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整個鮮卑草原,亂成一鍋粥了。


  乞伏那顏精神陡然一振。

  他知道,禿髮賀蘭動心了。

  「你說!」他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

  站到禿髮賀蘭面前,目光灼灼,神情是毫不作偽的懇切。

  禿髮賀蘭從狼皮墊子上緩緩起身,

  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鷹隼般直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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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立刻派人,以部族遭遇滅頂之災、急需護衛祖地為由,把被大汗徵調到南邊設卡的兩部人馬,全數要回來。」

  「同時,發出鷹信,召集所有散在外的氏族勇士,晝夜兼程,趕回營地。」

  「你我兩部如今人手短缺,宇文部坐擁三千本部精銳,控弦之士近萬。」

  「即便他們也被大汗抽走了兩千人,其根基仍在,絕非我們可以輕易撼動。」

  「第二,」他目光緊緊鎖住乞伏那顏,不容他有絲毫閃躲,

  「待你幼子回到營地的當日,我便將我的女兒阿黛送來。」

  「我們當場舉行婚禮,在長生天的注視下,」

  「在所有族人的見證前宣告——」

  「乞伏與禿髮,永結秦晉之好,自此同生共死,同進同退!」

  「第三,」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肅穆,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神聖的敬畏,

  「你要以你乞伏部世代供奉的守護神之名,向至高無上的長生天,立下血誓——」

  「此生此世,絕不背叛今日歃血之盟,」

  「絕不向禿髮部及其子孫後代,萌生半分加害之心。」

  「若有違背——」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帳外凌冽寒風,

  「則部族滅絕,血脈永斷,魂靈永世不得安息!」

  乞伏那顏聞言,沒有絲毫遲疑。

  他大步走到金帳中央的空曠處,

  拔出貼身的短刀,寒光一閃,鋒刃已深深划過自己的左掌掌心。

  殷紅的血珠落在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單膝跪地,仰起頭,目光彷佛穿透了厚厚的帳頂,直視那冥冥之中的蒼穹,

  用盡全身氣力,發出最莊嚴的誓言:

  「長生天在上!我,乞伏那顏,以乞伏部歷代先祖之英靈為證,在此立誓!」

  「今日與禿髮賀蘭結盟,共擊宇文,平分其土!」

  「願以我之幼子,聘娶禿髮賀蘭之女,兩部自此血脈相連,永世為親,守望相助,絕不相負!」

  「若我背棄此誓,對禿髮部及其後人存有絲毫不義之心——」

  「則願我乞伏一族男丁盡絕,血脈自此而終,」

  「我之魂靈永墮寒冰地獄,永世不得回歸長生天腳下的草原!」

  誓言在帳內迴蕩,帶著血的腥氣和鐵的決絕。

  禿髮賀蘭看著這一幕,終於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也走到乞伏那顏身邊,同樣劃破手掌,兩股鮮血幾乎流在一處。

  「我,禿髮賀蘭,亦在此立誓!與乞伏那顏共進退,絕不相負!」

  兩雙染血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

  曾經的世仇,在這一刻,

  基於更大的野心結成了最牢固也最危險的同盟。

  …………

  雪谷之內,白霧蒸騰。

  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屠營之戰,已過去整整七日。

  山谷深處那條溪流下游,新搭建了十七座半地穴式窩棚,

  頂上壓著厚厚的草皮與積雪,只留出煙囪口,

  裊裊炊煙便從那些洞口鑽出來,與谷中霧氣混在一處。

  營地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女人們圍坐在火堆旁,用新鞣製的皮子縫製皮襖、皮靴;

  幾個鐵匠在岩洞工坊里叮叮噹噹地敲打著,將繳獲的彎刀重新鍛造成適合漢軍使用的直刀;

  弓匠帶著學徒,將截短的鮮卑箭杆重新粘羽,調整重心。

  最熱鬧的,要數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實的雪地。

  五十餘名靖北營新兵正排成三列,跟著趙雲練習最基本的刺擊動作。

  「刺!」

  「收!」

  「刺!」

  趙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

  他走在佇列間,不時停下來糾正某個新兵僵硬的動作,

  或是按住對方的手臂,親自示範發力的技巧。

  這些新兵大多面黃肌瘦,但握槍的手卻攥得死緊。

  在這片吃人的草原上,手裡的武器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將軍。」

  王屯從營地方向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換上了一身相對完整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重新打磨過的直刀,

