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煤山之上,歪脖樹下,萬壽亭前
第414章 煤山之上,歪脖樹下,萬壽亭前
崇禎雙腿發軟,被王承恩攙扶著走下城樓,由巡捕營、五城兵馬司的人手以及幾十名太監護送回宮。
一路上,到處都是逃竄的達官顯貴,無數盜匪趁機作亂,當街殺人,劫掠民宅的比比皆是。
內城的崇文門已被要逃離京城的車馬堵死,周圍民眾瘋了一般的上前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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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中,成箱金銀財寶滾落,一整箱珍珠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嵌入泥土裡。
還有成袋的小米被扯爛,像瀑布一樣灑下。
民眾們前仆後繼的上前爭搶,豪強的奴僕、護院見難以阻攔,乾脆自己也上手爭搶。
豪強的男主人厲聲阻攔,反被自己護院殺死。
馬車中的女眷要麼自盡而死,要麼被拖出來,在泥水中被當街姦淫。
崇禎不發一言,只是默默流淚。
王承恩道:「快,走正陽門!」
正陽門是內城正南門,正對皇城,門後全是官署,有五城兵馬司的人駐守,沒有權貴走此門出城,還算有秩序。
皇駕順利進入內城,過承天門、午門,回到紫禁城中。
天色已完全昏黑,崇禎全身被淋濕,失魂落魄的踏入乾清宮西暖閣,看見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他怒火攻心,快步上前,將之一股腦全推到地上。
「諸臣誤朕!諸臣誤朕!」
崇禎仰天咆哮,旋即失聲痛哭。
王承恩跪地道:「皇爺,老奴斗膽說句話,事已至此,請皇爺為社稷計,為蒼生計,南巡吧。」
崇禎一抹眼淚,厲聲道:「朕是大明皇帝,讓朕遷都南逃,絕無可能!給朕召諸臣進宮,商議城防!」
王承恩略顯猶豫,還要再勸。
崇禎怒吼:「快去!」
「是!」
此時天色已晚,又恰逢大雨,雷三響擔憂火器浸濕,又要防備建奴去而復返,只令大軍在廣渠門外紮營,並未攻城。
後半夜,僅剩的幾個忠心勛戚被召入宮中。
崇禎強壓情緒,在御案之後布置城防。
他命襄城伯李國楨總督巡捕營和五城兵馬司,王承恩提督城守,其餘勛貴也給分配了城門防區。
眼下京營、御馬監部隊盡失,可京師還有最後的殘兵,就是巡捕營和五城兵馬司,這二者是負責城內治安和守城門的,總人數八千餘人。
只是這八千人職責更接近衙役,戰鬥力幾乎趨近於沒有。
眾勛貴無不眼神飄忽,膽戰心驚,敷衍領命。
勛貴退下後,崇禎又召來外戚劉文炳、鞏永固。
這二人一個是崇禎的表兄弟,一個是崇禎妹夫。
方一入殿,二人便匍匐在地,痛哭不止,一句有用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多時內侍帶來兩個少年,這二人都不過三四歲,皮膚白皙,面上全是淚痕,長得與崇禎有三四分相似。
在內侍懷中,還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孩童。
兩個大孩子全都穿著一身平民的粗布衣衫,只是極為潔淨,與乾清宮顯得格格不入。
崇禎指著那稍大的孩子道:「他是皇長子,也是太子,朱慈烺。他是皇三子朱慈炯。
「」
