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大決戰
第480章 大決戰
李過、劉宗敏雖從徐河北岸撤軍,但為了襲擾夏軍糧道,並未把游騎撤下,而今終於找到了。
李自成尚未發話,劉宗敏急不可耐道:「快講!」
那騎兵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道:「夏軍糧道是從京師通到定興,再通到安肅,最後再通至徐河,安肅縣每日清晨發一隊,運糧至徐河,每隊二十到一百輛牛車不等。」
「牛車?」宋獻策眉頭一皺, 「看準了嗎?」
騎兵道:「沒錯!大件輜重都用牛車拉送,少量也有民壯用手推車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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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獻策喃喃道:「每日早晚各發一隊,算上路途時間,牛車要在兩三千上下,北直隸缺糧少畜,這麼多牛,從哪弄來的?」
劉宗敏顧不上這些,只問夏軍糧道防禦如何。
那騎兵道:「夏軍運糧隊,每隊派有步卒四五百人,鮮有騎兵,陳將軍為免打草驚蛇,未敢輕戰,派小人前來稟報。」
陳將軍就是陳永福,此人原是前明河南總兵。
一年前李自成攻破洛陽,殘殺福王,引得天下震動,全省閉城堅守,其中陳永福鎮守的開封守得最久,憑一座孤城苦守了五個多月。
李自成破城之後,念惜其才,將陳永福招來,此後陳永福對大順忠心耿耿,現擔任前鋒制將軍一職,劉宗敏南撤之後,便留他統領游騎尋找夏軍糧道。 劉宗敏又問了些許細節,那騎兵一一對答。
李自成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本就打了「放敵渡河、平原決戰」的心思,而今又摸到了夏軍的後路命脈,若能襲擾得當,定能讓夏軍未戰先衰。
地上跪著的李雙喜抱拳道:「陛下,請准末將戴罪立功!」
李自成看向他,心中略感猶豫。
平心而論,李雙喜性格急躁,尚缺歷練,不是統兵人選。
可決戰在即,李自成身邊大將各有重任,抽不開身去後方襲擾,偏偏襲擾糧道又事關全局,憑陳永福麾下的明軍降卒未必能應對周全。
思忖再三,李自成道:「過徐河後,你要聽陳將軍調遣,若再浪戰喪師,兩罪並罰,屆時莫怪軍法無情。」
李雙喜大喜拱手:「是。」
他說罷便點齊兵馬,帶著自己部下向徐河以北而去。
李自成又向徐河方向眺望一眼,但見河上火船已全部熄滅,徐河重陷一片黑暗之中,兩岸夏軍大營火把星星點點,蔓延二十餘里。
李自成心中對劉芳亮道:「兄弟,此仇我暫且記下,決戰之日,血戰血償!」
片刻後,李自成掉轉馬頭回營。 夏軍工事修得極細緻,闖軍還不時襲擾,進度不快。
另一面,李雙喜處捷報頻傳。
大夏安肅縣到徐河一線的運糧隊都有士兵護送,老營騎兵一旦靠近,夏軍便結空心方陣,排槍齊射下,老營騎兵難以下手。
李雙喜便帶人至安肅縣以北,在涿州附近游弋。
此處離戰場前線有一百五十多里,護送糧草的士兵很少,民壯都是當地普通百姓,手無寸鐵。
李雙喜襲擾頻頻得手,凡是被他盯上的,不論士兵、民壯通通射殺斬殺,不留活口。
這做法雖說是殘暴了些,可效果立竿見影,再沒有百姓敢為夏軍運糧,一時民壯驟絕。
就連夏軍前線的運糧隊也從每日一趟變為了兩日一趟。
