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劉玄德牽制袁紹,武安國馳援關羽。(月底了,求月票。)
平原郡,地處青州西北,與冀州僅一河之隔。
黃河在此處拐了個彎,河道寬闊,水流平緩,渡口眾多,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劉備大軍抵達時,已是初冬。
北風卷著河面的濕氣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黑壓壓的營寨沿河岸鋪開,連綿十數里,炊煙如龍。
中軍大帳剛剛扎穩,帳簾便被猛地掀開。
兩員大將一前一後沖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大哥!」
當先一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若重棗,丹鳳眼此刻卻布滿血絲,正是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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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
「四弟……當真困在草原?」
身後那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正是張飛。
他跟著跪下,環眼圓睜:
「大哥!讓俺老張帶兵去!俺去把四弟撈回來!」
劉備看著兩位結義兄弟,喉頭滾動,半晌才緩緩道:
「起來。」
兩人不起。
關羽抬頭,眼中是劉備從未見過的痛楚:
「大哥,雲長願領本部兵馬,即刻渡河北上,踏破鮮卑,尋回四弟!」
「俺也去!」張飛吼道,
「四弟那憨子,一個人在外頭,定是吃盡了苦頭!俺……」
「都起來!」劉備聲音陡然拔高。
帳中一靜。
劉備深吸一口氣,走到兩人面前,一手一個,將他們扶起。
他目光掃過關羽赤紅的眼眶,張飛緊繃的嘴角,聲音緩了下來,卻字字沉重:
「雲長,翼德,四弟是你們兄弟,也是我兄弟。他身陷險境,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們少半分。」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莽撞。」
他轉身,指向帳中懸掛的巨幅輿圖:
「奉孝已有全盤謀劃。救援四弟,非是逞一時血氣之勇。」
「需三路並進,聲東擊西,方能一舉功成。」
關羽眼神銳利:「哪三路?」
劉備將郭嘉之計細細道來。
當聽到自己將秘密率精兵跨海奇襲遼東時,關羽眼中的火焰漸漸沉澱。
他明白,這是最關鍵的一路。
只要能快速攻破襄平,則能兵不血刃的拿下遼東全境。
屆時,不僅能夠將勢力拓展到遼東,對袁紹形成鉗形攻勢,還能打通青州與草原的道路。
「大哥放心。」關羽抱拳,聲音沉如磐石,
「襄平不下,關某提頭來見。定給四弟,殺出一條生路!」
張飛卻急了:「大哥!那子義那一路呢?讓俺去!俺熟悉北地,定能接應到四弟!」
劉備搖頭,拍了拍張飛厚實的肩甲:
「翼德,子義統率水軍,海上接應、沿海掃蕩,非他不可。」
「你留在平原,有更要緊的事。」
「啥事比救四弟要緊?!」張飛瞪眼。
「造勢。」劉備一字一頓,
「你要在我身邊,日日操練,時時叫陣,讓河北所有人都以為——我劉備主力盡在此處,要為四弟報仇,要與袁紹決一死戰!」
他盯著張飛的眼睛:
「唯有如此,袁紹才不敢妄動,雲長和子義那邊,才能出其不意。」
「翼德,你嗓門大,性子烈,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張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重重一跺腳:
「俺知道了!俺定叫那袁本初,寢食難安!」