  走起路來腰杆挺得筆直——那是趙雲連日操練的結果。

  牛憨正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俯瞰整個營地。

  聞聲轉過頭來:「說。」

  「靖北營新編三百二十人,已全部登記造冊!」

  王屯抱拳,聲音洪亮,

  「其中能提刀上馬者二百八十人,餘下四十人或有傷病,或為匠人,暫編入後勤。」

  「盧龍帶出的玄甲軍還剩十九人,白馬義從一百六十三人,」

  「加上將軍、趙將軍、田將軍、公孫小公子……」

  王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咱們這山谷里,如今已有漢人五百零七口!」

  五百零七。

  牛憨心中默念這個數字。

  從盧龍塞突圍時,他身邊只有二十名玄甲軍,一百七十名白馬義從,

  加上趙雲、田豫、公孫續,不到兩百人。

  短短月余,這個數字翻了一倍還多。

  代價是……

  兩千多條鮮卑人的性命,以及乞伏部整個營地的覆滅。

  「糧草呢?」牛憨問。

  「繳獲的糧食約四百石,省著吃能撐三個月。鹽還有十五袋,藥材……」

  王屯從懷中掏出一卷簡陋的竹簡,

  「治凍瘡的膏藥夠用兩個月,刀傷藥稍缺,但田將軍說可以就地采些草藥補上。」

  「箭矢?」

  「五千七百支,弓一百三十張。皮甲四百餘件,兵器……」王屯咧嘴笑了:

  「足夠把咱們這五百人都武裝起來。」

  牛憨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營地。

  那些新加入的漢奴,此刻正笨拙地跟著老兵學習揮刀、控馬、結陣。

  他們中的許多人,身上還帶著被鞭笞的傷痕,臉上刻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

  但他們的眼神,和七天前剛被救出來時,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是死寂、麻木、認命。

  現在,多了一點東西——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對「活著」,對「像人一樣活著」的渴望。

  「王屯。」

  「末將在!」

  「靖北營的弟兄,交給你了。」

  牛憨轉過身,目光落在王屯臉上,

  「我要的不是三百個只會揮刀的莽夫。」

  「我要的,是三百個知道為何而戰、能聽號令、能彼此託付的兵。」

  王屯挺直胸膛:「將軍放心!末將必不負所托!」

  「去吧。」

  王屯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向訓練場。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長,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穩。

  牛憨目送他離去,心中無聲地舒了口氣。

  王屯變了。

  那個在鮮卑營地中,只會紅著眼嘶吼「報仇」的漢子,如今已經有了幾分將領的模樣。

  「將軍。」

  田豫不知何時來到身側,手裡也拿著一卷竹簡。

  「國讓,坐。」牛憨指了指身旁的石塊。

  田豫沒有客套,依言坐下,將竹簡在膝上攤開:

  「陳季的斥候剛剛送回的訊息。」

  「說。」牛憨的目光投向遠方層疊的山巒。

  「乞伏與禿髮的聯軍,前夜突襲了宇文部主營地,激戰持續兩日,目前暫時僵持。」

  「戰況如何?」

  「慘烈。」

  田豫面色沉凝,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

  彷佛怕驚擾了這山間的寂靜,又似那血腥氣會隨話語飄來。

  「斥候回報,宇文部大營內外,幾成人間煉獄。死傷者相藉於野,屍骸堆積,竟阻通路。」

  「附近一條溪流,下游水色泛赤,經日未消。」

  他稍作停頓,指尖划過竹簡上一行墨跡:

  「宇文部此番元氣大傷。」

  「禿髮賀蘭於亂軍之中,擒住了宇文莫那年僅三歲的幼子,宇文阿川。」

  田豫抬起頭,目光與牛憨相接,緩緩吐出後續:

  「當場斬首,將其頭顱懸於自家大帳之外。」

  帳內空氣似乎為之一凝。

  他繼續道:

  「宇文莫那遭此重創,兩日前已遣最快的馬,往南急馳。」

  「召其效力於軻比能大汗帳下的次子,宇文阿寧。」

  「率所屬部眾火速北返。」

  「如今,宇文莫那收集殘部,正向西移動,已踏入烏桓人的傳統牧地。」

  田豫合上竹簡,做出判斷:

  「依斥候所見所聞推算,其意圖,很可能是想借道烏桓勢力範圍,」

  「尋覓路徑,翻越燕山,向北遠遁。」

  …………

  雪谷的夜晚,篝火噼啪作響。

  牛憨盤腿坐在火堆旁,

  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凍硬的地面上劃著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田豫、趙雲、陳季、王屯圍坐四周,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

  「宇文部西逃,只是第一步。」

  牛憨的樹枝點在代表宇文部的位置,向西劃出一條線,

  「他們入了烏桓地界,但未必會打起來。」

  陳季皺眉:「將軍的意思是,烏桓可能收容他們?」

  「不止收容。」田豫接過話頭:

  「烏桓與袁紹交好,而袁紹現在最缺什麼?缺能替他看住北邊、制衡鮮卑的勢力。」

  趙雲銀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宇文部雖敗,畢竟曾是東部鮮卑最強的狼。」

  「若烏桓大人丘力居將其收為爪牙,既能增強實力,又能給軻比能添堵,何樂不為?」

  「所以,不能讓他們如願。」牛憨的樹枝重重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宇文要逃,就讓他們逃得更狼狽些。」

  「烏桓想收,就讓他們不敢收。」

  「將軍已有計較?」王屯忍不住問。

  牛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陳季:「拓跋部最近在哪活動?」

  陳季略一思索:

  「斥候三日前回報,拓跋祈言率領本部三千餘騎,正在燕山以北的白狼山一帶遊牧。」

  「距離烏桓傳統牧地,不過兩百里。」

  「拓跋……」田豫眼睛一亮,

  「他們與宇文部素有舊怨,當年爭奪草場,宇文莫那曾射殺拓跋祈言的叔父。」

  「不止。」牛憨淡淡道,

  「拓跋部這些年被宇文、乞伏、禿髮三面擠壓,日子不好過。」

  「拓跋祈言年輕,卻有野心。他缺的,是一個機會。」

  樹枝在地上移動,劃出幾個箭頭。

  「我們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讓宇文部相信,」

  「烏桓已與拓跋部暗中結盟,要在他們進入烏桓地界時,前後夾擊,盡分其眾。」

  「第二,讓烏桓相信,宇文部是奉軻比能密令,」

  「假意投奔,實則為大汗刺探烏桓虛實,甚至準備裡應外合。」

  「第三——」

  牛憨的樹枝點在代表禿髮與乞伏的位置,「給這兩個剛吃飽的狼,找點新獵物。」

  「段部?」趙雲脫口而出。

  「段部。」牛憨點頭,

  「段日陸眷去年剛繼承首領之位,年輕氣盛,」

  「一直不滿軻比能偏袒東部三部。」

  「如今宇文式微,乞伏與禿髮新勝但元氣大傷,正是段部擴張的好時機。」

  田豫撫掌:「妙!如此一來,鮮卑五部——」

  「宇文、乞伏、禿髮、段部、拓跋,將全部捲入戰火。再加上烏桓……」

  「草原將徹底變成一鍋沸粥。」陳季眼中閃過興奮。

  「但這需要精準的時機和手段。」趙雲沉吟,

  「若操作不當,各部可能很快識破,反而聯手對付我們。」

  「所以要有先後,要有虛實。」

  牛憨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凍土。細微的雪末在篝火微光中飛揚。

  「陳季。」

  「末將在!」

  「把你的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偽裝成烏桓斥候,在宇文部西逃的必經之路上『巧遇』宇文探馬。」

  「要讓他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劫走一封『烏桓大人致拓跋首領』的密函——」

  「信中須詳定合圍宇文部的時間與地形。」

  「第二路,扮作宇文潰兵,與烏桓巡騎發生衝突。」

  「交手時,『倉促』間遺落幾件要緊物件。」

  「比如,蓋有宇文莫那金印、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殘卷。」

  「第三路,」他轉向王屯,

  「從新兵里選幾個面相憨厚、手腳利索的,扮作因戰亂流亡的牧民。」

  「不用他們打仗,只用他們會說鮮卑話。」

  王屯聚精會神:「將軍,要他們傳話?」

  「傳歌謠。」牛憨說,

  「用鮮卑語編的,關於禿髮賀蘭如何與乞伏那顏在酒後誇口,要聯手吞併段部的小調。」

  「不必複雜,能讓人聽了心頭冒火就行。」

  「讓他們在段部邊境的集市、水井、背風處哼唱,喝醉後『失言』,然後惶恐逃離。」

  王屯重重抱拳:「明白了!末將親自挑人,教他們唱!」

  「第四路——」牛憨頓了頓,

  他看向陳季:

  「你親自走一趟白狼山,帶上二十騎,扮做袁紹麾下商隊。」

  「見了拓跋祈言,不必繞彎。告訴他一件事。」

  「宇文部殘兵正往烏桓地界逃竄,隨身攜帶的,除了殘破的部眾,」

  「還有他們積累百年的珍寶,以及至少三千匹上等戰馬。」

  「我相信,以鮮卑人的貪婪,他會感興趣的。」

  …………

  陳季派出的四路斥候,

  如同四支毒箭,悄無聲息地射向草原四方。

  七日後,宇文部的隊伍已在風雪中跋涉數日,人馬俱疲。

  宇文莫那裹緊破舊的皮裘,鬍鬚上結滿冰霜,眼神卻如孤狼般警惕。

  他派出的探馬回報,

  後方追兵的蹤跡似乎淡了,但側翼卻發現了不屬於烏桓的游騎影子,

  馬蹄印新鮮,方向指向白狼山。

  「拓跋……」宇文莫那心下一沉。

  難道那封截獲的「烏桓-拓跋密信」是真的?

  他們真想在狼吻峽之外另設埋伏?

  「首領!前面發現一個廢棄的牧民越冬點,有火塘餘燼,像是剛離開不久!」

  一名百夫長前來稟報。

  宇文莫那驅馬向前,在一片背風的石崖下,看到了那個簡陋的窩棚痕跡。

  火塘灰燼尚溫,地上散落著幾塊啃光的羊骨,還有……

  半片被匆忙遺落的、染著油污的羊皮。

  他下馬撿起,就著昏暗的天光細看。

  羊皮邊緣焦黃,上面用炭筆畫著簡陋的圖示,

  像是一條迂迴包抄的行軍路線,終點標註著一個鮮卑文字元——「拓跋」。

  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小字:

  「……朔風起時,合圍於……原北隘口……」

  「朔風……」宇文莫那抬頭,感受著愈加狂暴的北風,臉色瞬間煞白,

  「就是現在!這裡就是鬼哭原北隘口!」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恐懼,遠處山脊線上,突然冒出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點,在雪幕中迅速擴大,

  馬蹄踏地的悶響即便在風聲中也能隱約聽聞。

  一面殘破但依稀可辨的狼頭大纛,在風雪中狂舞——正是拓跋部的旗幟!

  「敵襲——!拓跋部!結陣!保護婦孺!」

  宇文莫那聲嘶力竭地大吼,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疲憊不堪的宇文部戰士倉促應戰,婦孺的哭喊聲瞬間被喊殺與兵刃交擊聲淹沒。

  拓跋祈言一馬當先,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

  「兒郎們!宇文部的財寶和寶馬就在眼前!殺!」

  幾乎與此同時,烏桓邊境,丘力居大帳。

  氣氛凝重如鐵。

  幾件從「宇文潰兵」身上搜出的「證物」擺在案上:

  半截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卷,

  一枚樣式古樸、刻有宇文部狼紋的青銅印信。

  「大人,邊境游騎急報,發現段部騎兵大規模向東移動的跡象,前鋒已接近我部西南牧場!」

  又一名斥候沖入大帳,帶來了更壞的訊息。

  丘力居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宇文部疑似軻比能奸細,拓跋部動向不明,現在連一直還算安分的段部也蠢蠢欲動!

  這三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

  難道真是軻比能聯合東部鮮卑殘部與段部,要對烏桓動手?

