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不叫公平。
天蒙蒙亮時,隊伍已經離開盧龍塞三十里。
身後早已聽不見喊殺聲,只有北風在耳邊呼嘯。
牛憨勒住馬,抬手止住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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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疾馳,人馬俱疲。
戰馬噴著白氣,不少已經口吐白沫。
騎兵們也都面露倦色,有些年輕士卒甚至趴在馬背上,幾乎要睡過去。
「就地休息半個時辰。」牛憨下令,「輪流警戒,馬餵豆料,人吃乾糧。」
追兵的動靜已消失了很久。
幸好牛憨帶了二十騎玄甲軍斥候。
這些斥候傳承自當年張濟給予劉備的那支小隊,諳熟邊塞地形,一路都將痕跡掩藏得妥當。
眾人下馬休整,牛憨卻未歇息。
他默默清點人數:二十名斥候俱在;趙雲、田豫無恙;公孫續安靜地坐在馬旁啃著乾糧。
一百七十四名年輕的白馬義從,折了三人——一人墜馬,兩人因夜盲失散於亂石之中。
算上他自己,一共尚餘一百九十五人。
牛憨的手按在腰間的馬刀上。
此次為了潛入盧龍塞,他並未帶自己那柄標誌性的巨斧,只攜了這把公孫瓚贈送的馬刀。
沒有稱手的兵器在握,他心底隱隱浮起一絲不安。
不一會,外出打探的斥候返回。
「將軍,前往遼西的要道全是袁軍。」陳季來報。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牛憨心中一沉。
袁本初不是庸才,自然知道自己這隻小隊的目標是哪。
東邊顯然是走不通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展開地圖。
袁紹既能料到這支隊伍要去遼東,那麼每一條向東的道路、每一處關隘,此刻必已布滿伏兵。
天羅地網啊……
牛憨雖自信憑手中刀馬,足以撕開任何一道防線。
可他身後這些白馬義從呢?
即便能跟著他殺出去,又能活下來多少人?
所以……
他的指尖越過圖上山川,最終落在那片遼闊而無標識的北方空白處。
「那就走北邊。」牛憨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草原的泛黃區域,
「袁紹的軍隊,多是冀州兵馬,不熟悉草原地形。」
而白馬義從則恰恰相反。
當年追隨公孫瓚北擊胡虜,馳騁塞外,對那片蒼茫之地再熟悉不過。
「將軍?」身旁的趙雲聞聲上前,與牛憨並肩看向地圖,眉頭微蹙,
「草原之路,恐怕也不太平。」
「烏桓人動向不明,鮮卑諸部散居其間,皆如餓狼伺機而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更沉了幾分:
「更要緊的是,無論鮮卑還是烏桓,對主公的遺孤……只怕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是的,草原亦非坦途。
可眼下已別無選擇。
東去之路已斷,南面是蒼茫大海,西行則將一頭扎進袁紹大軍的鐵壁合圍之中。
唯有上馬北行。
但漸漸地,隊伍里漸漸瀰漫起一種看不到前路的沉鬱。
這些年輕的白馬騎兵並非未曾深入過草原——
當年在白馬將軍公孫瓚的旌旗下,他們曾意氣風發地北擊匈奴,踏破草場,那是何等的烈烈威風。
