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人頭滾滾,江水盡赤
第402章 人頭滾滾,江水盡赤
待錢謙益發表完了自己的長篇大論,已過去了一個時辰。
顧炎武雖然對錢謙益不齒至極,可還是命人給他送上熱茶,後面排隊候審的士紳還很多,就算是每家都只講一個時辰,錢謙益的嗓子也遭不住。
錢謙益接過熱茶,轉向林淺方向,鄭重行禮,朗聲道:「謝王上賜茶!」
這話又引起了候審區士紳以及旁聽士子的一陣辱罵嘲諷,可錢謙益渾不在意,甘之如飴。
那茶只是尋常的茉莉花碎,在他口中愣是品出了極品明前龍井的感覺。
在品茶的同時,顧與沐的口嚼子被打開,允許他回應辯駁。
可惜顧與沐沒有父親和錢謙益的才學,講不出個所以然。
加上剛剛掙扎喊叫,喉嚨喑啞,嘴唇舌頭被口嚼子凍傷,更顯口齒不清。
同在台上的顧炎武都聽不清顧與沐在說什麼,更遑論台下旁聽百姓。
百姓們見沒故事聽了,紛紛散去,旁聽的士子們也大失所望,搖頭散去。
顧與沐見狀,朝台下大吼道:「別走!他說的都是假的!錢謙益,你還我父親清白!
別————我的嗓子————」
顧與沐眼望蒼天,悲憤交加,瞅准審判台上一處桌角便撞過去,被身後衙役眼疾手快地拉住。
「敖開我!錢謙益辱我父親名節,我唯看一死敖開!」
顧炎武冷冰冰道:「堂上豈是你隨意撒野的地方,押下去!」
「是!」衙役們把顧與沐拖到待斬區,不僅給他重新戴上口嚼子,為防他自殘,還把他四肢全綁了,捆得仿若一個肉蟲子。
台下士紳,看到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只嚇得噤若寒蟬。
大夏殺人,只能物理消滅肉體,十年百年之後,對錯自有人評判。
可錢謙益毀的是世家大族的名聲,名聲臭了,不僅要身死,還要遺臭萬年,後人永無翻身之日。
這場審判發展到現在,已是肉體酷刑和精神凌遲的雙重折磨。
縱觀大明兩百年,甚至上溯兩千年,華夏歷史上還從未見過如此殺人誅心的狠辣手段!
至此,士紳們再無一點憑恃,嘉興項氏家主項德明首先撐不住,跪下磕頭,嚎哭著求饒。
接著是陳氏、茂氏、張氏等等士紳,全都跪地求饒,連同待斬區也跪倒一大片。
哀哭之聲悽慘無比,聽得人老遠就起雞皮疙瘩,僅有的一點旁聽百姓,也被這瘮人的哭聲嚇跑了。
顧炎武心有不忍,看向李世熊。
李世熊冷冷道:「執法必嚴,違法必究!」這是林淺對他說過的法律原則,此刻活學活用了。
二人又看向林淺,林淺淡淡道:「法不容情,繼續審案。」
「是。」二人拱手應下。
顧炎武道:「帶董祖常!」
董其昌身死,便由董祖常來代他過堂。
上公審台時,董祖常已幾乎哭斷了氣去,硬由兩個衙役把他抬上來。
相較顧家,董家的黑料就太多了,錢謙益不用添油加醋,也足夠砍董氏全族八百遍,可還沒開口,便聽董祖常道:「我認罪,我要做人證!」
有了錢謙益的先例,顧炎武也同意了董祖常的要求。
隨後,董祖常毫無保留,將自己家族所犯的罪行盡數說出,有些惡行太過駭人聽聞、
匪夷所思,董祖常本能地語焉不詳,想要遮掩。
每當這時,錢謙益便插話打斷,以辛辣之語,揭開董氏醜事。
如此這般兩三次後,董祖常也豁出去了,反正董其昌已死,董氏也早就是千夫所指,名聲根本不值錢,只要能少受些罪,他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什麼罪他都願意認。
強占土地、逼良為娼、搶掠民女還只是董氏基操。
據董祖常說,萬曆年間,董氏為擴建府邸,強拆周邊四十餘戶民宅,時值冬日,百姓露宿街頭,次日全部凍死。