關羽此時已完全冷靜下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渤海:
「大哥,我何時動身?」
「三日後,夜裡分批潛回東萊。子義已在準備船隻。」劉備道,
「記住,此行務必隱秘。平原大營的聲勢,就靠翼德了。」
關羽重重點頭,又看向張飛:
「三弟,大哥安危,交給你了。」
「二哥放心!」張飛拍胸脯,「有俺在,誰也傷不了大哥!」
帳簾再次掀開,郭嘉與劉疏君走了進來。
郭嘉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神采奕奕。
劉疏君已換上一身銀甲,外罩素袍,青絲束起,雖難掩清麗,眉宇間卻多了幾分颯爽英氣。
見禮罷,郭嘉笑道:
「方才在外頭,已聽見三位將軍聲音。關將軍沉穩如岳,張將軍烈如燎原,嘉心甚安。」
他走到地圖前: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袁紹確信——主公怒極,不惜傾巢北上。」
「所以,聲勢要足,壓力要給夠。」
劉備點頭:「奉孝以為,當如何?」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明日,便請張將軍率前軍渡河,於北岸紮下先鋒營寨。」
「而後……日日叫陣,夜夜鼓譟。」
「最好,能引得顏良、文丑這等河北名將出陣,戰上幾場。」
張飛聞言,環眼放光:「這個俺拿手!」
劉疏君此時輕聲開口:
「使君,疏君有一請。」
「殿下請講。」
「明日渡河紮營,疏君願隨張將軍同往。」劉疏君目光堅定,
「我雖不諳武藝,但長公主旌旗若立於陣前,袁紹必更信幾分。」
劉備微微皺眉:「殿下,陣前兇險……」
「正因兇險,才更要去。」劉疏君截斷他的話,
「守拙為我,可蹈死地。我為他,何惜此身?」
帳中眾人皆是一靜。
關羽看向劉疏君的眼神,多了幾分敬重。
張飛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有俺老張在,定護你周全!」
郭嘉撫掌:「妙!殿下親臨前線,袁紹再無懷疑之理。」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殿下不必真箇衝鋒陷陣。只需穩坐中軍,讓袁紹的探子看清旗號便可。」
「待兩軍對峙時,殿下或可出陣,以公主身份,質詢袁紹勾結胡虜、害死漢將之罪。」
「如此,大義在我,袁紹必陷被動。」
劉疏君頷首:「疏君明白。」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準備。
出帳時,關羽與張飛落在最後。
關羽忽然按住張飛肩膀,低聲道:
「三弟,大哥和殿下,便託付給你了。」
張飛重重點頭,眼圈卻有些發紅:
「二哥,你……一定要把四弟帶回來。」
關羽仰頭,望向北方陰沉的天空,丹鳳眼中滿是堅定:
「縱是踏破瀚海,某也必帶四弟回家。」
「我關雲長,說到做到。」
翌日,天剛蒙蒙亮。
黃河渡口,戰船雲集。
張飛率三千精銳率先登船,
劉疏君的馬車緊隨其後,車上插著「漢樂安長公主劉」的旌旗,在晨風中格外醒目。
北岸,冀州軍的哨探早已發現動靜,飛馬回報。
至午時,三千青州軍已在北岸紮下一座堅固營寨,寨牆高聳,鹿角密布。
張飛命人在寨前空地上,豎起十餘面大鼓,每面鼓旁立著兩名赤膊壯漢。
「給俺敲!」張飛大喝,
「敲響亮點!讓河北的鼠輩聽聽,你張爺爺來了!」
「咚——咚——咚——!」
鼓聲如雷,震得河面波紋蕩漾,對岸營寨中的戰馬驚得嘶鳴不斷。
與此同時,南岸主力大營也開始動作。
一隊隊士卒扛著木材、草料,在河邊來回穿梭,做出搭建浮橋的架勢。
更多營寨被立起,炊煙滾滾,戰馬嘶鳴,儼然一副大軍雲集、即將總攻的態勢。
訊息很快傳到百里之外的南皮。
袁紹正在府中與謀士商議幽州善後之事,聞報霍然起身:
「劉備真渡河了?!」
「千真萬確!」斥候跪地稟報,
「先鋒約三千人,已在對岸紮營。」
「打的是『張』字旗和『劉』字旗,看旗號,是張飛與樂安長公主親至!」
「南岸更見大軍調動,似在準備搭建浮橋,兵力……」
「不下五萬!」
「五萬?」袁紹臉色一沉,「劉備哪來這許多兵?」
