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又多了一營兵。
燕山北麓,草原邊緣。
風像刀子,刮過枯黃草甸,捲起雪沫,抽打在臉上生疼。
牛憨勒住馬,身後是拖成長線的隊伍。
他們在草原上遊蕩半月,連續的奔襲、偽裝、襲擊,
他麾下這支「幽靈騎兵」已在草原上製造了三起「部落仇殺」事件。
手法如出一轍:襲擊一個小部落,
留下指向性證據,放走一兩個活口,然後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但這麼做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北地的風雪,有時候真的能夠要了人命。
尤其是在清剿了幾處鮮卑部落後,又救了六十餘號漢奴。
牛憨這隻隊伍已經接近三百人了,可此刻還能騎在馬上的卻不足兩百。
其餘人相互攙扶,或蜷在爬犁上,被馬拖行於雪中。
除了最初從盧龍逃出的白馬義從和那十幾名救出的奴隸稍好些,
後來沿途收攏的六十餘人,多是傷病交加、缺衣少藥,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畢竟嚴冬時節,
鮮卑人自己尚且難飽,漢奴又能得幾分善待?
馬匹噴著重重的白氣,嘴角掛冰,蹄聲在凍土上磕出悶響。
從盧龍帶出的乾糧早已耗盡,全憑劫掠鮮卑部落的牛羊過活。
但這支終究是漢人隊伍,
連日腥膻,人人眉間都積著疲憊與抗拒。
「將軍,再找不到補給和避風處……人撐不住,馬也快不行了。」
田豫驅馬靠近,嘴唇凍得發紫,眼中布滿血絲。
他負責清點物資,情況比誰都清楚。
牛憨沒說話,眯著眼望向遠處天際線下起伏的山巒輪廓。
那是燕山余脈,再往南,
就是漢地,但中間隔著袁紹和鮮卑的重重關卡。
往東是海岸,太史慈的接應不知在何方。
往北……
是更深的鮮卑腹地。
他們就像掉進冰窟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堅冰和窺伺的貓。
「盧龍帶出的鹽還剩多少?」
「不足三斤,省著用也撐不過五天。」
田豫咬牙:「藥材幾乎沒了,箭耗過半,弓弦凍硬易斷……」
「最麻煩的是凍傷,再走下去,恐怕……」
牛憨抬手止住他。
他又何嘗不知。
趙雲每日巡營,見士卒把凍僵的腳塞進馬腹下取暖,總是緊抿嘴唇,一言不發。
公孫續被裹在兩層皮襖里,小臉依舊蒼白,
雖然懂事地不哭不鬧,但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不少神采。
「陳季。」牛憨低喝。
一個精瘦的漢子從隊伍中策馬趨前:「將軍!」
「帶兩個人,往前探三十里。」
「重點尋找背風山谷、水源,以及……任何部落痕跡。」
「諾!」
陳季領命,點了兩名玄甲軍的斥候,迅速離去。
牛憨下令就地休息一個時辰。
人們沉默地下馬,擠在一起取暖,啃著硬如石塊的最後一點肉乾。
沒人抱怨。
畢竟無論是從盧龍出來的白馬義從,又或者是路上拯救的漢奴。
這群人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如今能夠活著,並還有回到漢地的希望。
已經讓他們滿足。
兩個時辰後,陳季帶回訊息:
「東北二十里,有一部落,約五十帳,傍著未全凍的小溪。」
「看營盤與牲畜,不像大部,該是附屬小族。」
「警戒鬆散,游騎零落。」
王屯和幾個較早被救的漢奴聞言,湊近了些,仔細聽著陳季的描述——
帳篷的樣式、圖騰標記、女人的服飾……
「是『送親部落』!」
王屯忽然失聲道,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與恐懼。
「何為送親部落?」趙雲皺眉問道。
另一個臉頰帶疤的漢奴哆嗦著介面:
「將軍!這些畜生專為鮮卑貴人服務,四處劫掠、買賣我漢家女子,訓練後送入貴人帳中為奴為妾……」
「我們裡頭,就有好幾位姐妹,是從這種魔窟里出來的!」
他說著,指向隊伍中幾個一直沉默蜷縮、面容枯槁的女子。
她們聞言,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趙雲臉色一寒,銀槍握緊:「專司此等惡業,該殺!」
隨即卻又深吸一口氣:
「但我軍疲憊,彼雖小部落,亦有數十控弦之士。強攻恐損兵力,且易暴露行蹤。不如繞行,另尋補給。」
牛憨目光掃過那些傷病交加的漢奴,尤其是眼神死寂的女子,又看了看懷中公孫續冰涼的小手,最後落到自己瘦骨嶙峋的戰馬上。
避?往哪兒避?