  「傳令各部!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外部人馬靠近!尤其是宇文和段部的人!」

  丘力居咬牙下令,

  「再派使者,以最嚴厲的口吻質問段日陸眷,他大軍東移,意欲何為!」

  「同時,派人緊盯拓跋部的動向!」

  禿髮與乞伏聯軍大營。

  勝利的喜悅還未完全消散,新的煩惱便接踵而至。

  先是派往接收宇文部邊緣草場的小隊,遭到了不明身份騎兵的襲擊,損失了些人馬。

  接著,從段部方向歸來的商隊帶來流言,

  說段日陸眷對兩部「獨吞」戰果極為不滿,正在集結兵馬。

  「賀蘭,段部小子這是眼紅了!」

  乞伏那顏臉色不善。

  他幼子已從別部接回,與禿髮阿黛的婚事正在籌備,此刻最不願節外生枝。

  禿髮賀蘭摩挲著下巴:「段部勢大,硬拼不利。但若退讓,他必定得寸進尺。」

  他眼中閃過厲色,「不如……我們先下手?」

  「趁他大軍未全聚,派精騎突襲其前鋒,打掉他的氣焰!」

  「報——!」一名親衛急匆匆闖入,

  「我們在東面巡邏的兄弟,抓到幾個形跡可疑的牧民,他們……」

  「他們哼唱一些污衊兩位首領的俚曲!」

  「帶上來!」

  幾個面黃肌瘦的牧民被押進來,嚇得渾身發抖,問什麼答什麼,結結巴巴地承認,

  他們是在段部邊境的集市上,

  從一個醉醺醺的流浪漢那裡聽來的小調,

  內容就是禿髮賀蘭與乞伏那顏如何密謀奪取段部最好的草場……

  「混帳!」禿髮賀蘭一腳踢翻面前的矮几,

  「段日陸眷!欺人太甚!散播謠言,動搖我軍心!看來這一戰,是非打不可了!」

  乞伏那顏也怒火中燒,

  兩部剛剛聯姻,正是需要樹立威信的時候,豈容段部如此挑釁?

  「打!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讓草原上都知道,我們禿髮和乞伏,不是好惹的!」

  聯軍的戰爭機器,再次開始隆隆轉動,

  矛頭卻從殘破的宇文部,轉向了更強大的段部。

  …………

  與此同時,雪谷之中。

  牛憨接到了陳季陸續傳回的訊息簡報。

  他站在岩洞口,望著谷外蒼茫的雪原,對身旁的趙雲、田豫道:

  「火,點起來了。但現在還不夠旺,風向也可能變。」

  田豫點頭:「將軍所慮甚是。如今混亂初起,各部首領尚存理智,軻比能更非庸主。」

  「若他強行以大汗權威彈壓,或能暫時穩住局面。」

  「所以,不能讓他閒著。」牛憨轉過身,目光銳利,看向王屯:

  「靖北營訓練如何?」

  王屯挺胸:「新兵三百二十人,馬術、弓弩已練半月,結陣衝殺還顯生疏,但打順風仗、撿便宜,夠用了!」

  「好。」牛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長,「七日後,我們去打一仗。」

  「打誰?」眾人齊聲問。

  牛憨吐出兩個字:

  「『豺狗』。」

  ……

  「豺狗」不是部落的真名。

  它屬於鮮卑一個依附於段部的小氏族,首領名叫禿髮渾——

  和禿髮賀蘭同姓,卻早已出五服,只是個邊遠支系。

  這支氏族之所以被稱為「豺狗」,是因為他們專做最骯髒的勾當。

  草原各部交戰,總有俘虜。

  大部落要臉面,要麼收編為奴,要麼交換贖金。

  但「豺狗」不同,他們專門在戰後打掃戰場,

  將那些受傷未死、或老弱無價值的俘虜,以虐殺取樂。

  尤其對漢人奴隸,手段更是殘忍。

  去年冬天,幽州大旱,數百流民北逃求生,被「豺狗」截獲。

  禿髮渾下令,將其中半數活活凍死在雪地里,稱之為「冰雕」。

  另一半則被迫互搏至死,供部眾觀賞。

  訊息傳開,連一些鮮卑部落都覺齒冷。

  但禿髮渾不在乎。

  他需要這種凶名,來震懾周邊小部,來向段日陸眷證明自己的「價值」。

  陳季的斥候早已摸清「豺狗」營地的位置——

  在燕山支脈的一處背風谷地,距離雪谷約一百五十里。

  「打『豺狗』,有三個目的。」

  出兵前夜,牛憨在岩洞中做最後部署。

  岩壁上掛著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塊標著幾個點。

  「第一,練兵。」牛憨手指點在地圖上,

  「豺狗能戰者不過兩百,且驕橫疏於防備。」

  「靖北營新兵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見血,這種對手正合適。」

  「第二,立威。」他的手指划過代表「豺狗」營地的標記,

  「我們要打出『漢』字旗號。」

  「讓草原知道,有一支漢軍在北疆活動,專誅暴虐,解救同胞。」

  「第三,引軻比能分心。」

  牛憨看向眾人:

  「軻比能本就是為了截殺我等,才從草原中心跑到東面來布防。」

  「如今草原烽煙四起,他又久尋我等不到。」

  「自然會考慮率眾向西,先平叛亂。」

  「但若我等突然冒出來,在他的地盤上公然活動,甚至屠滅他的附屬部落,他會怎麼想?」

  田豫接話:「他會懷疑,這支漢軍是否與內部的叛亂者有關聯?」

  「是否在配合某種更大的圖謀?」

  「尤其是……如果這支漢軍打的是為公孫瓚復仇、救公孫續的旗號。」

  「公孫伯圭……」

  趙雲低聲念出故主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對。」牛憨點頭,

  「軻比能最恨的人,就是公孫大哥,何況續兒還在我等手中。

  「這是軻比能的心病。」

  「他之所以答應袁紹對我等合圍,就是為了將公孫大哥的血脈斬草除根!」

  「所以我們打『豺狗』,救漢奴,就是在告訴他——」

  王屯握緊拳頭:

  「公孫將軍的債,有人來討了。公孫續,我們護定了。」

  「正是。」牛憨最後在地圖上一點,

  「這一仗,要快,要狠,要張揚。」

  「消滅『豺狗』的戰兵,解救所有奴隸,焚燒營地。然後,迅速撤回。」

  「撤退路線?」陳季問。

  「分三路。」牛憨早已規劃好,

  「我率靖北營主力正面突襲。子龍帶白馬義從在外圍游弋,截殺逃敵。」

  「陳季的斥候提前清除敵方哨探,並在沿途設疑兵,阻延可能的追兵。」

  「田豫留守山谷,護好公孫續和後勤。」

  眾人肅然領命。

  ……

  七日後,子時。

  「豺狗」營地沉浸在睡夢中。

  連續幾個月的安穩,讓禿髮渾的警惕心早已鬆懈。

  在他看來,草原上的大風浪是宇文、乞伏那些大部的事,他這種依附段部的小角色,

  只要按時上貢,就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至於漢人?

  哈,那些兩腳羊只配在雪地里哀嚎。

  營地邊緣,兩個哨兵靠在一輛破車旁,裹著皮襖打盹。夜風呼嘯,卷著雪沫拍在臉上。

  其中一人迷迷糊糊睜開眼,似乎看到遠處雪地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白的。

  全是白的。

  不對……那是……

  他猛地瞪大眼,張嘴要喊。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他的咽喉。

  另一個哨兵驚醒,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支箭已至。

  噗嗤。

  兩人軟軟倒地。

  雪地上,一道道白色身影悄然立起。

  那是靖北營的戰士,每人身上都披著厚厚的白麻布,與雪地融為一體。

  他們口中銜枚,馬蹄裹氈,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牛憨騎在「烏雲蓋雪」上,同樣一身白袍。

  他抬起右手,緩緩向前一揮。

  沒有吶喊,沒有鼓譟。

  三百靖北營戰士分成三股,如同三道白色溪流,悄無聲息地湧入營地。

  屠殺,開始了。

  第一個被驚動的鮮卑人提著褲子從帳篷里鑽出來,

  睡眼惺忪地罵罵咧咧,然後就看到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如同魔神般出現在眼前。

  馬上的騎士手持長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閃。

  人頭落地。

  尖叫聲終於劃破夜空。

  「敵襲——!」

  禿髮渾從夢中驚醒,赤著上身衝出大帳。他看到的是火光、刀光、和到處倒下的族人。

  「結陣!結陣!」他嘶聲大吼,抽出彎刀。

  但已經晚了。

  靖北營的新兵們雖然訓練時間不長,但仇恨和求生的意志彌補了技巧的不足。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推進,見人就砍,見帳就燒。

  尤其那些曾被鮮卑奴役過的戰士,此刻眼中只有血紅。

  「殺!為爹娘報仇!」

  「為我媳婦報仇!」

  「消滅這些畜生!」

  怒吼聲此起彼伏。

  王屯沖在最前面,手中直刀每一次揮砍都帶走一條性命。

  他專挑那些衣著華麗的鮮卑貴族下手——

  那是趙雲教他的,斬首。

  牛憨則直取中軍。

  「烏雲蓋雪」如一道黑色閃電,在混亂的營地中左衝右突。

  馬上的牛憨長刀翻飛,每一刀都帶走一條人命。

  他看到了禿髮渾。

  那個滿臉橫肉、胸口紋著豺狼圖騰的漢子,正帶著幾十個親衛試圖組織反擊。

  「漢狗!找死!」

  禿髮渾看到牛憨,眼中凶光爆射,揮刀迎上。

  兩馬交錯。

  噗嗤!