還是萬曆年間,董氏族人盜伐余山山林的古樹,偷挖沿江官堤石料,致汛期黃浦江多處堤岸潰決,淹死百姓百餘人,淹沒田地千畝。
天啟年間,董氏看中一戶鄉民的祖墳風水,指使地痞毀墳掘骨,拋於荒野,強占地皮為魏忠賢修築生祠。
等董祖常將自己的齷齪事吐盡,朝台上拱手道:「在下深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
他在公審台下站了三日,手上全是凍瘡,手指已不能彎曲,雙耳全部凍掉,腳趾黑了三隻,傷口化膿,又痛又癢,已悽慘到極點,砍頭已是解脫。
正值大年三十的黃昏,中玄三年將近,中玄四年就要到來,這些已審完的士紳,不妨就永遠留在過去。
於是林淺點頭同意。
日落之前,徐元普、董祖常、顧與沐等待斬區的士紳被裝上囚車運往城外法場。
候審的士紳看著他們,臉上有畏懼有慶幸也有羨慕。
錢謙益看著運往城外的囚車,面容淡然,可心如擂鼓,身子抖得厲害。
奔赴刑場的路上,眾士紳什麼也沒說,等到地方,才發現刑場已是通紅一片,木樁子上刀印縱橫,早被鮮血浸透,腦袋往上一擱,都能壓出血水來。
此時已近凌晨,蘇州城遠遠的傳來鞭炮聲。
不知哪個士紳感嘆道:「新年來了啊————」
下一刻,鬼頭刀落下。
成批成批的人頭滾落。
劊子手在氣喘吁吁的揮刀中,完成跨年。
刑場整整砍了一晚上,至天明時,足足砍了兩百二十三顆頭顱,另還有三百顆人頭沒來得及砍,還要排隊。
徐、顧、董三家幾乎被砍到絕戶。
刑場旁,一襲白衣孝服的沈張氏,親眼看到徐元普人頭落地,終于堅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孩子爹,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啦!」
她哭了一場,手捧亡夫靈位,由侍衛領路往回折返。
翻過一個山頭,便看見葉蓁和顧炎武的妻子王氏在路旁等她,她的一雙子女正由二人的侍女牽著。
見母親返回,兩個孩子飛奔過去。
沈張氏慈愛地摸摸孩子的腦袋。
幼女往母親手裡塞了一把糖:「娘,吃糖。」
大兒子也給母親塞了一把,然後道:「是白蔻姐姐給的。」
沈張氏將糖揣在懷中收好,牽著孩子走到葉蓁二人面前。
葉蓁道:「斯人已逝,往後生活還要向前看,今天過年,不如————」
話說一半,沈張氏已帶著子女跪下。
「救命恩人在上,請受民女一拜!」
說罷領著兩個孩子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葉蓁忙命人將母子三人扶起。
沈張氏哽咽著道:「民女回去後,便在家中設下長生祿位,日日夜夜香火供奉,為諸位恩公祝禱!」
葉蓁留她在蘇州過年。
沈張氏拒絕:「出來已久,家中田舍需要照拂,亡夫靈位也要安置,總歸是要回去的。」
葉蓁、王氏又勸幾句,沈張氏執意要回,葉蓁便命數名親衛,連夜送她回家。
不多時,母子三人的身影便隱沒在夜色之中。
大年夜,其餘候審的士紳縮在城外的犯人營中,人手半個糠團當做年夜飯。
這東西是用粗稻糠、麥麩混雜極少量的霉米加水捏成團蒸出來的,幾乎是零營養,□
感粗糲喇喉,完全無法下咽,就是餵牲口,都很少摻這東西。
即便是逃荒的百姓,有樹皮吃的情況下,也不會先吃襲糠團。
——
周延儒等士紳平日養尊處優,吃飯少則兩人伺候,多則七八人布菜斟酒,一頓飯抵得上尋常百姓數月家用。
糠團這種東西,別說吃,有些世家出身的士紳見都沒見過。
可士紳們已被折磨了一個月,餓得恨不得把凍掉的耳朵吃進肚子,糠團竟也是好東西了。
