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徐霞客遊記


  艦隊休整一晚後,次日抵達巨港,既是為補給物資,也是為保持威懾。

  萬丹蘇丹聽聞大夏艦隊到來,親自帶人登船慰問,神態極盡謙卑。

  開玩笑。

  上次大夏艦隊來,擊敗了亞齊的慕達蘇丹。

  這次大夏艦隊來,擊敗了荷蘭人和馬塔蘭的阿貢蘇丹。

  整個馬來世界最強大的兩個蘇丹,都被大夏艦隊碾碎了。

  萬丹蘇丹國的地緣位置夾在亞齊、荷蘭人、葡萄牙人、馬塔蘭之間,原本是四面受欺負,是最弱的蘇丹國,明明什麼都沒做,一轉眼強敵紛紛隕落。

  

  萬丹蘇丹未及驚喜,就得知大夏艦隊已開到了家門口,差點嚇得尿出來,生怕大夏是過來順手把他也給滅了的,這才屁滾尿流的連忙跑上船,在林淺面前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表了半個時辰的忠心。他還不放心,又向林淺進獻了黑白胡椒各十萬斤。

  二十萬斤聽著多,實際萬丹蘇丹國正是胡椒的主產地,二十萬斤不過是九牛一毛。

  林淺也不白拿他的,按當地市價,給了些金銀回贈,就當是將胡椒買下。

  等大夏艦隊補給完畢離去,萬丹蘇丹才算長舒一口氣。

  艦隊從巨港離港後,沿馬六甲海峽口的群島,向西北方向航行,又至北大年,又穿越暹羅灣,陸續經新泉、會安,返回廣州。

  好在一路上靠岸航行,小心謹慎,經歷了幾場風暴,倒也損失不大。

  到了廣州外海,白清終於找到了讓她心心念念的小鬚鯨。

  這東西最長不過三丈,重六七百斤,像個大號海豚,整體大小和一艘鷹船差不多,都是單獨行動,數量雖多,可在茫茫大海上並不好找。

  白清畢竟是北海艦隊司令,林淺還是沒讓她親自動手。

  大夏艦隊中胥民極多,不缺會捕鯨的,幾名前胥民駕駛鷹船,靠近小鬚鯨群,然後擲下魚叉。小鬚鯨被魚叉刺中,大驚之下,快速下潛,帶著蕉麻繩和空木桶一起沉入海中。

  小鬚鯨潛的越深,落水的空木桶越多,魚叉上的浮力就越大,大約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小鬚鯨便掙扎脫力,浮上水面。

  捕鯨過程無驚無險,倒與白清說的完全相同。

  當晚,全艦隊都吃上了鯨肉艇仔粥。

  小鬚鯨肉是深紅色,雖生活在海中,可與魚肉完全不同。

  肉除了微腥以外,沒有特別味道,口感介於牛肉和馬肉之間,很有嚼勁,算不上多好吃,可給貧苦百姓吃,絕對是難得的美味。

  其最重要的油脂長在腹部、背部,呈淡黃色,十分厚重。一頭近六百斤的小鬚鯨,競有一百二十多斤的油脂。

  燭龍號當晚就在船上煉油,煉好的油脂也是淡黃色,當做燈油燃燒穩定,沒有黑煙,明亮又不刺眼,幾乎與白蟲蠟不相上下,只是有輕微的魚腥味。

  相較其便宜、高產的特點,這點魚腥味完全在可忍受的範圍內。

  林淺當即讓手下再去捕兩頭,拖上岸,煉成油脂給佛冶試用。

  至七月底,艦隊終於駛抵廣州城,海量的香料、稻米、鯨肉卸貨,廣州城內立刻陷入瘋狂,民眾自發舞龍舞獅,舉行慶典。

  林淺和一眾海軍高層上岸時,受到了英雄一般的接待,沿街擺滿了各色花卉,路邊的百姓摩肩接踵,還有人站在二樓,倚著欄杆朝軍隊招手,更有甚者直接坐到屋頂上。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舞龍舞獅的隊伍,鑼鼓聲經日不絕。

