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母憑子貴
第576章 母憑子貴
千秋節,本是當朝皇后的壽辰。
然自泰安十五年,皇后去世後,受外朝紛爭影響,後位便始終空懸。
如今則由泰安帝最為受寵的皇貴妃,沿襲此制。
皇貴妃出身尊貴,是大靖朝唯一鐵帽子王府,北靜郡王府的嫡女,便是水溶的長姐。
膝下孕育兩子,皇長子和皇三子,另有公主三人。
皇貴妃品行出眾,又得泰安帝信賴,治理後宮數十載,井然有序,所有孩子無論血脈,皆是視作己出。
其威望在後宮便已是無人能比,千秋節便越辦越盛大。
今日是其六十之壽,宮中早便是張燈結彩。
清早,坤寧宮,宮外的丹墀下,一眾公主、王妃、命婦早已齊聚在此。
彼此之間未有敢交頭接耳者,周遭靜悄悄的。
皇貴妃頂著繁華鳳冠,高坐在宮裡正中央的軟榻。
一張臉被歲月侵蝕出道道溝壑,雙眼卻並不渾濁,眼底沉澱的滿是睿智,整個人的氣派便愈發顯得慈眉善目。
適時,不斷有女官陪同拜賀之人上前,手捧禮物,唱和出聲。
「大皇子妃,進獻青玉如意一對。」
大皇子妃走上軟榻前鋪就的波斯地毯,靠近之後,委身行禮,道:「臣妾恭祝貴妃娘娘千秋令節,福壽康寧,吉祥如意————」
皇貴妃含笑點頭,「有心了,入座吧。」
泰安帝膝下孩子眾多,在京的公主以及大皇子至十三皇子的王妃,盡皆入宮祝賀,一行人走完賀禮流程後,便已過了半個時辰。
隨後,景寧郡主同隨行女使,便緊接著入了門。
「景寧郡主,獻刺繡《八仙獻壽圖》一幅。」
上方本有些疲憊的皇貴妃聽得此言,略繃直了身子,往下望來。
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乖巧地跪在地上叩頭,道:「景寧為皇祖母賀,皇祖母萬福金安。」
皇貴妃笑了笑,抬手虛扶道:「好孩子,快起來吧,你有心了,竟還給本宮準備了賀禮。」
「你還尚小,在宮中讀些書,隨處頑樂便可,多留意著自個的身子。」
再往女使手中的錦盤去看,隨著紅布揭開,一副壽圖在她面前緩緩展開,皇貴妃看了倒也覺得稀罕。
皇子妃們進獻之物,多是金銀玉器、夜明珠、海珊瑚之類,價值萬金。
而景寧郡主送來的,卻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圖,其上用棉絲勾出起伏層次,做工精美,更讓人覺得別出心裁。
尤其是出自這小小郡主之手,便更讓皇貴妃好奇了,乘興開口問道:「這圖,你可知寓意?」
景寧郡主起身,一禮衣裙,道:「回皇祖母,八仙是得道的仙人,向皇祖母獻壽,便是祝皇祖母可獲萬壽長生。」
「八仙慶壽,五福臨門,景寧這幅圖更有別的新意。」
小郡主思忖著林黛玉遞進來的話,又一板一眼的開口講述起來,「這幅圖雖非出自技藝工巧的大家之手,然其中經緯,綿綢交織,意喻福壽綿長,百人工巧,是皇祖母母儀天下,當為萬民賀————」
在旁圍觀著的皇子妃瞪眼看著,各自面面相覷,面上浮起笑意。
原以為這圖是小郡主重金聘了大家所作,原來也只是粗製濫造,並無名家的說法。
「小郡主還是孩子,未與外頭打過多少交道,怕不是被人給哄騙了。」
「多半是,進獻給貴妃娘娘之物,怎能如此粗俗,來路尚且不明?」
「也不可盡怪郡主一人,自幼無人帶在身邊,不知這些規矩是尋常————」
議論聲不斷,景寧郡主越說底氣越是不足,最後話語宛若蚊吟,自己都聽不清了。
心裡正是委屈,忍不住埋怨起來,這李宸怎的騙我,待我尋到他,定與他沒完!