許攸捻須道:
「主公,青州近年休養生息,又收攏流民,兵力恐已不止十萬。若劉備傾巢而出……」
郭圖冷哼:「傾巢而出?他不要青州了?」
「曹操大軍在河內,袁公路心思在荊州,陶謙老弱昏聵。」逢紀陰聲道:
「所以青州大敵,本就在我。」
「我看這劉備為弟報仇是假,藉機拓地是真!」
袁紹在堂中踱步,臉色變幻。
他剛拿下幽州,正需時間消化整合。
南邊曹操在河內虎視眈眈,西邊黑山賊未平……
此時若與劉備開戰,實非所願。
「主公,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董昭出列,
「劉備若真全力來攻,我軍亦不可示弱。當調集重兵,陳於邊境,以堂堂之陣迎之。」
「同時,可遣使質問劉備:無端犯境,意欲何為?」
「若其只是虛張聲勢,或可迫其退兵。」
袁紹沉吟片刻,點頭:
「傳令:調顏良、文丑所部三萬,即日開赴渤海。張郃、高覽率軍兩萬為後繼。」
「吾親自前往,會一會這劉玄德!」
三日後,渤海郡南皮以南五十里,兩軍對壘。
袁紹軍依山紮營,旌旗蔽日,刀槍如林,粗粗看去,兵力不下五萬。
對面,青州軍營寨連綿,營門大開,一隊隊騎兵進出巡弋,殺氣森然。
兩軍之間,是一片寬闊的曠野。
辰時剛過,青州軍營中鼓聲大作。
寨門洞開,一員黑甲大將縱馬而出,豹頭環眼,虬髯戟張,手持丈八蛇矛,正是張飛。
他單騎來到兩軍陣前,勒住戰馬,蛇矛遙指袁紹大營,聲如洪雷:
「袁本初!縮頭烏龜!可敢遣將出來,與你張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聲浪滾滾,震得雙方士卒耳膜發麻。
袁紹在中軍大旗下,面色陰沉。
他身側,顏良、文丑二將早已按捺不住。
「主公!末將願往,取這張飛首級!」顏良抱拳請戰。
文丑也道:「末將同去!」
袁紹略一沉吟,點頭:「顏良先去,文丑掠陣。」
「諾!」
顏良大喜,縱馬挺刀,衝出本陣。
「張飛休狂!河北顏良在此!」
張飛見來人金甲紅袍,面如淡金,手持大刀,氣勢不凡,非但不懼,反而哈哈大笑:
「來得好!讓俺看看,你這河北名將,有幾分斤兩!」
話音未落,已催馬迎上。
兩馬交錯,刀矛相擊!
「鐺——!!」
一聲巨響,如洪鐘大呂,震得四周士卒氣血翻騰。
顏良只覺雙臂發麻,心中暗驚:好大的力氣!
張飛卻是精神一振,環眼圓睜:「有點意思!再來!」
蛇矛如黑龍出海,帶著悽厲破空聲,直刺顏良面門。
顏良揮刀格擋,刀法展開,如雪片紛飛,與張飛戰在一處。
兩人皆是當世猛將,這一交手,直殺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刀光矛影交織成網,馬蹄踏碎凍土,濺起漫天煙塵。
轉眼三十回合過去,不分勝負。
張飛越戰越勇,蛇矛舞動如風,口中呼喝連連:
「痛快!痛快!再來!」
顏良卻漸感壓力。
張飛力大無窮,矛法又刁鑽狠辣,他雖刀法精湛,卻也守多攻少。
文丑在陣前看得真切,擔心顏良有失,大喝一聲:
「顏兄休慌,文丑來也!」
縱馬挺槍,加入戰團。
張飛見又添一將,不怒反喜:
「來得好!兩個一起上,俺也不懼!」
蛇矛左右翻飛,竟以一人之力,力戰顏良、文丑二將!
這場惡鬥,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張飛如瘋虎入羊群,蛇矛化作千百道黑影,將顏良、文丑籠罩其中。
顏良刀光如雪,文丑槍出如龍,兩人聯手,方才堪堪抵住張飛狂暴的攻勢。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一百回合……
雙方士卒看得目瞪口呆,鼓譟之聲漸息,只剩兵器碰撞的巨響與戰馬的嘶鳴。
袁紹在陣前,臉色越來越難看。
雖然他早知道劉備麾下萬人敵不下四人。
但顏良、文丑兩人乃河北柱石,如今二打一,竟戰不下一個張飛!
劉備軍陣中,劉備與郭嘉並立觀望。
郭嘉輕聲道:
「張將軍勇烈,已挫敵銳氣。然久戰不利,顏良文丑皆萬人敵,若再有將領加入……」
話音未落,袁紹陣中果然又有兩騎衝出。
正是張郃、高覽。
「顏將軍、文將軍休慌,我等來助!」
四將合圍,要將張飛斃於陣前!