身後絕壁,前方豺狼。退一步深淵,進一步或可求生。
更重要的是——這等禽獸,不該存於世間!
「陳季,護衛幾何?分布如何?部落布局細說。」
陳季立刻以枝劃地:
「護衛約八十騎,分兩班。白日三十騎外圍游弋,夜間五十騎分守四角。帳篷圍繞頭人大帳而設,牲畜圈在下游背風處。漢奴……應關在西南破帳,有專人看守。」
「頭人大帳位置?」
「居中偏北,近馬廄。」
「崗哨換防時辰?」
「應在子、卯之交!」
牛憨死死盯住地上簡圖,彷佛要將其刻入眼中。
驟然抬頭,眼中精光暴射:
「傳令——全軍備戰,今夜子時,踏平此營!」
「將軍!」趙雲熱血上涌,仍存顧慮。
牛憨直視他:
「子龍,你我還有選擇麼?糧盡援絕,天寒人傷。繞行則餓斃凍死於荒野;」
「殺進去,有糧秣,有寒衣,有戰馬,更有待救同胞!」
他聲如戰鼓,震徹四野:
「這些雜碎以販我姐妹、奴我同胞為業,血債纍纍,天不容誅!今夜我等不僅要奪生機,更要替天行道,以血還血!」
猛轉向王屯等漢奴,目光如火:
「兄弟們!你們被奪的尊嚴、被踐踏的親人,就在二十里外!」
「告訴我——今夜敢不敢隨我殺進去?」
「想不想救出姐妹?」
「敢!!想!!!」
怒吼如火山噴發。
王屯與數十漢奴雙目赤紅,磨損不堪的身軀爆出驚人力量,嘶聲咆哮:
「消滅畜生!救回親人!願隨將軍死戰!」
「好!」牛憨厲喝,「這才是我漢家兒郎!」
他朝趙雲點頭:
「子龍,你率白馬義從在外游弋,防敵走脫。」
「田豫領玄甲軍解決外圍游騎、製造混亂,並尋救關押漢奴。」
「陳季帶王屯他們專殺護衛,奪馬匹牲畜。」
「其餘能提刀者——隨我直取頭人首級!」
眾人肅然應諾。
三百人中剔除重傷者與需護的公孫續,可戰者仍有二百四十銳士。
牛憨翻身上馬,長刀出鞘。
刀鋒映著慘澹天光,流動冰冷殺意。
他望向東北——
那裡有他們過冬所需的一切:牛羊、馬匹、皮毛、鹽巴、藥草……
還有被擄的漢人。
更重要的是,他需藉此族頭顱,繼續施行攪亂草原之計。
「諸君!」
聲震雪野:
「今夜,沒有退路,唯有死戰!」
「以鮮卑豺狼之血,暖我刀,祭我旗,照亮歸途!」
「子時——踏營!!」
夜幕降臨,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牛憨伏在一處覆雪的土丘後,身上披著與雪地同色的粗麻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身後,是同樣伏低的一百餘名還能作戰的騎手。
趙雲已經到達既定位置,隨時準備清理外逃的鮮卑人。
田豫領著玄甲軍在另一側,
弓已半開,箭鏃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著一點寒星。
更後方,是王屯等十幾名狀態稍好的漢奴,
他們緊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時間,在寒風的呼嘯中緩慢爬行。
終於,部落邊緣火把晃動,傳來胡語交談與哈氣聲——換防時分到了。
新舊崗哨交接的短暫混亂,是人腦與警戒最鬆懈的瞬間。
「就是現在。」
牛憨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沒有喊「殺」,沒有做任何動員。
只是簡單地將覆面的麻布扯下,翻身上了那匹同樣安靜等待許久的戰馬。
然後,馬刀出鞘。
「錚——!」
清越的刀鳴彷佛打破了某種禁錮,
下一秒,牛憨連人帶馬已如離弦之箭,從土丘後暴射而出!
