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哭泣的長生天。
當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並肩率眾趕回乞伏部營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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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後。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看慣生死的鮮卑人,也感到一陣刺骨的窒息。
營地已成焦土,帳幕多半焚作黑骸,在積雪中冒著殘煙。
雪地被染成大片黯紅,
凝固的血跡縱橫交錯,四處散落著姿態扭曲的屍身。
乞伏那顏從馬上滑落,踉蹌著撲向一具熟悉的屍體。
那是他十二歲的孫女。
「不……不……」
這向來暴烈的老首領,猛地跪倒在凍雪之中,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幾乎看不見前路——
該如何向正在大汗效力的兒子交代,
又該如何面對那些隨他出征、如今卻家破人亡的部族勇士。
禿髮賀蘭亦倒吸一口涼氣,越看臉色越沉。
就在這時,滿眼血紅的乞伏部勇士陸續發現了異樣。
「頭領!這裡找到禿髮部的圖騰木牌!」一名戰士嘶聲喊道。
「這兒也有!是禿髮部的箭袋!」
「這屍首手裡……攥著禿髮勇士的額帶!」
一件件「證據」被翻找出來,矛頭直指禿髮部。
禿髮賀蘭面色倏地慘白:
「絕無可能!我從昨夜起便與乞伏頭領在一處,我的人怎能……」
「禿髮賀蘭!」
乞伏那顏猛地站起,眼中布滿血絲,拔刀直指禿髮賀蘭:
「你還有什麼話說?!」
「且慢!」
禿髮部那位老千夫長忽然蹲下身,從一具屍體下抽出一支箭矢:「這箭……不對。」
眾人圍攏。
箭杆雖被血污浸透,箭翎處卻隱約可見鷹隼圖騰——宇文部的標記。
「是宇文部的箭!」禿髮賀蘭失聲。
另一名戰士又從灰燼中扒出一塊燒焦的皮甲殘片,
上面褐色染料與特有紋路依稀可辨,仍是宇文部之物。
乞伏那顏怔在原地。
老千夫長繼續搜尋,在乞伏那顏大帳的廢墟下,發現了更多「痕跡」:
宇文部的箭矢、披風,甚至半塊宇文部百夫長的腰牌。
「看此處,」老千夫長指著腰牌斷裂處,
「痕跡尚新,應是搏鬥時扯落的。」
禿髮賀蘭接過腰牌,瞳孔驟縮:
「宇文部……是宇文莫那!」
「是他!唯有他既有這般野心,也有這般膽量!」
「他先冒充我部襲擊你馬場,誘你傾巢而出與我糾纏,再趁虛血洗你營地。」
「留下我部之物,便是要你我死斗,他好坐收漁利!」
「說不定……」
「連大汗徵調我等部眾人手,也是他暗中推動,只為削弱你我,方便他下手!」
乞伏那顏死死盯著手中那半塊腰牌,
又緩緩環顧滿地族人的屍骸,忽然從喉間迸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哭。
「宇文莫那——!!」
他仰天嘶吼,聲裂寒風。
禿髮賀蘭上前一步,沉聲道:
「乞伏兄弟,節哀。此事必須上報大汗軻比能,請大汗做主……」
「上報?!」乞伏那顏猛地轉頭,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等大汗的令箭下來,宇文部的崽子早就準備好說辭了!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我要親手宰了宇文莫那那個比崽子!」
「可宇文部勢力最大,你我現在都折損了人手……」
「所以更要聯手!」
乞伏那顏抓住禿髮賀蘭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賀蘭兄弟,宇文部今天能冒充你屠我的族,明天就能冒充我滅你的營!」
「咱們兩部雖然世仇三代,」
「可說到底都是東部草原上的狼,他宇文莫那是想當牧羊人,把咱們都圈起來宰!」
他望著眼前焦土與屍骸,
又掃過自家部眾眼中那份物傷其類的悲惶,心底驀地竄起一股寒意。
若真是宇文莫那……
那此人的野心與手段,未免太過可怕。
宇文部本就是東部鮮卑中勢力最盛的一支,宇文莫那麾下控弦之士近萬。
倘若真讓他併吞乞伏、禿髮二部,
這草原之上,除大汗軻比能外,還有誰能制他?