轉眼已過十天,夏軍河灘工事修築完畢,決戰已是一觸即發。
李自成在帳中聚將,商討決戰布置。
「……此戰布置悉如戰前,仍是劉宗敏掌右翼,李過掌左翼,田見秀掌前軍,高一功掌後軍,中軍由我親掌。」
李自成緩緩道。 「盾車、一窩蜂、噴筒等軍械準備得如何?」
高一功道:「啟稟陛下,盾車備了八千輛。一窩蜂噴筒等已從河南運抵,共有萬餘架。」
「袁宗第的東路軍走到何處了?」
宋獻策道:「已至十五里外。」
劉宗敏急道:「末將已募得死兵八千,都配好了狼牙棒和重甲,其家人也安置妥當。」
李自成點點頭,神情嚴肅:「夏軍火器強橫,正面沖陣於我軍不利,一旦交戰,先用輔兵上前消耗,擇機於其兩翼……」
這時一串急速馬蹄聲在帳外響起,快馬奔來到帳前,騎兵沖入帳中,跪地稟告:「陛下,陳李二將軍在涿州遇伏,損失慘重……陳將軍身受重傷,率殘部逃出包圍,李將軍……生死不知……」
帳內安靜片刻,接著轟然炸開。
「什麼? 」
「平原之上怎會遇伏?二人手下可都是騎兵啊!」宋獻策急道:「究竟發生何事?一字一句道來。」
那騎兵顫聲道:「數日前,陳李二將軍在野狐窪宿營……」
「地圖!」李自成喊了一聲。 不待他說,李過已將地圖拿來,眾將找半天都沒找到此地在何處。
那報信的騎兵道:「野狐窪在涿州西南二十里,是一片被荊條林、土坡環繞的低洼地。」
眾將根據他的說法往那片地區看去,在地圖上,野狐窪就是一片白地,遠離官道、村寨,四周荒無人煙,因過於荒僻隱蔽,甚至沒標出來。
在這種深山老林里夜襲,不打火把連路都找不著,陳、李二人選在此處宿營已是謹慎之至,仍能被敵人找到夜襲,實乃咄咄怪事。
騎兵接著道:「是當地鄉紳民團給夏狗引的路,走了一條山野小徑,把我們的崗哨全摸了,弟兄們半點防備都沒有……被……被全都……唉!」
眾將都是領兵之人,知道軍中以建制號令為重,一旦遭遇夜襲,慌亂之下,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幾萬人被數百人衝散都是常事。
讓他們詫異的是,夏軍從哪找來的民團?
北直隸樵夫不少,給十幾個銅板,找個帶路的樵夫有一大堆。但夏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全部崗哨摸掉,顯然有人提前踩過點。
這所謂的民團不僅帶路,還參與夜襲,恐怕還透露了兵力部署、警戒位置、宿營規律的消息,算是把自己身家性命都賭上了,為了幫夏軍,值得嗎?
劉宗敏道:「弟兄們死傷如何?」
「只剩……三十來人,正往南撤……」
宋獻策見李自成臉色鐵青,問道:「李將軍呢?」 「襲營那晚周圍槍聲大作,弟兄們亂作一團,有弟兄看到李將軍跑著跑著栽倒,不知生死……」
如此說來,十有八九就是死了。
若被夏軍俘獲,反比死了還要更慘。
「嗚————」
便在此時,低沉的號角聲於帳外響起,聲震四野。
一名士兵快步走入帳中,拱手道:「陛下,夏軍全軍渡河了。」
儲君身死,前軍新敗,士氣低迷,眾將都低頭不語。
宋獻策道:「陛下,是不是先後撤數里?」
李自成目光緩緩滑過眾人:「決戰迫在眉睫,我軍又添小敗,爾等是不是以為此乃凶兆? 」
眾將被點破心中所想,全都目光躲閃。
半晌之後,只聽李自成輕笑一聲:「不過是折損一支偏師罷了,天塌不下來!」
他頓了頓又道:「昔年咱們在陝北起事,落魄時只剩千餘騎,而今卻如何?洪承疇已是新朝的大學士了。 而今,我們有三十萬大軍,難道還怕區區十萬夏軍不成?
