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裴元紹的覺悟和傅士仁的絕望。
第265章 裴元紹的覺悟和傅士仁的絕望。
就在牛憨與二十騎潛入盧龍塞的同一時刻,徒河渡口東北三十里處,一支騎兵正在丘陵間艱難穿行。
望見徒河渡口隱約輪廓的那一刻,裴元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作為這支人馬暫時的統帥,他肩上的分量,遠比看上去更沉。
他並非不知兵之人。
昔日在管亥麾下時,他也是帶過三百五百的人馬的,只是那時手下多是土匪流寇,烏合之眾,折了便折了,談不上心疼。
如今卻截然不同。
如今手下這隻部隊,除了公孫康的騎兵外,余者儘是青州精銳。
那是主公用重金打造的玄甲鐵軍,每一個兵卒,都是自家將軍親手挑選出來的好苗子。
他們之中,十有八九是青州的良家子,家中田宅俱在,父母妻兒倚門而望。
這些人,是受了主公的仁義與將軍的忠勇感召,才願捨生從軍,以衛鄉土。
裴元紹握緊韁繩,望著眼前這些沉默行軍的年輕面孔,心中默然。
他們與自己這種在泥地裡面打過滾的爛人不同,他們的命,更加金貴。
就算是死,也應該死在保家衛國的疆場之上,而非這等荒僻小徑。
「裴校尉,前方五里就是渡口了。」斥候策馬回報。
裴元紹點點頭,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按計劃,他們繞道東北,穿越鮮卑邊緣地帶,本是為了避開蔣奇在白狼山布下的天羅地網。
這條路確實躲開了冀州軍主力,但也付出了代價一三天疾行,戰馬倒斃十七匹,七名士卒在夜間凍傷不得不截肢,糧草也只剩兩日份。
更讓他不安的是牛憨那邊。
二十騎潛入數萬大軍圍困的孤城————
「裴校尉。」公孫康策馬湊近,壓低聲音,「牛將軍那邊————還沒消息嗎?」
裴元紹看了這位遼東公子一眼。
公孫康年約二十,面容與其父公孫度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那份老辣,多了幾分急躁。
顯然,一旦沒了將軍坐鎮,就連這年輕人也開始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必須儘快抵達渡口營寨,與傅司馬會合。
否則,這些遼東人難保不會另起盤算。
既然將軍將這兩千弟兄託付於己,他便定要一個不少地帶回青州。
「軍中機密。」裴元紹沉聲回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無可奉告。」
「若牛將軍回不來呢?」公孫康不甘心地追問,聲音壓低卻急切,「你們就這樣回青州嗎?不怕那劉玄德事後追究————」
好拙劣的離間計!
「————我等只遵將軍將令。」
裴元紹不欲多言,畢竟眼下仍是盟友。他一夾馬腹,聲音陡然提高,「全軍加速!日落之前,必須抵達渡口!」
說罷,他率先縱馬向前馳去,將公孫康留在原地。
寒風中,只余那位遼東公子駐馬而立,目光在漸暗的天色中明晦不定。
半個時辰後,徒河渡口營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傅士仁早已得報,親自率一隊親兵出寨迎接。
當看到只有裴元紹和公孫康率領的主力迤邐而來,卻不見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時,傅士仁的臉色瞬間變了。
「將軍呢?」傅士仁劈頭就問。
裴元紹翻身下馬,目送公孫康引著遼東騎兵往襄平方向離去,這才一把拉住傅士仁,低聲道:「進帳說。」
中軍帳內,火盆燒得正旺。
裴元紹一口氣喝乾親兵遞來的熱湯,這才將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從白狼山發現蔣奇築壘,到得知右北平已破,再到牛憨決定分兵二十騎潛入盧龍,主力繞道東北。
「二十騎?!」傅士仁霍然起身,案幾被帶得晃動:「裴元紹!你竟讓將軍只帶二十人去闖龍潭虎穴?!」
他是劉備麾下元從中的元從。
自最初跟隨牛憨操練隊列起,到如今成為其摩下左膀右臂,執掌玄甲軍的軍司馬,傅士仁一路追隨,從未離分。
若論朝夕相處的時日,縱然是主公與關張二位將軍,恐怕也不及他長久。
如今驟然聽到牛憨近乎於送死的行為,怎麼能夠讓他不驚?