  近段時間,大夏不僅在爪哇島取得勝利,貴州、四川、湖廣也接連大勝。

  捷報每天都如流水一般的湧入廣州。

  一天到晚左贏,右贏,廣州百姓人都快贏麻了,廣州連同整個廣東都有了股盛世氣象。

  在勝利慶典上,一艘客船停在廣州港前。

  這船是自南直隸而來的,船上大多是商販,剩下的都是移民,舉家從南直隸搬到廣東。

  「老爺,廣州城好熱鬧啊!」說話的叫顧行,負責隨身照顧老爺起居,陪同老爺遊歷天下。在老爺的遊記中,他又被叫做「顧仆」。

  顧行的老爺姓徐名弘祖,今年四十五歲,不算年輕,可常年遊歷天下,身體健碩,看起來只在三十上下。

  老爺還有個比本名更響亮的別號,叫徐霞客。

  在眾多商旅、移民之中,唯有徐霞客主僕二人,是來嶺南遊歷的。

  早在天啟七年,徐霞客就有來嶺南遊歷的想法,可苦於當時「林逆」作亂,沿海戒嚴,未能成行。如今五六年過去,嶺南政局穩定,所謂「林逆」也成了人人嚮往的大夏,徐霞客這才欣然起行。船靠港後,只見珠江上千帆輻犢,埠頭商旅雲集,貨棧鱗次櫛比,城內鑼鼓喧闐,越秀山麓萬花攢簇,漫山皆是錦繡光景。

  滿眼物阜民豐、市井繁華的盛態,船上旅客見狀無不交口讚嘆,個個急不可耐,爭先擁下船去。徐霞客吩咐道:「不急,讓旁人先走。」

  顧行應了一聲道:「老爺,我剛剛打聽過了,大夏接連打了幾場勝仗,正在舉行慶典。

  船夫還介紹了幾個遊覽的好去處,越秀山、文明大學都是必去的,還有外城番人街坊市。」「好不容易來一趟,自然要全都去遍。」

  徐霞客說著嘆了口氣,他雖醉心山水、傲骨疏狂,卻也知百姓疾苦。

  大明連年征戰,朝廷徵收三餉,對江南百姓敲骨吸髓,山東、河南、北直隸等地更是民不聊生,說到底都是打仗害的。

  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如今大夏屢屢興兵,贏得表面風光,卻未必是百姓之福。顧行道:「老爺興致好像不高。」

  徐霞客搖頭道:「沒什麼,但願夏王不是窮兵贖武,好大喜功之人就好……人走盡了,咱們下船吧,天色不早,先找個乾淨客棧安置。」

  「好嘞!」顧行拎著行李包袱當先下船,徐霞客跟在後面。

  徐霞客剛走出棧橋,便見顧行待在一個攤販面前,走不動道。

  「老爺,你快看,這裡胡椒賣的好便宜!」

  徐霞客走上前,不悅道:「找個落腳處才是正事,胡椒又不是頭次見,有什麼……當真便宜!」他說著瞟到胡椒旁邊價牌,見標價為每斤一百五十文,不禁大跌眼鏡。

  廣州畢競靠近南洋,他原以為胡椒每斤便宜個三四成便差不多了,沒想到便宜了八九成。

  徐霞客心道:「便宜到這個份上,難不成是劣品?」

  隨即他抓了一把,放在手中查看,見胡椒顆顆分明,梗葉極少,辛香撲鼻。

  「這是……這是頂級的蘇門答臘胡椒!」

  徐霞客看起來穿著簡樸,可他家是南直隸鄉紳巨富,珍寶美食也算吃過見過,將這胡椒一眼認出。那商販笑道:「客官好眼力!」

  「這,這怎會如此便宜?」徐霞客詫異問道。

  那商販笑道:「聽客官口音是江南來的,小的說實話,這都是巨港運來的,商路暢通,海運便利,自然便宜。

  而且海軍在爪哇島打了大勝仗,繳獲了海量香料,這批胡椒便要降價促銷。

  另外,蘇門答臘胡椒中,白胡椒是頂級不假,可黑胡椒只算次優,真正頂級的黑胡椒,是在印度產的。」

  徐霞客目瞪口呆,他家是江南巨富,一應吃穿用度都是頂尖,沒想到今日才知道吃的是次優胡椒。那頂級的印度胡椒,他聽都沒聽過。

  顧行笑道:「你這店家做生意倒實誠,把底透給我們,不怕生意沒得做了?」

  小販笑道:「我只是東家請來幫工的,東家在廣州做香料生意賺的只是小錢,大生意是在會安港和紅夷談的。

  如今巴達維亞城破,香料群島盡歸大夏,東家出海搶香料還來不及,哪會在乎這攤子上的蠅頭小利。」徐霞客嘴巴大張,半天合不上,區區一個幫工的小夥計,就有這般見識嗎?

