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奸細
第581章 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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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掩著口鼻,忍不住皺了皺眉,依舊埋頭靠近了幾步。
她向來潔癖,此刻聞得這空氣中瀰漫的腐臭味只覺胃中作嘔。
可為了案情進展,卻也不得不親力親為。
林黛玉抬頭看著房中蠅蟲環繞,身旁江主事卻道:「幾個仵作輪番查驗這屍體,查了好幾輪,何須李修撰再來看?」
「聽本官一言,卷宗已是足夠詳細了。本官也知道李修撰是立功心切,可若是急於求成,只怕會適得其反啊。」
揮散著面前的蒼蠅,江主事又回頭責問,「這是驗屍房,昨日才把屍體送來,怎得今日就冒出這麼多蒼蠅?」
「你們這些下人,當真是看管不力!」
胥吏連連點頭,賠笑道:「江主事說的是,小人這就讓人再打掃打掃。」
江主事捂著口鼻,又道:「屍首也要人看管,除一除臭。」
「是。」
胥吏回身,剛要離開。
林黛玉卻是忽然開口,道:「且慢。」
胥吏腳步頓在半空,只好再回過身來。
江主事是這裡的管事,他區區一介胥吏,不好得罪。
可李宸也是身負皇命,他又怎敢怠慢?
繞過了江主事,來到林黛玉身邊,胥吏一拱手,畢恭畢敬應道:「李修撰有何吩咐?
」
林黛玉道:「命人再去捉些蠅蟲進來,放進這間密室,越多越好。」
胥吏一怔,卻不敢有疑,立即照辦。
江主事皺了皺眉,「李修撰,你這是何意?」
林黛玉不予理睬,依舊皺眉觀察著。
李宸所言,今歲酷暑,屍體哪怕是放在如今這密室里,也難免腐臭加速,放出屍臭味。
而以林黛玉實地所見,這蒼蠅正是由此引來的。
尋花要追蜜,查腐自可用蠅蟲,拙物有拙物的用處,林黛玉當即領悟李宸要說,而沒說出口的道理。
不時,胥吏攜著幾名衙役趕來,各自手中捧著幾個布袋。
直入門內,一同解開,蠅蟲亂飛一下多了近百隻。
林黛玉攜眾人退至門後,目不轉睛盯著裡間的狀況。
江主事見狀,不禁詰難道:「李修撰,你這多有不妥吧?就算額哲台吉是蒙古人,可也是貴族,又怎可這樣侮辱他的屍體?」
林黛玉轉頭瞪了一眼,「住口,莫要再攪擾查案!」
「你!」
江主事正要與林黛玉再起爭執,卻被周遭人迅速拉了開,再上前好言勸說。
「大人,不可不可,李修撰終究是陛下欽點查案,我們不宜得罪。」
「是呀大人,若是再阻攔,他若查不出什麼,或許還會奏報是您攪擾。」
聽聞此言,江主事臉色緩和了些許。
「也罷,隨他去吧。初出茅廬,總要撞撞南牆。」
正說著,林黛玉忽而下令,「開門!」
旁人不敢怠慢,忙去推門。
門內蠅蟲,瞬間驚起。
林黛玉揮手驅趕,徑直來到了額哲屍體的頭前。
味道越來越刺鼻,林黛玉皺眉吩咐,「查一查頭部,看看有沒有傷口。」
「這髮髻解開。」
胥吏上前,應著林黛玉的要求去做,解開發髻後,從髮根處認真辨認,忽而驚嚇出聲。
「李修撰,這裡有一異物!」
林黛玉又道:「尋仵作再來查驗。」
「快尋仵作!」
江主事大聲喝著,又搓手上前,小心翼翼道:「李修撰,方才本官確有不敬之處,還望您海涵。」
「您是如何察覺這髮髻之中還有傷口,能否指點本官一二?」
林黛玉偏頭看了看,淡淡道:「很簡單,看這房中蠅蟲聚集之地。蠅蟲喜臭,剛才放
出去的蠅蟲多在屍體的頭頂盤旋,遠超過別處。」
「證明此處當有創口存在。」
江主事恍然大悟,連連拱手,「在下受教,在下受教,那本官去請唐郎中?」
林黛玉隨口道:「請便。」