沒有吶喊,沒有火把,只有最純粹的衝鋒!
馬蹄裹著厚布,踏在凍土上聲音沉悶,但在如此寂靜的寒夜,依舊如同悶雷滾動!
「敵襲——!!!」
一名剛接過崗哨的胡人護衛終於發現了那一片從黑暗中「生長」出來的騎兵陰影,
驚駭欲絕的嘶吼剛剛出口——
牛憨的戰馬已沖至十步之內!
他甚至沒有揮刀。
戰馬在高速衝鋒中猛地一個人立,
碗口大的前蹄帶著衝鋒的全部動能,狠狠踹在那護衛的胸口!
「噗!」
沉悶的骨碎聲。
護衛的胸膛瞬間塌陷,整個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向後拋飛,
撞翻了身後的簡易拒馬,鮮血在半空中就噴濺出來。
部落的寧靜被徹底撕碎!
牛憨馬速不減,直插部落核心!
幾名從帳篷中驚惶衝出的胡人武士,衣甲不整,睡眼惺忪,還沒來得及看清敵人,
只覺得一道黑色的颶風從身邊卷過,
隨即天旋地轉,視野在翻滾中看到自己無頭的軀體緩緩跪倒。
【橫掃千軍】!
馬刀化作一道扇形光弧,左右各斬!
兩顆頭顱幾乎是同時飛起,鮮血在寒冷的空氣中噴出兩道滾燙的拋物線。
牛憨看也不看,戰馬沖勢如龍,撞翻一座擋路的帳篷,裡面傳來婦孺的尖叫。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陳季所繪地圖上,那個居中偏北、臨近馬廄的頭人大帳!
「攔住他!」
「是漢人!圍住!」
更多的胡人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畢竟是職業的劫掠者,最初的慌亂後,迅速組織起抵抗,
彎刀、長矛、套索紛紛向牛憨招呼。
牛憨眼中寒光一閃。
不退,不避,反而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速度再快一分!
面對刺來的三支長矛,他左手猛地探出,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一把攥住了最中間那根矛杆!
「撒手!」
暴喝聲中,沛然莫御的巨力爆發!
那名持矛胡人只覺得虎口崩裂,長矛脫手,整個人被帶得向前踉蹌。
牛憨奪過長矛,看也不看,反手向後一擲!
「噗嗤!」
長矛化作一道黑線,將另一名正準備張弓的胡人射手連人帶弓釘死在他身後的帳篷支柱上!
同時,右手馬刀再次揮出。
【力劈華山】!
這一次,不是從上而下,而是結合馬勢,一記兇悍絕倫的斜劈!
刀光如匹練,自一名揮刀砍來的胡人武士左肩切入,從右胯劈出!
那人甚至沒能發出慘叫,整個人被斜斜劈成兩段,內臟嘩啦淌了一地。
血腥味瞬間濃烈得刺鼻!
牛憨如同一個精準而高效的殺戮機器,在人群中硬生生鑿開一條血路。
他的招式毫無花哨,
就是最簡單的劈、砍、掃、刺,但速度快到極致,力量大到恐怖,角度刁鑽狠辣!
每一刀出,必有人殞命。
不是斬首,就是腰斬,或是貫穿!
沒有傷者,只有死者!
他周圍的雪地迅速被滾燙的鮮血染紅、融化,
又因嚴寒而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騰格里……騰格里干!」
有胡人終於崩潰了,
看著那個在同伴殘肢斷臂中如入無人之境的黑甲騎士,發瘋似的向後逃去。
但牛憨根本不在意這些潰兵。
他的目光鎖定了前方那座最大的、裝飾著猙獰狼頭圖騰的皮帳。
頭人大帳!