「是將軍自己的決定。」
裴元紹聲音平靜,但握著陶碗的手指微微發白,「當時的情況,將軍判斷進城是死路,繞道是生路。但公孫伯圭不能不救,所以他——
——」
「所以他就自己去送死?!」傅士仁一拳砸在案上,碗碟跳起,「你是副將!你該攔住他!便是綁,也要將他綁回來!」
「我攔了。」裴元紹抬眼,目光直視傅士仁,「將軍說,軍令如山,主力必須按計劃撤離。這是大哥的命令,也是軍師的謀劃。
帳內驟然陷入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進裂的噼啪聲。
傅士仁頹然坐回椅子,他知道裴元紹說的是真的。
他的將軍就是這個性格—執拗如石,忠誠似鐵,為了主公的命令甘願赴湯蹈火。
可將軍又是那樣溫和親切的人,平日裡總是不願讓任何一個跟著他的兄弟白白送死。
可我的將軍啊————
傅士仁閉上眼,胸腔里堵得發疼。
你就沒想過,你的兄弟們,也願為你赴死嗎?
晨光刺破遼東半島的濃霧時,公孫康已回到襄平城太守府的正堂。
「二十騎?」
公孫度放下手中的茶盞,盞蓋與杯沿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堂內只父子二人,炭火盆燒得正旺,將公孫度臉上每一道紋路都映得清晰。
「是,父親。」公孫康垂首道,「牛憨只帶二十精銳斥候,趁夜潛入盧龍。」
「其餘兩千餘玄甲軍及我軍五百騎,由其副將裴元紹統領,繞道東北胡地,已於昨日抵達徒河渡口。」
「裴元紹————」公孫度咀嚼著這個名字,「此人如何?」
「沉穩有餘,機變不足。對牛憨忠心不二。」
公孫康頓了頓,補充道:「另一軍司馬傅士仁,與牛憨情誼極深。」
「其在迴轉大軍中沒發現牛憨身影,當場暴怒,幾與裴元紹衝突。」
「哦?」公孫度眼中精光一閃。
他緩緩起身,踱到堂側懸掛的巨幅輿圖前。
手指從徒河渡口划過,落向盧龍塞的方向,又在白狼山、遼西走廊等處點了點。
「袁本初布下天羅地網,蔣奇鎖白狼山,高覽、鞠義圍盧龍,便是蒼蠅也難飛過。」
公孫度轉身,看向兒子,「牛憨此去,十死無生。」
公孫康抬頭:「父親的意思是————」
「劉玄德派其心腹愛將、最精銳之師渡海來援,所圖非小。」
公孫度走回主位,聲音壓低:「若牛憨死在盧龍,這三千玄甲軍————便是無主孤軍。」
公孫康抬頭,清楚看見父親臉上浮起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貪色。
「孩兒途中曾作試探,然裴元紹軟硬不吃——
「誰說非要招撫牛憨副將了?」
公孫度撫須而笑,笑容里卻無半分暖意,「遼東雖地僻民寡,然鮮卑、扶餘、高句麗,尚有可用之將。」
「我等所缺,乃百戰精銳、兵甲馬匹!」
「裴元紹、傅士仁之流,或有些本事,但7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我麾下大將打不過牛憨那怪物,難道還收拾不了他的副將?」
公孫康想起灘頭那日,牛憨赤手空拳、三招敗三將的非人武勇,不禁點頭。
確實,那已非凡人範疇。但裴元紹、傅士仁——
「父親,即便如此,強攻恐代價巨大。玄甲軍戰力————」
「誰說一定要強攻?」公孫度打斷他,笑意更深:「軍無主將,必生惶恐。將帥不和,更易分化。康兒,你且看為父手段。」
他拍了拍手,親衛應聲而入。
「傳令:點一千精銳騎兵,由柳毅、陽儀二將統率,隨我前往徒河渡口慰問友軍。」
「再令:水軍戰船二十艘,沿海岸巡弋,封鎖渡口海面,莫放走一艘青州船。」
「諾!」
親衛領命而去。
公孫度整了整衣冠,看向兒子:「你也去準備。此番,我們要「請」這支鐵軍,留在遼東做客。」
同一時刻,徒河渡口營寨。
中軍帳內的氣氛已降至冰點。
「裴元紹!」傅士仁鬚髮戟張,一拳砸在輿圖上,將盧龍塞的位置砸得凹陷,「你再說一遍?!」
裴元紹立在帳中,身形筆直如槍,聲音卻冷硬如鐵:「將軍將令:主力按計劃撤離,抵達渡口後,即刻聯絡太史將軍船隊,撤回青州。不得有誤。」
「撤回青州?」傅士仁怒極反笑,「將軍自己還在盧龍塞里生死未卜,你讓我等撤回青州?」