老子本以為宰了朱家的王爺、皇帝,弟兄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不料夏狗竊居京師,又和鄉紳們攪和到了一起,他們府庫里有的是糧食,卻不拿出半點賑災,想眼睜睜地看著咱們餓死!」
這話一出口,營中將領皆滿臉怒意,他們在西北起兵之時,被朝廷鄉紳聯手坑害死不知多少弟兄,對富人、鄉紳們恨之入骨。
建國之後,在洪承疇、牛金星勸解之下,大順政策溫和許多。
而今李自成舊事重提,又讓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
李自成緩緩道:「這一仗不打,賀人龍、劉芳亮、李雙喜的仇都報不了!千萬大順軍的冤魂,億萬西北百姓的冤魂,也難以告慰。」
劉宗敏拱手道:「陛下!末將願做先鋒,馬踏敵陣,把夏狗全都碾成肉泥!」
其餘將領也都大聲請戰。
李自成靜待諸將叫嚷片刻,一拍桌子朗聲道:「好!傳令各營列陣,北向迎敵!」
「是!」帳內諸將一起抱拳,聲震軍帳。
李自成的軍令層層散播,營中鼓角傳令之聲與馬蹄聲交織成片。 正午時分,闖軍已離開營帳,於保定城北平原梯次展開。
李自成穿戴甲冑,騎馬出營,在親兵的簇擁之下,站於中軍之中,聽得耳畔鼓角之聲不絕。
他所處之處是一極緩的土坡,高不過一丈,已是戰場制高點,能大致看清戰場形勢。
李自成向周圍望去,皆是黑壓壓的一片,這附近本該是大片麥田,如今已完全看不清楚,大軍軍陣遮蔽了大地之上所有的事物。
全軍東西橫亘近十二里,南北厚達三里,在李自成眼前,大順的軍隊三面望不到盡頭。
李自成在馬上,手搭涼棚,向正北望去,數里之外,遙遙可見一線黑潮壓來。
兩軍相向行軍,小半個時辰,彼此看清對方軍容。
李自成只見敵人中軍步兵分為前後兩線排布,每線步兵有兩排人,陣形緊湊。
夏軍為數不多的騎兵都布置在中軍,中軍之後便是炮兵和輜重,其兩翼防守全靠步兵,只有少量的騎兵。
行軍時還有人敲戰鼓,士兵肩扛燧發槍,踩著鼓點而行,連腳步都完全一致,仿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步入二里之內,還能聽見夏軍如重錘夯地一般的腳步。
遠望去,夏軍像是切割整齊的十幾塊豆腐塊,橫亘在十幾里寬的戰場上,萬點鮮紅旗幟在風中翻飛。 夏軍行至二里之外停步,整頓隊形。
中軍中,雷三響的帥旗和夏王的龍纛立於一處,龍纛上五爪金龍翻卷不止,幾欲騰飛,四周是列陣如牆的騎馬親軍。
李自成只聽己方軍陣中,偏將訓話聲不斷傳來。
「盯緊自家隊旗!隊旗不動,敢私自後退的,督戰隊的砍刀立斬不饒!」
「……把眼前的夏狗擊敗,好日子就來了!這是咱們大順最後的一場硬仗,打贏了夏狗,頓頓都能吃飽肚子,人人都能分得田地!」
「……衝上去不要怕,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淨賺!縱使小隊撤了,也不許從中軍退下,要往兩邊走!都他娘給老子記清楚!」