帳簾猛地掀開,一個體型雄壯如熊、身披鐵環甲、頭戴貂皮帽的胡人大漢沖了出來,
手中提著一柄誇張的雙手戰錘。
顯然,他就是這部落的頭人。
「漢狗!找死!」
頭人怒目圓睜,看到營地慘狀,睚眥欲裂,戰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砸向牛憨!
這一錘勢大力沉,足以將戰馬的頭顱砸碎!
牛憨嘴角卻扯起一絲弧度。
這種只知道大力劈砸的對手,他可太知道如何對付了。
不閃不避,甚至沒有用馬刀格擋。
就在戰錘即將臨頭的瞬間,他猛地從馬背上躍起!
以毫釐之差避開錘擊,戰錘砸空,重重落在地上,濺起一片凍土碎冰。
而牛憨躍起的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扭,
左手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頭人貂皮帽下的頭髮!
「下來!」
暴喝聲中,牛憨藉著下落之勢和恐怖臂力,
硬生生將體重遠超於他的胡人頭人從地上「拔」了起來,狠狠摜向地面!
「轟!」
頭人龐大的身軀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顫,口中鮮血狂噴。
牛憨落地,右腳閃電般踏出,精準地踩在頭人持錘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粉碎性骨折。
頭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牛憨俯身,馬刀的刀鋒貼上了頭人的脖頸。
「漢奴關在哪?」聲音平靜,卻比寒風更冷。
頭人疼得渾身哆嗦,但眼中凶光不減,用生硬的漢話咒罵:
「卑賤的漢狗……大汗……不會放過……」
刀光一閃。
咒罵戛然而止。
一顆碩大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兀自圓睜,殘留著驚愕與不甘。
不到半個時辰,部落中能站立抵抗的鮮卑男子已被肅清。
婦孺的哭喊聲被嚴厲壓制。
陳季帶人衝進來,迅速控制馬廄、羊圈和倉庫。
整個襲營行動,
在牛憨率先開啟缺口、斬殺頭人後,迅速演變成一場高效而殘酷的碾壓。
失去了統一指揮的胡人護衛,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王屯等人跟在後面,紅著眼睛,嘶吼著撲向那些落單或受傷的胡人,
用最原始的方式發泄著積壓的仇恨。
牛憨策馬來到西南角的破舊帳篷區。
這裡守衛早已被趙雲清理。
他揮刀斬斷一座帳篷門口的鐵鏈,掀開厚重的皮簾。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帳篷內,昏暗的羊油燈下,
蜷縮著十幾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身影,有男有女,腳上都戴著鐐銬。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高大、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以及他馬鞍旁那顆猙獰的頭顱,
嚇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瑟瑟發抖。
牛憨的目光掃過,在其中幾個明顯是年輕女子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們的眼神,和他隊伍里最初救出的那幾個女子一樣,死寂,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沉默了一下,用刀尖挑起地上守衛屍體旁的一串鑰匙,扔了進去。
鐺啷啷的金屬聲在死寂的帳篷里格外清晰。
「還能動的,自己開啟,出來。」
牛憨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面有吃的,有衣服。我們是漢軍。」
說完,他調轉馬頭,走向下一座囚帳。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話語。
直到這片荒僻的角落,再也找不出一頂關押著漢人的帳篷。
牛憨走出大帳深深吸了一口冰冷但自由的空氣。
戰鬥已經基本結束。
零星抵抗早已被撲滅,
田豫控制了所有要點,趙雲正帶人清點戰果、看押俘虜。
王屯等人正紅著眼睛,
將一袋袋糧食、一捆捆皮毛、一罐罐粗鹽從倉庫中搬出。
最重要的,他們在部落的「藥帳」里,
找到了不少草藥,甚至還有一些治療凍傷的藥膏。
火光映照著雪地、鮮血、忙碌的人群和那些抱在一起哭泣的被解救者。
牛憨掛刀立馬,站在營地的中央。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血污覆蓋,甚至有些地方結了冰。
馬刀上的血槽也被凝固的鮮血填滿。
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連續的戰鬥、精準的斬首、暴力的碾殺……
非但沒有消耗他的力氣,反而像是在冰封的絕境中,將他這把最鋒利的刀,
磨得更加冰寒刺骨,更加銳不可當。
【一場酣暢淋漓的夜間突襲!】
【統帥經驗+500!】
【統帥:45→47】
【你於本站斬殺敵軍三十七人,陣斬敵酋!】
【武力經驗+370!】
【成功解救被擄漢民四十二人,聲望+42!】
系統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牛憨沒有在意。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足夠他們休整、分配、處理俘虜,然後……
帶著新的補給和人員,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一絲血腥味。
痛快嗎?
