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倒拔垂楊柳
第572章 倒拔垂楊柳
翌日,林黛玉努力睜開眼,撐著身子坐起,掀開床帷一看,天邊已是大亮。
呼,又回到鎮遠侯府了。今日不是休沐,李宸應是有差事在身,需得趕快了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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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下床頭掛著的衣物披在身上,林黛玉抬手挽起髮髻,自顧自下了床,來到了案頭前o
從抽屜中取出一冊,隨後捧在手上認真翻閱起來。
許是自己前一次記錄的十分詳實,感染了李宸,這一次林黛玉所看到的內容也是面面俱到。
從如何交上翰林院的差事,到這些時日任禮部行走都經歷了什麼,以及面見之人的外貌描寫都有所涉及。
直至到頁尾交代給自己的差事,林黛玉慢慢看紅了臉。
「求親————求成了我娶他,他嫁我,真真是羞死人了。」
要我背他入門,去掀蓋頭,入洞房?這不是胡鬧嗎?
是該怪爹爹,每次都有意添亂,待往後再與他算帳。
林黛玉揉了揉臉頰,壓住心緒,繼續往下方去看,便見得了李宸所囑咐,有關景寧郡主之事。
為此,林黛玉還是頗為驚疑,沒想到他以一外臣之身,是如何能與宮中女眷有如此深厚之誼。
據她所想,二人應該全然沒有交集才對。
難道說,他結識景寧郡主憑得是我的身份?」
林黛玉雙眼圓瞪,越發以為自己所想才更貼近現實。
這人還有事瞞我,等以後定要讓他全須全尾的都說清楚!
「至於這火器————」
林黛玉手指點著逐字看下去,暗暗思忖,他難道對火器也知一二,為何對這等事物會如此上心。
聽說火器爆開威力大得驚人,甚至能炸塌城牆,當場將人轟死,實是太唬人了些。」
這次給外邦使臣來檢閱的,定然也不會差,屆時我多警惕幾分,不能受驚就躲開。」
至於這額哲,只要喜漢學,應當就不算難往來————不硬邀我下場比試拳腳即可。
應當也不會因為李宸出自將門就硬逼下場吧?」
林黛玉暗暗為自己打氣,而後又將冊子收了起來,揚聲呼喚道:「晴雯,差人送早膳進來。」
未幾,是香菱進門,捧著托盤,其上是粥羹、肉餅和幾疊小菜。
逐一擺在圓桌上,香菱軟軟開口道:「少爺,晴雯今日還沒回呢,得等過了晌午。」
「若是她做成了那物件,我叫人先送去衙門?畢竟少爺說過,明日就該派上用場了。」
林黛玉起身,搖了搖頭道:「不必了,今日要出城,待我回府再取吧。」
來到案邊,林黛玉拾起湯匙用起了吃食。
抬眼又見香菱在旁抿著嘴,林黛玉怔了怔,「你這是怎了?在這房裡何須客氣,想吃什麼便吃什麼。」
香菱乖巧點頭,在林黛玉嘴邊淺淺親了下,而後飛也似的逃開了。
林黛玉手頓在半空,愣半晌沒回過神來————
會同館,額哲著了身石青色直裰,胸前繡著白澤紋,腰纏金麒麟鑲寶石腰帶,腳上是紅底朝靴,一襲衣袍近如漢人,未有番邦夷人之勢。
甚至,連頭上都扎著髮髻,更像是大靖文臣。
今日是去京營探看,他有意擺出更低的姿態,賺取大靖朝廷更多的好感,來為接下來的互市談判作鋪墊。
同時也是給草原上其他部族釋放信號。
「額氈,咱們一行五十二人皆在此處候著了,需不需要留兩個人在館裡?」
心腹小廝朝魯從旁躬身,道:「也好看守下我們攜來的財物。」
額哲一收書卷,笑道:「你豈不是忘了,最貴重之物我們都已送到了內府,眼下還有什東西值得留人看管?」
「此行不論是誰,哪怕是干雜活的下人也隨著本王走。多一雙眼睛,能多看不少東西。」
「今日讓所有人把眼睛擦亮了,大靖的禁軍是何等水平,有何等戰力,藏了何等底牌都看清楚,回來我自要一一過問。」
朝魯連連點頭,「屬下遵命。」
正在此時,忽有人上前通稟,「額氈,漢官到了。」
「李修撰?請人進來。」
額哲面上含笑,起身相迎。
開門只見一身著青袍官服的俊朗男子走了進來,作揖道:「見過額哲台吉。」
「今日,我們將出城四、五里,前往京營的教場,觀摩演武。」