崇禎看向那嬰兒,慈愛微笑:「這是我的四兒子,朱慈炤。」
「參見太子殿下。」劉文炳、鞏永固兩名外戚聞言叩頭行禮。
崇禎望向房梁,低聲道:「朕只有這三個兒子,就託付給你們了。」
「啊?」劉、鞏二人大吃一驚,相視一眼。
「河南富庶,你二人可去投奔周王,朕已寫了一份密旨,你二人收好,等到開封后,給周王看。」
河南封地最大、實力最強的是福王,只是他的封地離李自成太近,這會有沒有被攻陷,也不好說了。
兩名外戚臉上浮現為難之色,不敢答應。
鞏永固猶豫著開口道:「陛下,臣————臣家中並無兵將,開封據此千里之遙,臣恐怕護不住三位皇子周全啊!」
劉文炳重重磕了個頭,然後哭著道:「陛下,非是臣有意推脫,只是————只是臣當真力有不逮,貿然出城,恐傷及三位皇子性命,臣萬死難贖————」
這兩人倒不是搪塞推諉,是他們真的沒有能力,在京城勛貴中,他們二人貪得也不狠,既無多餘財力,也沒必要去豢養家丁。
如今城裡還沒跑的勛貴應當還有不少,可崇禎擔心一旦把皇子託付他們,他們轉頭就把皇子獻給大夏,換個前程。
相較忠誠存疑,崇禎更願意賭一賭兵馬不足的運氣。
如今御馬監、東廠、錦衣衛的部隊全在城外被打散了,崇禎手上再無親軍可調用,除了一卷聖旨外,也給不了劉、鞏二人任何幫助。
聽著二人不住哭泣推辭,崇禎心裡一酸,也落下淚來,三個皇子也跟著一起哭。
一時乾清宮內,全是哀哭之聲。
眾親眷痛哭許久,崇禎一擦眼淚鼻涕,哽咽著道:「事已至此,我再無他法,大明社稷、朱家血脈,只能拜託二位了!」
劉、鞏二人哭著答應,二人在太監引路下自側門出紫禁城,一路小心翼翼,返回自己府邸。
此時已是四更天,大雨漸歇,城內仍處處都是慘叫、嚎哭之聲。
二人分別派家奴去城內探路,看哪個門尚可出城。
從四更天一直等到天亮,竟無一個家奴折返,不知是被匪徒殺了,還是背主求生了。
劉文炳耳聽廣渠門方向已有隱隱炮聲,猜測大夏軍已開始正式攻城,心一橫,讓家人全部換上粗布衣衫,帶著太子朱慈烺硬往最近的城門闖。
他家住在內城以東,最近的就是朝陽門,方一出府,便隨處可見屍骸。
還有匪徒的尖笑和女子的尖叫從巷子裡傳來。
朱慈烺被嚇得面色慘白,雙腿打顫,根本走不動,劉文炳便將他抱起,往朝陽門趕去0
結果發覺還沒走出巷子,便被匪徒盯上,他們這一大家子,哪怕穿了百姓衣服,也過於惹眼。
劉文炳無可奈何,只能帶家人逃回府邸,他家與國丈周奎離得近,心道國丈府中巨富,或許有辦法,便又將朱慈烺託付給國丈,全家在府邸等死。
乾清宮正殿中,崇禎提著一口寶劍焦躁踱步,不時對空無一人的大殿哀嘆,又不時痛哭流涕,轉眼又變作憤恨模樣,咬牙切齒,神色猙獰。
有小太監跑入殿內,跪下顫聲道:「皇爺,廣渠門已被賊兵攻破了!」
沒過半個時辰,又有小太監跑來:「左安門、永定門也被攻破了,賊兵正調集火炮攻打崇文門!」
——
崇禎只覺得天旋地轉:「襄城伯呢?半個時辰就被攻破外城,朕要————」
小太監哭著打斷他的話:「襄城伯居廣渠門調度軍隊,被賊兵一炮————一炮給轟————
現在全城兵馬都是王公公調度。」
崇禎像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在龍椅上,他揮揮手:「去吧,去吧。」
小太監應下,崇禎癱在龍椅上,大殿迴蕩著他的苦笑聲。
他回想起了即位之初,兄長的那句「吾弟當為堯舜」,不成想,才四年過去,他堯舜沒當成,反倒成了亡國之君。
他回想起自登基以來的點滴,自覺勤政愛民,從無一事有愧於心,落得如今局面,全系臣子所害,文臣著實人人可殺!