或許吧。
但更重要的,是活著的人,又多了一些。
牛憨又看向那些逐漸止住哭聲,
開始小心翼翼接受食物和衣物的被解救者。
他的目光,最終與隊伍中最早救出的那幾個女子相遇。
她們此刻也正看著他,
死寂的眼神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東西,在緩緩融化。
牛憨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她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調轉馬頭,
走向那堆剛剛燃起的、最大的篝火。
該烤烤火,吃點熱食了。
…………
初期的混亂過後,趙雲和田豫終於統計完得失。
兩人並肩走來,將手中統計繳獲交給牛憨。
此戰共解救漢奴四十二人,其中男子二十八人,女子十四人。
內有皮匠兩人、鐵匠一人、弓匠一人、醫者一人——皆因身懷技藝,被擄後稍得優待,幸而存命。
尤其那位醫者,據說曾在幽州軍中行走,對凍瘡、刀傷頗有手段,此時已主動協助救治傷員。
繳獲之中,完好戰馬五十三匹,傷馬十餘匹另作照料。
綿羊與山羊約三百頭,糧食、肉乾、乳酪可支半月之用,鹽巴與藥材亦得若干。
至於傷亡……
漢軍精銳白馬義從與玄甲軍,僅輕傷七人;
而漢奴軍因缺鐵甲護身、訓練未足,
雖只最後進場補刀,仍在鮮卑困獸反撲之下,陣亡兩人,傷十二人。
這個結果讓負責訓練漢奴的陳寧羞紅了臉。
但顯然王屯並不覺得這是丟人的事。
風雪暫歇,繳獲的皮帳被迅速搭建起來,傷者被抬入帳中救治。
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起,大塊凍肉架在火上烤著,油脂滴落,發出「滋啦」聲響,
濃郁的肉香驅散著血腥與寒意。
牛憨蹲在火邊,沉默地看著火焰跳動。
他身旁,公孫續裹著新得的厚實狼皮褥子,小口喝著熱湯,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田豫正在指揮人手清點繳獲,
趙雲帶著白馬義從在外圍布防警戒,一切都井然有序。
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牛憨抬眼,看見王屯帶著十幾名漢奴漢子走了過來。
這些人臉上還帶著血污,
身上簡陋的皮甲多有破損,手裡的刀也多是繳獲的胡人彎刀,
但他們的脊背挺得筆直,
眼中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單純的仇恨,而是一種灼熱的光。
那光里,有血戰後的疲憊,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燃燒——
像是終於找回了某種丟失已久的東西。
「將軍。」
王屯走到牛憨面前三步處停下,抱拳行禮,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用力。
牛憨點點頭,沒說話,等著他們開口。
王屯深吸一口氣,
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將軍,俺們……想求個軍號。」
牛憨一頓:「軍號?」
「是。」王屯重重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同伴,又看回牛憨,
「俺們這些人,都是被胡虜從地里、從家裡拖出來的。」
「爹娘死了,妻兒沒了,自己也……不算是個人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痛,但隨即又猛地拔高:
「是將軍把俺們從牲口棚里撈出來,給了刀,給了甲,讓俺們知道——」
「俺們還能站著,還能殺人,還能報仇!」
「今日這一仗,俺們……」王屯頓了頓,環視身後眾人,胸膛起伏,
「俺們斬了鮮卑戰士十七個,老弱……無算。」
「俺們知道,俺們本事不如白馬義從的將士們,也不如玄甲軍的兄弟,死了兩個,傷了十二個……」
「但俺們沒退!」
「刀砍卷了刃,就用牙咬!俺們……對得起將軍給的刀!」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身後十幾人齊刷刷跟著跪下。
王屯仰起頭,臉上血污被篝火映得發亮,眼中那團火幾乎要燒出來:
「將軍!俺們既然投了您,跟了這支漢家軍,就不想再被人叫奴軍、雜役!」
「俺們也是漢人!也是兵!」
「今日殺了敵,俺們……也想活出個人樣來!」
「求將軍——賜個軍號!」
「讓俺們有名有姓地跟著將軍殺胡虜,救同胞!」
「讓草原上的胡狗聽見這名號就知道——俺們漢家的血,還沒流干!」
話音落下,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周圍不少正在忙碌的白馬義從和玄甲軍士卒都停下了動作,看了過來。