劉備見狀,毫不猶豫,厲聲喝道:
「鳴金!」
「鐺鐺鐺鐺——!」
清脆的金鑼聲響起。
張飛正殺得興起,聞聲一愣,隨即暴喝:
「今日且饒爾等狗命!來日再戰!」
隨後蛇矛橫掃,逼退顏良、文丑,拔馬便走。
張郃、高覽欲追,卻見青州軍陣中弓弩齊指,只得勒馬。
張飛回歸本陣,渾身熱氣蒸騰,甲冑上濺滿泥雪。
他跳下馬,對劉備咧嘴道:
「大哥,怎地讓俺回來了?再打一百回合,俺定能捅翻一個!」
劉備瞪他一眼:「胡鬧!顏良文丑皆非庸才,張郃高覽又至,你想陷於重圍麼?」
「俺這不是擔心四弟,心中不爽利嗎!」
張飛嘟嘟囔囔的說道,他這幾日每天內心都無比的煎熬。
如今大戰一場,反而舒爽了些許。
而就在兩軍休戰之即,
對面冀州軍的中軍大營,忽然陣門大開,在劉備等人注視的目光下,中軍大旗緩緩前移。
袁紹在一眾謀士武將的簇擁下,打馬到陣前。
他頭戴金冠,身披錦袍,腰佩長劍,面如冠玉,鬚髮整齊,確有一方雄主氣度。
「劉玄德!」袁紹揚聲,聲音透過寒風傳來,
「無端犯我疆界,陳兵邊境,意欲何為?!」
劉備聞言,策馬上前數步,張飛、典韋一左一右護持,
劉疏君的馬車亦緩緩駛出,停在劉備側後方。
「袁本初。」劉備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戰場,
「我倒要問你:勾結鮮卑,謀害漢將,陷我義弟於絕地——你,意欲何為?!」
袁紹臉色微變,強自鎮定:
「玄德何出此言?」
「公孫瓚暴虐,弒殺宗親劉幽州,天人共憤。紹奉大義討之,何錯之有?」
「至於勾結鮮卑,更是無稽之談!」
劉備尚未回應,遠處馬車錦簾倏然掀起。
「袁冀州此言,未免太早。」
劉疏君銀甲素袍,由兩名侍女扶下車駕,緩步行至陣前。
她雖未著宮裝,但身姿挺拔如竹,自有一股天家威儀。
袁紹與身後文武俱是一驚。
他們萬沒想到,大漢長公主竟親臨戰陣!
「殿下……」袁紹在馬上微微躬身。
劉疏君卻不還禮,逕自走到劉備身側,面向袁紹:
「本初將軍,我有一問。」
「你口口聲聲討伐公孫瓚,是為大義。那本宮問你——」
她鳳眸如刃,直射袁紹:
「光熹元年,烏桓寇邊,劫掠幽州百姓數千。」
「是誰率白馬義從追襲三百里,斬首八百,救回婦孺?」
劉疏君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光熹二年,鮮卑犯塞,又是誰孤軍深入,焚其糧草,迫其退兵?」
袁紹沉默。
「是公孫瓚。」劉疏君自問自答,
「縱然他有千般不是,於守土衛民一道,無愧幽州。劉幽州之死,真相究竟如何,將軍心中最是清楚。」
她向前一步,青絲無風自動:
「至於牛憨將軍……」
「他奉劉青州之命北上,是為救同袍,全義氣。」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
「所以,盧龍塞破時,你麾下高覽、鞠義,可曾封鎖遼西,阻我青州援軍?」
「你與鮮卑軻比能,可曾暗通書信,許以重利,令其圍剿我漢家將士?」
「我青州將領牛憨,奉皇命渡海馳援,至今生死不明——」
她話音一頓,似有千鈞壓下:
「此事,你認是不認?」
劉疏君之名,在場眾人皆有耳聞。
袁紹、許攸、陳琳等曾歷十常侍之亂者,更知這位長公主心機深遠、布局綿密。
如今天下雖亂,心懷漢室者猶眾,故而無人願輕易出言相抗。
袁紹尤甚。
他可是親眼見過,在德陽殿前劉疏君如何寥寥數語,便將董卓定為國賊。
也是親自吃過她的虧的。
所以此刻,他更不願與她作口舌之爭。
然而兩軍陣前,豈容長公主這般挫損己方軍心?
