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一舉斬斷鮮卑脊樑,為中原打出數二十年太平。


  接下來的數日時間,山谷營地徹底化為一座備戰堡壘。

  原先散落的窩棚區被重新規劃,涇渭分明。

  中央空地變為露天工坊,

  繳獲的皮袍、盔甲堆積如山。

  匠人們圍著熊熊爐火日夜趕工,錘擊聲、刮削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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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甲被按部族樣式仔細區分,匠人們根據特徵,修補破損,調整束帶,

  力求每件改頭換面的衣甲都能經得起審視。

  王屯帶來的那幾個精通鮮卑語的漢奴,此刻成了最忙碌的「教習」。

  他們一遍遍向圍攏的漢軍將士灌輸著細節:

  「記牢了!段部的人問『何處來』,通常答『長生天指引』;」

  「拓跋部的斥候相遇,往往先以拇指划過自己眉骨……」

  「彎刀掛右,刀柄纏紅繩的,多半是段部百夫長以上;左肩披整張灰狼皮,狼吻朝前的,必是拓跋本部精銳……」

  「喝馬奶酒時,段部人喜一飲而盡,亮碗底;拓跋部則會先彈酒敬天、敬地、敬祖先……」

  將士們聚精會神地默記,低聲復誦,掌在空中比劃著名陌生的禮節。

  這些細微的差異,

  在未來的混戰中或許就是辨別敵友、瞬間決生死的依據。

  谷外較平坦的雪原上,馬蹄聲連綿如雷。

  趙雲銀甲白袍,駐馬高坡,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賓士的佇列。

  白馬義從為鋒矢,

  靖北營新編騎兵為兩翼,反覆演練著高速穿插與驟停轉向。

  「保持間距!目視前方戰友的後背!心隨旗動!」

  趙雲的喝令簡潔有力。

  騎兵們伏低身體,控韁的手臂穩如磐石,

  儘管寒風如刀割面,陣型卻在賓士中逐漸凝練出一股銳氣。

  銀槍突刺的寒光連成一片流動的森林,戰馬噴出的白霧匯成低垂的雲。

  每一次模擬接敵的吶喊,都讓積雪為之震顫。

  另一側,太史慈督導的步卒轉騎兵部隊,則在進行著更為艱苦的適應性訓練。

  這些青州兒郎,大多本是各郡輪換戍守的郡兵。

  雖在遼東追隨太史慈歷經數戰,血火淬鍊,已蛻變為令行禁止的合格戰兵。

  但要論及騎術,那比起自幼長在馬背上的鮮卑人,終究還是遜了一籌。

  不過好在此時牛憨麾下,最不缺的便是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老練騎手。

  二十餘名靖北營中騎術最精、經驗最豐的老卒便被抽調出來,

  成了這些青州兵最嚴苛的「師傅」。

  訓練近乎殘酷。

  老卒們給青州兵的腿上額外捆上沙袋,

  馬鞍旁掛上重物,只為讓他們在顛簸中更快地找到與戰馬合為一體的平衡。

  每日天不亮便開始驅策,騎乘時間不斷延長,直至不少人磨破了大腿,下馬時踉蹌難行。

  營地附近溝壑縱橫的複雜地貌,

  被直接當作了現成的訓練場,坡地衝刺、狹路轉向、越障涉水……

  每一項都在反覆捶打中逼近極限。

  練,往死里練。

  這是所有教官心照不宣的共識。

  因為他們知道,即將踏上的征途,不會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與此同時,

  千頭萬緒、龐雜如山的後勤重擔,沉沉地壓在了田豫的肩頭。

  他不僅需要籌劃一千名老弱南行路線,

  還要確保這支隊伍既能吸引敵人注意,又能在危急時據險自保。

  更要為即將踏上奇襲之路的數千將士,

  打點好一切能攜帶的「家當」——口糧、箭矢、傷藥、火種、修繕工具……

  每一樣都需計算到極致。

  而所有難題中,最棘手的莫過於戰馬。

  太史慈帶來的五千青州兵中,