唯有他,最有動機;也唯有他,最能做到。
禿髮賀蘭喉結滾動,終於重重點頭。
「宇文部有三千精騎,正面拼殺,你我吃虧。」
「要動手,便得有個周密的謀劃。」
禿髮賀蘭話音未落,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乞伏部戰士狂奔而來,臉上帶著驚惶:
「頭領!東南方十五里外,發現宇文部的馬隊!約三百騎,正朝這邊過來!」
「什麼?!」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同時變色。
營帳內氣氛驟然緊繃。
「他們來幹什麼?」禿髮賀蘭眉頭緊鎖,「此時前來,意欲何為?」
老千夫長緩緩起身,眼中寒光一閃:
「莫不是……來看咱們有沒有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乞伏那顏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碗碟亂跳:
「好個宇文莫那!」
「屠我族人,毀我營地,現在還敢親自派人來檢視戰果?!」
「乞伏兄弟,冷靜。」
禿髮賀蘭按住他的手臂,聲音低沉,「別再中了宇文部全套!」
「那你說怎麼辦?」乞伏那顏問到。
老千夫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將計就計!」
「先派小隊去『迎接』宇文部的人,就說營地遭禿髮部襲擊,我們正在收殮屍首。」
「請他們進營地幫忙,然後……」
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
東南方向五里外。
宇文阿斥騎在一匹棗紅駿馬上,
望著遠處乞伏部營地方向升起的殘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年約二十五六,身材高大,
一身精緻的狼皮大氅,內襯鐵環軟甲,腰間佩著一柄鑲寶石的彎刀——
那是他十六歲首次獵狼時,宇文莫那賜予的獎勵。
也是他身為宇文部長子,所得到的為數不多的認可。
「少主人,前方就是乞伏營地了。」
身側一名親衛策馬靠近,低聲道,「看情形,昨夜襲擊甚是慘烈。」
宇文阿斥冷哼一聲:
「慘烈才好。乞伏部這些年仗著與禿髮部鬥來鬥去,在大汗面前倒顯得忠勇,分走了不少草場。」
「這次遭此重創,正是天賜良機。」
親衛遲疑道:
「只是……大汗有令,各部不得私自攻伐。咱們這樣前來,若是被大汗知曉……」
「大汗?」宇文阿斥眼中閃過一絲陰鬱,
「大汗要的是草原安定,可草原何時真正安定過?」
「父親總是說,要等待時機,要顧全大局。可時機是等來的嗎?是搶來的!」
他攥緊馬鞭,指節發白。
身為宇文莫那的長子,
他自幼弓馬嫻熟,十二歲便隨部出征,十六歲獨領百騎,二十歲已能指揮千人之戰。
可這一切,在部族的傳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按照鮮卑舊俗,部族首領之位,並非傳於長子,而是傳於「幼子守灶」——
最小的兒子繼承家業,長子則帶領兄弟們開疆拓土。
宇文阿斥的弟弟,那個今年才三歲的宇文阿川,才是宇文部未來的主人。
而他,這個戰功赫赫的長子,
將來不過是弟弟帳前的一員大將,一個打手罷了。
「我不甘心。」宇文阿斥低聲自語,眼中燃燒著野心之火,
「憑什麼?就因為他晚出生幾年?」
「草原的規矩,難道就是鐵定的嗎?」
親衛們不敢接話,紛紛低頭。
宇文阿斥深吸一口氣,望著越來越近的乞伏營地,聲音恢復了冷靜:
「這次乞伏部遇襲,正是機會。」
「若能趁機收服乞伏殘部,我手中便有了一股自己的力量。」
「父親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將已經吞下的肉吐出來?」
他冷笑一聲,馬鞭前指:
「傳令,加速前進。到了營地,看我眼色行事。」
三百宇文騎兵加快速度,馬蹄踏碎積雪,捲起漫天雪塵。
宇文阿斥心中盤算已定。
在他看來,乞伏部剛剛遭逢大難,部眾死傷慘重,
頭領乞伏那顏定是悲憤交加,心神大亂。
此時若以「同族慰問」為名前來,再許以糧食、草場、甚至聯姻之利,
軟硬兼施,有很大機會將這支殘部收歸麾下。
至於昨夜是誰襲擊了乞伏部?