「七兩,你怕個甚!你不是要給二栓叔報仇嗎?你不是要回家見老娘嗎?打完這一仗,什麼都有了。」
這種陣前喊話專由小校、隊正來做,他們手底下一般只管幾十號人。
統兵將帥面對幾十萬人,縱使喊話了也聽不清。
李自成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訓話,恍惚間莫名有種抽離感,他不禁抬頭凝視蒼穹。
今天是個好天氣,原本萬里無雲。
如今卻有兩團黃塵緩緩升空,將陽光遮蔽,李自成抬頭,只能看見昏黃渾濁的一大片。 這是夏順兩軍近四十萬人行軍揚起的塵頭。
李自成心道:「說書先生說自古大軍行進,能遮天蔽日,真是名副其實。」
與此同時,在保定城中,孫傳庭、丁承等人聽到動靜,登上城頭向北方眺望,但見黃塵茫茫,兩支大軍對壘,人海無邊無際。
丁承大感振奮,喜道:「援軍來了!」
有城內的鄉紳民壯此時勸道:「府台,我們趕緊出兵吧。」
孫傳庭面色凝重,仔細看了眼城下敵軍,沉聲道:「暫且不急。」
保定城若在,對闖軍來說就是如芒在背。輕易開城,反倒容易被闖軍殺入城中。
孫傳庭深知李自成絕非泛泛之輩,不可能放任軍隊腹背受敵,定已做好了保定開城的反制。
既如此,反倒不能著急開城。
反正兩軍人數極多,交戰絕非一時片刻能分出勝負,支援不在迅疾,而在及時。嚴守城池,擇機而動,方為上策。
大順後軍之中,高一功回身望見保定不為所動,微微嘆息。
便在這時,中軍之中宋獻策道:「夏軍動了。」 李自成收回目光,沉聲道:「出前軍。」
他話音方落,身旁中軍號炮隨即咚地一聲巨響,聲傳十里,音浪震得帥旗獵獵翻飛。
所有訓話、私語,一時全部停歇。
玄色前軍令旗在帥旗旁展開,火力兵、傳令兵,應諾上馬,向著東西兩翼疾馳,大聲重複命令。
過得半晌,前軍第一梯隊士兵推著盾車緩緩向前,連成一道寬達千丈的城牆。
數千雙草鞋踏過麥壟,沙沙的腳步聲在戰場延綿不絕。
兩軍相向而行,逐漸進入五百步內。
李自成只見夏軍後方一陣橘光閃耀,地面剎那間浮出一層方圓百步的黃塵。
片刻後,上百記炮擊聲才滾滾而來。
重炮面前,盾車像布娃娃一樣被輕易轟碎,百餘士兵殘肢高高飛起,塵沙四起,慘叫聲霎時間響成一片。
炮擊數輪,黃塵之中,只見一點橘光剎那亮起,轉瞬間便連成一條綿延數里的火龍。
排槍聲傳來,聲音在天地之間迴蕩不止,硝煙與黃塵交織在一起升騰上揚,真可謂震天動地。 不少盾車的棉被霎時間便被打爛,濕透的棉絮沉重無比,將布面拽斷,整幅棉被掉在地上。
有盾車中彈太多,承重木樑被打斷,原地癱瘓動彈不得。
闖軍各自躲在盾車後,用弓弩、梭鏢回擊。
上千弓手一輪齊射,箭雨遮天蔽日,如蝗蟲群一般傾瀉而下,沒入硝煙、黃塵之中。
夏軍雖未全員裝備胸甲,但佛冶晝夜趕工之下,缽胄幾乎人手一頂。
見箭雨襲來,士兵本能地低頭,箭雨被缽胄擋住,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成一片,火花四濺。
幾十名夏軍被箭矢射穿肩膀、手臂、小腿,倒在地上,被醫官抬下,卻鮮有人被命中要害。
