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感動流淚
身後,賈寶玉的奶哥哥李貴察覺出不妙來,忙從旁提醒道:「二爺,我們來得怕不是時候。」「這儀門大開,多半是林府有了貴客。」
賈寶玉眼角微挑,轉頭問道:「貴客?我難道不算?」
「鳳姐姐定與姑父都說好的,這等大事開儀門也是常事吧?」
「更何況,這豈不是說姑父十分重視此事?」
越說越以為自己在理,賈寶玉一整衣衫,便要繼續往前走。
李貴則是膽戰心驚地跟在身後,不好再加勸阻。
二人正要邁過門檻,倏忽有林府的門子從旁角門裡繞了出來,高聲嗬斥道:「誰人膽敢擅闖林府?」隨後,賈寶玉便被門子圍了起來。
見得這陣仗,賈寶玉唬了一跳,可回過神來,又挺起腰杆,硬氣回應道:「我,你們還不識得?莫要在這裡阻礙,誤了大事,姑父自會尋你們算帳!」
聞聲,門子們面面相覷,不知賈寶玉的底氣從何而來。
府里今日這麼多貴客,他算哪根蔥?
兩方正僵持不下,門內管家邱伯陪同著林如海匆匆趕來。
方立在門下,林如海顧不及擦拭額前汗水,喘著粗氣,眺望遠處道:「貴客何在?」 見姑父親自出門來迎,賈寶玉欣喜若狂,連忙招手道:「姑父,我在這兒!」
林如海環視周遭,未見得有什麼身份尊貴之人,再低頭看向賈寶玉,眉頭隆起,轉身問道:「黃老,這就是你說的貴客?」
黃伯連忙俯身,恭聲道:「老爺,今日登門的幾人,無一不是身份尊貴的大人物。老奴哪敢多去查看,只恐怠慢,聽得消息就趕忙往房裡傳信。」
「若知道落轎下來是賈寶玉……老奴絕不會去派人打擾。」
林如海挨了口氣。
自己平日裡不喜交際,很少與同僚有私下往來。
而今日忽而登門了這麼多人,各頂各的來頭不小,莫說是家奴,便是他自己都有些應接不暇了,也就沒有必要遷怒旁人。
呼出口氣,林如海邁過門檻,瓮聲道:「你今日來做什麼?」
再看他身後備著的一車禮物,皆是用紅布蓋著,十分喜慶,林如海更是不悅。
「此子不該在大牢之中,又如何放出來的?即便放出來,賈家又怎讓他一個人來上門?
再者這一身打扮,也不像是做客,該不會這小子對玉兒仍不死心吧?我就說那次玉兒不該去榮國府的‖』
「李宸請了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輩,皆在堂前候著,見得此景若誤會我林家一女許了兩媒,讓我顏面何存?』 收回思緒,林如海不等賈寶玉開口,又嗬斥道:「府里不缺什麼,帶著你的東西回去!」
賈寶玉聞言,卻是急道:「姑父,這如何使得?這些都是我的心意,是為林妹妹備下的,沒見她一面,我怎能走?」
還真與自己所料如出一轍,林如海憤慨道:「混帳東西!你是什麼醃物,竟也配登我林府的大門?來人,將他打出去!」
「待我回了衙門,定要上門尋你父親,讓他好生管教管教你!」
見賈寶玉不願走,林如海怒氣沖頂,自尋門栓欲打將過去。
這賈寶玉在榮國府耍耍混帳也就算了,今日登門競也如此放肆,未免太過不講禮數。
兩方人正要鬧將起來,一架宮輦從遠處門牌樓下駛了進來,隨行護衛在林府門下排開。
由宮人引著,來人一身蟒袍,緩緩走下了車輦。
林如海一怔,忙丟下手中之物,迎了上去,拱手行禮道:「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擡手一扶,微笑道:「林大人不必多禮,今日不告而來,是為失禮,還望大人海涵。」林如海連連搖頭,又疑惑問道:「不知三皇子大駕,是所為何事?」
三皇子擡手一揚道:「林大人,能否請本皇子進去坐坐?且容我細細道來。」
林如海正要應下,三皇子又看著周遭送禮的儀仗,不禁問道:「這些人是從何而來?本皇子是為李修撰保媒,怎得不見他本人。」 目光鎖定在賈寶玉身上,只覺得他打扮有些突兀顯眼,不該出現在此處。