「景寧。」
台上皇貴妃忽而喚了一聲,將四方雜音都壓了下去。
景寧郡主一揉眼眶,抬起頭,奶聲奶氣道:「皇祖母,我在。」
皇貴妃復開口,道:「你這賀禮甚是用心,皇祖母正喜歡。」
轉頭又吩咐宮女道:「將這卷裝裱起來,將本宮那萬壽圖挪下去,用它替了。」
說著,便有宮女連忙上前,捧著繡圖去往了東廂。
皇貴妃又道:「諸位王妃出身高、家世好,送出金器玉器對她們不過尋常,你自幼長在宮中,一應所用都是內庫撥的,能尋出一物賀皇祖母已是不易,更遑論是這般少見的百工織物。」
「若非有上等的工藝,決不能做得這般精美。」
「所以皇祖母說,你有心了。」
招了招手,皇貴妃又道:「來,隨著本宮上座。」
宮女從皇貴妃旁又置了一張小案,擺上靠椅。
景寧郡主眼前一亮,忙叩首謝恩,「謝皇祖母。」
而後起身環視周遭,仰首一笑,便復上前,坐臨了皇貴妃身旁。
皇貴妃抬手揉了揉她的雙髻頭,又與下方眾女,語重心長道:「在座的,都是我皇室中人,有些話本宮便關起門來說了。」
「前朝的動靜不是女人們該摻和的,可內宅里也要記得與自家的男人排憂解難,更要言語相勸,多行善事,不走歧途。」
「兄友弟恭,不止是他們皇子之間。」
頓了頓,皇貴妃又道:「近來都聽得了風聲吧?陛下要下旨丈量土地,你們母族這些年做的事,陛下與本宮都並非不知。」
「先前未有計較,也是給你們些體面。如今國情有變,北方外族虎視耽耽,該知道如何做事。」
「回去,都好生勸勸,讓母族子弟也要老實本分。」
在場之人面色皆變,連連行禮,「臣妾知曉。」
皇貴妃又道:「今日所呈賀禮,價在百貫之上,悉數退回。」
「自即日起,宮中從簡,不倡攀比。」
眾人應答過後,皇貴妃道:「再宣人入殿。」
隨後諸多命婦便排著隊的上前來獻禮。
未有能再搏皇貴妃一笑之物,她便也是尋常回應,時不時則與身旁景寧郡主言語幾句。
「這繡圖,你是從何而來?」
皇貴妃啜了口香茗,轉頭去問。
景寧郡主不敢隱瞞,只好如實道:「是託了內務府,從外採買來的,只是————外面相熟,倒也不算相熟的人————」
景寧郡主越說越是混亂,聽得皇貴妃失笑。
「你慢慢說便是,皇祖母不會責怪你。」
景寧郡主連連點頭,又道:「就是李宸為我尋來的,我也沒花銀錢,只讓太子殿下為他去做媒。」
皇貴妃忽而眼前一亮,道:「原是他做的?你又如何與他相識?」
景寧郡主坦然道:「我與他的未過門妻子林姐姐相識,正有這一層關係,才好讓他幫我。」
皇貴妃一笑,「聽你說我倒記起來了,這李宸是今科的狀元,不可多得的人才。」
「能如此短的日子,做出這般得體的物件,也屬實不易。」
「看來這小子,本事還多著呢。」
正在此時,下方女使稟報,「榮國府一等夫人賈史氏,獻千金累絲嵌珍珠無量壽佛一尊。」
賈母上前行禮,「臣妾恭祝貴妃娘娘金安。」
皇貴妃正是得趣,欲向景寧郡主再問幾句,聽得此聲,轉過頭來,略略蹙眉道:「嗯,這些時日可約束了府中子弟,未再有人興風作浪?」
賈母忙跪拜道:「貴妃娘娘整飭之詞,臣妾銘感五內、句句記掛於懷,夙夜不敢忘。」
「府中後輩一直處事得體,未再出過差錯。」
皇貴妃微微頷首,又語重心長道:「我朝如今不缺立功之機,只差有為之人,勛貴之族若想門庭重振,早早該懂得培養族中有為的後輩。」
「這點你和小國公爺還差得遠。」
賈母連連點頭,「臣妾明白,臣妾明白。」
皇貴妃不再多言,淡淡道:「入席吧。」
未過多久,又有女使稟報,「鎮遠侯府李鄒氏,獻蜜珀念珠一盤,荷包一對。」
鄒氏身著一席吉服,盈盈邁步入堂,委身行禮,「臣妾,恭祝貴妃娘娘————」
話音未落,周遭之人卻都是驚疑不已。
依照從前鎮遠侯府在勛貴之中的位次只排末流,不該是在此時,緊隨著一門雙公的榮國府入內。
尤其鎮遠侯府的爵位尚未有提升。
賈母方才坐下,屁股還沒熱,心裡更是涼了半截。
內務府如此行事,豈不是在皇家眼裡,鎮遠侯府與榮國府已是相差無幾了?