田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目光複雜地看著這群跪在火光中的漢子。
牛憨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王屯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眼眶赤紅、額上青筋暴起的漢子,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同樣神情激憤、卻又帶著卑微期冀的面孔。
「確實。」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
「『奴軍』二字,往後不必再提。你們今日以血開刃,便是戰士。」
他看向王屯:「你們想要什麼名號?」
王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佛吸進了北地所有的寒冷。
他回頭,與身後數十道目光交匯,得到無聲而堅定的頷首。
轉回頭,一字一頓:
「我等商量過了。」
「我們這些人,家早沒了,親人要麼死了,要麼還在哪個部落里受苦。」
「我們什麼都沒了,除了這條撿回來的命,就剩下一腔念頭——」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牛憨,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鑿出來:
「殺胡人!」
「救漢奴!」
「所以——就叫『滅奴軍』!」
「滅的,是這草原上所有把漢人當奴的畜生!」
「滅的,是我們心裡那股當奴的怯氣!」
「往後,我們這把骨頭,這把力氣,這條命,就專幹這兩件事!」
「殺奴主,救同胞!」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周圍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
映著滿地鮮卑人的屍體,映著漢奴們手中還在滴血的刀。
「滅奴軍……」
牛憨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名字里裹挾的仇恨與決絕,濃烈得幾乎能灼傷人。
不是乞活,不是求生,是赤裸裸的復仇與毀滅,
是要用敵人的血來塗抹掉自己身上「奴」的烙印。
他抬眼,看向王屯身後那一張張沉默而猙獰的臉。
他們有的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亢奮;
有的死死咬著嘴唇,眼裡含著淚;有的則茫然地望向遠處關押漢奴的破帳方向……
他們需要這個名號。
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
是一面旗幟,一把能劈開過往卑賤與恐懼的刀。
牛憨沉默了片刻。
篝火的光芒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動,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涿郡鄉下那些喊他「憨子」的鄉親。
想起大哥劉備說「這天下,不該是這樣」。
想起淑君在燈下為他縫補衣物時溫柔的側臉。
也想起這一路看到的,那些被當做牲口買賣、凌虐至死的漢家女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石相撞,砸在每個人心頭:
「名號,可以給。」
王屯等人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但牛憨下一句話,卻讓他們愣住了。
「『滅奴』二字,不妥。」
「為何?」王屯急道,「將軍,這名字響亮!解氣!」
牛憨搖搖頭,目光掃過他們,
又掃過營地中那些被救出來、此刻正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或低聲啜泣的漢人女子。
「你們要滅的,是胡虜,是禽獸,是那些不把我漢人當人的畜生。」
他聲音沉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奴』這個字,不該扣在咱們自己人頭上。」
他指向那些被救的女子,又指了指王屯他們自己:
「她們,你們,還有這天底下千千萬萬被胡人擄去、被迫為奴的漢家兒女——」
「從來就不是『奴』!」
「你們是我的兵,她們是我的同胞。」
「咱們漢家的人,骨頭可以斷,血可以流,但脊樑不能彎,名分不能丟!」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
「『滅奴軍』……」
「聽著像是咱們漢人自己認了這個『奴』字,要去滅自己人似的。不好。」
王屯等人怔住了,
臉上激動的紅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隨即又變成更深沉的思索。
