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蘇州哭廟


  歷朝歷代,清丈田地都是要數倍罰沒的,萬曆年間隔壁村就有隱田戶被抄家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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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老三夫婦根本不知道大夏「不追舊欠、自報免究」的新規。

  大夏的清丈政策剛定下來,尚未送到縣裡,更別說往村里宣傳了。

  沈老三聽了媳婦的話,立刻急了,抱住莊頭的大腿不願撒手。

  莊頭嗬斥道:「放開!再糾纏不清,我現在就去告官!」

  這話一出,沈老三夫妻二人才鬆開手。

  莊頭整理衣物,冷哼一聲,奪門便走。

  沈老三頹然道:「爹!爹啊!你害苦了我啊!早知道就不該投獻,逃那些稅錢啊!」

  妻子也哭道:「這下惹下滔天大禍了!」

  幼女道:「爹,先別急著哭,全村有隱田的又不止咱們一戶,明天先去問問別家怎麼辦再說。」彼時江南投獻成風,幾乎人人家裡都有隱田。

  沈老三摸了摸眼淚,心想是這個道理,便扶著妻子起身,一家人吃過晚飯,在惴惴不安中睡去。次日一大早,沈老三拎著幾兩粗茶,到里長家打探消息,同來的還有村里其他幾戶當家的。眾人被裡長請進門後,里長嘆了口氣,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們是來問什麼的。

  我聽說新朝廷是來真的,別說咱們,就連世家大戶也扛不住。

  南京城的阮老爺,你們聽說過嗎?」

  眾人一起點頭,沈老三也不懂裝懂的跟著點頭。

  「他這樣有頭臉的人物,都被抄家了,欠稅一直追到了嘉靖年,脫了一層皮,才算保住性命。唉……常熟、太倉、崑山那些大戶,現在都在變賣家產,準備繳欠稅呢。

  咱們幾個村里,誰有隱田,趕緊自己想辦法吧,別連累全村。」

  有人顫聲問道:「若是,若是交不出欠稅呢?」

  里正停頓片刻,冷冰冰道:「家破人亡。」

  眾人全都慌了神,哀求里正想辦法,苦求許久之後,里正勉為其難道:「我在縣衙還有些關係,只是需要銀子疏通,每畝地一兩銀子。」

  「啊?」眾人都吃了一驚,他們被三餉盤剝已久,怎麼可能一口氣拿這麼多銀子出來。

  里正嘆息道:「實在不行,就只能賣地了,可這當口,也沒人敢買地……唉!朝廷什麼時候能不折騰,給我們一條活路啊,唉!」

  沈老三失魂落魄的出了里正的門,回村的路上正碰上村塾的王先生,看樣子剛從鎮上回來。沈老三連忙追上去詢問情況。

  王先生道:「這次清丈,是布政司發的告示,蓋了大印,做不了假。隱田一經查實,田產充公,人還要追比。」

  「啊?」沈老三被嚇得呆若木雞,莊頭、里長、王先生竟說的一個比一個可怖。

  沈老三顫聲道:「王先生,你先前不是說,大夏是為民請命的好朝廷嗎?還說大夏一來,我們的好日子就有了……怎麼,怎麼……」

  王先生神情尷尬,目光躲閃,乾咳片刻道:「呃……大夏為民請命不假,可你是民嗎?」

  沈老三糊塗了:「我家祖上三代都是種地的,怎麼不是民呢?」

  「大夏幫人脫奴籍,廢佃農,讓胥民上岸,那些賤戶、奴戶在大夏才算是民呢。你有地,還有隱田,你明明是地主啊!」

  「我是地主?」

  「對嘍。我問你,你家的隱田交過稅嗎?」

  沈老三搖搖頭。

  「南京阮府的事聽說了嗎?」

  沈老三又點點頭。

  「阮老爺不交稅,你也不交稅,在朝廷眼裡,你可不就和阮老爺是一樣的?」

  沈老三痛苦地直揪頭髮,絕望地問道:「王先生,你讀過書,你救救我,我該怎麼辦?」

  說罷,沈老三直接跪在地上,哭道:「從萬曆年到現在,我家十一畝四分隱田,少交了十幾年的稅,田賦、田役、三餉加在一起……

  我補不起啊,我真的砸鍋賣鐵都補不起啊!