箭雨過後,夏軍排槍即刻續上,橘紅色的火鏈沿著十餘里的陣線來回滾盪。
鉛子之密集,打得低空的黃塵形成道道銳利的浮塵彈道。
盾車被密集的鉛彈輪番攢射,已是千瘡百孔。
棉被布料生生被層層撕爛,木樑斷裂的脆響接連不絕,一時間又有數十輛盾車癱毀在地。
沒了盾車的保護,士兵像被鐮刀掃過的麥稈一般,成排倒下。 因為鉛彈太多太密,以至於有士兵連中數彈,肚腸被打爛,脊椎骨打碎,屍體攔腰折斷。
後排士兵沒了戰友屍體的阻擋,也陸續中彈,整條戰線上都爆出一陣血雨。
輔兵屍體層層疊疊,很快便摞了有膝蓋高
按照輪番消耗戰術,第一波輔兵至少要撐足一刻,現在不過剛一照面,便死傷慘重,已隱隱有潰退之勢。
前軍中,田見秀胯下戰馬被炮火聲驚得嘶鳴不止,他一面安撫戰馬,一面心下暗道:「夏軍火器當真強悍,怪不得能奪得半壁天下,輔兵再不撤,被打散建制,便不能再用了。」
想到此處,他向手下命令道:「輔兵後撤!」
命令層層傳遞至令台,傳令兵敲鑼三聲,令旗放倒。
前線輔兵見狀倉皇后撤,身後鉛彈始終擊發不絕,他們躲在掩體後時,反而沒那麼好射中。一出盾車,霎時間又有百餘人背後中彈,血霧連成一片,屍體倒在麥茬之中。
按軍規,前軍撤退不得衝擊後軍,應靠兩側走。
可輔兵們眼見四周全是屍體,耳畔皆是鉛彈破空和慘叫之聲,頓時嚇破膽子,撤退演變為潰退,黑壓壓的一片人潮直朝前軍軍陣衝來。
督戰隊列為密集軍陣,持長刀和狼牙棒,將衝來的潰兵盡數斬殺。
潰軍既嚇破了膽子,自然不敢反抗,而督戰隊都是精兵,又身著重甲,體力充沛,對潰兵就更是一面倒的屠殺。 待基本將戰場清理乾淨,前軍中號角聲響,令旗又起,督戰隊讓開衝鋒道路,第二波輔兵喊殺上前。
第二波輔兵還沒抵達盾車屍牆,便被浪涌一般的排槍射殺不少。
輔兵們驚懼至極,卻無處可逃,只能伏低身子瑟縮向前,只要能衝到盾車之後,好歹能有一線生機。
李自成看著前線慘狀,面容絲毫不變,這些輔兵,縱使死得再多,只要不衝擊本陣,都對軍心無礙,更不影響大順實力。
或者說得殘酷些,李自成收留這些輔兵,就是為了派他們送死。
任敵將武功再高,甲冑再厚,被耗盡體力,也能被一草叉捅死。
闖軍與明軍交戰時,便常用這招,算是屢試不爽。
在兩波輔兵交替的空檔,李自成聽到夏軍戰鼓又一次擂響,塵沙之中,能看見一排橫亘東西的漆黑身影緩步向前,仿如黑潮滿溢而來。
第二波闖軍抵達前線,雙方距離五十餘步。
夏軍陣前輕炮一輪霰彈射擊,闖軍輔兵線霎時間便出現幾十處扇形缺口,殘肢斷臂和猩紅血肉像下雨一樣朝後潑灑,血肉嘩啦啦墜地之聲,許久不絕。
還有人被打斷了手腳,打爛了肚腸,倒在地上翻滾掙扎,鬼哭狼嚎的慘叫甚至連槍炮聲都壓不住。
第二波次的輔兵,甚至未能衝到陣前,便已傷亡慘重,正遲疑不定之際,夏軍列兵開始排槍輪射,每一輪射擊,闖軍前軍便倒整整一排人。 殺傷效率簡直駭人聽聞。
鉛子風暴之中,不少輔兵的小校、隊正被亂槍打死。
建制一散,剩餘的輔兵再也支撐不住,紛紛向後潰退。
一連五六桿哨旗同時落地。
潰兵爭先恐後逃竄,仿若行屍走肉一般直衝本陣,督戰隊死死擋在軍陣之前,殺得半邊身子通紅,刀砍卷了刃,狼牙棒上的釘子都被鑿彎,仍不能阻止潰退。