而如今,領著他們走向這片絕地的,卻是一個相識未久、深淺未知的牛憨。
時間太短了。
短到不足以建立起生死相托的信賴。
縱使軍中大多人都曾聽聞,甚至親眼見過牛憨的悍勇。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統兵行軍、絕處求生,與個人的武勇,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將軍,前面是白狼山脈。」斥候打馬回來,指著遠處一道灰濛濛的山影,
「過了此山,就進入草原了。」
牛憨眯眼遠眺,心中稍定。
幸好,他手中還握著這二十騎玄甲軍斥候——
這是他親自帶出來的人,他們對自己無比的信任,會不打折扣的完成自己的軍令。
讓他在這蒼茫的草原上不至於成為瞎子。
隊伍繼續向北。
日頭漸高時,前方那道灰濛濛的山影終於清晰起來,正是白狼山的余脈,
起伏的山脊如同巨獸的脊樑,橫亘在蒼黃的天際下。
為胡漢之地,劃出界線。
「將軍,前方山谷有炊煙!」一名前出的玄甲斥候飛馬回報。
牛憨抬手,身後近兩百騎齊齊勒馬,動作雖略顯疲憊,卻無多少雜音。
經歷過盧龍突圍的血火,
這些白馬義從的年輕人已迅速褪去最後的青澀。
「多少人?什麼裝扮?」牛憨問。
「約莫二三十頂皮帳,像是小部落的臨時營地。」
「看旗幟和衣飾,像是鮮卑別部。人不多,能戰的青壯估計也就三四十。」
隊伍里傳來輕微的騷動。
不少白馬義從的眼神亮了起來,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
深入草原,補給是第一難題。若能「換取」些食物和馬匹……
牛憨看向趙雲和田豫。
趙雲微微頷首,表示可行,但眼中警惕未消。
田豫則低聲道:「將軍,須防有詐,亦不可暴露身份,尤其是……」
他目光瞥向被護在隊伍中央、裹著大氅的公孫續。
「俺去。」牛憨解下頭盔,又脫下沾血的玄甲外袍,只著一身尋常的皮甲,摘下「牛」字認旗,
他從馬鞍旁取出一小袋自臨東萊帶出的粗鹽——這在草原,便是硬通貨。
「子龍,你領大隊在此警戒。」
「田豫,你帶十人隨俺上前,莫靠太近。陳季,帶你的人散開,盯住四周。」
安排妥當,牛憨帶著田豫和十名白馬義從,
策馬緩步走向那處山谷營地。
營地確是不大,十幾頂皮帳散落谷底,幾十匹馬拴在木樁旁,
幾個胡人正合力宰羊,似在準備飯食。
見牛憨一行近前,營中頓時騷動。
十多個胡人青壯抓起弓刀,迅速聚攏,眼神戒備。
一個頭戴舊皮帽的中年胡人上前幾步,用生硬的漢話喝道:
「漢人!停步!此處不迎外客!」
牛憨勒馬,將手中的鹽袋拋了拋,發出沙沙的聲響。
牛憨勒馬,將手中鹽袋輕輕一掂,沙沙作響。
「換點吃食,餵馬。」
他話音帶著北地腔調,語氣平淡,儘量溫和。
「鹽,好鹽。」
看到鹽袋,胡人頭人眼中的戒備稍減,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他回頭用胡語快速說了幾句,身後緊張的青壯略微放鬆了一些。
頭人走上前,接過牛憨扔來的鹽袋,開啟嘗了一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鹽,可以。」頭人點頭,但目光卻繼續貪婪地掃過牛憨等人腰間的環首刀、背上的角弓,
尤其是他們胯下那些神駿的戰馬。
「吃的,有。但你們的刀,弓,馬……留下兩匹,換!」
這話一出,田豫眉頭皺起。
身後十名白馬義從的手指瞬間扣緊了刀柄。
用兵器和戰馬換口糧?