「邵主事應已陪同周侍郎先行一步了。」
額哲擺手道:「無妨,小王正好想再請李修撰指教一番,這一路上說話倒也方便。」
轉頭又吩咐道:「所有人聽令,出發趕路,不得耽擱。」
林黛玉乘馬與額哲並駕齊驅,走在隊伍最前。
額哲一面打量著街邊景象,一面與林黛玉攀談感慨道:「京中富饒,是塞外不能比的。若是有朝一日,互市之地也能如此,那該多好。」
話鋒一轉,又與林黛玉道:「李修撰當真與旁人不同。」
林黛玉不動聲色回應道:「哦?額哲台吉所指何處不同?」
額哲嘆道:「大靖崇文抑武,最講禮法,而士農工商,商居末位,更是刻在讀書人的骨子裡。」
「可這些時日與李修撰相處,我卻發覺李修撰並不排斥商賈,反倒頗有推崇之處,實是奇哉怪哉。」
林黛玉坦然道:「士農工商本不過是聖人所言世人各執一業,分工不同罷了,並非是安上了個高低貴賤,是後人偏生要將此定為身份曲解。」
「這種事倒是屢見不鮮了。」
「既然額哲台吉好漢學,自知道亞聖所言,若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便要害的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彼此不能互通,天下為之滯塞。」
「商賈自有其劣處,要看如何利用。」
額哲連連頷首,「李修撰所言極是,這也是為何你所持豐字號,生意能一直做到大同府的緣故吧。」
林黛玉抬眼去看,微微皺眉。
額哲擺手道:「李修撰莫要誤會,我沒有惡意,只是在京中久住幾日,從你口中常常聽得一些新奇物事,沿街打聽一番後,便得知與豐字號脫不開干係。」
「豐字號背後的東家應該是你吧?這對我來說實是好事,若有李修撰從旁支持,大同互市定能事半功倍。」
身邊小廝聽得詫異,未曾想面前這一個漢地文人,竟然有這般本事。
難怪自家主子對他如此敬重,若能開啟互市,這就是半個財神爺呀。
林黛玉拱手道:「不敢當,某不過區區一介翰林,何德何能干預朝中大事。」
額哲堅定道:「豐字號所經營茶、糖、絲綢、布匹,無一不是草原所需之物,李修撰還謙虛什麼?」
「如今更是連日升昌都屈居豐字號之下,成為京城第二大銀號了,你又有大同府的銀號生意,往來貿易更是方便。」
林黛玉扶了扶馬首,目光只在韁繩上,輕聲道:「額哲台吉,前方將到校場,其餘蒙古諸部也已抵達,您多加小心。」
額哲拱了拱手,「多謝。」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終干抵達了校場的南大門。
此時,門前已是人頭攢動。
左右兩側,各有數十名披堅執銳的士兵嚴加看守。
林黛玉攜額哲一同下馬,步行上前。
「請出示令牌。」
門前守衛阻攔問著。
「翰林院修撰李宸,兼禮部行走,今攜蒙古使節額哲台吉一行五十二人前來觀禮。」
林黛玉遞上令牌,並介紹說明。
查驗身份無誤,小統領遂將他們一行放行入內,拱手行了一禮,「請進,周侍郎已在演武廳中等候各位。」
邁進正門,映入眼帘的便是寬闊上千步的演武場,中央立著一方高台。
高台之上遍插旌旗,顯然是設為觀禮所用。
高台左右是兩排鼓棚,棚內各有二十四面牛皮大鼓,此時已有鼓手就位。
林黛玉一行人沿著邊道行走。
額哲眺望遠處正逐漸聚集的方陣,贊道:「這陣仗不錯,身上鎧甲也是精良。」
身後小廝朝魯笑道:「是不錯,就是沒在邊軍身上見過。」
周遭有大靖將士聞言側目,額哲瞪了一眼,轉頭呵斥道:「不得無禮!」
再看向林黛玉,額哲拱了拱手。
林黛玉道:「先往演武廳與周大人會合吧。」
額哲點了點頭。
復行數百步,來到教場東側,一條活水從東南角落穿過。
演武廳正坐落在河水之後,河水兩畔垂柳成蔭,微風拂過,碧波蕩漾,稱得上是此地難得的自然風光。
眾人倒也未在此處多停留,而是徑直入廳。
演武廳面闊三楹,左右各有耳室,其後還有三層樓閣,名為觀德樓。
取自「觀德行,取武藝」之意。
用於登高望遠,以及儲存軍械、文書之用。