守備軍剛發奢糠團,士紳們就像野豬拱食一樣爭相上搶。
吃過之後,眾士紳聽著城內的鞭炮聲,不停痛哭,人人都咒罵錢謙益。
周延儒暗自垂淚,悔不該當初對崇禎的話陽奉陰違,若早與建奴議和,調關寧軍南下,興許南夏已平,他還是大明首輔。
大年初一,公審繼續,主審官從顧炎武換成了黃宗羲。
公審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任顧炎武是鐵打的,也得輪替休息了。
今日頭一個提審的是周延儒,他早就沒了脾氣,學董祖常乖乖交代了罪行。
但崇禎欲與建奴議和的消息,他沒說,一來這事極為隱蔽,僅限於他們君臣之間,錢謙益和大夏都不知道。
——
二來,江南士紳被折磨到這等慘狀,周延儒心中沒氣是不可能的,左右是一死,他便能瞞的皆瞞。
周延儒審問結束後,提審宜興陳氏。
陳氏家主陳於泰是崇禎二年的新科狀元,此時尚在京城為官,替他受審的是陳於鼎,此人是南京翰林院編修,負責留在家鄉協理家產。
陳氏和周氏一樣,都是崇禎年崛起的新貴,而且兩家還是姻親。
兩家互為奧援,為禍鄉梓,共同激起了宜興民變。
崇禎脅迫周延儒與建奴議和,用的就是宜興民變這把柄。
因手段粗陋,毫無顧忌,這兩戶定罪很快。
之後受審的則是陳氏、張氏,再是曾氏、吳氏、陶氏。
公審從正月初一開始,又一直開到正月十五,共判罰了五十五戶士紳,累計審結案件大小近千件,判文的抄本將文廟前的十里長街全部貼滿。
判文蓋過了所有揭帖,愣是沒給青石磚牆留下一點空隙。
此等場景過於駭人,以至百姓不敢再往文廟前行走。
正月十六開始,年後積累的人犯統一處斬。
從士紳到奴僕、爪牙一口氣盡數行刑,總計砍了五千三百多人。
愣是把殺人墩四周砍得血流漂杵、腥風陣陣,鮮血匯聚成河,注入胥江,江水盡赤,半日不絕。
徐、董、周等參與過陽澄夜宴的大族,被殺的完全絕戶,本族分支算在一起,活下來的男丁最大也只有八歲。
而且剩下的孩童、女眷均被強制拆族,不允許再聚居一處。
即便錢謙益向大夏投誠,其族人也沒躲過屠刀,被一口氣砍了大半,剩下也強制拆族,成年男丁全部強制送去南洋,開闢大洋洲。
錢謙益本人因立功實在太大,僥倖躲過死罪,被發配至水真臘,成了一名契約佃農,待士紳罪行整理完成後便啟程。
在全部判決頒布的次日,大夏時報發布特別版,簡明扼要地介紹了哭廟案的公審經過,另列示了長長的處決名單。
不用言語描述,光是這份名單,就足夠瘮人。
在名單之後,報上宣布大夏從此以後徹底廢除士紳優免,任何身份,都不得享受減稅、免稅待遇,也不允許再有任何司法特權。
即便有葉向高多年的鋪墊,這也是步子大到足以扯到蛋的一步。
可整個大夏上下,沒有一點反對聲。
事實上,就連叫好聲也沒有。
林淺這次屠戮得太狠、太絕,把所有人都嚇住了,沒人敢再說話,生怕因言獲罪。
這就是林淺之前擔憂的問題,高壓和活力是蹺曉板的兩頭,一個國家不可能在進行高壓統治的同時,還保有積極向上的活力。
這次處決江南士紳的戾氣和影響,只有靠時間慢慢消磨。
除此以外,士紳死絕還嚴重打擊了江南的經濟。
士紳就像江南的癌症,手術切除病灶時,切的少了,腫瘤就會轉移、增生,會隱性對抗、死灰復燃;切的多了,那又會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事已至此,再論殺多殺少,過正與否,已無意義,不如想想如何緩解陣痛。
報紙末尾還附帶詔令,長江以南的南直隸、浙江兩省免稅三年。