「裴元紹,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帳內其他幾名玄甲營軍侯、屯長皆垂首不語,但緊握的拳頭和繃緊的脊背,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掙扎。
裴元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傅士仁臉上:「傅司馬,我且問你:將軍為何分兵?」
「自然是為了救「是為了保存玄甲營主力!」
裴元紹截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將軍斷定,若全軍入盧龍,必陷死地。故獨身往救公孫瓚,令我主力繞道求生!」
他踏前一步,逼視傅士仁:「如今你欲違抗將令,率軍折返,闖入袁紹數萬大軍的包圍圈?」
「傅司馬,你這是要讓將軍的苦心付之東流,要讓這兩千弟兄白白送死!」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將軍死?!」傅士仁吼了回去,眼眶赤紅,「裴元紹,你別忘了,當年在青州,是誰將你從黃巾餘孽中提拔出來,授你軍職,教你戰陣?」
「是將軍!」
「沒有將軍,你裴元紹還是個山野草寇!」
話音落地的瞬間,傅士仁便悔了。
他知道這話過了。
牛憨曾經說過,進了玄甲軍就是一家人。
可胸中那股灼燒般的悲憤與無力,卻梗在喉頭,讓他無法在此時低頭。
於是帳內的氣氛突然凝固。
裴元紹的臉色白了白,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傅士仁的話像一把生鏽的刀,在他心口緩慢地割。
但他卻依舊站的筆直,好像絲毫沒有收到傅士仁話中尖刺的影響。
他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當初應募玄甲軍,不過為謀一口飽飯。
似他這般人,頭上箍著永難摘掉的「黃巾」烙印,手中沾過血,後又遁入山林,被呼作「賊寇」。
縱在劉青州治下,亦難如常人般活縱有田宅耕牛,但坊間流言、鄉人眼底深處的提防與隔閡,依舊如影隨形。
是將軍,將他從註定沉淪的泥淖里一把拽出。
給了他甲冑,給了他刀,給了他一個可挺直脊樑、被喚作「人」的身份。
這份重量,比命更重。
故而他對牛憨的情義,未必遜於傅士仁。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恪守將軍的軍令。
他環視帳中諸將,一字一頓:「我裴元紹出身卑賤,蒙將軍不棄,授以重任。」
「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因私廢公,不能因我個人對將軍的忠心,」
「就置全軍將士於死地,就辜負將軍以命相托的信任!」
他猛地轉身,指向帳外:「這兩千玄甲兒郎,是將軍一手練出的精兵,是主公耗費心血養出的鐵軍!」
「他們的命,不止是他們自己的,更是青州的、是主公的!」
「傅士仁,你要用這兩千條命,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嗎?!」
「那我們就該坐視不理?!」傅士仁聲音顫抖,「裴元紹,若今日陷在盧龍的是主公,你也會說「遵令撤回」嗎?!」
「我會。」裴元紹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因為那是主公的命令。」
「軍令如山,這四個字,是將軍教給我的第一個道理。」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火焰在燒。
一個是為了情義不惜一切的暴怒,一個是為了責任壓抑情感的冷硬。
帳中諸將無不屏息。
這是理念的根本衝突,無解。
良久,傅士仁忽然笑了,笑容慘澹:「裴元紹,你說得好聽。可我瞧你,不過是貪生怕死罷了。」
裴元紹渾身一震。
「你怕違抗將令受軍法處置,你怕闖入重圍丟了性命,你怕這兩千人馬折損後,你在青州再無立足之地!」