而此時演武廳門窗大開,廳內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不止聽得漢語,還有各種林黛玉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他們一行人方邁過門檻,便有身著皮氈長袍的男子迎上來。
「額哲,你總算到了。」
來人鬚髮如戟,面容粗獷,年歲三十有餘,通身作派比額哲硬朗許多,顯然是其餘蒙古部落的使臣。
「桑噶爾齋,既見大汗之子,不該拜見?」
額哲身後立即有扈從上前呵斥開口。
桑噶爾齋冷笑一聲,道:「草原上的規矩,難道要我來教?」
「正好周大人去與提督大人商議演習一事,此時閒來無趣,不如讓我們麾下的勇士斗上一場如何?」
額哲淡笑道:「正有此意。」
「好,那再添點彩頭。」
喀爾喀部的使臣蒙克圖靠近道:「若輸了,不但要留下佩刀,在這京城裡再相遇,需躲著勝者走。」
桑噶爾齋挑眼道:「如何?」
「自沒問題。」
額哲轉向林黛玉,歉意道:「李修撰,這是我們族內的事,還請見諒。」
「若是大人怪罪下來,我一人擔著。」
隨後便轉身喚道:「巴特爾,去給他個教訓。」
不到片刻,演武廳外的一片空地上,兩名壯漢已對峙起來。
這邊有人比斗的消息傳開,瞬間吸引了眾多使臣前來圍觀,喝彩聲也是接連不斷。
林黛玉皺眉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禁擔憂。
雖然額哲方才話說的信誓旦旦,可畢竟人是她帶來的,兩方爭鬥起來,再出了損傷,到時候她依舊不好交代。
遂立即尋了書吏,去廳里傳信。
再回來時,綠蔭空地下,兩方人已是比斗得難解難分。
兩部所出的壯士,身上各有衣衫擦破的痕跡,嘴角甚至也微微滲血。
甚至此時已經掏出了兵刃,顯然是打出了真火,是在比斗第二場了。
當科爾沁部的勇士舉起長刀往額哲一方猛砍時,額哲一方的巴特爾已經漸漸力怯,只有招架的份兒。
額哲雙眼泛紅,怒道:「桑噶爾齋,你這混蛋,讓你的人把刀丟了!比斗什麼時候能動刀了?」
「笑話。」
桑噶爾齋不屑道:「戰場上,會讓你的敵人不用刀嗎?」
林黛玉再仔細看去,才發現巴特爾腹部已受創,足有小臂長的血痕正淚淚淌著鮮血。
額氈心痛道:「巴特爾,下來吧,我們認輸。」
勇士卻咬牙力撐,不肯退讓。
「額氈,我還能打,除非他把我殺死,否則別想讓我退下來!」
兩方刀面翻舞,酣斗不停,時不時進出火花,金鐵交擊的刺耳聲,響徹空地前。
又走了十數個回合,巴特爾肩上受創,終是力不能支而倒地。
額哲當即令人一擁而上,將其救下。
「桑噶爾齋,卑鄙無恥。」
「你還真是學漢文學的腦袋都壞了。勝了就是勝了,什麼卑鄙不卑鄙?」
這邊狀況傳開,很快有大靖官兵圍了過來。
桑噶爾齋卻是依舊跋扈,高聲道:「演武之前熱熱場,大靖不會這般小氣計較這等事吧?還有沒有敢和我部勇士切磋的?無論是誰,儘管上來!」
「我科爾沁部才是草原最強大的部落!」
使團入境朝貢,本就不是來惹事的,無人應答他,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桑噶爾齋目光開始在漢人身上遊蕩,「大靖軍中可有好手,可敢一戰?」
圍過來的京營將士未得軍令不好擅動。
桑噶爾齋又看向額哲身旁的李宸,問道:「這位,莫不是鎮遠侯府的李宸?鎮遠侯府可是世代將門,破陣先鋒,如今怎這點陣仗就不敢動了?我看也是徒有虛名罷了!」
隨後便響起一眾草原人的嗤笑聲。
額哲身後的小廝朝魯,忍不住道:「李修撰當然有武藝傍身,一拳轟退我們的人好幾步!」
林黛玉聽得一怔,「我————我沒有吧。」
桑噶爾齋冷笑道:「哦?那倒來讓我們見見世面,還以為這裡的都是草包。今日若連比武都比不過,我看這操演也沒必要辦下去了。」
林黛玉呼吸漸漸急促,心中暗暗想起李宸的叮囑。
「要量力而行————」
雙腳卻是不受控制地走到空地中央。
「呸,拿你趁手的兵器出來,輸了別說我欺負人!」
對面蒙古韃子呵斥了一聲,林黛玉卻越過他,漸漸往河邊的柳樹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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