  唯有那兩千玄甲軍舊部本就是騎馬步兵,自有戰馬可用。

  餘下的三千健兒,此刻卻是「有兵無馬」。

  縱然將營地中所有能跑的馬匹——包括馱執行李的馱馬全部算上,也湊不齊這個驚人的數目。

  訊息報至牛憨處,他未有絲毫猶豫。

  「傳令:白馬義從、靖北營全體將士,」

  「除每人保留一匹主力戰馬外,其餘換乘、備用的馬匹,全部暫借青州營兄弟!」

  此令一出,營地中短暫的騷動迅速化為行動。

  沒有人質疑,更無人藏私。

  白馬義從的騎士默默牽出自己精心照料、平日絕不捨得讓人騎乘的副馬;

  靖北營的漢子們則將那些同樣從胡虜手中奪來、被視為珍貴財產的坐騎一一交出。

  一匹,兩匹,十匹,百匹……

  靠著這種近乎「刮骨湊肉」的統籌,

  加上之前歷次作戰繳獲的馬匹,五千將士所需的坐騎,終於艱難地湊齊了。

  當最後一匹戰馬被分配到青州兵手中時,

  整個營地都鬆了一口氣,卻又旋即被更凝重的戰前氣氛所籠罩。

  馬已備好,接下來的路,便要用人命與膽魄去鋪了。

  至於牛憨,他自己也沒閒著。

  他的身影出現在營地的各個角落。

  他檢查即將隨軍馱馬的綁帶是否牢固,親手測試皮鞍的每一個扣環,調整馬鐙的長度。

  最後,他總會走到專屬的馬廄。

  汗血馬王「烏雲蓋雪」見到主人,親暱地用頭顱蹭蹭他的胸膛,隨即又不安地踏動四蹄,

  深邃的馬眼中彷佛跳動著火焰。

  牛憨拿起馬刷,緩緩梳理它黑緞般光滑的鬃毛,

  又添上一把拌了鹽豆的精料。

  「老夥計,」他低語,手掌撫過馬兒強健的脖頸:

  「憋壞了吧?很快,就有你馳騁的天地了。」

  馬兒昂首噴息,如龍吟般清越,

  似乎在應和著主人胸中那股蓄勢待發的雷霆。

  …………

  第九日傍晚,陳季帶回最新情報。

  「會盟地點,就在這裡?」

  「千真萬確。」

  陳季的聲音沙啞,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眼中卻燃著狼一樣的光,

  「軻比能五日前已抵達白狼山,金狼騎三千精銳環金微川紮營。」

  「這幾日,各部首領陸續抵達——段日陸眷是昨日午時到的,帶了五百親衛;」

  「拓跋力微今日清晨剛到,護衛約三百騎;」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是兩日前一同抵達的,兩人各帶四百騎,營地相鄰。」

  「宇文部呢?」田豫問。

  「宇文莫那沒來。」陳季搖頭,

  「宇文殘部退至諾爾山以西後,被拓跋部前鋒咬住,損失慘重。」

  「宇文莫那派人送來血書,說『部落危亡在即,無力赴會』,請求軻比能發兵救援。」

  牛憨冷笑:「軻比能什麼反應?」

  「大怒。」陳季道,

  「當場撕了血書,說『宇文莫那畏戰不前,是為叛逆』。」

  「但依屬下看,軻比能此刻焦頭爛額,根本抽不出兵力去救宇文部。」

  「他首要之務,是壓服眼前這些各懷鬼胎的首領。」

  太史慈摸著下巴:「會盟具體何時開始?」

  「朔日辰時,祭天。」

  陳季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骨片,上面用炭筆刻著幾行鮮卑文字,

  「這是我從一個拓跋部信使身上摸來的。」

  「上面寫著:大汗令:各部首領,務必於朔日辰時前抵達金微川,共祭長生天。」

  「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論處。」

  「朔日……就是五天後。」趙雲沉聲道。

  岩洞內一時寂靜。

  朔日辰時。只剩不到六天。

  牛憨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他們所在的山谷到金微川,直線距離約一千三百五十里。

  若在平時,輕騎三日可至。但現在——

  「田豫。」牛憨抬頭。

  「末將在。」

  「你部即刻拔營,打出旗號,向南移動。」

  牛憨語速極快:

  「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里,多起炊煙,多立旗幟。」

  「讓所有鮮卑探子都看見——有一支漢軍,正帶著婦孺輜重,緩緩南歸。」

  田豫肅然抱拳:「諾!」

  「你帶多少人走?」

  「按將軍吩咐,一千人。」

  「其中可戰之兵三百,余者皆為工匠、婦孺及輕傷者。」

  田豫頓了頓,「所有能戰的精銳,全部留給將軍。」

  「好。」牛憨看向太史慈、趙雲,

  「子義、子龍,你二人立刻去整頓兵馬。」

  「全軍換裝,按之前部署,分為三部。」

  「兩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六千將士,全都變成『鮮卑人』。」

  太史慈和趙雲齊聲應諾,轉身大步出帳。

  「陳季。」

  「末將在!」

  「你和你手下所有斥候,現在全部歸隊,換裝待命。」

  牛憨盯著他,

  「這一路,你就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知道前方每一支鮮卑隊伍的動向,每一個可能暴露的關口。」

  陳季眼中閃過狠色:

  「將軍放心。這四個月,草原上每一處水窪、每一道山樑,兄弟們早就摸透了。」

  「去吧。」

  陳季抱拳離去。

  岩洞內只剩下牛憨一人。

  他走到岩壁前,取下那柄沉甸甸的戰斧,用布巾緩緩擦拭斧刃。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朔日辰時。

  要麼,一舉斬斷鮮卑脊樑,為中原打出數二十年太平。

  要麼,這六千兒郎埋骨白狼山,成為草原上又一個飄散的傳說。

  沒有第三條路。

  他擦完最後一道刃口,將布巾扔進火堆。

  布巾瞬間燃起,化作一縷青煙。

  …………

  兩個時辰後,雪谷外。

  田豫站在一輛裝滿皮貨的馬車上,望向身後長長的隊伍。

  一千餘人,二百多輛大車、爬犁,

  載著糧食、皮毛、傷員和婦孺,在雪地上拖出凌亂的轍印。

  隊伍最前方,三面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白底的「漢」字旗,黑邊的「靖北」營旗,還有一面臨時趕製的「劉」字帥旗。

  「出發!」田豫揮手下令。

  隊伍緩緩開動,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婦孺們裹著厚皮襖擠在車上,眼神茫然;輕傷員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跟在隊尾;

  三百名手持兵刃計程車卒分散在隊伍兩側,警惕地環視四周。

  他們走得很慢,很招搖。

  每走十里,田豫就下令休息片刻,讓士卒們生火造飯。

  七八處炊煙同時升起,在空曠的雪原上格外顯眼。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東北方向的山樑上就出現了幾個黑點——鮮卑游騎。

  田豫眯眼望去,大約有二十騎,

  遠遠綴著,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不必理會。」他對身旁的隊率道,

  「按正常速度行進。入夜前,必須趕到三十里外隘口。」

  「諾!」

  隊伍繼續前行。

  那些鮮卑游騎跟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調轉馬頭,朝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田豫知道,他們是回去報信了。

  訊息會一層層傳遞,最終送到軻比能面前:

  一支約千人的漢軍隊伍,攜帶大量輜重婦孺,正沿著燕山南麓緩慢南行。

  軻比能會怎麼想?