袁紹身後,終有謀士按捺不住。
審配搶先踏出一步,高聲道:
「殿下明鑑,此皆流言誣陷!主公怎會與胡虜勾結?」
郭圖亦緊隨附和:
「牛將軍失蹤,許是遭鮮卑所害,與我主何干?」
劉疏君冷笑一聲:
「流言?那遼西走廊、白狼山隘,為何皆有你冀州軍築壘設卡?」
「為何鮮卑各部,皆收到緝拿牛憨的懸賞文書?」
「袁車騎,你當天下人——都是傻子麼?!」
袁紹面色鐵青。
他萬未料到,這位自到青州後便深居簡出的長公主,言辭竟依舊如此鋒銳,
而青州軍所掌握的情報又如此詳實。
尤其是劉疏君親至陣前質問,更無疑坐實了劉備「為弟復仇、奉詔問罪」的大義名分。
若此刻應對有失,只怕「勾結胡虜、謀害漢將」之惡名,即將徹底坐實!
一旦此名傳揚開來,於他大業所造成的損失,將難以估量。
別的不提,光是幽州那些新近依附的豪強世家,只怕都會重新審視他那「公孫瓚殺劉虞」之說。
屆時人心動搖,局面何以維繫?
「公主殿下。」袁紹深吸一氣,強抑胸中怒意,聲調刻意放平,
「此中恐有誤會。」
「紹雖曾下令封鎖遼西,卻只為阻公孫瓚殘部流竄,絕非有意攔截青州友軍。」
「至於鮮卑……」他話音稍頓,
「邊胡之輩,見利忘義,或自懸賞捕拿,亦未可知。」
言至此,他轉向劉備,語氣漸緩:
「玄德,你我同朝為臣,共扶漢室,何苦因些許誤會便動刀兵?」
「紹願承諾,牛將軍若在草原,必令邊軍留意,竭力助其脫困。」
「如此可行?」
這話看似讓步,實則推諉。
而且毫無誠意。
劉備尚未應答,郭嘉已策馬趨近,俯身低語。
劉備眼中銳光一閃,旋即揚聲道:
「本初兄既有此心,備感激不盡。」
「然空口無憑。若真具誠意,便請借道冀州,容我青州軍北上幽州,自行尋援。」
「若得四弟下落,備即刻退兵,並奉厚禮以謝兄之高義。」
「若不得……」他聲氣驟然一沉,
「則請本初兄,給我青州上下——一個交代!」
借道冀州?
袁紹瞳孔驟縮。
開什麼玩笑!
讓劉備領著數萬兵馬,橫穿冀州腹地?
這與引狼入室何異!
尤其是劉備在冀州聲望本就不低的情況下!
昔日他孤軍輾轉千里,將張角大軍牢牢牽制在巨鹿,使冀州免遭荼毒,早已贏得世家豪強之心。
且看其麾下核心謀士就知道了——田豐、沮授,哪個不是冀州名士?
不都千里迢迢的追隨劉備前往青州創業?
另外劉備還是從幽州起家,
其麾下也不乏幽州人士,像是張飛、牛憨、簡雍、田疇、徐邈……
雖然大多都是寒門出生,但耐不住人數眾多啊!
若嫌不夠,那再加上其曾舍功棄業,只為求先帝赦免盧植之事呢?
盧植雖然已經亡故,但他的門生故吏在幽冀可是數不勝數!
想到這裡,袁紹後背一陣發涼。
若真放劉備入境,沿途郡縣,只怕處處倒戈相迎。
到那時,他袁本初半生心血打下的基業,恐怕真要一夜之間……
改姓了劉!