江主事應聲而去,仵作也被人請了來。
身上繫著一條搭鏈,解開後便見得各類工具。
待擦洗過頭頂,手指寸寸撫過頭皮,才發覺出一處略有凸起,再用鑷夾取著異物,使之一寸寸見了陽光。
待完全取出,眾人才見是一根寸許長的精細鐵釘,其上沾滿污血。
仵作再認真查驗了一番,隨後回身,來到林黛玉面前,拱手道:「稟大人,此物從腦後貫穿頭顱,入腦兩寸,皮骨皆傷,傷口腫卻無多少膿血,某懷疑行兇前此物已被燒灼過。」
「如此才使傷口流血較少,只在口鼻中可見血絲。」
「先前驗屍之時,只留意口鼻有血,多猜測中毒或是鈍傷,竟真未曾想髮髻之中暗藏玄機。」
林黛玉看得觸目驚心,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如今既見創口,便自然能鎖定是有刺客所為了,而且行事還極度殘忍,一擊就讓額哲失去意識。
林黛玉頷首,道:「不錯,記錄卷宗。」
隨後退出門,走出停屍密室,來到外間深吸著清新空氣,腦中也在加速思索。
「李修撰果真厲害,小的當真欽佩。唐大人帶著幾名仵作查了一夜都沒查出什麼名堂,李修撰剛到就一眼分辨出來,不愧為陛下欽點。」
林黛玉搖了搖頭,「並非是唐大人能力不足,而是我來的恰到好處。那鐵釘細如針,本不易察覺。」
「我來時屍體已潰爛有腐味,自然好分辨。」
「李修撰教訓的是。」
胥吏又殷勤問道:「李修撰,接下來您有何打算?」
林黛玉蹙眉不語。
鐵釘的確不是好分辨的兇器,若非是受蠅蟲啟發,或許始終都無法察覺。
眼下林黛玉則更為記掛仵作的另一句話。
這鐵釘在插入額哲腦中之前是被加熱過的,才偽造出身上無創,口中有血的假象。
一想到加熱,林黛玉只覺昨晚額哲欲要烤肉的那個爐子才最符合條件。
總不能是兇手一直揣著一根熱鐵釘去行刺。
念及此,林黛玉立即道:「引我去牢房,先提審昨日為額哲備宴的蒙古扈從。」
將李宸入獄的「好消息」,第一時間告知了賈母,賈母大喜,賈寶玉就被留下一道用膳了。
聽他繪聲繪色地講過之後,賈母更是胃口大開,連午膳都多用了些。
席間還不斷教誨著賈寶玉。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想要立功,加官進爵,就難免與人爭鬥,難免犯錯。
可一旦犯錯,在陛下眼中的印象可就大打折扣,再難有翻身的機會。
賈寶玉奉為箴言,連連頷首記下,又陪著賈母閒聊了許久,說了說成婚的事。
如今有李宸此事在前,賈寶玉越發覺得老太太和娘親所說,安安穩穩的娶親成家,才是正途了。
更何況曹主事的女兒,本就容貌不俗。
直到晌午過後,賈母欲要歇息,賈寶玉才出了榮慶堂。
雙手背在腦後,閒庭信步地走在廊道中,賈寶玉心中仍念著。
要是老太太猜測的事情能成真便好了。在天子腳下,敢行兇的,幕後之人定然非同凡響。」
這案子本就牽連外邦,若一時查不出個水落石出,自然就要有人受責罰,來平息事端。」
到時候,李宸再去頂罪,別說拘役了,只怕判人抄家流放,連性命都不保!
林妹妹她們還一心覺得他好,真是可笑。」
賈寶玉連連搖頭,想到此處,又記起自己本是要去姊妹們那裡看熱鬧的,便調轉了方向,徑直往三春的房裡去了。
來到廊下,往窗里一望。
正見得三春姊妹、邢岫煙、妙玉、史湘雲都坐在一處,中間圍著的是薛寶釵,正與大家講述著什麼,隻言片語透過窗縫中傳出。
「如今最要緊的還是查案,為李公子洗脫罪名。」
「我們已經發動全部人手去尋了,一定會找到兇手的。」
邢岫煙從旁道:「寶姑娘,我在房裡幫不到什麼,多謝你為李公子奔走,還來安慰我們。」
「之後,就辛苦你了。」
周遭姑娘們也是盡皆點頭。
賈寶玉在外看得十分不快,李宸入獄,怎都沒看到姊妹們傷心難過,失望透頂,反而一個個的好似還在為李宸擔憂?