傅士仁步步緊逼,話語如刀,「說什麼保存主力」,說什麼「不負重託」,不過是懦夫的藉口!裴元紹,我看不起你!」
「傅司馬慎言!」一名年輕軍侯忍不住出聲。
裴元紹卻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傅士仁,眼中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最終化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傅士仁,」他緩緩開口,「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罵我懦夫、罵我忘恩負義。」
「但我今日既受將軍託付,便是這三千人的主將。」
「我的職責,是將他們安全帶回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其中亦包括你。」
「你若欲違令私行,便從我屍身上踏過去。」
「讓我看看,隨將軍十載,你學了他幾分本事。」
話音剛落,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斥候沖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報!遼東太守公孫度,親率千餘騎,已至營寨五里外!」
「看旗號,其麾下大將柳毅、陽儀皆在軍中!」
帳內眾人臉色驟變。
裴元紹與傅士仁對視一眼,方才的激烈爭執瞬間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覺。
「還有,」斥候補充道,「沿海哨探發現,遼東水軍戰船二十餘艘,已封鎖渡口外海,不許任何船隻出入!」
「他想幹什麼?」一名屯長失聲道。
傅士仁冷笑:「這還不明白?見將軍未歸,以為我等成了無主孤軍,想來撿便宜了。」
裴元紹已恢復冷靜,迅速下令:「傳令全軍:即刻進入戰備狀態。弓弩手上寨牆,長槍兵守營門,騎兵於寨內待命。」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諾!」
將領們轟然應命,魚貫而出。
方才的爭執在外部威脅面前,暫時擱置。
傅士仁走到裴元紹身邊,低聲道:「姓公孫的來者不善。」
「知道。」裴元紹看向他,「還吵嗎?」
傅士仁沉默片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先御外敵。」
「好。」
半刻鐘後,公孫度的騎兵隊已至營寨外一里。
遼東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千餘騎列陣嚴整,雖不及玄甲營肅殺,卻也透著一股邊地精銳的剽悍之氣。
公孫度居於陣中,左右分別是柳毅與陽儀二將。
二人貌不驚人,卻絕非前日那被牛憨一招擊飛的偏將可比。
「止!」
公孫度抬手,全軍停駐。
他策馬向前數步,朗聲道:「遼東太守公孫度,特來慰問青州友軍!請裴將軍、傅將軍出面一見!」
營寨寨牆之上,裴元紹與傅士仁並肩而立。
裴元紹揚聲回應:「有勞公孫太守掛念。然我家將軍未歸,營中不便待客。太守美意,我等心領,還請回吧。」
公孫度不以為忤,反而撫須而笑,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裴將軍何必拒人千里?」
「老夫此來,實是憂心牛將軍安危,亦為諸位壯士前程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寨牆上那一張張年輕而沉默的面孔,聲音陡然提高:「盧龍塞已成死地!」
「袁本初布下鞠義先登、高覽鐵騎,更有蔣奇鎖死退路!」
「牛將軍雖勇,二十騎豈能破數萬大軍?」
「諸位壯士難道不知,公孫伯圭已是瓮中之鱉?」
營寨內死寂一片,只有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
公孫度見無人應答,繼續道:「牛將軍此去,十死無生。」