「玄德說笑了。」袁紹乾笑兩聲,
「大軍過境,耗費糧草,驚擾百姓,實為不便。」
「不如這樣:紹即刻下令,命幽州各郡全力搜尋牛將軍蹤跡,一有訊息,立刻通報青州。」
「如何?」
劉備搖頭,語氣堅決:
「我信不過你。」
袁紹臉色一沉:「玄德這是要強闖了?」
劉備按劍,身後張飛、典韋同時踏前一步。
青州軍陣中,弓弩上弦,刀槍並舉,殺氣沖天。
「本初兄。」劉備緩緩道,
「我今日來,只為尋我四弟。」
「你讓路,你我仍是盟友。」
「你不讓……」
他頓了頓,聲音如鐵石交擊:
「那便戰!」
「戰」字出口,張飛蛇矛高舉,暴喝如雷:
「青州兒郎!隨俺——」
「殺!!」
「殺——!!!」
數萬青州軍齊聲怒吼,聲浪如海嘯般卷過曠野。
袁紹軍陣中,不少士卒面露懼色,戰馬驚嘶。
顏良、文丑等將雖怒,卻也不敢輕動——方才張飛之勇,已讓他們心有餘悸。
如今又添一個與其不相上下的典韋。
還有不知在何處的關羽……
縱使袁營中眾將齊出,也難以抵擋!
袁紹額頭滲出冷汗。
打,還是不打?
打,正中劉備下懷——他顯然就是來拼命的。
不打,難道真讓路?那冀州還要不要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許攸忽然湊到袁紹耳邊,急聲道:
「主公!切莫衝動!」
「劉備擺明是來為弟報仇,此時與他死戰,徒耗兵力,便宜曹操!」
「不如暫且退讓,虛與委蛇,待整合幽州,再與他算帳不遲!」
逢紀也低聲道:「主公,可假意答應搜尋,拖延時日。待遼東或鮮卑傳來牛憨死訊,劉備軍心必亂,屆時再圖之!」
袁紹腦中急轉。
是了,不能打。至少現在不能。
他強擠出一絲笑容,抬手道:
「玄德且慢!」
劉備抬手,青州軍吼聲漸息。
袁紹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玄德愛弟心切,紹能理解。這樣如何——」
「紹即刻遣使,命幽州邊軍放開遼西通道,撤回蔣琦。」
「並聯絡鮮卑各部,打探牛將軍訊息。」
「一有確切蹤跡,立刻通報,並派兵接應。」
「在此期間,青州可遣小股精銳,由紹派軍護送,北上搜尋。」
「至於大軍過境……實為不便,還請玄德體諒。」
他頓了頓,補充道:
「紹可立誓:若牛將軍真因紹之故受害,紹願割讓渤海三縣,以為補償!」
這話已是極大讓步。
既給了劉備台階,又保全了自己底線——小股精銳可以,大軍免談。
劉備與郭嘉對視一眼。
郭嘉微微點頭。
劉備心知,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逼得太緊,真打起來,反而可能耽誤救援四弟的全域性謀劃。
「好。」劉備收劍入鞘,
「便依本初兄之言。」
「然,空口無憑。請本初兄立下文書,公告兩州,以為憑證。」
袁紹暗鬆一口氣,點頭:「可。」
「另。」劉備又道,
「我青州軍即日起,駐於黃河南岸。每日遣使過河,詢問進展。」
「若十日之內,無四弟確切訊息……」
他盯著袁紹,緩緩道:
「那便休怪備,不講情面了。」
袁紹咬牙:「一言為定!」
雙方各自退兵。
回營路上,張飛猶自不滿:
「大哥,怎地就答應了?那袁本初明顯是在拖延!」
劉備安撫:「翼德莫是忘了奉孝計策?」
郭嘉笑道:「張將軍勇猛,今日已震懾河北。然救援牛將軍,非只靠平原一路。」
他壓低聲音:「關將軍此刻,怕已登船出海了。」
張飛一愣,隨即恍然,咧嘴笑道:
「原來如此!俺明白了!俺在這兒嚇唬袁紹,二哥去掏他老窩!」
劉備點頭,目光卻投向北方,憂色未減:
「只盼四弟……能撐到雲長抵達。」
劉疏君此時已回到車上,她掀開簾幕,輕聲道:
「使君,袁紹方才說……會聯絡鮮卑各部打探。」
「這是否意味著,守拙他……很可能還活著?」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靜。
方才對峙緊張,未曾細想。
此刻回味,袁紹話中確有此意——若牛憨已死,他大可直說,何必承諾打探?
