錢時,說她以前風評不大好。」
常台笙蹙蹙眉,再看向樓下時,那幾個小廝已經進去了,只留程夫人披頭散髮地癱坐在地上。
這時她看到陳儼撥開了人群,不急不忙地走了過去,低頭看了程夫人一眼,最後將手伸給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陳儼:下一步是啃常老闆手指頭
☆、33、【三三】 ...
程夫人良久才擡頭看了看陳儼,她似乎是覺得有些驚訝,故而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仍是癱坐在地上,也沒有去握住他伸來的援手。
陳儼另一隻手也伸給她,臉上神情極淡:「不起來麼?」
程夫人這才醒過神。
陳儼拉她起來時,那邊陳懋已是視若無睹地進了盛元樓。尚書府兩輛馬車停在不遠處,陳儼便讓小廝扶著程夫人上了馬車,自己則上了另一輛離開了。
常台笙站在樓上看著馬車離去,微微眯了眼,最終轉過身,又回到位席坐下。
李崧道:「沒料尚書家的公子這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倒是個熱心腸的人。」
「別開玩笑了,越聰明的人越不諳人間冷熱。」黃為安坐下來繼續吃他的一籠小包子,「聰明人才懶得多管閒事。」
一籠包子很快見了底,楊友心喊夥計來又添了一些菜,接著方才的話題道:「不過陳公子看起來倒……很不錯。」他這話說得很模糊,沒說到底哪兒好,也讓人揣不透他到底何出此言。
楊友心這個人很奸詐,就算印書,也常常是舊貨裡面夾帶些私貨,冠以「新刊、新刻」便糊弄大眾,當新書賣。他家裡頭還養了一批科舉失意家境落魄的書生文士,讓寫什麼便寫什麼,內容放蕩獵艷,實在不登大雅之堂,可卻都賣得好得不得了。而這批可憐巴巴的賣字文士,也不過拿個餬口錢罷了。
他算得上是真正的商人,常台笙與之比起來,實在是……有節操得多。
幾個人仍在議論有關陳儼的有些事,常台笙聽他這樣被人議論著,竟覺得有些不舒服。
末了還是李崧將談話內容引回正題,聊了一陣子籌備事宜,之後又談了談蘇杭一帶越發猖獗的盜版盜印勢頭,很快就非常愉快地收了尾,李崧上樓給他岳丈及陳懋敬酒,另兩位則打算去花街轉轉,說是在杭州要待上好一陣子,故而該玩的都得玩過。
常台笙匆匆忙忙下了樓,從後門離開,剛上馬車她便從藤條箱裡摸出藥瓶子來吞了兩顆丸藥。她頭疼得實在太厲害,方才在席間,最後撐著的那一刻鐘她都快疼吐了。
她讓車夫直接往商煜的醫館去,而這時,商煜剛剛接診了一位夫人。
尚書府的小廝扶著程夫人進了商煜的醫館,陳儼則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另一輛車裡下來,走進醫館,商煜問他何事,陳儼看一眼坐在一旁的程夫人,只道:「病患在那裡。」
商煜亦是看了看頭髮散亂臉上還受了傷的程夫人,微微垂了一下眼,繼而走過去問程夫人:「夫人除了這皮外傷之外,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程夫人沒開口,只非常頹喪地搖了搖頭。商煜遂將脈枕移過去,示意要給她把個脈,程夫人神情略有些呆滯地將手腕擱了上去。商煜給她診完脈,又查看了她手上及臉上的傷口,讓藥童取了膏藥罐子來遞給程夫人:「每日需得換藥,您收下。另外先讓藥童幫您處理一下傷口,您看……」
程夫人並沒有拒絕,事實上她這會兒目中無神,思緒已不知神遊到了哪兒,恐怕也沒聽進商煜的話。
商煜示意藥童處理,隨即又走過去與陳儼道:「無大礙,脈象看著還好,皮外傷處理好了亦不會留疤。不過——」商煜略略瞥一眼程夫人:「這位夫人又是您什麼人?」
陳儼乾脆沒有回他,低頭從袖袋裡取了錢袋:「要多少?」
商煜報了個數,陳儼剛結完帳,那邊藥童卻驚叫了一聲,程夫人將那罐子摔到了地上,連同藥童手裡的藥盤也一塊兒打翻了。
陳儼立時走了過去,商煜剛要過去,恰常台笙踏入了醫館。常台笙見到陳儼帶著程夫人在這兒治傷還微微愣了愣,可她實在頭痛,加上不願去管陳儼的事,遂徑直走向商煜,聲音喑啞:「上回那個藥再給我一點罷。」
「又睡不好了?」商煜低頭從柜子里取藥,不時還瞥一眼那邊的情況。藥童連忙清理著地上的瓷罐碎渣,又將藥盤整理好重新放回了櫃檯上,陳儼則背對著他們站著,也不知是以怎樣的神情在看著程夫人。
過了好半天,程夫人的怒氣才似乎消減了一些,可神情依舊呆滯,只有緊緊抿著的唇角暴露了她的真實情緒。
陳儼伸手扶她起來:「若不想在這裡治,那就直接送夫人回府了。」他看一眼旁邊的尚書府小廝:「送夫人回程府。」