大順中軍諸將看得目瞪口呆,自古以來,兩軍對壘勝負手都在於側襲、迂迴、背襲,絕少有僅憑正面強攻,便打崩對手全軍的先例。
而今形勢,夏軍竟呈碾壓之勢,逐步逼近大順前軍。
再這麼下去,不等夏軍耗盡氣力彈藥,也不等兩翼分出勝負,闖軍中軍先要被鑿穿了。
眾將帥歷經戰陣,屍山血海都見過了,自詡通曉行伍,一時竟也有束手無策之感。
土崗之上,李自成面色鐵青,左手緊抓刀把,握得血管暴凸。
沉吟片刻,他喝令道:「讓兩翼騎兵佯攻敵軍側翼,阻其進軍。」
話音方落,便有傳令兵輪番傳令,中軍帥旗之下天青、土黃二色大旗豎起。 八名傳令兵上馬,分向兩翼疾馳而去。
闖軍戰陣東西寬有十餘里,憑人的目力,已很難望到兩翼情形。
加上戰場上黃塵、硝煙甚重,就更加看不清楚,非得騎兵傳令不可。
就在向兩翼傳令的同時,大順前軍一陣鼓角聲,第三波輔兵前出。
這一輪士兵散開了不少,行進途中全都弓著身子,有人拆了門板,或是舉著大鐵鍋做盾牌,甚至有人乾脆趴在地上,像條蛆一樣往前蠕動。
督戰隊取來弓箭,見人趴下,抬手便是一箭,把人釘死在地上。
「不許趴下,都往前沖!」
對大順來說,輔兵的命本就是拿來耗用的,只要能拖住夏軍,些許死傷根本什麼也不算。
此刻夏軍仍未停步,第三波輔兵前出不過片刻,便迎頭撞上排槍霰彈。
可惜門板、鐵鍋均不能擋鉛彈,排槍響一響,輔兵便中彈跌倒一片。
很多基層隊正、小校乃至哨官,沒發出半句命令,便稀里糊塗地被射死,麾下輔兵失了號令,轉身便逃。
可他們無論向南向北,還是向東西兩側逃,都躲不過督戰隊和夏軍的兩方夾擊。 刀砍槍射之下,第三波輔兵幾乎全軍覆沒。
與此同時,夏軍炮兵已將闖軍的前軍納入射程,24磅實心炮彈,向前軍陣中不斷砸去。
雖然死傷尚可忍受,可令其軍陣一陣搖曳,似有崩潰之危。
李自成心中焦急,向左右望去,但見黃沙茫茫,長蛇陣一直蔓延至沙塵之中。
宋獻策情急之下,顧不得軍規,拱手道:「陛下,將前軍撤下來吧,這樣下去,恐怕有覆沒之危!」
李自成面色凝重,緩緩道:「前軍不動。」
說話間,第四波輔兵也敗退下來,此時夏軍前排列兵與大順前軍已挨得很近,排槍直接命中督戰隊。
為應對撤退輔兵的衝擊,督戰隊的陣型排得非常緊密,此時成了活靶子,一輪射擊,密密麻麻倒下一排人。
他們身上無論鐵甲、鱗甲還是布面甲,均防不住鉛彈。
只兩輪排槍,督戰隊便死傷慘重,不少人丟盔棄甲,隨潰兵一起向本陣潰退。
田見秀見狀大急,親率中親兵上前,將潰退的輔兵、督戰兵——斬殺,這才穩住頹勢。
「快發令,再派輔兵!」田見秀大喝道。 此時再派兵,與其說是消耗,不如說是派人上去擋子彈送死。
可若不送死,就只有全軍送死一途。
宋獻策等人,眼瞅前軍局面愈發傾頹,再看看闖王巋然不動,一個個焦急萬分,又不敢再勸。
便在此時,夏軍戰鼓聲一停。
一名將領掏掏耳朵,掏出一手指黃塵,他看向戰陣,驚訝說道:「夏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