牛憨擰起眉。
他雖憨直,卻不愚鈍,來前早向田豫問清了草原市價。
只這一袋鹽,便足以換得他們這兩百人一旬之糧。
「別得寸進尺!」牛憨手按腰間馬刀,沉聲警告。
眼下是逃亡之途,他不想生事。
可那頭領與其麾下青壯,顯然未察雙方實力懸殊,
只見眼前不過十一騎,而己方有二三十草原兒郎,弓馬在手。
胡人頭領見牛憨手按刀柄,竟咧嘴笑了起來,笑得放肆:
「刀,弓,馬!留下!換吃的!不然……」
他一揮手,周圍二十餘名胡人青壯再度張弓搭箭,指向牛憨一行。
牛憨幾乎氣笑。
自黃巾亂起,他隨劉備轉戰南北,縱橫天下,殺出名號以來,還是頭一遭有人這般「勇烈」。
竟敢以弓矢直指於他。
「奉勸你們,莫要自誤!」
牛憨到底不是當初的山野樵夫,一言不合就散發殺意,或者刀劍相向。
他讀書多了後,還是願意講道理的。
那胡人頭領見牛憨沒有立刻發作,
反而說出「莫要自寸」這種文縐縐的勸誡,
臉上輕視之意更濃。
在他看來,草原上只有囂張的強者和懦弱的弱者。牛憨既然不敢強硬的頂回來,那就是弱者無疑。
「自誤?」
他怪笑一聲,用胡語對身後說了句什麼,引得一陣鬨笑。
他回過頭,指了指牛憨腰間那柄公孫瓚贈送的馬刀。
「刀!給我!」他說著,伸手就準備上前搶奪。
「冥頑不靈。」
牛憨最後那點耐心,終於耗盡了。
本來沒打成大哥救出公孫贊的軍令,已經讓他心中怒意暗燃,後來公孫大哥親身作餌,更在他心頭壓下重石。
此行本欲悄聲匿跡,不願多生事端。
誰知,偏有找死的。
看來,「以德服人」這套,終究不合自己的性子。
念頭轉過的同時,他的手已探出,
以快得無人能看清軌跡,一把攥住了那胡人頭領的天靈蓋。
「噗嘰。」
顱骨碎裂的悶響,伴隨著紅白之物迸濺。
倒是可惜了淑君這兩年的教誨。
牛憨心中掠過一絲遺憾,
腳下卻已如箭踏出,腰間馬刀順勢出鞘,化作一道凜冽的寒光。
【橫掃千軍】
「噗嗤——噗嗤——」
刀鋒過處,四名胡人攔腰而斷,殘軀尚未倒地,血瀑已潑灑開來。
終究,還是以力服人來得痛快。
牛憨手腕一翻,刀勢陡變。
【力劈華山】
「嚓——!」
一個正慌張張弓的胡人青年,連同他手中的彎弓,被自上而下劈成兩半。
孔夫子的道理,還是留給大漢子民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左右輕掠。
「噗。」「噗。」
兩名剛摸到刀柄的胡人,喉間血線乍現,踉蹌倒下。
畢竟,漢家百姓,多少還是聽得懂人言的。
至少他們懂得什麼叫仁義懷德。
身後,田豫與十名白馬義從見牛憨暴起,瞬息拔刀,策馬沖向餘眾。
卻還是慢了一步。
牛憨的身影已如虎入羊群,再次橫刀。
【橫掃千軍】
「噗!」「嗤!」「嚓——!」「啊——!」
利刃割裂皮肉、斬斷筋骨、以及戛然而止的慘嚎,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韻律。
牛憨甩了甩馬刀上的血珠,還刀入鞘。
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的營地,看向身後的田豫。
而田豫和十名白馬義此時勒馬僵在原地,握著刀弓,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他們環視四周,觸目驚心。
那胡人頭領如破口袋般癱軟在地,頭顱塌陷;
四名胡人被攔腰斬斷,臟腑流淌;
一人連同彎弓被豎劈開來;另兩人捂著噴血的喉嚨嗬嗬倒地……
二十餘名鮮卑青壯,竟在瞬息之間被屠戮殆盡!