這三年就是修養生息,撫平清洗士紳帶來的民生動盪,同時給清丈土地,重建產業做緩衝。
這就像一個人剛做完手術,需要靜養,斷沒有剛下手術台,就與人掰腕子的道理。
長遠而論,清理士紳,總是利大於弊,三年也好,五年也罷,於國祚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待得受傷痊癒,生出新肌,這錦繡江南才能為大夏所用,如臂使指,再無阻滯。
五千多顆人頭落地,大夏清洗士紳之潮卻未止歇,只是不再一味求快,轉而步入常態化整肅,由下至上,繼續清理士紳留在民間的根須、觸手。
林淺在蘇州駐留數日,旋即移駕東行,抵赴松江府。
他此番北巡江南,其一要務,就是實地察驗棉紡織業的發展規模與工藝層級,為後續棉紡織業的大發展做準備。
再者,華亭徐氏、董氏都是松江府巨族,利益網盤根錯節,兩者一倒,舊序崩解,整個松江立時便會天翻地覆。
林淺也要親往坐鎮督察,絕不容地方失序失控,出現賣兒賣女、百姓相食的慘狀。
五千顆人頭落地的十天後。
——
松江府,華亭縣。
風裹著河面上的寒氣往這座府城猛灌。
織戶陳阿福家中,梨園牙婆王媽手捏一個小女孩的下巴,左右打量,片刻後尖著嗓子笑道:「模樣周正,眉眼也靈,真不錯。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淚水在小女孩的眼中打轉,她強忍著道:「叫圓圓,今年十歲。」
王媽笑得更開心,臉上仿若綻開的菊花:「哎呦呦!小姑娘嗓子也脆,哭起來惹人心疼,蠻靈的。」
圓圓的姨夫陳阿福在一旁道:「這是我內子娘家姐妹的女兒,原姓邢,後來爹娘死了,過繼過來,便改姓陳了。」
陳阿福臉上陪笑,可神情滿是苦澀,姨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淚。
圓圓雖說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可模樣周正,惹人憐愛,若不是全家被逼到活不下去,又怎麼捨得賣掉她?
王媽笑著寬慰:「我也是實在做生意的,圓圓這孩子條件不錯,就是年紀稍大了些,我還得從頭調教————十兩銀子如何?你們要是願意賣,咱們現在就簽身契。」
夫婦二人都顯猶豫。
王媽笑道:「你們都知道新皇帝在蘇州殺的人頭滾滾,害得現在各個行當都不景氣。
也就是你們家孩子模樣靈,我才願意出銀子,否則別人就是求上門來,我也不買的。」
「是,是————」陳阿福苦著臉陪笑。
王媽這話絕不是嚇唬人,徐氏掌控松江半數棉行,董氏攥著另半數,這兩家一倒,織坊查封,行商斷絕,布匹滯銷,糧價飛漲。
不過兩月工夫,華亭縣幾千織戶全斷了生計,賣兒賣女的滿大街都是,遠不止他們一家。
尋常小女孩只能賣一二兩銀子,王媽願給圓圓開十兩銀子,當真已是天價,已是極有良心了。
夫妻二人猶豫許久,始終下不了決心。
陳圓圓心一橫,上前福了一禮道:「媽媽,我人勤快,能吃苦,什麼活都願干,以後一定幫媽媽多賺銀子,求媽媽再給多給我姨母些銀錢吧。
王媽目光一柔,摸了摸圓圓腦袋。
她這行當,最是擅長洞察人心,陳圓圓說這話,既盼著姨母家能多得些好處,也存了一絲僥倖,盼著姨母能留下她。
這姑娘小小年紀,寄人籬下,長了顆七竅玲瓏心,便是不想被賣,都要拐著彎說,當真令人心酸。
王媽嘆口氣道:「也罷。我知道你們有難處,我也不是什麼拆散人家的惡人,這二兩銀子,就算作定錢,你們拿去用。一個月後,手頭寬裕,把定錢還回來,這買賣就算了。」