  禿髮渾的右臂齊肩而斷。

  慘叫聲中,牛憨反手一刀,斬下頭顱。

  無頭屍身從馬背栽落,鮮血染紅雪地。

  「首領死了!」

  「跑啊!」

  剩餘的鮮卑戰士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但外圍,趙雲的白馬義從早已張開大網。

  任何試圖逃出營地的鮮卑人,都會迎來一陣精準的箭雨。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豺狗」氏族兩百餘戰兵,盡數伏誅。

  營地中央,牛憨勒馬而立。

  「烏雲蓋雪」噴著白氣,馬蹄不安地刨著染血的雪地。

  王屯快步走來,臉上濺滿血點:

  「將軍,清點完畢。斬殺鮮卑男子二百一十七人,俘虜婦孺三百餘。」

  「解救漢奴……八十三人。」

  牛憨點點頭,看向王屯:「老規矩。」

  他說的老規矩,是指想要加入靖北軍的漢奴需要過的第一關。

  拿起刀來,砍向奴役自己的鮮卑人。

  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即便願意跟著牛憨他們,也只會被編入後勤,做一些洗衣做飯的活計。

  …………

  黎明時分,「豺狗」營地燃起沖天大火。

  所有鮮卑人的屍體被堆在一起焚燒,營帳、車輛、來不及帶走的物資,盡數付之一炬。

  濃煙滾滾,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營地廢墟前,八十三名被救的漢奴換上了從鮮卑人那裡繳獲的皮襖,

  手裡捧著肉粥,怔怔地看著燃燒的營地。

  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經在這裡被囚禁了數年。

  有些人,甚至已經忘記了家鄉的模樣。

  牛憨站在一塊高地上,身後是列隊整齊的靖北營戰士。

  他手中舉著一面連夜趕製的旗幟——白底,紅邊,正中一個巨大的黑色「漢」字。

  「諸位父老鄉親。」

  牛憨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清晰而堅定。

  「我乃大漢青州牧劉玄德麾下,督禮中郎將牛憨。」

  「今日,我率漢軍北上,誅滅鮮卑暴部『豺狗』,解救同胞。」

  「我要告訴你們,也告訴這草原上的所有胡虜——」

  「漢家山河猶在,漢家兒郎未死!」

  「從今日起,凡虐我同胞、侵我疆土者,雖遠必誅!」

  「凡願隨我抗擊胡虜、靖平北疆者,皆為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救者眼中漸漸燃起的光,又掃過靖北營戰士挺直的脊樑:

  「這面『漢』字旗,會一直立在這裡。」

  「讓所有路過的人看到,讓所有胡虜知道——」

  「漢軍,回來了。」

  話音落下,靖北營三百戰士齊聲怒吼:

  「漢軍威武!」

  「漢軍威武!」

  聲浪在山谷間迴蕩,驚起飛鳥無數。

  那些被救的漢奴,終於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絕望的哭,是那種壓抑太久、終於能喘一口氣的哭。

  一個瘦削的少年突然衝出人群,撲通跪在牛憨面前:

  「將軍!我……我想當兵!我想殺胡人!為我爹娘報仇!」

  牛憨低頭看著他。

  少年最多十五六歲,面黃肌瘦,但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你叫什麼名字?」

  「狗……狗剩。」少年低下頭,「我沒有大名,爹娘都叫俺狗剩。」

  牛憨沉默片刻,伸出手:「起來。」

  狗剩猶豫著,被牛憨一把拉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叫漢生。」牛憨看著他,「漢家重生。」

  少年——漢生愣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他重重點頭,用力抹了把臉,站到了靖北營的佇列末尾。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八十三名被救者,最終有五十七人選擇留下,加入了靖北營。

  其餘老弱婦孺,牛憨分給他們馬匹、糧食和禦寒衣物,指明瞭南下的方向。

  「往南走,遇到漢人的城池就進去。

  若有人問起,就說——」

  牛憨頓了頓,「就說北疆有漢軍在活動,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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