  那些剩下的稅錢,我沒留著,都交給徐府了啊!朝廷為什麼不去向徐府收,為什麼要來打殺我啊!王先生你救救我,我給你磕頭…」

  不遠處,徐府莊頭通過手下傳話,知道了沈老三的哭嚎,啐道:「沒良心的!到了把咱們賣了,合該選你去死!」

  王先生好說歹說,將沈老三扶起,與他並肩坐到田埂上。

  「老三,你家總共有多少地?」

  「隱田占十一畝四分,魚鱗冊上正田有二十一畝三分。」

  王先生心算一陣,嘆口氣道:「唉,你欠稅有八十多兩銀子,現在這些地只夠賣五十多兩,真的遠遠不夠。」

  沈老三隻是抹眼淚,聞言又想給王先生跪下。

  王先生將他拉住,又問:「你家小囡幾歲了?」

  沈老三一愣,老實答道:「九歲。」

  王先生嘆口氣:「唉!可惜了,把她賣了,頂多再湊五兩銀子,你內子呢?」

  沈老三拚命搖頭:「不能賣,她倆誰都不能賣!」

  王先生長嘆一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說罷就想起身離去。

  沈老三拚命抓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王先生,你再想個辦法,我求你了,再幫我想個辦法。」「我也無可奈何,對不住。」

  王先生往村中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轉過頭來。

  沈老三眼前一亮,連滾帶爬的過去:「王先生,你有辦法了?」

  王先生目露不忍,看向遠處。

  那裡正蹲著徐府莊頭的手下,見王先生目光射來,並手如刀,在脖子上比劃,做了個砍頭的手勢。王先生一狠心道:「老三,你怕死不怕?」

  沈老三失魂落魄的回家,一夜沒睡,後半夜睜開眼睛,毅然起身,摸了摸屋裡熟睡的兒女,給母親磕了個頭。

  然後拿了根麻繩,一個人走到村東那十一畝隱田上。

  他看著眼前肥沃的田地,眼中止不住的往外淌淚,斗大的淚滴,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打濕了泥土。他心裡回想起王先生的話:「事到如今,只有鬧出人命,官府才會免除積欠,你一死,家裡只剩孤兒寡母,官府也就不會再為難了。」