「哪裡還有什麼程府……」程夫人喃喃,但這低啞的聲音里卻隱隱約約藏著一絲……怒氣。
陳儼似乎終於瞭然,開口道:「令郎嗜賭,家財越虧越多,理應及時勸阻。勸說若無用,那就算捆著關著打斷腿也該幫他戒了這癮。可夫人卻四處借錢只想補這虧空,拆東牆補西牆之法若有用,這世上便不會有家道中落這一說了。夫人活了幾十年,深諳及時止損的道理,為何到了程府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適用了呢。」
他這一番話,常台笙倒能從其中聽出幾分認真來。他原來也有認真勸說人的時候麼?常台笙低頭自袖袋裡取錢,再擡頭時,瞧見對面櫃檯後的商煜,神色有那麼一絲的不尋常。
他眯緊了眼,鼻子微微皺起,似乎有些厭惡。常台笙擱下錢,他這才回過神來,將藥瓶遞給常台笙。
常台笙小聲問他要一杯水,想服了藥再走。商煜轉頭就要往裡間走,可他才剛邁開步子,便聽得「啪」的一聲。
狠狠的一巴掌。
常台笙與他幾乎是同時往程夫人那邊看了過去。很明顯的,揮掌的是程夫人,挨巴掌的是陳儼。常台笙心頭略微地往上提了一下,可瞬時又縮回來,繼續安安穩穩地跳著。
商煜亦是止住了步子,看向那邊,唇角一側微微擡起,表情似乎是明顯地舒展了一下。
「輪不到你來教訓我。」程夫人目光已重歸銳利倨傲,一張雖受了傷但依舊漂亮的臉滿是憤怒與不屑。她起了身,從從容容地出了醫館,一次也沒回過頭。
那一巴掌顯然下手極重,陳儼白皙的側臉瞬時泛紅。他轉過身來,看到靠著櫃檯手握藥瓶的常台笙,面容平靜。
常台笙因為睡眠糟糕的緣故,眼底有明顯的疲意,清瘦的身軀靠在黑油油的櫃檯旁,看起來依舊寡冷寡冷的。她看看他,沒說話。商煜則進屋取了一杯水,再出來時遞給常台笙,常台笙慢條斯理地飲水服藥,蓋好瓶塞,又跟商煜道:「我記得你這兒有活血化瘀的藥膏,給我拿一盒。」
藥童聞聲找了一隻瓷盒給她,常台笙付完錢便走到陳儼面前,拉過他的手,又攤開他掌心,將那瓷盒放進他手裡,擡眸看他一眼:「別這樣板著臉,很不好看。該擦的地方都擦一遍,紅腫著實在有礙觀瞻。」
她聲音依舊喑啞,雖然低,但商煜卻還是能聽得見。
商煜陡然想起方才陳儼脖頸上的那些可疑痕跡,再看看常台笙,忽就抿起了唇。
就在這時,常台笙的手卻被陳儼輕輕反握住。她雖然姿態閒定地站著,但心間竟有莫名的細碎潮湧,她連忙要收回手,但下一瞬卻被握緊了。陳儼顯然是不想放她走,忽湊到她耳畔道:「你不打算取回你的……裹胸布和衣服嗎?」
他還著重強調了「裹胸布」三個字,常台笙聞言心中那細碎潮湧頓時化成了一團怒火,臉上卻掛著笑意,說:「當然要取回來。」
陳儼這才鬆了手。
各自上了馬車,尚書府的走在前面,常府的緊隨其後,一路行至陳儼的私宅。
可那晚分明是在北關水門那宅子住的,他竟將她的衣服弄到這兒來了麼?常台笙不禁暗暗拍額,作懊悔狀。
兩人剛進屋,便有一隻雪白的貓躡足靠近了常台笙,似乎是終於找到真主人一般,對常台笙是萬般親昵,不停地用柔軟的身體去蹭她的腳。
陽光正好,通向走廊的門開著,常台笙坐在軟墊上,光線落在她身上,微微弱弱地暖意隔著衣服傳到皮膚,令人身心舒展。
幼貓仍舊不停地用腦袋蹭常台笙的腿,見常台笙無甚回應,就又主動地去揪她的衣襟,一隻粉嫩的小爪子努力扒拉著,但一點建樹也沒有。
常台笙低頭看看,也隨它去。
「小白,下來。」陳儼這樣喊它。
竟起了個這麼通俗的名字,還真不像是陳儼的做派。
小白依舊掛在常台笙身上,對主人的話無動於衷。陳儼將一隻方盒子拿過來放在矮桌旁邊,自己也盤腿坐下,對小白再次下令:「下來!」
這回聲音明顯比之前要嚴厲得多,好像小白再不下來就真的要發火了。
小白懶洋洋地撓了一下常台笙,將腦袋埋得更深了。陳儼就看著這隻愚蠢的小白貓掛在常台笙的胸前,滿臉一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樣子,心想真是找死。
他忽然起了身,將小白從常台笙身上「扯」下來,小白一陣驚嚎,兩眼望著常台笙作驚恐狀,爪子亂舞,最後被陳儼放在了自己的軟墊旁。它剛打算再起身時,陳儼連忙就按住了它的腦袋,阻止它再次靠近常台笙。
小白嗚咽了兩聲,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窩在陳儼身邊。
常台笙喝了桌上杯子裡的一口冷水,這時她頭痛已有所緩解,看看那只可憐巴巴的貓,心想這隻貓的內心世界此刻一定非常豐富。
她隨口問了一句:「你與程夫人很熟麼?」
陳儼撕了一小塊肉乾丟給旁邊一直在覬覦常台笙的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