這也太不公平了些。
敲了敲門,賈寶玉揚聲道:「姊妹們,是我,在外聽了些消息,特來與你們說說。」
屋內聞聲一靜,探春給侍書使了使眼色,隨後便將賈寶玉放了進來。
賈寶玉一掃眾人,嘴角噙笑道:「姊妹們,許久不見,近來可都安好?」
史湘雲蹙著眉,嗔道:「你不是有話要說?還賣什麼關子?」
賈寶玉咳了聲,一本正經道:「雲妹妹還是這般急性子,一點沒變。可我說了,又怕
你們難過,需得先做足準備。」
「寶二哥,你說說看。」
探春仰首問著。
賈寶玉點頭,自顧自道:「李宸,他可禍事了,如今押在大牢,性命難保了!」
姊妹們聞言,紛紛看向薛寶釵,見她眸眼中存有笑意,也都是心知肚明,各自笑了起來。
賈寶玉正要往下說著,見她們是這副作態,不由得眉間微皺,問道:「怎麼了,你們笑什麼?難道,也是笑李宸?」
探春無奈道:「寶二哥,我們姊妹間說說笑笑,你就別追根究底了。」
「至於李公子,你與他都不是一個路上的人,何苦再糾纏呢?」
賈寶玉瞪了瞪眼,「這是何意?」
史湘雲忍不住輕笑一聲,「李公子早就出來了,寶姐姐方才還見過。更是得知,李公子被陛下欽點查案,如今都去衙門上任了。」
「你還在這裡造謠生事,不怕再遭報應嗎?」
「更何況,李公子坐的是官監,有酒有菜的,待一整日身上都落不了灰,和你那可不
是一回事。」
賈寶玉臉上脹紅,「胡說,一派胡言!再說,哪怕查案,又是那麼好查的?」
「老祖宗都說了,背後定然牽連甚廣,憑他區區一個翰林,如何查得?」
吊著一口氣,賈寶玉轉身出門,冷冷道:「你們這些人,真是不識好歹,走著瞧罷。
待我成親以後,李宸還在焦頭爛額,自該知道是誰對誰錯!」
刑部大牢,戒律房,提牢主事陪同著林黛玉,一連審問了多個蒙古扈從。
有人稱當晚自己是負責端酒,有人負責準備瓜果蔬菜,還有人負責送肉食,在後院中宰殺牲口,卻唯獨沒人說自己去負責送了爐火。
林黛玉追問下去,都說是一無所知。
這便更加可疑了。
提牢主事看著一旁刀筆吏記錄下的口供,沉吟片刻,又轉頭問向林黛玉,道:「李修撰,可還要再問?」
林黛玉點了點頭,「命人將朝魯帶來。」
「是。」
未幾,那相貌不佳,身材瘦小的蒙古人便被帶了來。
朝魯被置在地上,面色枯槁,心如死灰。
抬眼見到林黛玉,眸中才仿佛跳動了一絲,沙啞著嗓子,緩緩開口,「李修撰,我家額氈到底怎麼死的?」
林黛玉始終低著頭,沉默不語。
身旁提牢主事,道:「朝魯,此時不是你該問的時候。」
「若是接下來問你的你都答了,與你行個方便也自無不可。」
朝魯連連點頭,「大人請問。」
提牢主事便問道:「我們在你的住處搜出了不少金銀財寶,比其他扈從加起來還多,如此巨額財物,你作何解釋?」
朝魯一時語塞。
提牢主事又道:「你該不會想說是額哲賜下的吧?可惜你家主子是個精細人,身上每一筆開銷都有帳目可查。」
朝魯連連搖頭,額前冷汗直流,「不是不是。」
「其實我————」
提牢主事厲聲催促,「快說!」
朝魯脊背一顫,伏地道:「是桑噶爾齋差人送來的,要我————要我時不時與額氈說大靖的壞話,做些跋扈事,以影響互市。」
林黛玉皺了皺眉,「所以你再三招惹我,也是這個緣故?」
「可額哲待你不薄,為何如此?」
朝魯又道:「我幼時父母為漢軍所殺,本就不願見額氈再被漢人所用。」
林黛玉問道:「額哲不知?」
「小人未說實話。」
林黛玉捱了口氣,轉頭吩咐道:「傳信與鴻臚寺,讓他們帶桑噶爾齋前來對質。」
再抬眼,林黛玉又問,「既然如此,你在京中為何還常常流連青樓楚館,尋歡作樂?
還常常與同僚一起狎妓斗酒。」
「他們已說,歇息的幾日,你們皆是這般消遣度日。」
「難道是在那種地方,你偷偷見了桑噶爾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