「轟轟轟————」在正陽門方向已有炮聲傳來。
崇禎身體一顫,想起昨日回宮時,看到的那些被姦淫的婦女,狠心提劍起身,向後宮走去,路上叫來太監,吩咐道:「你去給皇嫂、皇后以及後宮諸妃嬪傳旨————國事傾頹,賊兵將入大內,為天家體統,賜————賜她們自盡!」
「啊?這————」那太監嚇了一跳,踉蹌兩步,一屁股摔在地上,面如白紙,嘴唇顫抖,「皇爺,這這這這————」
崇禎斜他一眼,語氣森然:「怎麼,連你這奴婢也不聽朕的話了?」
那太監嚇了一跳,跪倒在地,磕頭道:「奴婢遵旨,遵旨————」
崇禎則提著劍闖入昭仁殿,此地在乾清宮以東,大公主朱嫩便居於此。
朱嫩娛是崇禎嫡長女,時年三歲,為周皇后所生,深受崇禎寵愛,此時正由宮人照看著。
她被殿外的嘈雜大喊嚇得哇哇直哭,見崇禎提劍入內,連忙跑上前。
「父皇,我害怕!」小女孩抱著崇禎小腿直哭。
殿內宮人見崇禎一手提劍,面色陰沉,嚇得大氣也不敢喘。
崇禎雙手舉劍,劍尖斜指朱嫩,雙手顫抖不已,面色痛苦至極,幾番猶豫未能下手,哭嚎道:「娖兒,你————你為什麼要生在帝王之家啊!」
他大吼一聲,劍猛地落下,鮮血四濺,殿內宮人雙目圓睜,發出尖叫。
崇禎不敢看女兒屍身,渾身劇顫,拔出劍,繼續東行,向後宮妃嬪所在東六宮走去。
景仁宮中,正有數名妃子聚集,準備喬裝打扮,逃出皇城,見崇禎渾身是血,提劍入內,全都嚇得噤若寒蟬。
莊嬪當場跪下,聲淚俱下地哀求:「陛下,你我恩愛一場,求陛下給妾一條活路吧,妾出得宮去,隱姓埋名,絕不透露半字宮內情形,陛下,饒了我,饒了我————」
她不停磕頭,磕得地磚怦怦作響,白皙的額上很快便通紅一片。
崇禎面無表情,提劍走近,一劍捅入其後心,其餘妃嬪嚇得尖聲驚叫,四散奔逃,只是殿門都已經提前封上,妃嬪們無處可去,依次倒在利劍之下。
崇禎一身龍袍全然被血打濕,鮮血幾乎溢滿了整片地面。
崇禎踏出殿中,緩步朝袁貴妃宮中走去,這是他除皇后外最寵愛的妃子,剛剛他下手時刻意看過了,袁貴妃、皇后、皇嫂並不在其中。
崇禎一步一個血腳印,走至袁貴妃殿內,她此時正站在方凳上,頭套於白綾之內,遲遲不敢踢倒凳子,見崇禎入內,她一驚之下,將凳子踢倒,面色霎時變為紅紫,掙扎不止。
那白綾質地不佳,她猛烈掙扎之下,竟斷裂開來,袁貴妃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握住自己脖頸,貪婪地呼吸空氣,嘶啞著嗓子道:「陛下,陛下且慢,啊」
一聲尖叫,崇禎寶劍砍入其肩膀,傷可見骨,鮮血飆射,袁貴妃驚懼之下,很快便血盡而死。
崇禎面無表情地出殿,又向皇后的坤寧宮走去。
一陣疾風吹過,空中滿是飄散的雪花,崇禎抬頭一看,才發覺那些都是紙片傳單。
他隨手接過一張,上面印的是大夏的俘虜政策。
崇禎冷哼一聲,將之丟棄在地,踏著血腳印走向坤寧宮。
恰在這時,王承恩持刀從東甬道上跑來,君臣正好相遇。
王承恩見崇禎渾身鮮血,又提著寶劍,已猜到發生什麼,頓時痛哭。
崇禎急道:「承恩,城外情形如何?內城,內城守住了嗎?」
王承恩搖頭,痛心疾首地道:「賊兵火器極強,我軍一觸即潰,現下崇文門已經被其占據了。
正陽門————唉!張鳳翼、朱純臣還有一群亂臣賊子!他們————他們開了正陽門城皇爺,內城守不住了————」
崇禎仰天長嘆:「我還有多少時辰?」
「賊兵正忙著占領外城,肅清街上匪徒,恐怕還有一兩個時辰,皇爺,趁著現在賊兵未占據內城,咱們逃吧!」
「苦了朕的百姓。」崇禎慘然一笑,「承恩,你是忠心的,朕臨行之際,想再看我大明江山。」
王承恩領旨,隨行在崇禎身側,隨他一起從神武門往北行走,一路到了萬歲山之上。
此處是整個京師的制高點,崇禎站在山頭朝城中眺望,只見處處烽煙四起,廣渠門、
崇文門的城樓已被轟塌。
內城街道上,無數百姓爭相逃亡。