府中有能支起門庭的後輩,比舊時顯然重要得多了。
皇貴妃聞聲,忙瞪眼去看,面上笑意漸濃,應聲道:「不錯,鎮遠侯府自祖上代代有人為國捐軀,以至如今人丁稀薄。」
「幸得你這般中饋之賢,德行操守皆是上乘之選,教子成名,宮中自也會以禮相待。」
「如今雖僅為四品命婦,本宮之見,往後是貴不可言。」
鄒氏被誇得心花怒放,只覺胸口怦怦直跳,面上浮起的儘是榮光。
好似寺廟中一尊剛鎏金過的大佛,周遭金光萬丈。
「臣妾惶恐,不敢當皇貴妃娘娘如此讚譽,不過是行力所能及之事。」
皇貴妃微微頷首,「不必自謙,入座吧。」
景寧郡主好奇地打量過去,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得李宸的娘親,心中正有好多話想問。
也不知他與林姐姐的婚事成沒成,這位夫人對林姐姐又是如何看待?
林姐姐性子那般柔和的人,不會受她們府上欺負吧————
今日林姐姐會不會來宮裡?送皇祖母的賀禮,李宸挑得不錯,我倒要與林姐姐誇他
幾句呢。
太和殿,前殿是番邦來朝,進獻方物。
林黛玉任禮部行走,正是忙得焦頭爛額。
需令所有使節依次登臨丹墀,與陛下行三跪九叩之禮。
而華夏正統又要以宗主國之禮,象徵性關懷各番邦之主的近況,來來往往便忙上一個晌午。
所幸自始至終都沒出什麼差錯。
最愛生事的蒙古諸部,也沒因座次的先後再起爭執,更沒在陛下面前提出比武之事,來彰顯武力。
只是時不時總有外臣目光盯著她,讓林黛玉好生不自在。
按禮,朝拜完了的外臣,自去西廡聽戲,賜酒與果品,直到宴席開場。
正場禮數行完,再用過宴席,便已是酉時。
林黛玉坐於朝臣末位,累得連喝酒都沒了滋味,只是深深喘著氣。
待到散場,林黛玉侍立一旁,恭候大臣們離去。
不時,林如海孤身走來她面前,皺眉打量兩眼,低聲道:「待出宮,來林府一遭,為師有些政事問你。」
林黛玉聽得心中陡然一驚。
政事?
前番被爹爹發現了手稿,她拿師兄為藉口搪塞,而如今她正成了師兄,爹爹若再問起來,自己仍要編話胡謅。
這要是讓爹爹察覺出什麼不對,可該怎麼辦?
可婚事將近,爹爹有事,她如何能不同意?
林黛玉只得點頭應下,「弟子記下了。」
林如海面色卻未有多少緩解,仍舊皺著眉,邁步離了去。
林黛玉望著背影,心裡暗暗嘀咕,爹爹這臉色,怎得還這般凶神惡煞的,好似李宸騙了他什麼一樣————
會同館,額哲攜扈從歸來,方坐在堂前,飲了幾口茶水,轉頭又與心腹小廝言道:「今日壽宴當是開了眼界,大靖富饒依舊不減。」
小廝連連頷首,「正是,若我們此行盡數得了貢賞,定能讓我部再進一步。」
「科爾沁、喀爾喀就不足為懼了。」
額哲搖了搖頭,嘆道:「爭鬥也只是蒙古部族之間的內耗。」
頓了頓,又道:「明日便要議互市的條目,去請桑噶爾齋和蒙克圖來議事。」
小廝大驚,「額氈,當真要請他們來?他們怕是也不肯來,來了若是吵鬧,甚至動起手————」
額哲略一思忖,又道:「既如此,將李修撰也請來吧,只說我邀他飲酒,請教些詩詞韻律。」
「是————
小廝出門後,額哲端坐椅中,又覺大堂太過空曠,不適議事。
忙又差人去準備炭火用於烤肉,請幾部首領用些家鄉菜餚。
「今日之見,李修撰似也偏好肉食,應不會嫌葷腥之味————」
額哲坐在席間,正暗自沉吟。
門前忽有雜役推門而入,捧著炭盆,其中火星隨著刮進來的冷風僻啪作響,與窗外正放著的千秋節煙火相得益彰。
「你看著有些面生,是哪一部的人?」
額哲放下茶盞,皺眉盯著來人。
對方卻道:「回額哲台吉的話,昨日槽中的馬病了,朝魯大人尋我來照看馬匹,做些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