郭嘉眼中光芒閃動:
「殿下所言極是。袁紹言辭閃爍,只說『打探訊息』,未提牛將軍已遭不測。」
「此有兩種可能:其一,他確不知情;其二……他知道牛將軍未死,但不願明言。」
劉備拳頭猛然握緊,眼中迸出希望:
「奉孝是說……」
「牛將軍,很可能還活著。」郭嘉斬釘截鐵,
「而且,正讓袁紹和鮮卑,都很頭疼。」
張飛聞言,環眼放光,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俺四弟!定是在草原上,攪了個天翻地覆!」
劉備雖未繼續接話,但眼中寒冰稍融,閃過一絲暖意。
劉疏君閉上眼,雙手合十,低聲祈願。
寒風吹過曠野,捲起殘雪。
但青州大營中,氣氛已與之前截然不同。
…………
於此同時,在東萊港。
關羽立於港邊一處高台上,丹鳳眼微眯,眺望著忙碌的港口與蒼茫海面。
他身後,太史慈銀甲白袍,按戟而立,
眉宇間既有水軍統帥的沉靜,也有一絲即將踏上征途的銳氣。
「雲長將軍,船隻、糧草、淡水均已齊備。」
太史慈開口道,「只等平原那邊最後一批精銳秘密抵達,便可揚帆。」
關羽微微頷首,聲音低沉:
「子義辛苦。此去跨海,直搗襄平,乃險中之險。」
「海上風濤,陸上堅城,皆賴將軍之力。」
「慈分內之事。」太史慈抱拳,眼中閃過寒光,
「遼東背信,偷襲我友軍,此仇不可不報。」
「更何況,此路若能速下,牛將軍生路便多一分指望。」
提到牛憨,關羽按劍的手微微收緊。
他沉默片刻,正要再言,忽聞港外大道上傳來急促馬蹄聲與步伐聲。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一隊約三千人的步卒,正沿著官道向港口開來。
隊伍打著「北海」、「武」字旗號。
為首一員大將,騎著一匹黃驃馬,身材魁梧,面龐方正,頷下短須,手提一桿渾鐵長柄錘。
「那是……」太史慈凝目望去。
關羽丹鳳眼中光芒一閃,已然認出:「是北海武安國。」
不多時,那隊人馬已到港外。
武安國翻身下馬,將鐵錘交給親兵,大步流星朝高台走來。
他甲冑沾染風塵,但雙眼炯炯有神。
「末將北海武安國,奉孔北海之命,特來聽候調遣!」
武安國走到台前,對關羽、太史慈抱拳行禮。
關羽抬手虛扶:「武將軍遠來辛苦。不知孔北海遣將軍至此,所為何事?」
武安國直起身,目光灼灼:
「關將軍,太史將軍,末將聽說牛憨將軍被困草原,生死未卜,可是真的?」
關羽與太史慈對視一眼,沉聲應道:「確有此事,我等正欲北上救援……」
他話音稍頓,目光陡然銳利:「然孔北海何以知曉此事?」
牛憨被困草原,在青州軍中亦屬機密。
孔融遠在北海,竟能迅速得悉、並遣武安國來援——
此事非同小可。
若水軍北上的動向被袁紹或公孫度察覺,郭嘉所設之策,恐將功虧一簣。
而這一切,關乎四弟生死。
關羽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緊。
武安國臉上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幾分慨嘆,幾分不平:
「關將軍,世間豈有不透風之牆。」
「遼東背盟、盧龍失陷、守拙將軍孤軍失陷草原……」
「這等軍國大事,瞞得了尋常百姓,又如何瞞得過有心之人?」
「我家太守雖平日清簡政務,麾下卻不乏幹才。」
「莫說主簿王修,便是從事孫邵、功曹左承祖,亦皆是一時俊傑!」
「若無他們勤勉輔政,北海安得今日民安政通之象?」
言及此處,他話音微頓,
面上浮起一絲赧然,終究當眾道出太守賴下屬理政,並非光彩之事。
「況且,太守在幽州亦多有故舊門生,」武安國穩了穩聲氣,繼續道:
「因此得知些許風聲,倒也不足為奇。」
「太守聞訊當日,便拍案而起,怒斥袁紹勾結胡虜、公孫度背信棄義。」
「他直言:『牛守拙,國士也,豈可棄於塞外荒原?』」
「隨即修書劉使君,誓要為此事盡一份心力。」
武安國話音漸沉,神情肅然:
「太守有言:北海四面皆在使君治下,泰山賊眾又已被曹孟德剿平。」
「這三千郡兵久駐無事,反倒易致武備弛廢。」
「不如歸於使君麾下調遣,亦算人盡其用。」
「故而,末將便被派至此地,聽憑二位將軍差遣。」
聽完武安國解釋,一股熱流湧上關羽心頭。
他素知孔融清高,有時甚至迂闊,卻未料到,在此危難之際,這位名士竟能如此果決仗義,
不惜動用看家護院的兵力前來相助。
而武安國話語中對牛憨的關切,更是毫無作偽。
「孔北海高義,武將軍情深,關某……代四弟謝過!」
關羽抱拳,鄭重一禮。
武安國連忙側身避讓,急道:
「關將軍折煞末將!」
「守拙將軍與末將雖相交時日不長,但其人性情赤誠,勇毅過人,末將向來佩服。」
「況且北海本就是青州治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末將也不過是盡到保家之責罷了。」
關羽與太史慈對視一眼,都振奮不已。
本來以郭嘉原定計劃,是關羽率兩萬精兵跨海奇襲襄平,
太史慈則領偏師匯合徒河玄甲軍,沿海岸北上掃蕩遼西,尋機接應牛憨。
如今武安國率三千北海軍前來,恰可增強太史慈一路的力量。
「武將軍忠義可嘉。」關羽開口道,
「既如此,便請將軍率所部,併入太史將軍麾下西路偏師。」
「太史將軍將匯合徒河玄甲軍,沿海岸北上,」
「尋跡接應四弟,並攻取昌黎、樂陽等遼西要地。將軍可願同往?」
武安國毫不猶豫,單膝跪地:
「末將願往!定唯太史將軍馬首是瞻!」
關羽見二人迅速達成一致,心中略安,又道:
「子義,你本部水軍及東萊郡兵,抽調之後,西路偏師陸戰兵力幾何?」
太史慈略一計算:
「東萊可抽調善戰郡兵兩千,加上武將軍三千,共五千陸師。」
「再加上徒河傅士仁、裴元紹所部玄甲軍近三千,總兵力約八千。」
「水師方面,某留主力艦船供關將軍跨海之用,自領快船、鬥艦三十餘艘,」
「足以運載這八千陸師並保障沿海補給、偵查。」
「八千陸師,三十艘戰船……」關羽微微頷首,
「足以在遼西沿岸形成強力掃蕩,接應四弟,並牽制遼東兵力。武將軍。」
「末將在!」
「你部新至,即刻安排士卒登船休整,熟悉船隻,檢查裝備。」
「北海與遼東氣候有異,禦寒衣物、皮靴等物,若有不足,報於太史將軍,從東萊武庫補充。」
「諾!」
「子義。」關羽轉向太史慈,丹鳳眼中銳光凝聚:
「你與武將軍儘快擬定詳細進軍路線、聯絡方式、接應訊號。」
「四弟若從草原返程,很可能沿大凌河、小凌河或醫巫閭山余脈向海岸靠近。」
「沿途需廣布斥候,多設標識。」
「關將軍放心。」太史慈鄭重抱拳,
「慈已命人備好狼煙、響箭、旗幟訊號。海上艦船也會日夜巡弋,留意海岸動靜。」
正商議間,港外又是一陣馬蹄疾馳。
數騎來自平原的信使飛身下馬,奔至高台下,為首什長單膝跪地,高舉一封火漆密信:
「稟關將軍!」
「主公南線大軍已渡河立寨,張將軍與長公主殿下親臨北岸,日夜鼓譟叫陣。」
「顏良、文丑大軍已至渤海,袁紹本尊亦在南下途中!」
「主公令:東路、西路,可按計劃,即刻發動!」
關羽一把接過密信,驗看火漆無誤後撕開,迅速瀏覽。
信中劉備筆跡鏗鏘,除了通報南線態勢,更有一句:
「雲長,四弟性命,遼東之地,盡托於弟。」
「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