宇文阿斥根本沒往自己身上想。
在他看來,無非是禿髮部那幫莽夫,或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部落趁火打劫。
草原上這種事多了去了,誰拳頭硬誰就有理。
他甚至暗暗感激那個襲擊者——若非如此,他哪來的機會?
「少主人,前方有乞伏部的人迎接。」親衛的聲音打斷了宇文阿斥的思緒。
他抬頭望去,只見營地入口處,數十名乞伏戰士列隊而立,雖然衣甲染血,神色悲戚,
但陣型整齊,並未如想像中那般潰散。
為首一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看裝扮應是千夫長。
「來者何人?」老者揚聲問道,聲音沙啞但沉穩。
宇文阿斥策馬上前,朗聲道:
「宇文部長子,宇文阿斥!」
「聽聞乞伏部昨夜遭襲,特奉父命前來慰問!」
他特意加重了「奉父命」三字,既是表明來意,也是以宇文莫那的威名施壓。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面上仍保持著悲戚之色:
「宇文部的兄弟!你們來得正好!」
「昨夜禿髮部的混血偷襲了我們的營地!殺了我們好多人!」
「頭領正在裡面,請你們進去幫忙!」
說著,側身讓開道路。
宇文阿斥心中暗喜。
看來乞伏部確實損失慘重,連迎接的禮節都如此簡慢。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三百騎兵緩緩入營。
一進營地,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撲面而來。
宇文阿斥微微皺眉,但隨即又舒展開來。
慘,越慘越好。
慘到乞伏那顏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尋求強援。
他目光掃過營地,只見處處殘垣斷壁,屍骸尚未完全清理,許多婦女孩童跪在廢墟旁哭泣。
一些受傷的戰士靠著斷木,眼神空洞。
一切,都符合他的預期。
只是……
宇文阿斥的目光在某處停留了一瞬。
那裡,幾具屍體旁散落著一些箭矢和皮甲殘片。箭杆上的紋路,皮甲的染色……
怎麼有些眼熟?
他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便拋之腦後。
草原各部器物本就有相似之處,許是看錯了。
「少主人,這邊請。」
老千夫長在前引路,將宇文阿斥引向營地中央一處尚算完好的大帳。
那是乞伏那顏平日議事的金帳,昨夜因位置靠後,僥倖未被大火完全吞噬。
帳前,兩名守衛掀起帳簾。
宇文阿斥整了整衣甲,昂首而入。
然後,他愣住了。
帳內並非只有乞伏那顏一人。
還有一個他萬萬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禿髮賀蘭。
金帳內,火盆熊熊燃燒。
乞伏那顏坐在主位,雙目赤紅,臉上淚痕未乾,手中緊握著一柄出鞘的彎刀。
禿髮賀蘭坐在左首,面色陰沉,手按刀柄。
兩人身後,各立著數名親衛,個個眼神兇悍,殺氣騰騰。
這哪裡是剛剛遭逢大難、心神大亂的景象?
分明是……嚴陣以待!
宇文阿斥心中警鈴大作,但面上仍強作鎮定,抱拳行禮:
「宇文阿斥,見過乞伏頭領、禿髮頭領。兩位這是……」
「宇文阿斥。」乞伏那顏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
「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問問你宇文部。」
「頭領請講。」宇文阿斥保持微笑,但手已悄悄移向腰間刀柄。
「昨夜。」乞伏那顏一字一頓,
「是誰,襲擊了我的馬場,又趁我外出,屠了我的營地?」
宇文阿斥心中一驚,但隨即道:
「此事我也聽聞,甚是震驚。草原之上竟有如此狂徒,敢對乞伏部下手!」
「我父亦十分憤慨,特命我前來慰問,並願助乞伏兄弟追查兇手!」
他說得義正詞嚴,若在平時,這番表演或許能騙過一些人。
但此刻,在滿地族人屍骸面前,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乞伏那顏只覺得無比諷刺。
「追查兇手?」乞伏那顏忽然笑了,笑聲中滿是悲涼與瘋狂,
「好啊,那你告訴我——」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狠狠擲在宇文阿斥腳下!