  沈老三把繩套系在地頭的老烏柏樹上,仍舊淚流不止,他委屈的喃喃道:「我哪能是地主呢?「唉!我哪能會是地主呢?」

  沈老三搬來兩塊石頭疊在一起,雙目無神,口中喃喃有詞。

  「虎子、招弟,是我拖累了你們,我走了,你們就能好過了。」

  「娘,兒子不孝,你們往後好好的……」

  沈老三踩在石頭上,脖子伸進繩套中,用力一蹬。

  次日,村民發現他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沈老三身子早已涼透。

  沈老三的死,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里,瞬間在鄉里炸開。

  里長第一個趕到現場,當著村民的面,頓足嘆氣:「唉!好好的人家,就這麼沒了。清丈清丈,讓老百姓家破人亡啊!」

  遠處,沈老三的遺孀沈張氏瘋了一樣的跑來,路上摔了一跤,磕得頭破血流,渾然不覺地爬起身來,跑到近前,抱著丈夫屍身,發出悽厲哭嚎。

  有不明原因的村民在旁指指點點,里長便上前解釋:「就是朝廷清丈土地,硬要追比欠稅,拿不出來就要抄家,把人活生生逼死了!」

  村塾的王先生指揮幾個村婦扶起遺孀沈張氏,然後義憤填膺地道:「沈家嫂子,你家男人是叫朝廷逼死的,這事絕不能這麼算了!我幫你寫狀子,我們去告狀。」

  有村民竊竊私語道:「朝廷把人逼死的,上哪告狀去?」

  王先生義正言辭:「朝廷無道,官府不管,有人能管!只要我們讀書人還在,天下的浩然正氣,便不會消亡!這事,我王學森管定了!」

  王先生剛返回家,還不到正午,一篇揭帖便寫就,速度之快,匪夷所思,倒似是提前備好的一般。大夏清丈逼死人的消息隨揭帖一起,當天就傳到了蘇州城,當即引起軒然大波。

  經過市井閒人、落魄生員的層層加碼,此事一天之內演變成了「大夏清丈土地,胥吏從中盤剝,逼死老實村民,百姓民不聊生」。

  江南士子一直有清議慣例,也就是對國家大事發表意見。

  大夏清丈土地對士子來說,就是剝奪他們日後的特權,早有人心懷不滿。

  現在又出逼死人的事,士子們的情緒霎時間找到突破口。

  一時間揭帖滿天飛,大街小巷幾乎一夜便被揭帖貼滿。

  次日,經王先生安排,沈老三的遺孀沈張氏牽著一雙兒女抵達蘇州城,他們全身白孝,哭聲震天,還有人敲鑼打鼓撒紙錢,宛若出殯,圍觀百姓無不動容。

  出殯隊伍一直行至蘇州城文廟之前。

  此地已聚集了鄉民四百餘人,生員一百二十餘人,為首的是張、李、王三名秀才。

  在士紳運作下,三人已拿了孔廟鑰匙,遺孀沈張氏一到,眾生員裹挾著她直趨大成殿。

  有人跨步登上鍾架,掄起木槌撞響銅鐘,又有人擂響殿側的堂鼓。

  鐘鼓聲厚重沉鬱,一波波盪出文廟院牆,傳遍半座蘇州城。街上百姓聞聲皆知文廟有事,紛紛往這邊聚攏,不過片刻,廟門外就圍了上千人。

  生員們在大成殿丹陛下整肅衣冠,按功名班次站定,人人面色凝重。

  殿內燭火燃起,香菸裊裊,孔子神位前擺上了三牲香燭。

  為首的秀才率眾行三跪九叩之禮,禮畢,張秀才展開一卷墨跡未乾的《哭廟清丈害民文》,朗聲誦讀。「維中玄三年十一月,蘇州諸生張世綸等,敢昭告於至聖先師之靈:

  昔夫子曰「苛政猛於虎』,今大夏清丈之政,毒於猛虎甚矣。」

  文中將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通,內容與城內的揭帖基本相同。

  可與實情的不同在於,這版故事中,沈老三成了被酷吏威逼而死。

  這麼改,一來是為避開故事本身與大夏清丈政策的矛盾。

  二來是為尊者諱,不直接把矛頭對準政策,不直接對準夏王,而痛罵有貪官污吏趁機中飽私囊。反正沈老三怎麼死的已成了糊塗帳,說他是回村路上,受到胥吏盤剝,誰也拿不出反證來。這種借批判官吏來批判皇帝,正是文人屢試不爽的慣用手段。

  若非如此,崇禎也不會在看到眾臣一齊彈劾高起潛時狂怒失態。

  讀到文章最後,張秀才聲淚俱下,嗓音發顫:「今日泣告先師,乞垂鑒憐,請暫緩清丈,懲治酷吏,安江南民心,全聖人仁民之道。」

  「嗚鳴嗚鳴……」

  大成殿內,眾生員一起高聲嚎哭。

  在眾生員中,遺孀沈張氏雙目無神,不發一言。

  王先生在一旁道:「沈家的,你哭啊!」

  沈張氏道:「我哭不出。」

  她只是鄉下農婦,一輩子沒進過城,驟然見到此等場面,縱使心裡裝著天大的冤屈,一時片刻,卻也一滴眼淚都擠不出。

  王先生只能循循善誘:「你不想給你家男人報仇?不想要個公道了?你想讓招弟被賣進窯子裡,是不是?」

  「不,不是…」

  「那就哭!」

  經他一刺激,沈張氏終於哭出聲來,越哭聲音越大,聞者無不動容。

  王先生又攛掇她道:「你去丹陛之下,哭給先師聽,讓先師為你做主。」

  沈張氏領著自己的子女上前,哭得撕心裂肺,兩個孩子也跟著母親慘嚎。

  殿上的生員本就義憤填膺,見此慘狀,情緒已到頂點。

  張秀才捶胸頓足,仰天長號:「嗚呼!生民何辜,至於此極!」

  數百人齊聲痛哭的聲音傳到文廟外。

  圍觀百姓頓覺唏噓,還有人用衣袖抹淚,整座文廟四周都浸在一片悲憤之中。

  沒人再懷疑事情真假,孤兒真母都哭成這樣了,難道還能有假?