乾淨、利落、殘忍,彷佛不是廝殺,而是一場單方面的收割。
田豫喉頭滾動,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早知牛憨勇武,
陣斬華雄、力敵呂布之名絕非虛傳,可親眼見到這般狂暴高效的殺戮,感受截然不同。
這已非「武勇」二字可以形容,
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為戰而生的凶獸本能。
其餘白馬義從更是屏住呼吸,
看向那個提著馬刀,立在屍堆中的高大身影,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先前隊伍中瀰漫的、因前途未卜和對新主將能力的隱約質疑,
在這一刻,被沖刷得蕩然無存。
「愣著作甚?」
牛憨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平淡得彷佛剛才只是劈了幾捆柴,
「田豫,帶人清理營地,搜尋可用之物。」
「若有老弱婦孺,驅趕出帳,集中看管,不得濫殺。」
「諾!」田豫一個激靈,立刻應命,招呼手下行動。
十名白馬義從也壓下心頭震撼,紛紛下馬,開始清理戰場、收攏無主的馬匹。
他們動作麻利,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站在營地中央的背影。
牛憨的目光,卻落向一頂被掀翻的皮帳。
帳角蜷縮著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與公孫續年歲相仿。
身上髒污的皮襖裹著瘦小的身子,臉上糊滿淚痕與塵土,一雙眼睛睜得極大。
顯然,他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目睹了這個漢人如何如砍瓜切菜般,將整個部落的青壯屠戮殆盡。
牛憨當然看清了那孩子眼中的怨毒。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釘子,扎進他心裡。他竟有些難以直視,只得移開視線,望向別處。
「稚子何辜。」
大哥常說這句話,此時忽然在耳邊響起。
方才斬殺那些持刀張弓的胡人青壯,他心中並無波瀾。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天經地義。
可這孩子眼中的恨,卻讓他胸口莫名一滯,像壓了塊石頭,悶得發慌。
就在這時,田豫從一頂較大的皮帳後快步走出,臉色凝重。
「將軍,」田豫走到近前,壓低聲音,
「在那邊圈欄里……發現了幾個漢人。」
牛憨眉頭一擰:「漢人?」
「是。三男兩女,都被鐵鏈鎖著,衣衫襤褸,看樣子是奴隸。」
田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我問了,都是今年秋天遼西邊民屯被襲時掠來的。」
「帶過來。」
很快,五名形容枯槁、手腳帶著鐐銬的漢人被領到牛憨面前。
他們看見滿地胡人屍骸與持刀的漢家騎兵,先是怔在原地,難以置信;
隨即,兩名婦人率先哭出了聲——
那是一種終於窺見一線希望後、徹底崩潰的嗚咽。
三個男人則眼眶赤紅,
撲通跪倒,以頭搶地,磕得塵土飛揚。
「軍爺!軍爺救命啊!」
「謝軍爺救命之恩——!」
牛憨讓田豫取來些水和食物。
待幾人情緒稍定,他才沉聲問道:「爾等如何落至此地?」
一個年歲稍長的男人,用乾裂嘶啞的嗓音斷斷續續講述起來。
他叫王屯,原是遼西郡一個屯田村的什長。
去年秋收前,一隊鮮卑馬賊突然衝進村子,見人就殺,遇糧便搶。
他的父母妻兒,皆死在他眼前。
「……他們將我爹娘砍倒,把我那剛滿周歲的娃……活活摔死在石磨上……」
「我婆娘被拖走……再沒回來……」
王屯說到此處,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淚水混著臉上污垢淌下,卻哭不出聲,
只有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響。
「我們這些沒當場死的,就被鐵鏈鎖著,像牲口一樣拖走。」
「一路走……一路死,到後來只剩我們幾個,被賣到這部落里……」
另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咬緊牙關補充,聲音里浸著徹骨的恨意:
「這些胡虜,從不拿我們當人!幹活稍慢便是鞭子,病了就扔出去餵狼!」
「女人……女人更慘……」
他說不下去,只死死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們的講述並不詳盡,
卻字字沾血,寥寥數語便勾勒出邊地百姓慣常承受的地獄圖景。
幾個年輕的白馬義從聽得目眥欲裂。
他們隨公孫瓚與胡人交戰,知其兇殘,但如此近距離聽聞同胞的具體慘狀,衝擊仍是劇烈。
就在這時——
那一直蜷縮在皮帳邊的胡人孩子,竟不知何時悄然挪到了一匹無人看管的矮馬旁。
他身形瘦小,動作卻異常敏捷,
趁眾人注意力皆在漢人奴隸身上,猛地竄上馬背,狠狠一夾馬腹!