  還有那些古怪的地名,印度、巴達維亞、香料群島,這都在哪裡?

  他聽都沒聽過地方,居然有人上趕著做生意,竟不怕波濤之險嗎?

  徐霞客作別那個攤販,往城內走去,見碼頭、沿街還有不少這樣的香料攤位,胡椒只是基礎款,還有大量他說不出名字的香料。

  而在那些香料上,也都插有木片,寫明品類價格,與南直隸等處絕然不同。

  問過攤販,才知這是港口坊市的新規,要明碼標價,以免坑騙外地人。

  那些攤販談及官吏碼頭的小吏,言語中竟不罵娘,甚至還偶爾說幾句好話,這比堆積如山的便宜香料,更令徐霞客詫異莫名。

  主僕二人說是要找客棧安頓,可一進城,便被廣州城內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沿江埠頭、正街商鋪、飲饌茶坊、聲色遊藝無不極盛。

  二人走馬觀花,不知不覺間,已至天黑,這才想起還沒有住處,連忙找人打聽客棧所在。

  「客棧嗎?附近有處叫松風館的倒不錯……」

  那人轉身指路,顧行這才看清那人頭戴黑漆平頂巾,身穿淡青交領貼里,腰系大紅布裕膊,分明是個衙門皂吏。

  天色太暗,胥吏背對著他二人,顧行沒看清楚衣著,稀里糊塗的來問路,現在後悔也晚了。顧行大呼自己眼瞎,只能恭敬地等胥吏說完,然後遞上一錢銀子,道:「有勞大爺。」

  不成想,胥吏擺手道:「舉手之勞罷了,銀子還請收好,天色不早,二位快去吧。」

  大夏胥吏不少都是落榜的讀書人,只要維持清廉,表現突出,未來都有為官的機會,前途和碎銀子哪個重要,還是分得清的。

  況且,大夏清平司跟錦衣衛一樣,專門有人便裝核查貪腐。

  徐霞客這種外地人,就是清平司最愛假扮的,這胥吏就算再貪,也不敢在清平司太歲頭上動土。正所謂「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大明朝清廉為公的官員少,但絕非沒有,可清廉的胥吏,那是鳳毛麟角,舉世罕見。

  胥吏走後,主僕二人對視一眼,都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現在天色已晚,二人來不及多想,按那胥吏指路,到松風館開了兩個房間。

  顧行交好了房錢,正要上樓,掌柜的叫住他,從櫃檯後取出兩個小紙包,交到他手上。

  「這是何物?」

  掌柜笑著做了個搓手的動作:「這是茶油皂,洗手用的,能防疫。」

  「可.……」

  「這是免費送的,客官收下便是。」

  徐霞客拿著茶油皂上樓,片刻有人送來洗手和飲用的水,都是熱的。

  大夏有東寧、下龍灣兩處提供木炭、焦炭、煤炭,令廣州城燃料價格也大幅下降,百姓已能一天開兩次灶,吃兩頓熱飯,更有甚者一天吃得起三次!

  對松風館這類高檔客棧來說,免費提供肥皂、熱水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服務。

  用不完的茶油皂客人一般都會帶走,就算不帶走,也會收集起來,清洗乾淨,再賣到民間。徐霞客用熱水洗完手後,坐在書桌前,回想半天見聞,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打開包袱,翻出遊記,提筆記述半天見聞,不覺寫了一千餘字,末了感嘆:「世人謂嶺南為蠻荒邊地,風教不逮中土。