林如海一時不知如何作解。
賈寶玉早已嚇得面色發白,瑟瑟發抖不知所措。
還是身後的奶哥哥李貴勉強維持清醒,急中記起走前璉二奶奶的交代,忙應道:「回貴人的話,我們是來送賀禮的。」
林如海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圓場,道:「沒錯,這些人是出自榮國府,我家小女自幼入京,承蒙她外祖母收留多年,如今是要商議婚事,自然遣人來送了賀禮,以作證信。」
三皇子一收摺扇,眉頭微挑道:「這下人雖不怎麼通禮數,倒也有些眼力。既然同是來賀的,那就一道入堂吧。本皇子今日駕臨並非逞威,大人也無需憂心,不必顧忌太多禮節。」
林如海忍了忍,應了下來。
轉向賈寶玉一行人道:「進來吧,賀禮送去府庫。」
下人們趕忙上去接禮,賈寶玉愣在當場,不知進退。
李貴趕忙在旁推了一下,「二爺,快拜謝,不然事情鬧大,我們可擔待不起啊。」
眼前可是皇子,隨便一句話,就能要了他這等奴僕的小命,怎敢不從。
便是賈寶玉在這,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了。 賈寶玉痴痴點頭,趕忙俯身行禮作謝。
三皇子一回身道:「這賈家頗顧人情,從前我還在宮中聽聞,史老夫人被貴妃娘娘下懿旨整飭家族,如今看是改好了不少。」
林如海附和道:「三殿下請往這邊走,府邸閉塞,多有不便,殿下見諒。」
正堂前,
三位長者憶起往昔,便全然忘記了今日之事,將李宸晾在了一旁。
李宸也樂得如此,正好免了考校,只與兄長從旁做一些身為晚輩力所能及的端茶倒水之事。方又入座,忽而聽得暖閣中傳來些許動靜。
轉過頭去,正見林黛玉探出半個頭來,沖他眨了眨眼。
李宸回之一笑,搖了搖頭,不敢妄動。
林黛玉心底暗笑,「這傢伙,當著外人的面,竟是這般拘謹,還頭一遭見到。』
「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待一會兒看看這些前輩當真考較你了,你又要如何應對?』
轉念一想,又不覺心生歡喜,「請了這麼多人來,也算是你對此事十分上心。不說這兩位文壇泰斗,請動這位褚尚書是有多難,我自是曉得。』
「即便我在經筵之上做了些事,若想藉機挾恩圖報,那是妄想。』 「總之今日做得不錯!』
林黛玉沖房裡又眨了眨眼,便退回了屏風後。
往堂口張望,看看除了這些人以外,李宸還請了誰人。
又等了半響,廊下才傳來腳步聲。
只見一身著蟒袍的男子率先走了進來,林黛玉驚訝地瞪大了眼,「皇家?這是怎麼尋來的?』父親林如海陪著入門,臉上笑意正濃。
可等林黛玉將目光一偏,看到賈寶玉那一身打扮,臉上登時不喜,笑意盡數褪去。
「這人是來攪合的不成?真真是招人厭煩得緊,如此好事怎能讓他進門來?也不知爹爹是怎麼想的,老眼昏花!』
可等賈寶玉惶恐地看了一眼周圍,隨後畏畏縮縮地站在了角落裡,林黛玉又不覺發笑。
今日之場合,即便是他有心胡作非為,怕是也不敢有半點逾矩了。
這裡可不是榮國府。
「三殿下。」
台上三位老者起身欲要行禮,三皇子連忙上前扶住,客氣道:「三位,萬不得如此。」 轉頭一看,又不禁苦笑,「今日本皇子當真不知有幾位前輩在此,來此也並非是為了公事,只是個人意願而已。」
林如海又要奉他上座,三皇子再推辭道:「不必,三位在上,我當以學生之禮居之。」
「本想來沾沾喜氣,沒想到見到如此場面,真不虛此行,待會兒有學問請教,還望前輩們能指點一二。褚英捋須道:「三殿下文采斐然,主持修撰多部皇家典籍,非是尋常讀書人可比,稱不上指點了。」三皇子最是愛才,見到堂中的幾人,已是眼冒金光。
若一會兒飲宴作罷,幾人乘興而起,隨便留些詩句、字帖、畫卷,都是他想帶回府邸,裱裝珍藏之物。「尚書大人謬讚了。」