  眾人嚎哭許久,張秀才擦乾眼淚,振臂高呼:「諸位,哭告先師已畢,我輩當為民請命!同往知府衙署,請堂尊為民做主!」

  眾生員轟然應諾。

  隊伍浩浩蕩蕩出廟,沈張氏母子被攙扶著走在最前,身後是眾士子,再後面是浩浩蕩蕩的百姓。沿途不斷有路人加入,隊伍越拉越長,到知府衙門時,已聚了上千人。

  在府衙外的一處酒樓二樓,林淺臨窗而坐,葉蓁陪坐在側,面前擺著淡酒和幾道小菜,可林淺一口未動。

  整個酒樓全部清場,處處有親衛把守,掌柜和小二嚇得縮在櫃檯後,大氣也不敢喘。

  林淺緊盯著樓下遊行人群,面色冰冷至極,暗忖:「大夏對士紳容忍留情,士紳競反過來給我上眼藥,如此蹬鼻子上臉,是以為我的刀不利嗎?找死!」

  一旁耿武道:「王上,我帶人把他們轟走。」

  林淺搖頭道:「哭廟的事交給顧知府。你只管派人潛進民眾隊伍里,那些帶頭挑事的,一個都不許放跑了!」

  「是。」耿武應了一聲下去安排。

  隊伍行至府衙前,蘇州知府顧炎武已恭候多時,周圍還有數百大夏守備軍。

  張秀才見狀,雙手高舉揭帖,朗聲道:「蘇州諸生攜百姓,請堂尊暫緩清丈、懲治酷吏、撫恤沈家遺屬!」

  隨行眾人齊齊跪在衙門前的空地上,齊聲附和:「請大老爺為民做主!」

  上千人一起高呼,嘈雜至極,憑顧炎武和衙役的聲音,根本壓不下去。

  顧炎武冷著臉,等聲音稍息,喊道:「既有冤屈,便到堂上來說,升堂!」

  徐府莊頭忙對手下使眼色,手下立刻道:「有什麼話,請大老爺就在這裡講,讓大夥都聽著!」「對,就在這裡講!」

  「就在這裡講!」

  民眾立馬又吵鬧起來,一時群情激憤,大有衝擊府衙之勢。

  顧炎武冷眼旁觀,看似無所作為,實際守備軍已在行動,那些帶頭喊話鬧事的,全被從人群中揪了出來。

  有人喊道:「夏軍打人啦!夏軍打……」

  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林淺的親衛已至那人身後,將其打暈,拖拽出人群。

  不過經守備軍這麼一鬧騰,民眾恐慌、憤怒更甚,已有人衝擊守備軍。

  顧炎武寒聲道:「鳴槍!」

  五十餘守備軍持槍在手,朝天上空放,啪的一聲巨響,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張秀才嚇得一縮脖子,見守備軍不敢真動手,又大聲道:「怎麼?堂尊要對生員百姓動刀槍嗎?我張世綸今日就站在這裡,等堂尊來殺!來吧!」

  顧炎武不管張秀才,而是徑直走到人群中,走到沈老三的遺孀面前,拱手道:「我乃蘇州知府顧炎武。沈張氏,你丈夫的死,本府已然知悉。

  你有冤屈,只管跟我進衙說,府衙給你做主。」

  王先生在旁小聲道:「哭,你只管哭!」

  顧炎武目光瞧去:「你是何人,本府面前哪來你說話的份?拿下!」

  「是!」身後衙役立刻便要拿人。

  沈張氏忙道:「大老爺,王先生是幫我的,他是好人。」

  顧炎武玩味一笑:「是嗎?既是與本案有關,也一併來府衙,把案情說清楚!」

  王先生頓時慌了,連連推脫,同時目光望人群中看,找徐府莊頭。

  可莊頭見勢不妙,早就溜了。

  王先生見狀也想跑,剛踏出一步,便被衙役抓住:「府衙大門在這邊呢,請吧。」

  徐府莊頭好不容易擠出人群,長鬆了口氣,心道這大夏知府怎麼與大明知府不同。

  若是大明在時,出了這等哭廟的案子,民眾便是提什麼條件,府衙也要忙不迭地答應,怎麼大夏知府只顧查案,絲毫不顧仕途影響?