  今觀其吏不凌民、市不欺價、主不虐客,中州不及也。

  夫海運通,則百貨賤;胥吏廉,則行旅安;民風淳,則賓至歸。

  余行數千里,歷關隘數十,未有風物之美甚於嶺南者也。」

  次日一早,徐霞客和顧行早早起床,到樓下洗手,吃過早飯後,便往城東走,打算去看看鼎鼎大名的文明大學。

  路上,只見廣州城家家戶戶都飄起炊煙,滿街的飯香、柴火香。

  顧行鼻子聳動,感嘆道:「廣州百姓當真富庶。」

  徐霞客去年剛遊覽過河南,那裡百姓窮得吃觀音土為生,甚至要人吃人了,而廣州城竟是這樣的景象。相隔兩千里,竟相差如此巨大,仿佛都不在一個世界裡了。

  徐霞客看得一陣愣神。

  轉眼主僕二人已走到城外,只見草木枯黃,田地皸裂,農戶收成並不算好。

  只見郊野上新種的稻田翠綠、蒼綠深淺不一,河網交錯切割縱橫,零星金黃晚熟稻點綴其間,村落、竹叢散落。

  細看下,那些晚熟稻子稻穗並不飽滿,這是遭了稻螟蟲害,減產不算重,可絕不算平常年份。「怪了!怪了!」顧行嘖嘖稱奇,「老爺,我看城裡物產豐盈,怎麼城外農田反倒收成不佳?」徐霞客也一臉疑惑,北宋時,就有窮天下而富汴京的舊例,這原本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可他看廣州城郊,百姓生活並不困苦,甚至官道兩側還有市集,其中還有不少遊人。

  在更遠處的田間,正有幾名農夫在田埂間吃番薯休息。

  徐霞客走上前搭話,客套兩句,問起了今年收成。

  一名正烤番薯的老農擺擺手道:「別提了,今年天氣熱,田裡遭了飛虱,收成比往年足少兩成……喏,嘗嘗地瓜。」

  老農說著,給主僕二人各遞了一個晾好的地瓜,地瓜用秸稈烤得焦黑,瓜皮有些破損,裡面流出糖蜜一樣的汁水來,看著就十分誘人。

  徐霞客擺手道:「我只是路過,怎好吃主人家的東西。」

  老農滿不在乎的笑道:「兩個地瓜而已,地里有的是,小心燙。」

  那地瓜烤好後已晾了半天,可仍有餘溫,徐霞客伸手接過,被燙的左右來回換手,好不容易才吃上一囗。

  「今年明明田裡減產,為什麼城裡糧價不升反降?」

  「哈哈,現在城裡誰還吃周邊的稻米啊,城裡的糧食都是水真臘運來的。」

  「啊?哎呦!」顧行大吃一驚,忘了換手倒騰地瓜,被燙了一下。

  老農指了指身後稻田:「這幾分稻子,是我們自家種來吃的,別的地都改桑基魚塘了。」

  「那是什麼魚塘?」徐霞客只覺自己這兩天像鄉下人進城,什麼都沒聽說過。

  有個年輕的聲音在徐霞客身後道:「就是坡下挖塘,坡上種桑。塘泥肥土,桑葉養蠶,蠶沙餵魚。比種稻子收益高得多,也沒那麼怕洪澇、飆風,收成穩得多。」

  其他農戶見狀紛紛開口。

  「呦!你家的秀才回來了!」

  「家裡有讀書的就是好啊!」

  徐霞客轉身,只見說話的是個年輕學子,向徐霞客行了一禮後,走向那烤番薯的老農身邊道:「爹,我回來了。」

  老農埋怨道:「你怎麼回來了?你能進大學,是咱們老劉家祖上修來的福分!你可倒好,三天兩頭的往家跑!」

  那學子道:「山長知道晚稻熟了,准了幾天假,讓我們回來幫工。」

  遠處一名農夫道:「幫工好啊,這叫不忘本!」

  烤番薯的老農道:「去去去!」

  隨即他又對那學子,惶恐地道:「哎呀!收個稻子的事,竟都驚動山長了,哎呦!這可怎麼是好……要不你把稻米帶去幾十斤吧,再撈上幾尾草魚,就這麼辦,爹拿漁網去!」

  學子叫住父親道:「爹,快別忙活了,山長他不會要的……」

  老農是個倔脾氣,誰也勸說不得,已直奔家門而去了。

  那學子尷尬地立在原地,見徐霞客尚未離去,便道:「聽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來此想必是為遊覽大學的吧?沿這條路直走便到。」