在正陽門處,已有鴉青色的人潮在往內城涌。
「唉!」崇禎眼望蒼天,悠悠嘆息,許久他低聲道:「白綾帶了嗎?」
王承恩身子一顫,跪在地上,從衣袖中抽出一條白綾,早在昨夜京營潰敗之後,他就一直將白綾帶在身上。
崇禎在龍袍上割下一截衣襟,用刀劃手指,以血寫道:「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
寫好之後,他撿來石頭,將帶血的衣襟壓在萬壽亭石桌上。
隨後他除下冠冕,從王承恩手上接過白綾,四處尋覓,看見一顆老歪脖子樹,正適合用來搭繩。
崇禎將白綾在樹上系好,雨後山風裹著潮氣吹來,吹的白綾不住飄蕩。
他抓著白綾,讓王承恩撿來幾塊石頭搭成腳凳。
崇禎踏上去,將頭伸入繩套中,最後看了一眼滿是烽煙的江山,胸中似有千言萬語,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看了許久,他腳下一踢,身體懸空,一陣手腳亂踢,數息之後再無響動。
王承恩終於忍不住悲哭出聲。
他邊哭邊解下腰帶,也搭在老歪脖樹上,特意比皇帝的樹幹略低一些。
系好扣子,搭好墊腳石後,王承恩雙手把住上吊繩,哭道:「皇爺!奴婢這就來了!」
說罷,他腳下一踢,也隨大明皇帝而去了。
一陣涼風吹過,主僕的屍身被吹得來回晃蕩。
就在崇禎主僕死後不久,劉文炳、鞏永固連同其家人也一起自焚於宅邸之中。
另有群臣、勛貴殉國者二十餘人,京師之中嚎哭震天。
不久,一隊大夏尖哨士兵衝上萬歲山,直奔萬壽亭。
領頭的士兵看見兩具屍體在老歪脖樹下晃悠,一拍大腿:「他娘的!還是來遲一
步!」
班長罵道:「先把人放下來,看看有沒有救!」
士兵七手八腳地將兩屍放下,一探鼻息,早斷氣了,瞳孔散大,手腳發涼,頸部深紫色勒痕深陷皮肉。
另一士兵在萬壽亭中發現了崇禎的血詔:「嘿!這狗皇帝還真留了遺詔!周廳正神了!」
班長懊惱道:「可惜還是來遲一步,我們在此守著。」
按照周秀才的吩咐,這一班士兵一入內城,便直奔此處,若能抓住崇禎最好,抓不住就原地守衛屍身,等待主力抵達。
起初這些士兵不信堂堂大明皇帝會跑到山上自殺,沒想到不僅地點沒錯,死法,血書遺詔都和周廳正說的分毫不差。
士兵們此時全都稱讚周秀才料事如神,簡直就是諸葛亮、劉伯溫一般的人物!
另一面,雷三響的中軍已抵正陽門前,京師外城已為大夏完全占據。
不久後,皇城、紫禁城的大門也被打開,皇城內的太監們集體跪地投降。
——
雷三響、周秀才以及軍中諸將打馬行至皇城承天門前。
在御道兩側,投降的文武臣子、外戚勛貴跪成一排,大部分都神情默然,有心的假裝擦擦眼淚,真心為大明亡國哭泣的,幾乎一個沒有。
雷三響仰頭看向承天門,對身旁的周秀才道:「二哥,你是王上欽定,總理那個啥務的,請進吧。」
周秀才苦笑道:「這地方,還是咱們兄弟一起入內的好。」
雷三響推辭:「哎,城裡軍務還離不開俺。」
周秀才道:「也好,那就等塵埃落定了,咱們再進。」
他說罷便令步兵一旅的旅長派人進皇城維持秩序,一旅推脫給七旅,七旅推脫給炮兵團。
一時間承天門洞開,卻誰都不敢進。
紫禁城過于敏感,擅入其內是天大的忌諱,即便林淺早有明令,要求雷三響、周秀才入城後要第一時間恢復皇城秩序,保護前明皇族,二人寧可違令,也不敢入內。
畢竟違抗王命,大不了被臭罵一頓,有兄弟情擺在那,一通罵根本不痛不癢。
擅入皇城,搞不好就連君臣都沒得做了。
二人身居高位已久,這點政治風險,還是拎得清的。
周秀才無奈,只能叫麾下士兵把守皇城的各宮門,這個命令不犯忌諱,一旅長答應的十分痛快。
至當天下午,整個京師的外城、內城、皇城的各城門已被夏軍完全控制。
又過兩天,城內動亂仍未被完全壓制。
京師占地遠大於廣州,一萬人攻陷容易,要維持治安,則相當困難。
尤其在北方,大夏雖不算不得人心,卻也人人畏懼,還未入京師,官吏逃跑者就甚眾。