「這塊宇文部百夫長腰牌,為何會在我大帳?!」
「這支宇文部的鐵箭,為何會插在我孫女的胸口?!」
「這宇文部特有的皮甲,為何會攥在我老妻手中?!」
每問一句,宇文阿斥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低頭看去,那半塊腰牌上的狼首紋路,那箭杆上的鷹隼圖騰,那皮甲的染色工藝……
確確實實,都是宇文部之物。
可是……
「這不可能!」宇文阿斥脫口而出,
「我宇文部昨夜無人外出!更不可能襲擊乞伏部!」
「無人外出?」禿髮賀蘭冷冷開口,
「那我部巡邏隊丑時初在營地西十里處,見到的那隊往宇文部方向去的騎兵,又是誰的人?」
宇文阿斥腦中轟然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一個精心布置,要將宇文部置於死地的局。
「有人陷害!」他厲聲道,
「定是有人冒充我宇文部,挑起紛爭!兩位頭領切莫中計!」
「中計?」乞伏那顏緩緩站起,彎刀直指宇文阿斥:
「那我問你,此時此刻,你帶著三百騎兵來我營地,意欲何為?!」
「我……」宇文阿斥語塞。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是來趁火打劫,收服乞伏殘部?
那豈不是坐實了宇文部的野心?
「說不出來?」乞伏那顏眼中殺意沸騰,
「那我替你說!你是來看我們死沒死絕!」
「是來坐收漁翁之利!是來將我乞伏殘部收歸你宇文氏麾下!」
「宇文阿斥啊宇文阿斥,你們父子好狠的算計!好毒的野心!」
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兵刃碰撞聲、慘叫聲、怒喝聲!
「動手了!」禿髮賀蘭猛地拔刀。
幾乎同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宇文親衛渾身是血沖了進來:
「少主人!我們被埋伏了!乞伏和禿髮的人……」
話未說完,一支箭矢自帳外射入,貫穿他的咽喉。
宇文阿斥瞳孔驟縮。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個致命的陷阱。
「殺出去!」他嘶聲怒吼,拔刀劈向最近的乞伏戰士。
金帳外的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一邊倒的態勢。
宇文阿斥帶來的三百騎兵,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踏入埋伏圈。
當他們進入營地深處,前後道路突然被坍塌的帳篷、廢棄的車架堵死。
兩側廢墟中,埋伏已久的乞伏殘兵和禿髮部戰士同時殺出!
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
許多宇文騎兵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射落馬下。
「結陣!結陣!」宇文阿斥的親衛隊長厲聲嘶吼。
但太遲了。
營地地形狹窄,騎兵根本無法展開衝鋒。
而乞伏和禿髮的戰士則以廢墟為掩體,箭射刀劈,步步緊逼。
更致命的是心理上的打擊。
宇文阿斥帶來的這些人,本以為是來收服一支殘部,心態高傲輕敵。
此刻驟然陷入重圍,
又聽聞宇文部竟是屠殺乞伏部的「元兇」,士氣瞬間崩潰。
「我們被出賣了!」
「少主人帶我們來送死!」
混亂中,謠言四起。
宇文阿斥從金帳中殺出時,看到的正是這般景象。
他帶來的三百精銳,此刻已倒下近半。
剩餘的被分割成數個小塊,各自為戰,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少主人!往東南突圍!」
親衛隊長拼死殺到他身邊,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宇文阿斥雙目赤紅。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從昨夜乞伏部遇襲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宇文部的局。
有人冒充宇文部襲擊乞伏馬場,誘使乞伏那顏傾巢而出;
有人冒充禿髮部屠戮乞伏營地,留下宇文部的「證據」;
然後,在他這個宇文部長子前來「趁火打劫」時,將他連同這三百精銳,一舉殲滅在此!