  徐霞客拱手道:「多謝。」

  他隨即帶著顧行朝大學走去,路上頻頻回首。

  顧行道:「小的聽說,文明大學是嶺南最好的學府,想必吃穿用度無不極佳,沒想到這農家子弟也上得起。」

  徐霞客默然無語。

  一行人很快便至文明大學外,隔著老遠便見到一座龐然大物,浮在平地之上。

  「那……那好像是艘船?」顧行顫聲道。

  自到廣州以來,徐霞客見到的怪事太多,此時已有些麻木了,只是道:「看看去。」

  待二人走進,才發現那艘船極為巨大,長近二十丈,寬五丈,船體兩側各有上百根船槳伸出,船底還有龍骨墩,將之穩穩托住。

  在大船四周,還有帷幕圍成的坊市,裡面遊人如織,極是繁盛。

  要知道此處已屬廣州城近郊,沿途都是農田,不知道是賣什麼奇珍異寶,才能吸引如此多的遊人。徐霞客讓顧行前去打探,顧行找了個帷幕口的管事樣子的詢問。

  那管事笑眯眯道:「這可不是坊市,這裡是博物館。」

  「博物館?放博古架的地方?」顧行懵了。

  管事笑道:「差不多,像個大型的博古架,放的都是海外奇珍,給人開拓見識用的,隨便看,不要錢。」

  顧行看了自家老爺一眼,徐霞客點點頭,二人入內,徐霞客路過管事身邊時,又問道:「敢問那座大船是怎麼回事?」

  「哦。那是亞齊人的旗艦,叫世界奇蹟號,是咱們王上的戰利品。」

  管事說這話的語氣平淡,可嘴角帶笑,滿面紅光,分明是一股驕傲到極致,又死命壓抑的樣子。「亞齊?」徐霞客又茫然了。

  管事道:「客官可以湊近瞧瞧,周圍有小廝,專門解釋來龍去脈。」

  徐霞客拱手道謝,隨即入館,迎面便見到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圖。

  旁邊又有一副東南亞地圖,館內展區正是按東南亞的主要強國和大夏的殖民地布置的。

  光是在那地圖邊,二人就駐足聽了十分鐘講解。

  走入館內,二人見到了西班牙人的迅捷劍、拉夫領,見到廣南柚木,看到了北大年錫礦、婆羅洲的鑽石、香料群島的肉豆蔻、蘇門答臘的馬來劍。

  一時間,世間的種種精彩,紛至迭來。

  下龍灣的海蜈蚣、北大年的蘇丹娜、慕達蘇丹的無敵艦隊如一面畫卷鋪陳眼前。

  徐霞客出身世家大族,又從青年開始踏遍千山萬水,自覺世間奇景哪怕沒看全,至少看到了,也不至震驚失態。

  沒想到入園之後,他看的如痴如醉,嘴巴幾乎沒閉上過,等走到世界奇蹟號前,仰望那阿拉伯世界和馬來世界造船技術的巔峰傑作,更是打心底生出一股渺小之感。

  一旁的解說員舉著鐵皮喇叭,喊道:「………全艦算划槳手在內,共八百人,有四十門青銅炮……這是慕達蘇丹的旗艦,當年亞齊大軍被困杜勇河,將此艦鑿沉突圍,結果被我軍盡數擊敗。此艦被俘後,便運到此處……」

  這時下面有人道:「這船為什麼不用作大夏戰艦呢?」

  解說員道:「這位看官問的好,因為這船太弱,咱們大夏海軍看不上。」

  徐霞客墓地反應過來,這麼巨大的戰艦,這麼龐大的艦隊,竟都是大夏的手下敗將。

  他突然理解門口管事,為何是那副滿面紅光的神情了。

  入館的遊客,甚至可以走進世界奇蹟號船內,參觀每一處船艙,撫摸船槳、桅杆和甲板。

  徐霞客走在甲板上,似乎都能聞到硫磺和海浪的咸腥,耳邊響起了海浪、炮火和海鷗的鳴叫。直到下了船,他還沉浸在赤道無風帶的平靜海面中,無法自拔。

  出了博物館時,已然夕陽西下,漫天紅霞。

  他本打算今日遊覽大學,沒成想光是在博物館就蹉跎一天,還意猶未盡。

  遙想他踏遍名山大川,從青年至今,已遊歷多年,卻沒有何時比得過今日之震撼。

  顧行見博物館西面,又用帷幕圍了一大塊地,便問管事:「那處是做什麼的?」

  管事輕描淡寫地道:「哦,也是博物館,這個舊址擺不開了,新址要拿來做爪哇展館。」

  「哈?」顧行嘴巴微張。

  管事見他這幅神情極為滿意,看遊客的震驚之狀,就是他這差事的最大樂趣。

  深夜,主僕二人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回客棧,用茶油皂和熱水洗漱。

  徐霞客又坐到書桌前,拿起筆,記下一天經歷,遊記末尾感嘆道:「大夏之功,在開千古未有之局,破百世相沿之愚,豈特武功之烈而已哉?

  昔余陟華岳之險、尋雁盪之奇、探武夷之邃,自謂窮幽極奧,今日乃知九州之外,天地更闊,深愧昔年之固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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