「老夫聽聞,劉玄德在青州雖以仁義著稱,然其麾下關張皆驕悍之輩,玄甲軍失了主將,回去之後,只怕————」
他故意拖長聲音,身旁柳毅適時接話:「只怕要被打散編制,充作別部先鋒!」
「諸位在青州的家小田宅,沒了主將庇護,又能倚仗誰?」
「放肆!」傅士仁暴喝一聲:「老匹夫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公孫度反而笑了,馬鞭抬起,直指營寨:「傅司馬,老夫是憐惜這兩千鐵軍!」
「爾等皆是百戰精銳,何必為已死之人陪葬?」
「我遼東雖僻遠,然土地豐饒,民風剽悍,正需諸位這般虎賁!」
他聲音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今日若願歸附,凡軍侯以上,賜田百畝、宅一座!」
「士卒每人賜田五十畝,免賦三年!」
「戰馬甲冑,皆加倍配給!老夫以遼東太守之名起誓,絕不虧待!」
寨牆上,一些年輕士卒的呼吸微微急促。
公孫度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又加一把火:「若執迷不悟————」
「哼,爾等糧草將盡,戰船已被我水軍封鎖。這徒河渡口,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傅士仁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譏諷與悲涼,「公孫度!你當我玄甲軍是什麼人?!」
他猛地轉身,面對寨內所有將士,嘶聲吼道:「弟兄們!這老匹夫說將軍死了!說我們回去要當炮灰!說跟著他才有田宅富貴!」
我呸」
傅士仁一口唾沫狠狠砸在寨牆垛口上,雙目赤紅:「主公是怎麼待我們的?青州田宅是誰給的?」
「手中刀甲是誰鑄的?」
「你我父母妻兒,是誰免了賦稅、開了學堂、讓娃兒能讀書識字?!」
他每問一句,寨內將士的脊樑便挺直一分。
「我玄甲軍!」傅士仁聲音炸裂,「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今日便是餓死凍死戰死在這徒河渡口,也絕不做背主求榮的豬狗!」
「說得好!!」
一名滿臉刀疤的老軍侯率先吼出,腰刀重擊盾面:「老子全家的命是主公給的!田地是主公分的!賦稅是主公免的!老子當兵,就是為了報這份恩!」
「俺家婆娘和崽子,如今能在青州安穩種地,娃娃能進蒙學」認字,不用像祖輩那樣給豪強當牛馬,是誰給的?!」
斥候屯長拔刀應和,「是主公!是玄德公!老子這條命,從穿上玄甲那天起,就不光是自己的了!」
身旁一名面龐稚嫩的哨兵握緊長矛,青筋暴起:「俺爹來信說,家裡分了牛!俺娘讓俺好好跟著牛將軍,報效主公!降?降你個驢球馬蛋!」
這聲帶著土腔的怒罵,如同火星濺入滾油。
「不降!!」
「青州軍,死戰不降!!」
怒吼聲從寨牆各處炸開。
那些曾有一瞬彷徨的年輕士卒,此刻被同袍的吶喊與傅士仁的詰問點燃胸膛。
他們想起分田時家人的淚水,免賦後碗裡實實在在的粟飯,孩童咿呀念「關關雎鳩」時帶來的、父輩從未敢想像的希望。
牆垛後,一名老弩手默默壓箭上槽,對同伴低語:「老子從黃巾亂時起,跟過一個又一個明主」。只有到了青州,才他娘的覺著自己像個人不是條狗。」
「公孫度?他也配?」
「他配個卵!」另一人啐了一口。
「傅司馬說得對!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這一聲低吼,像扯斷了繃緊的弦。
緊接著是第三句、第十句、第一百句————
零星的回應驟然匯聚,化作低沉而堅硬的洪流:「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三千人的咆哮震得牆頭塵土簌簌滾落。
那聲音里沒有彷徨,唯有斬鐵斷鋼般的決絕。
公孫度的臉色,終於變了。
柳毅、陽儀下意識按住刀柄,身後遼東騎兵陣型隱隱騷動。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主將生死未卜,糧盡援絕,外有大兵壓境,內有厚祿相誘————
竟無一人動搖!