好毒的計!
好狠的心!
「是誰?!到底是誰?!」宇文阿斥仰天嘶吼,狀若瘋魔。
但沒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以及越來越密集的箭雨。
「少主人,快走!」
親衛隊長猛地推了他一把,自己轉身迎向追兵。
宇文阿斥咬牙,
翻身上了一匹無主戰馬,帶著僅剩的數十親衛,朝東南方向奮力衝殺。
他要回去。
他要告訴父親,草原上出現了一條毒蛇,一個躲在暗處、試圖攪亂整個草原的陰謀家!
箭矢從耳畔呼嘯而過。
刀光在身側閃爍。
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
宇文阿斥不知道揮了多少刀,砍翻了多少敵人。
他只覺得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糊滿了視線。
終於,前方出現了營地的缺口。
「衝出去!」他嘶聲吼道。
宇文阿斥策馬狂奔,身後僅剩的數十騎親衛用血肉之軀為他抵擋著追兵。
箭矢從耳邊呼嘯而過,刀劍碰撞的聲響與瀕死的慘叫交織。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衝出去!把這裡的陰謀和背叛,告訴父親!
營地邊緣的木柵欄已在眼前,一個被撞開的缺口透著外面雪原的微光。
希望!生的希望!
「少主人!快!」
一名親衛用身體撞開兩個企圖合攏缺口的乞伏戰士,自己卻被隨後湧來的長矛刺穿。
宇文阿斥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光,奮力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加速,朝著缺口猛衝!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甚至能感受到缺口處灌進來的的冰冷空氣。
就在他即將衝出的剎那——
「嗖!」
一支來自背後的冷箭,精準的沒入了他的脖頸。
箭矢的力道之大,直接穿透了皮甲與肌肉,箭頭從另一側冒出了一點寒星。
宇文阿斥渾身劇震,衝鋒的勢頭驟然停滯。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頸側那支顫動的箭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視野開始模糊,血色瀰漫。
他努力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缺口,望了一眼缺口外自由的雪原。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無盡的怨恨、不甘、疑惑,最終凝固在他圓睜的雙目中。
雄壯的身軀晃了晃,
從馬背上重重摔落,砸在染血的凍土上,揚起一小片雪塵。
他帶來的三百宇文精銳,至此,全軍覆沒。
…………
金帳之內,氣氛並未因敵人的覆滅而輕鬆。
乞伏那顏頹然坐回狼皮褥子,手中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大仇得報的快意並未持續多久,便被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莫名的空虛取代。
帳內充斥著血腥味和煙燻味,地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禿髮賀蘭臉色陰沉,
揮手讓大部分親衛出去清理戰場、救治己方傷員,
只留下那名老千夫長和幾個絕對心腹。
「賀蘭兄弟,多謝。」乞伏那顏聲音沙啞。
禿髮賀蘭搖搖頭,眉頭緊鎖:
「謝什麼?你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只是在想……」
他看向老千夫長,「阿叔,你怎麼看?」
老千夫長緩緩走到宇文阿斥剛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撿起那半塊腰牌,
又拿起一支宇文部的箭矢,仔細端詳。
火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
「不對。」良久,他吐出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這事兒,從頭到尾都不對。」
「怎麼不對?」乞伏那顏抬頭。
「太巧了,也太……『周全』了。」
老千夫長掂量著手中的箭矢,
「宇文部若真要偷襲你,為何要留下這麼多自己部族的標記?」
「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們幹的?」
禿髮賀蘭沉吟:
「或許是栽贓?可他們栽贓給自己,圖什麼?」
「不是栽贓給自己,是把『兇手』這個名頭,硬塞給宇文部。」
老千夫長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你們想想昨夜馬場遇襲,今日營地被屠,再到宇文阿斥『恰好』前來……」
「一環扣一環,時間掐得極准。」
「這像是部落之間尋常的仇殺劫掠嗎?」
乞伏那顏似乎也想到了什麼,掙扎著坐直身體:
「阿叔的意思是……」
「像獵人設陷阱。」老千夫長聲音低沉:
「挖坑,下套,放餌,誘敵,最後……收網。」
他頓了頓,看向帳外隱約傳來的哭嚎聲:
「尤其是屠營。手法太利落,太徹底了。太……不像是草原的手法了……」
他忽而轉向禿髮賀蘭:
「族長,若你帶人去劫掠一部,會帶走什麼?」
禿髮賀蘭一怔,雖不明其意,仍依常理答道:
「自然是馬匹、牛羊、皮貨、糧食、奴隸……還有女人。」
「女人!」
禿髮賀蘭與乞伏那顏對視一眼,兩人面色同時一變。
這次屠營,兇手一個女人也沒帶走。
即便是乞伏那顏那顏色艷麗的孫女。
可在這草原上,女人便是人口,人口便是部落的根脈與未來。
便是大汗軻比能,也絕不會嫌自己帳下子民太多!