矮馬吃痛,嘶鳴著朝谷外狂奔而去!
「小崽子!」田豫反應極快,厲喝一聲,反手便摘弓搭箭。
「算了。」牛憨的聲音響起,制止了他。
田豫動作一滯,急道:「將軍!他若逃了,我們的行蹤……」
牛憨望著那孩子縱馬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他確實覺得,一個七八歲的稚童,在茫茫草原上孤身一人,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但就在他這轉念之間,
那剛被解救的漢人奴隸王屯猛地撲前兩步,嘶聲喊道:
「軍爺!那孩子……那孩子認得路!」
「他會跑去最近的部落報信!我們村子……去年就是這樣被滅的!」
陳季策馬上前,沉聲道:
「一個孩童,縱使報信,又能如何?未免誇大。」
「軍爺!」另一名瘦削的漢人奴隸抬起頭,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恨意與恐懼,
「這些胡虜,七八歲的崽子就能騎馬射兔,十來歲便敢跟著父兄騎馬劫邊!」
「他們不是孩子,是喝狼奶長大的狼崽子!」
「我們屯遭襲那夜,就是幾個半大孩子先摸掉了村口的崗哨……他們,他們全族老幼,皆可為兵啊!」
牛憨與陳季目光一碰,心頭俱是一凜。
他們久在中原或軍陣之間,雖知胡人驍勇,卻未曾真切體會過這「全民皆兵」。
「我去追!」陳季咬牙,立刻調轉馬頭。
「不必了。」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傳來。
趙雲已領著大隊人馬馳至近前,公孫續被他護在身側。
趙雲的目光追隨著天際盡頭那已縮成一個小黑點的騎影,緩緩搖頭:
「那馬是草原矮馬,最熟地形。」
「那孩子騎術精熟,人馬合一,此刻已然追不上了。」
他收回目光,掃過狼藉的營地,聲音果斷:
「收拾能用的糧秣器物,帶上解救的百姓,速速轉移。此地不可久留。」
牛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安,果斷下令:
「陳季,帶你的人擴大警戒範圍。」
「其他人,速速清理營地,凡有用之物盡數帶走。馬匹,可以乘人的都帶走!」
眾人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白馬義從們動作更加利落,帶著一種緊迫感。
很快,營地被清點完畢。
除了少數原本躲在帳中瑟瑟發抖的胡人老弱婦孺被驅趕到空地中央,其餘能用的物資已綑紮妥當。
幾名被解救的漢人奴隸默默幫忙收拾完,
此刻聚在一旁,眼神複雜地望向那些蜷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又看向牛憨。
王屯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將軍……這些人,如何處置?」
牛憨的目光掃過那群胡人老弱婦孺。
那些人,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者、面帶驚恐的婦人和幾個懵懂幼童。
他們瑟縮著,用恐懼而茫然的眼神望著這些手握染血刀鋒的漢人騎兵。
「我不殺老弱。」
牛憨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他記得大哥劉備的叮囑,也記得淑君平日教的道理。
戰場廝殺是你死我活,但對那些手無寸鐵的老人孩童下手……
他做不出來。
田豫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他望了望那群縮在一起的胡人老弱,
又看向身旁那幾個漢人奴隸眼中幾乎要燒出來的恨意,只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軍爺……」
名叫王屯的漢人奴隸突然跪倒,朝著牛憨重重磕了個頭。
再抬頭時,眼眶赤紅:「您心善,是菩薩心腸……」
「可這些人,哪一個手上沒沾著我們漢人的血?」
他手臂發顫,指向一個約莫十來歲的胡人少年:
「就那崽子,上月跟著他爹出去『打草谷』,回來時馬脖子上掛了三顆人頭……」
他又指向一個緊抱嬰孩的胡人婦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皮襖,是我婆娘一針一線縫的……」
王屯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
「將軍,他們全族上下,老幼婦孺,誰沒吃過搶來的漢家糧?」
「誰沒穿過掠來的漢家衣?」