入城之後,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步了江南士紳的後塵。
按理說,大夏在江南只殺士紳,百姓和小地主由此得利,北方百姓不該畏懼。
可事實是,北方輿論被官宦士子牢牢把持,本就有經年累月的妖魔化宣傳,再不斷添油加醋,連百姓也怕大夏的屠刀,都覺得李闖王是比閻羅王好得多的仁君。
夏軍入城之後不進民宅,清理街道,給百姓治病,挽回了不少聲譽,可畢竟只有短短几天時間,影響有限。
而京郊各州縣的反應則更劇烈,士紳地主們要麼集體逃跑,要麼陰謀募兵,準備結寨自保。
照這個趨勢下去,別說傳檄而定,望風而降,闖軍來了,老百姓不主動開城門,都算雷三響守城有方了。
在雷三響維持京師治安的同時。
周秀才則帶士兵封存府庫、接管文書、對接降吏、搭建民政、搜捕皇子,這些都屬政權交接時的常規處置,只是事情繁劇,若不是周秀才在場,憑雷三響絕對忙不過來。
此外,按林淺要求,大軍入城後嚴防瘟疫,收死屍,清理垃圾,隔離病患,尤其對老鼠零容忍,士兵們投放了大量的滅鼠陷阱,每半日清理一次鼠屍。
夏軍本就有嚴格的衛生條例,在此之上繼續加碼,稍顯應對過度。
不過這事既是王上吩咐,周秀才便毫不懷疑,全心全意去辦。
又過三天,城內治安漸趨好轉。
周秀才叫來雷三響和前明官僚、勛貴,數百人在宮門前擠作一團,周秀才當眾宣讀了夏王令旨,表明自己是奉旨入宮,保護前朝宮眷。
然後雷三響調來三百憲兵,拉上畢自嚴、周奎、曹化淳一同入宮。
畢自嚴是大明朝戶部尚書,曹化淳是司禮監秉筆又提督東廠。
這倆人是周秀才在幾百京官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幾乎可稱道德完人,鮮有貪腐、黨爭、害民的負面輿情。
周秀才選他二人陪同入宮,就是為告訴京師百官,夏王是個「只懲首惡,任用賢能」的賢君,不是朝野流傳的閻羅王。
而周奎就是後續要被清算的首惡之一,城破時他本想逃跑,結果被守城的明軍士兵攔住,沒能跑掉。
周秀才帶他入宮,純屬他外戚之首的身份難以替代,百官看到國丈都降了,也會打消暗中抵抗的心思。
另外,若周皇后還活著,周奎也是最合適的勸降人選。
周秀才費勁心思做這些姿態,除了瓦解大明舊臣的抵抗外,還有一層用意,就是自證清白,以示沒有僭越之舉。
如今京師都攻下來了,王上私下還喊他二哥,他心裡卻明白必須把自己當臣子自處,真把自己當二哥,保准比誰死的都快。
一行人進入宮中,不進任何宮殿,只在殿外行走,確認宮殿完好後,立即貼上封條,由隨行人等共證。
剛路過乾清宮,一股惡臭從東側昭仁殿內傳來。
現在已經是夏季,白天溫熱,有死屍在宮內,必生瘟疫,故周秀才命人打開宮門,只見朱嫩娛小小的屍身倒在門前。
畢自嚴、曹化淳全都不忍地轉過頭去。
雷三響怒髮衝冠,臉色通紅,低吼道:「這個畜生!虎毒還不食子,他個婢————」
周秀才用眼神止住他:「三弟慎言。」
在皇宮罵皇帝太過敏感,哪怕是前朝皇帝也不行,這事太容易被拿來做文章了。
「唉!」雷三響嘆了一聲。
周秀才命憲兵將朱娛屍體收斂了。
一行人又繼續往後宮走,屍臭味越來越重。
眾人循著氣味,來到景仁宮前,推門一看,一地的妃嬪屍骨,其上遍布劍傷,死狀猙獰可怖,血已干在地板上,滲進磚縫裡。
周遭落滿蒼蠅,已然生蛆,一推門,蒼蠅如一團黑雲嗡的一聲奪門而出。
哪怕在戰場上刀槍不避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揮手驅趕。
「直娘賊!」雷三響攥起拳頭砸在殿外立柱上,「這狗皇帝跟韃子一樣壞!」
「唉!」周秀才嘆氣道,「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