「許是嫌累贅,又或是……」乞伏那顏喃喃,卻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
「那為何營中漢奴,倒被帶走了大半?」老千夫長聲音冰寒,一字一句問道。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響。
一股遠比帳外風雪更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樑。
「不是宇文部……」
禿髮賀蘭喉頭髮干,聲音艱澀,
「那會是誰?誰能有這般手筆?誰能將草原各部的恩怨摸得如此透徹?誰能……」
他話音戛然而止。
一個可怕至極的念頭,如同冰錐般狠狠鑿進他的腦海。
老千夫長緩緩抬眼,渾濁的眸子裡映出跳動的火光,也映出兩人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吐出了那個他們不敢想、不願想,卻已在心底隱隱浮現的答案:
「是大汗一直在找的那隊……漢人。」
「漢人?!」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同時失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能!」乞伏那顏下意識反駁,
「區區一隊潰敗的漢人殘兵,能有這樣的本事?能把我們和宇文部耍得團團轉?」
「是啊,阿叔,漢人被我們追得像兔子一樣在雪地里亂竄,他們哪來的膽子,哪來的實力……」
禿髮賀蘭也搖頭。
「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所以他們才能成功。」
老千夫長眼神深邃,
「大汗下令各部封鎖南邊,抽調了我們和宇文部不少青壯。」
「部落空虛,這不就是最好的時機?」
「他們對草原不熟,卻能精準找到乞伏部的馬場,能找到營地防禦最鬆懈的時候……」
「說明他們手裡有眼睛,有熟悉草原的嚮導,或者,他們比我們想像的更善於觀察和利用環境。」
「還有,」他補充道,
「宇文阿斥死了,他帶來的三百人也死絕了。」
「誰最樂意見到宇文部與我們兩部結下死仇?」
「誰最希望草原越亂越好?不是我們,也不是宇文自己。」
「是那些想趁亂逃跑,或者……」
「想讓我們自相殘殺,無力追擊他們的漢人。」
這個結論太過驚悚,
讓兩位久經沙場的部落頭領都感到一陣眩暈。
漢人?
那些被他們視為羔羊、奴隸、可以隨意欺辱的漢人?
策劃了這一切?
用他們鮮卑人的血,點燃了草原內鬥的烽火?
荒謬!