更令公孫度瞳孔收縮的是,伴隨著這怒吼,寨牆上、營寨中,所有玄甲營將士—無論軍侯士卒——幾乎在同一瞬,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右手重重叩擊左胸鐵甲!
「咚!」
第一聲悶響,整齊得壓過了風聲。
「咚!咚!咚!」
叩擊聲漸疾,與口號融為一體。
三千人動作如一人,甲冑撞擊聲沉重渾厚,仿佛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徒河渡口甦醒、搏動。
每一聲叩擊,都讓腳下地面傳來細微而清晰的震顫。
這不是戰鼓,勝似戰鼓。
這是意志的擂響。
公孫度胯下戰馬不安地後退半步。
身後遼東騎陣中傳來壓抑的低嘩與坐騎騷動。
他們經歷過廝殺,卻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那無關於生死,無關於刀兵。
而是一種烈火般灼熱的集體意志。
裴元紹直到此時,才緩緩上前。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公孫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壓下所有喧囂:「公孫太守聽見了?玄甲營將士的答覆,便是裴某的答覆。」
手按刀柄,身形在暮色中如礁石沉默:「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公孫太守,請回吧。」
傅士仁與裴元紹並肩立於牆頭,不再言語,只冷冷俯視下方。
身後,是同袍沉默的叩甲與低吼。
玄甲黑旗在狂風中怒卷,獵獵作響,似在為這心跳般的鼓點伴奏。
公孫度臉色徹底沉下。
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以為利刃可破鐵甲,利益可腐人心,卻未料這世上真有金錢田宅撼不動的東西,死亡威脅嚇不退的魂靈。
那整齊的叩甲聲,一聲聲,仿佛敲在他心頭上。
「劉玄德————究竟給了他們什麼?」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舉起馬鞭的手,緩緩落下。
臉上笑容早已無蹤,唯余深沉的忌憚與審視。
良久,在那「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吼聲與甲冑叩擊聲如潮不息之際,公孫度終於調轉馬頭。
「走。」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二將耳中。
再無多言。
遼東軍旗在寒風中略顯滯澀地轉動,嚴整騎陣緩緩後移,保持警戒,向來路退去。
只是那退走的陣型,比起來時,少了幾分張揚,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直到遼東騎兵消失於地平線,營中吼聲與叩擊聲才漸息。
徒河渡口重歸北風呼嘯。
傅士仁扶著垛口,望遠方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低聲對裴元紹道:「這老狐狸暫時被懾住了。」
「但他絕不會罷休————下一次,來的就不只是嘴皮子了。」
裴元紹重重點頭,回望營中雖疲憊卻目光灼灼的將士,嗓音沙啞:「不怕。咱們的心沒散,骨頭沒軟。」
「等將軍回來————」
等將軍回來嗎?