「誰沒在漢人的屍骨旁歡笑歌舞?」
「他們沒有一個無辜!」
另一個瘦得見骨的漢人奴隸嘶吼起來,他指著那些老人身上黯淡發舊的金銀飾物:
「他們年輕時,誰沒南下殺過咱的人?」
他渾身抖得厲害,眼淚混著污血往下淌:
「將軍!我不要您動手——怕髒了您的手!」
「只求您……給把刀!」
他猛然仰臉,眼中爆出近乎瘋狂的光:
「讓我自己報仇!血仇,得親手來報!」
牛憨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看看那些惶恐的胡人老弱,又看看眼前這幾個眼中燒著火、骨里刻著恨的同胞,
只覺得胸口堵著什麼,沉甸甸地壓著呼吸。
還沒等他開口,身旁「鏘」的一聲——
田豫已然抽出自己的環首刀,刀柄向前,遞到了那漢人奴隸面前。
緊接著,周圍幾名白馬義從沉默地動了起來。
備用或繳獲的短刀、彎刀,一柄柄被扔到那幾個漢人奴隸腳邊。
他們的眼神複雜——
有悲憫,有怒火,也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這些生長在邊郡的年輕人,誰沒聽過胡騎寇邊、家破人亡的故事?
有些人的至親,就死在類似的慘禍里。
牛憨看著地上的刀,又看向田豫。
田豫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
「將軍……在邊地,有些債只能血償。我們不來沾這血,但……不能攔著他們討債。」
王屯和另外三個漢人男子,幾乎是撲向了地上的刀。
他們抓刀的手起初發顫,可握緊之後,卻穩得駭人。
「啊——!!!」
一聲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吼叫從王屯胸膛里炸開,他率先沖向那群胡人老弱。
手起,刀落。
慘嚎、哭求、胡語的咒罵、刀刃斬入骨肉的悶響……
頃刻間吞沒了山谷。
牛憨轉過身。
他沒有攔,也沒有再看。
身後的聲音一陣陣撞進耳里,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一個老婦臨死的哀鳴格外悽厲,讓他想起涿郡鄉下那些總笑著塞給他餅子的嬸娘。
一個孩子的啼哭戛然而止,他心頭猛地一抽。
他閉上了眼。
不知多久,聲響漸漸稀落下去。
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比之前更刺鼻、更厚重。
趙雲不知何時策馬到了他身側。
望了一眼那片再無生氣的空地,又看了看沉默如石的牛憨,他輕聲嘆道:
「將軍,這就是邊地。」
話音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人視我漢民如兩腳羊,殺掠姦淫,從無手軟。」
「漢民的血淚流幹了,仇恨就長進骨頭裡。」
「以暴制暴,以血洗血……」
「在這兒,很多時候沒有對錯,只有生死,只有血仇。」
牛憨緩緩睜眼,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俺明白。大哥說過,有些事,得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為上位者,須講公平。」
「將軍,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不叫公平。」
田豫的嗓音傳來,乾澀如沙:
「因為我們從未起過傷人的念頭,卻無端受了傷。」
「所以,得讓他們嘗到比我們所受傷害痛千倍、苦萬倍的滋味——」
「那才叫公平。」
那幾個漢人奴隸提著滴血的刀走了回來。
他們臉上濺滿了血,眼神卻空洞了許多,
彷佛剛才那場殺戮掏空了他們最後的氣力,也釋放了部分積壓的惡魔。
王屯走到牛憨面前,將染紅的刀放在地上,再次跪下:
「謝將軍……成全。」
牛憨沉默地看著眼前五雙燃燒的眼睛。
他轉身走向繳獲的馬匹,挑了五匹最溫馴的矮馬,又取來幾袋粟米和肉乾,遞到王屯面前。
「拿著,回幽州去。」
王屯沒接。
他身後四個男女也沒動。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齊刷刷跪下。
「將軍,我們回不去了。」王屯的聲音像磨砂石:
「家沒了,親人沒了,村里認識的人死絕了……」
「我們跟您走。」那個瘦削的年輕人抬起頭,眼眶赤紅,「我們要殺胡人。」
「對!」另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咬牙道,
「我爹、我大哥,都死在胡人刀下。這仇,我得親手報。」
牛憨眉頭擰緊:「俺們這是逃命,前路兇險,顧不上你們。」