陳家夫婦接過錢,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對王媽千恩萬謝。
「唉!」王媽嘆了口氣離去。
是夜,陳家房中,一盞油燈挑著豆大的光,照得夫婦面上死灰一片。
夫妻二人攥著王媽給的二兩銀子算帳,算來算去,仍不能覆蓋一家人的支出。
徐家從被夏軍抄家到現在已近兩個月了。
陳家年前織的三匹布全砸在了手裡,要命的是織布用的秋棉花債錢還沒結,眼瞅債期將近,陳阿福頭髮都快愁白了。
陳家姨母道:「這二兩銀子拿來還帳,倒是差不多,剩下的我們把織機賣了,再找旁人借些。
往後我們就吃粳米,鹽、油、柴草都撿便宜的買————」
陳阿福在旁邊一言不發地抽菸袋,菸袋裡沒菸草,也沒點火,就是放嘴邊砸吧著,過個嘴癮。
他們一家人住在府城,陳阿福還是織坊的大師傅,表面上生活富庶、吃喝不愁。
實際上士紳壟斷了從原料、生產到銷路的全產業鏈,把織工的工價死死壓在餬口線上。
通過精妙的制度設計,故意把織戶維持在一種表面光鮮,實則抗風險能力極差的境遇上。
再加上高利貸利息、雜派盤剝、生產損耗、年底開銷等等,普通織戶終其一生也很難有大額積蓄。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能把百姓綁在士紳身上,既能持續吸血,又讓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對士紳動手。
有士紳的精心設計,一場風波能令織戶賣兒賣女,就再尋常不過了。
兩人的兒子陳阿石道:「娘沒用的,我早上去街上看過了,根本沒人收織機,但米麵糧油,都在猛漲。」
陳家姨母道:「那打短工呢?有沒有短工?」
陳阿石搖了搖頭:「別說短工,坊市里連個人都沒有,各個埠頭全空了。」
陳家姨母如遭雷劈,喃喃道:「怎麼會這樣?不說是徐老爺、董老爺倒了是好事嗎?
我前天還聽人說,朝廷要給咱們免稅來著,一口氣免三年的稅————」
「都活不下去了,還收的什麼鳥稅!」陳阿福說著把菸袋往床沿上重重一磕。
陳家姨母忙道:「小點聲!這時候罵朝廷,是要惹禍上身的!」
陳阿福被這一勸,反倒來氣:「殺殺殺!那閻王爺是殺痛快了,誰管我們死活!要我說,徐老爺好歹給口飯吃,比新朝廷好得多!」
陳阿石也道:「哪有那麼多劣紳,不過是新朝廷看徐老爺不順眼罷了。新朝廷說是為民請命,我看還不如大明。」
陳姨母哭道:「別說了!還嫌咱們家不夠倒霉嗎?」
十歲的圓圓躲在外屋灶台邊上,腦袋埋得很低,眼淚無聲地從面龐流下。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不該給姨父姨母添累贅,可一想到要被帶去那個叫「梨園」的地方,像巷口老人說的那樣,一輩子抬不起頭,她就怕得厲害。
她望了望大門,想就此逃走,可又怕連累了姨父姨母,況且天地之大,沒有一處土地無主,她就算逃了,也不過是換個地方餓死。
陳家三人商量一晚,除了哭泣、抱怨,半點辦法也想不出。
一家人在憤怒、憂慮之中挨到天明。
借著晨光,陳家姨母看看手裡的二兩碎銀子,淚水不住往掌心滴落。
「圓圓,姨母對不住你————」
恰在此時,巷子外,有敲鑼聲傳來,有人扯著嗓子喊道:「各織戶聽了,徐、董兩家織坊收歸官營,現在招募織工啦!工錢按尺日結,快去看告示啊!各織戶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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