可仔細想想,老千夫長說的每一條,都隱隱指向這個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答案。
「我要去報告大汗!」
禿髮賀蘭猛地站起,臉上帶著被愚弄的憤怒,
「讓大汗派金狼騎,把這些陰險的漢狗挖出來,剁碎了餵狼!」
「站住!」
乞伏那顏突然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
禿髮賀蘭轉身,不解地看著他。
乞伏那顏緩緩站起身,
他的腰背因為悲痛和疲憊有些佝僂,但眼神卻在此刻變得異常清醒,
甚至閃爍著一種禿髮賀蘭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賀蘭兄弟,你坐下。」
乞伏那顏指了指座位,自己慢慢走到火盆邊,伸手烤著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去告訴大汗,然後呢?」
「大汗會賞賜你一片豐美的草場?幾百頭牛羊?還是幾句輕飄飄的誇讚?」
禿髮賀蘭皺眉:
「至少能揪出真兇,為我慘死的族人,也為乞伏兄弟的族人報仇!」
「報仇?」乞伏那顏笑了,笑聲嘶啞,
「向誰報仇?」
「向那支或許早就逃遠、或許已經凍死在哪個雪窩子裡的漢人殘兵?」
「大汗會為了我們兩部,發動所有部落去雪山荒原里大海撈針嗎?」
「別忘了,大汗現在最關心的是南邊,是幽州,是漢人大將軍!」
「我們?不過是替他守邊看門的牧羊犬罷了!」
他轉過身,直視禿髮賀蘭:
「你告訴了大汗,宇文阿斥死在我們手裡這件事,就瞞不住了。」
「宇文莫那會立刻知道,他最英勇的長子,他三百最精銳的戰士,」
「是在乞伏和禿髮的營地里被圍殺的!」
「你覺得,他會聽大汗的調節嗎?」
禿髮賀蘭沉默了。
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賀蘭,」乞伏那顏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今天,你我聯手,滅掉了宇文部的長子,殺了他三百精銳。」
「這筆血債,已經結下了,解不開了。」
「宇文莫那是什麼人?」
「睚眥必報的蒼狼!」
「他現在不知道,遲早會知道。」
「到那時,他會放過我們嗎?會放過你的禿髮部嗎?」
「與其等著他來復仇,不如……」
乞伏那顏眼中凶光一閃,「我們先下手為強!」
禿髮賀蘭瞳孔微縮:「你是說……」
「趁他還沒反應過來,趁他還在為兒子『失蹤』焦頭爛額,甚至可能還沒收到確切訊息的時候,」
乞伏那顏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刀柄,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兩家聯手,以雷霆之勢,滅掉宇文部!」
「宇文部廣袤的草場、成群的牛羊、精良的武器、部落的女人,還有那些奴隸……」
「都將是我們的!你我平分!」
禿髮賀蘭呼吸急促起來。
這個提議太大膽,太瘋狂,但……也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
宇文部是東部鮮卑最強大的一支,若能吞併……
乞伏那顏觀察著他的神色,
繼續加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深切的悲戚:
「賀蘭兄弟,你看看我……我的營地毀了,我的族人死傷殆盡,」
「我的兒子……他還在南邊為大汗效力。」
「可他的妻子,我的孫女……」
「都死在了那群該千刀萬剮的漢人手裡。他現在是孤身一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我記得,你的小女兒阿黛,快到能接親的年紀了吧?」
「長得像她母親,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星星。」
禿髮賀蘭猛地抬頭,看向乞伏那顏。
乞伏那顏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讓你的阿黛,嫁給我的兒子。我們兩個部族,從此結為血親,同生共死!」
「到那時,乞伏和禿髮,將不再是世仇,而是這片草原上最堅固的聯盟!」
「我們擁有的草場、勇士、牛羊,將超越任何一個部落!」
「就連大汗軻比能,也要對我們忌憚三分!」
「漢人的幽州、冀州……」
「那些豐饒的土地,將來未必不能成為我們子孫的牧場!」
「想想吧,賀蘭!」
乞伏那顏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敲打在禿髮賀蘭的心頭,
「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結束禿髮和乞伏三代人的血仇!」
「讓我們的血脈在這片祖先的土地上,並肩生長,成為真正的霸主!」
「這不比向大汗討要那點可憐的賞賜,然後等著宇文部來報復,要強上千百倍嗎?!」
帳內死寂。
只有火盆燃燒的聲音,和帳外遙遠的風聲。
禿髮賀蘭的內心在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太冒險,一旦失敗,兩部將萬劫不復。
但野心和欲望,以及對未來可能的輝煌圖景的嚮往,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燒。
乞伏那顏說的沒錯,草原的規矩,就是弱肉強食。
今日他們與宇文部已成死仇,若不先下手,遲早被吞併。
更重要的是,那個「結束世仇,並肩統治」的未來,對他,
對整個部族,誘惑太大了。
他緩緩鬆開了緊握的刀柄,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乞伏那顏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禿髮賀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聲音恢復了首領的沉穩與決斷:
「好。但要依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