  真是個愣頭青。

  莊頭心中咒罵一陣,便想離去,一扭頭,看見幾個身穿鴉青色軍服的士兵正盯著他。

  「你們,你們……」莊頭撒腿便跑,迎面正中一拳,打斷了他鼻樑骨。

  莊頭只聽面門處哢嚓一聲,鼻子巨痛,眼淚、鼻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的鼻子,王八蛋,你把我……」

  那親衛像提小雞一樣把莊頭提起來:「別操心鼻子了,今晚讓你嘗嘗府衙大牢的滋味。」

  在府衙前,見再鬧下去,事情就要敗露,早就等在一街之外的鄉賢徐望之連忙坐轎到場。

  方一下轎,徐望之就故作嚴厲地嗬斥張世綸:「胡鬧!朝廷自有法度,你們聚眾喧譁,成何體統!還不退下!」

  轉頭又對顧炎武躬身賠笑:「堂尊息怒。這些士子年少孟浪,一時義憤,並非有意滋事。

  沈老三自盡,本是鄉野愚民一時想不開,反倒弄得全城人心惶惶。

  不如就把此事交由老朽處置,老朽去勸諭諸生,保證一會便讓眾人散了,絕不滋擾府衙。

  堂尊公務繁忙,何必為這些鄉間細故,耽誤了仕途前程?」

  「小事?」顧炎武冷笑一聲,對徐望之不予理睬,讓衙役將沈張氏護送進府,又把抓到的鬧事之人送進府衙。

  最後又對人群喊道:「街坊百姓們,此案本府接了。一個月後公開審斷,全程均可旁聽。

  現在散了,今日之事概不追究。再逗留不退,按滋事論處。」

  帶頭之人被抓了乾淨,其餘百姓雖多,卻也翻不起水花,人群很快退散。

  那鄉賢尷尬地立在當場,剛想走,便被顧炎武叫住:「老先生,哪裡去?」

  鄉賢陪笑:「堂尊處置得當,既然此事已了,老朽便回去。」

  「事到如今還裝什麼糊塗,當本府是三歲小孩嗎?給本府拿下!」

  徐望之大驚:「你敢?我是……」話說一半,已被衙役扣住。

  酒樓上,葉蓁道:「夫君,你用的這個顧炎武,還是得力的。只是他這樣硬查,恐怕不會有好結果。」林淺明白葉蓁的意思,這事明擺著是士紳在背後作梗,可推到台前的全是小嘍囉,憑這些小嘍囉的口供,是咬不死世家大族的。

  這些世家行事老辣,動手之前,早就推演了各種可能,層層設下白手套隔擋,首尾清理得乾乾淨淨,斷不會留下直接把柄。

  這也是朝廷明知道江南士紳抗稅,卻無可奈何的原因。

  可相比大明,林淺有個最大的優勢,就是大夏官僚體系不靠江南士紳支撐,大夏的行政權力沒有半分攥在這些人手裡,自然可以放開手腳清剿這些蠹蟲。

  林淺之前借阮大鋮來殺雞儆猴,本意不是保護士紳,而是保護地方百姓。

  兩百年下來,世家大族的根須已扎進了江南的方方面面,驟然拔除,一定傷筋動骨。

  商鋪閉市、漕舫壅滯、機坊停工、市井蕭索、人才凋敝都可以預見。

  不知多少小民會受牽連丟掉生計,不知多少人會無辜受累枉死獄中。

  可現在看來,士紳們也認準了這點,有恃無恐。

  那林淺完全不介意剜瘡割肉,索性殺個血流成河,殺出一個血淋淋的新江南。

  況且大夏想徹底廢除士紳優免的弊政,總需要一個掀桌子的契機。

  不妨就用江南士紳的人頭來鋪新政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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