兩人對立而視,一時無言。
良久,傅士仁低聲道:「方才————是我失言。」
裴元紹搖搖頭:「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怕。我怕這兩千人死在這裡,我怕辜負將軍所託。」
他望向西北方,那是盧龍的方向。
「但我更怕的,是將軍用命換來的生機,被我等白白浪費。」
傅士仁沉默。
「傅司馬,」裴元紹轉身,鄭重地看著他,「我知你與將軍情誼深厚。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相信他。」
「相信他?」
「相信他能創造奇蹟。」裴元紹眼中閃過一抹近乎虔誠的光,「就像他從洛陽活著回來,就像他從呂布戟下活著回來。」
「我們的將軍————總是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裡,準備好船,等他回來。」
傅士仁看著裴元紹,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目光灼灼的同僚。
忽然,他也笑了起來,笑容里有釋然,有苦澀,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好。」他重重點頭,「我們等他。」
盧龍城寨外。
公孫瓚此時已經陷入險地。
高覽的第二槍又來了。
公孫瓚翻身落馬,狼狽地滾開。槍尖擦著頭盔划過,帶出一串火星。
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氣。
四周,還站著的白馬義從,不到十人。
關靖被三桿長槍釘在地上,已經沒了聲息。
單經斷了右臂,用左手持刀,背靠著鄒丹的屍體,還在砍殺。
鄒丹————
那個總愛說「可惜沒看到將軍一統河北」的漢子,胸口插著七八支箭,眼睛還睜著。
都死了。
「公孫伯圭。」高覽勒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降了吧。主公說了,你若降,可保性命。」
公孫瓚笑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一把斷刀。
「高覽。」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跟我打過鮮卑嗎?」
高覽皺眉。
「沒有吧。」公孫瓚自顧自地說,「那年冬天,比現在還冷。雪下得埋了馬腿,鮮卑三萬騎南下,說要踏平幽州。」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我帶著八百白馬義從,在彈汗山堵了他們三天三夜。」
「最後彈盡糧絕,剩下不到兩百人。」
「鮮卑人說,降了,封右賢王。」
公孫瓚抬起頭,看著高覽:「你知道我當時怎麼回的嗎?」
高覽沉默。
公孫瓚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我說」
「白馬義從的字典里,沒有「降」字。」
話音未落,他縱身撲上!
斷刀劈向馬腿。
高覽急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避開了這一刀。但公孫瓚的目標本就不是馬
他撲向了高覽身後那面「袁」字大纛。
「攔住他!」
數杆長槍同時刺來。
公孫瓚不閃不避。
噗!噗!噗!
三桿槍貫穿身體。
他踉蹌了一下,但沒停。
繼續向前。
又中兩刀。
血像開了閘的洪水,從甲冑的破口湧出來。
但他終於夠到了那面大旗。
用盡最後的力氣,公孫瓚抓住了旗杆。
然後轉身。
面向北方——草原的方向。
面向東方——盧龍塞的方向。
面向南方——薊城,還有更南的青州。
他張開嘴,血從嘴角淌下來。
但聲音,卻異常清晰:「白馬白馬」
「踏雪履霜。」
「鞍韉砥礪」
「弦驚朔方。」
四句話,二十個字。
念完,他笑了。
然後用力,將旗杆折斷。
「袁」字大纛轟然倒地。
幾乎同時,七八件兵器刺穿了他的身體。
公孫瓚站在那裡,像一尊血鑄的雕像。
沒有倒下。
眼睛還睜著,望向東方的天際。
那裡,朝陽正衝破雲層。
第一縷光,照在他染血的銀甲上。
光芒萬丈。
「死了?」
中軍大帳,袁紹聽到高覽的稟報,手中的茶盞頓了頓。
「是。」高覽單膝跪地,「身中二十七創,力竭而亡。臨死前————折了主公的大纛。」
帳中一片寂靜。
許攸、郭圖等謀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敬佩?惋惜?還是————
恐懼?
「屍體呢?」袁紹放下茶盞。
「已收殮。按主公之前吩咐,以諸侯之禮。」
袁紹沉默良久,忽然嘆了口氣:「厚葬吧。葬在盧龍塞外,面朝北。」
「諾。」
高覽退下後,帳中氣氛依然凝重。
「主公。」董昭開口,「公孫瓚雖死,但東門逃敵尚未追及。據潰兵所言,帶隊的是————」
「是誰?」
「牛憨。還有趙雲、田豫。另有一個孩童,疑似公孫瓚之子公孫續。」
袁紹眼神一凝。
牛憨。
這個名字,最近聽得太多了。
「蔣奇那邊有消息嗎?」袁紹問。
「尚無。但已按主公吩咐,傳令烏桓單于蹋頓,許以遼東三縣,堵截遼西走廊。蹋頓已派三千騎東進。」
袁紹點頭,又想起什麼:「鮮卑那邊呢?」
「素利、軻比能等部也已接到消息。」郭圖稟報:「他們與公孫瓚有血仇,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好。」袁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傳令各軍:盧龍塞已破,公孫瓚已死。接下來他的手指點向遼東方向:「我要牛憨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