牛憨看著他們,繼續道:
「咱們要殺的,是寇,是虜,是那些奪我家園、辱我姐妹的豺狼。」
「咱們要立的,是漢家的旗,是漢家的魂。」
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東南方向——
那是青州,是家的方向。
一個名字,在他心中漸漸清晰。
「你們既然跟了我牛憨,就是我青州軍的兵。」
「你們心懷血仇,志在掃蕩北疆胡塵……」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聲如金鐵:
「就叫——『靖北營』。」
「靖,是平定,是肅清。」
「北,是北疆,是胡虜肆虐之地。」
「靖北營——平定北疆,肅清胡虜,還我漢家河山安寧!」
話音落下,篝火旁一片寂靜。
「靖北營……」王屯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
「平定北疆,肅清胡虜……」他身後的漢子們也跟著低聲念誦。
這名字,不像「滅奴軍」那般直白暴烈,卻多了一份厚重,一份擔當,一份……
堂堂正正的氣象。
它不再僅僅關乎個人的血仇與發泄,而是將他們的命運,與一個更大、更遙遠的目標聯絡在了一起——
那是漢家河山的安寧。
王屯緩緩抬起頭,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燒得更加深沉、更加灼亮。
他重重抱拳,額頭幾乎觸地:
「謝將軍賜名!『靖北營』……好!太好了!」
「從今日起,俺們就是將軍麾下『靖北營』的兵!」
「平定北疆,肅清胡虜——俺們,萬死不辭!」
他身後,十幾條漢子齊聲嘶吼:
「平定北疆!肅清胡虜!萬死不辭!」
吼聲在寒冷的夜風中傳開,驚起了遠處枯樹上的幾隻寒鴉。
周圍的白馬義從和玄甲軍士卒們,
看向這群昔日奴隸的眼神,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少了幾分下意識的疏離與憐憫,多了幾分……
同為袍澤的認同。
牛憨彎腰,將王屯扶起。
「記住了。」
他看著王屯的眼睛,也看著所有靖北營士兵的眼睛,
「你們現在是兵,是我牛憨的兵。」
「兵,就要有兵的樣子。從明日起,操練加倍,規矩立起來。」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能聽號令的靖北營,不是一群只知報仇的烏合之眾。」
「能做到嗎?」
「能!」王屯挺直脊樑,嘶聲應答,
「將軍放心!俺們……絕不給靖北營丟人!絕不給將軍丟臉!」
牛憨點了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拍了拍王屯的肩膀,那肩膀雖然瘦削,卻挺得如同山岩。
「去,讓受傷的兄弟好好治傷。活著的,吃飽,睡足。」
王屯用力點頭,帶著滿腔激盪,轉身招呼著同伴們離去。
他們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有力。
牛憨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那根未削完的木棍。
公孫續輕輕靠過來,小聲問:
「牛叔,『靖北』……是什麼意思?」
牛憨摸了摸他的頭,望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道:
「就是讓北邊,不再有戰亂,不再有擄掠,讓像你一樣的孩子,能平安長大。」
公孫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將小臉埋進溫暖的狼皮褥子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牛叔。
火光映在牛憨沉靜的臉上。
他心中默念:大哥,淑君,我又多了一營兵。
他們或許還很弱,但他們的血,是熱的。
等我們回家。
當然,或許在趙雲或田豫眼中,王屯手下這二三十人,自然遠遠夠不上「營」的規模,更別說「軍」了。
但王屯他們並不這麼想。
無論叫作「營」還是「軍」,有了名號,便不再是奴隸或僕從。
名號像一粒火種,悄然點燃了人心。
沒過多久,連牛憨都還沒發話,王屯等人已經主動走向那些剛被解救的漢奴之中,開始張羅招攬。
牛憨看在眼裡,倒也樂見其成。
如今隊伍日漸擴大,人多意味著糧草消耗劇增。
他們孤軍深入草原,沒有後方補給,一切生存所需只能靠奪取鮮卑人的物資來維持。
此前兵力有限,為避免不必要的傷亡,牛憨往往率領全軍一同行動,憑藉壓倒性的戰力迅速結束戰鬥。
可這種方式,終究太慢——無論是搜集物資的效率,
還是牛憨心中那盤挑動草原局勢的棋,都迫切需要更快的步伐。
如今若能再成一軍,則逢需分兵之時,皆有人馬可遣。
只是牛憨這邊尚在權衡利弊,
未料王屯那頭,已先一步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