「我們跟得上!」王屯急道,
「我是屯田什長,會餵馬,會修鞍,還能認草藥!」
那兩個女子也走上前來。
年長些的婦人約莫三十,面容枯槁卻挺直了背:
「將軍,我們也不回去。」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顫:「回去了……怎麼活?」
「丈夫死了,孩子沒了,鄉鄰會說我們髒了身子,辱了門楣……」
年輕些的那個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鞭痕,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珠:
「我寧願死在草原上,也不回去聽那些戳脊梁骨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決絕:
「若是將軍不嫌……我們願意做軍妓,伺候將士們。」
「胡鬧!」
牛憨一聲低喝,臉色沉了下來。
「俺軍中,沒有軍妓這回事。」他盯著那女子,
「大哥說過,但凡還有一分人心,就不能讓女子受這種屈辱。」
年輕女子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滾下來。
年長些的婦人卻跪下磕頭:
「那我們給將士們洗衣做飯!我們什麼都能做,只求將軍別趕我們走……」
「將軍。」趙雲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她們說的是實情。這樣的女子回去,活不下去的。」
田豫也低聲道:「邊郡風氣如此,失了貞節的女子,要麼投井,要麼被宗族沉塘。就算活著,也是日日受辱。」
牛憨看著眼前這五人。
三個男人眼中是復仇的火,兩個女子眼中是求活的淚。
他想起涿郡的鄉親,想起那些會笑著喊他「憨子」的嬸娘姐妹。
若她們遭此大難……
「好。」
牛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們可以跟著。但話說在前頭——」
他目光掃過五人,一字一頓:
「第一,這是逃命,不是遊獵。」
「要能跟上隊伍,跟不上,俺們不會為一人停下。」
「第二,路上兇險,刀箭無眼。若遇襲,各自保命。」
「第三……」他頓了頓,看向王屯,「若被胡人俘虜,當如何?」
王屯猛地抬頭,眼中爆出狠光:
「將軍放心!我們寧願死,絕不再為奴為婢!」
他伸手:「求將軍賜刀一把。若真到那一步……我自裁!」
另外兩個男人也重重點頭。
那兩個女子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年長的那個抹了把臉:
「將軍,我們懷裡都藏了碎骨片。若逃不掉,我們就劃了脖子,絕不受辱。」
牛憨沉默良久。
終於,他解下腰間另一柄備用短刀,遞給王屯。
又從馬鞍袋裡取出兩把削肉小刀,給了兩個女子。
「上馬。」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
王屯五人愣了一瞬,隨即眼中爆發出光亮。
他們笨拙卻急切地爬上馬背——即便那兩個女子,也在草原上見識過騎馬,此刻拼死握緊韁繩。
牛憨看了眼正在整隊的白馬義從,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面孔上。
經歷方才的血腥,這些年輕人的眼神變了。
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冷硬。
「出發。」
他馬刀前指,向北。
隊伍再次開拔。
這一次,隊伍後方多了五匹矮馬,馬背上是不太穩當卻咬緊牙關的身影。
玄甲斥候散在四周,如警惕的狼群。
白馬義從們沉默馳騁,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那五個新加入的男女,眼神複雜。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特有的腥氣和蒼茫。
牛憨一馬當先,馬刀橫在鞍前。
他想起大哥劉備常說的話:
「這世道,有時活下來比死更需要勇氣。」
身後,公孫續的小手緊緊抓著馬鞍,一聲不吭。
趙雲與田豫一左一右,目光銳利。
而更後方,王屯死死攥著韁繩,指甲嵌進掌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處已漸行漸遠的山谷——
那裡埋葬了他的仇人,也埋葬了他最後的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