待三皇子坐了下首,褚英又問道:「三殿下今日也是來為李小友作媒的?」
聽得此話,三皇子才回過神,忙笑著點頭,「正是。」
看向李宸,三皇子眼中露笑,「宮中傳聞李修撰之事,幾位皇兄皆想外出走走,卻也不得方便。」「只有我這閒暇之人不受約束,反而得了便宜。再者,我與李修撰本也有些淵源,先前李修撰名聲大噪的詩會,正是由我主辦。」
「那時我便欣賞李修撰的才華,上報與父皇。卻也未曾想,他真能鑄就連中六元的傳奇。將來無數科舉後輩,都會以他為楷模了。」
李宸趕忙起身,謙虛道:「殿下過獎。」
心裡卻不覺疑惑,「這就是小郡主請來的?面子還真不薄,更得好好準備要給她的賀禮了。』餘光瞥見角落裡的賈寶玉,李宸心生疑惑。
他也沒有請過這個人啊。
李守中見到賈寶玉同樣臉色一變,「他這是?」 林如海忙道:「是賈家遣來送賀禮的,不必理會。」
李守中點了點頭,「原是如此,這賈寶玉也算他們的同輩,做個見證,未嘗不可。」
話鋒一轉,又小聲道:「只是他這根腳,怕是不大吉利呀。」
「留在堂里,若是令這喜事沾惹了晦氣,豈非不美?」
林如海連連點頭,走近幾步,吩咐賈寶玉道:「你去廊下候著,這裡不是你該站的地方。」「也切勿輕舉妄動,衝撞了貴人,賈家也保不住你!」
賈寶玉身子一顫,縮起脖子宛如鵪鶉,乖乖服從,站去了窗下,只不過堂中的話依舊能清晰地傳出來。「既然人已到齊,又是良辰吉日,那麼就開始吧。」
褚英開了口,林如海也點頭道:「正有此意。」
褚英又道:「今日原該納彩、問名、和八字納吉,不過這兩個娃娃的八字老夫早就尋人合過了。」而後悠悠開口,「乾造丙火,坤造乙木;木火通明,交映生輝。日主同頻,心意相通;偏印相逢,靈魂相契。這可不是簡單的世俗之配,乃是精神同游,兩命相系之緣。」
「這等命格相依,註定是一對天成佳偶,又許是幾世的姻緣,你小子如何阻攔?」
林如海尷尬笑笑,「褚老說得是,那就直接交換婚書,定吉日。」
李翊適時起身,取出身上始終攜帶著的紅錦盒,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林如海也命人尋來了事先備好的綠錦盒,回贈李翊。 二人一同拆開,各自取下婚書。
林如海展開細看,只見婚書上字跡工整雋秀,用細杆羊毫書寫,實在與林黛玉的字體頗為相似,不覺微微皺眉。
卻聽上方幾人,咳了幾聲。
林如海又收斂了臉色,輕咳了聲道:「無錯,宸兒上來當著諸位的面通讀吧。」
下人適時將香案、紅燭端進大堂。
李宸先焚香叩拜,而後起身雙手接過婚書,朗聲讀起。
「伏以三生石上,夙締良緣,二姓堂前,新聯佳偶……」
朗朗的話語聲,迴蕩在殿前,傳入眾人之耳。
在場諸位賓客,無不是面帶微笑,頻頻點頭,眼中滿是對這位後輩的欣賞之意。
唯獨林如海心中越發不是個滋味,他本就有意為難李宸,授意李宸通過門路交好自己事先安排好的晏學士,卻沒料到這小子今日競請來了這麼多貴人捧場。
豈不是反過來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林如海臉色不覺暗暗發沉。 而此時暖閣中的林黛玉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間,臉頰上滑下兩行清淚。
一路走來多有不易,二人相互扶持終能修成正果,又有這般多的賓客見證,情意定當不渝。「………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伏惟台慈,俯賜允俞,謹啟。」窗外,賈寶玉臉上也滑下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