  他會認為,這是那支攪亂草原的漢軍主力,在製造了足夠混亂後,終於要撤回漢地了。

  他會鬆一口氣,因為最大的變數即將離開。

  他會更專注於眼前的白狼山會盟,而不會想到,

  真正的殺機正從另一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撲向他的咽喉。

  田豫回頭,望向雪谷方向。

  那裡已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雪沫,掩蓋了所有痕跡。

  「將軍,」他在心中默念,「豫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剩下的路……看你們的了。」

  …………

  而另一邊,經過兩日的跋涉,牛憨等人終於接近了白狼散漫。

  白狼山南一百四十里,一道被積雪覆蓋的乾涸河床內。

  六千人馬,銜枚裹蹄,

  如一條沉默的巨蟒在河床底部蜿蜒前行。

  所有人都換上了鮮卑裝束——

  翻毛皮襖、皮褲、氈靴,頭上戴著各式各樣的皮帽或鐵盔。

  武器用粗布包裹,馬鞍上掛著鮮卑人常用的皮囊、水袋和弓箭。

  牛憨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側是陳季和三名精銳斥候。

  「將軍,往前十里就是烏侯秦水。」

  陳季壓低聲音,

  「那裡是段部和拓跋部傳統牧場的交界,平時常有小股游騎巡弋。」

  「過了烏侯秦水,再往北八十里,就進入白狼山外圍吐侖峰了。」

  「現在那裡有哨卡嗎?」

  「有。」陳季點頭,

  「五日前,軻比能下令各部在要道設卡,盤查往來人馬。」

  「吐侖峰的哨卡是段部的人,約五十騎。」

  牛憨沉吟片刻:「繞得開嗎?」

  「繞不開。」陳季搖頭,

  「吐侖峰兩側都是懸崖,只有中間一道峽谷可通行。」

  「若要繞行,得多走一百多里,而且得翻越兩座雪山,時間來不及。」

  牛憨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停止前進。

  身後六千騎,如臂使指,瞬間靜止。

  「派個人去。」牛憨看向陳季,

  「挑一個鮮卑話說得最地道的,扮作段部信使,去哨卡傳令——」

  「就說段日陸眷首領有令,」

  「命所有哨卡所有騎手即刻前往白狼山集結,加強大汗護衛。」

  陳季眼睛一亮:「將軍是要調虎離山?」

  「不。」牛憨搖頭:

  「不能讓他們真的回了白狼山,那樣會暴漏目標。」

  他頓了頓:

  「去告訴子龍,找五十個射術最精的白馬義從,埋伏在他們退走的路上。」

  「掩蓋好痕跡。」

  「一炷香的時間內,我要透過吐侖峰。」

  「喏。」

  一炷香的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牛憨能感覺到身後將士們緊繃的呼吸——

  他們都知道,這一關若過不去,所有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陳季去了多久了?

  牛憨心中默數。大約八十息。

  按照計劃,信使此刻應該已經抵達哨卡,正在與守軍頭目交涉。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被選中的戰士——一個叫「老鴉」的靖北營老兵。

  此人原是幽州邊軍斥候,

  十年前被鮮卑擄去,在草原上當了十年奴隸,今年才被牛憨解救。

  他的鮮卑語說得比許多鮮卑人還地道,

  甚至帶著段部貴族特有的、略帶鼻腔的腔調。

  「將軍信他?」出發前,趙雲曾問。

  「我信他的恨。」牛憨當時回答,

  「他在鮮卑人手裡死了三個兒子。這次若敗,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恨,有時比忠誠更可靠。

  正想著,前方雪坡上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鳥鳴。

  那是約定的訊號:事成。

  牛憨睜開眼睛,眼中寒光一閃:

  「傳令,全軍保持靜默,快速透過峽谷。」

  命令被一層層低聲傳遞下去。

  六千騎再次開動,如一條甦醒的巨蟒,緩緩滑向吐侖峰那狹窄的咽喉。

  當隊伍行至峽谷入口時,牛憨看到了戰場。

  五十具鮮卑哨兵的屍體被堆在路旁一處天然的凹陷里,上面匆匆覆蓋著積雪和枯草。

  幾匹無主的戰馬拴在遠處的樹林中,不安地踏著蹄子。

  地面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但已被新落的雪沫掩蓋大半。

  路中央,一輛裝載皮貨的簡陋馬車側翻在地,車軸斷裂,貨物散落——

  那是從哨卡里拖出來的。

  旁邊還有幾處「激烈搏鬥」的痕跡:

  折斷的箭矢、撕碎的皮袍、一灘已經凍結的暗紅色血跡。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支小商隊在此遭遇了馬匪劫掠。

  趙雲從一側的山坡上滑下,銀甲上沾著些許雪沫。

  「如何?」牛憨問。

  「全殲。」趙雲聲音平靜,

  「無一人逃脫。按將軍吩咐,布置成了劫掠現場。」

  「我們在屍體上留下了幾件宇文部的飾物,馬車上也塞了半塊拓跋部的腰牌。」

  牛憨點頭:「做得好。傷亡?」

  「輕傷三人,在近身搏殺時被劃破了皮肉。已包紮,不影響行動。」

  「老鴉呢?」

  「在後面,正在換裝。」趙雲頓了頓:

  「裝的太像了,差點被自己人射了一箭。」

  牛憨沉默片刻:「以後執行任務帶好識別標誌。」

  大軍繼續前進。

  透過峽谷時,牛憨刻意觀察了兩側的地形。

  這裡確實是一處天險:

  兩側崖壁高逾十丈,中間通道僅容三騎並行。若在此處設伏,只需百人就能擋住千軍。

  難怪軻比能會在此設卡。

  出了峽谷,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闊的雪原在月光下鋪展開來,遠處,連綿的山巒陰影如巨獸匍匐——

  那就是白狼山脈。

  陳季策馬從前方奔回,臉上帶著凝重:

  「將軍,不能再沿著河床走了。」

  「從這裡往北三十里,就進入各部游騎的常規巡邏範圍。我們人太多,痕跡太重。」

  牛憨看向太史慈和趙云:

  「按第二套方案。化整為零。」

  六千騎被拆分成二十餘支小隊,每隊二百至三百人,各自選擇不同的路線,

  約定在白狼山東南四十里處的「骨力干石林」重新集結。

  每支隊伍都配有通曉鮮卑語的嚮導,

  都有一套完整的「身份故事」:

  有的是段部某貴族派往會盟地的補給隊,有的是拓跋部徵調的附屬部落戰士,有的是前往白狼山朝聖的牧民……

  牛憨親率玄甲營和靖北營最精銳的八百騎,扮作段日陸眷的直屬親衛隊。

  他們打起了段部的狼頭旗,馬鞍上掛著段部貴族才有的鎏金馬飾,

  甚至連飲水用的皮囊都換成了段部淺綠色的款式。

  「記住,」出發前,牛憨對八百騎說,

  「從現在起,你們不是漢軍。」

  「你們是段部的戰士,是奉首領之命,提前前往白狼山為大汗會盟做準備的先鋒。」

  「遇到盤問,讓會鮮卑話的兄弟應對。」

  「其他人低頭,閉嘴,手按刀柄——像真正的鮮卑武士那樣,警惕,傲慢,不耐煩。」

  「若真到了不得不動手的地步……」

  牛憨頓了頓,眼中寒芒如星,

  「我要你們在一息之內,讓敵人全部變成死人。不能喊,不能逃,不能留活口。」

  「能做到嗎?」

  八百條漢子壓低聲音:「能!」

  「好。」牛憨翻身上馬,「出發。」

  接下來的兩天,

  是牛憨此生經歷過的最漫長、最緊張的潛伏行軍。

  第一天午後,他們第一次遭遇鮮卑游騎。

  那是在一片樺樹林邊緣,一支約三十人的巡邏隊從對面緩緩行來。

  看裝束,是拓跋部的人。

  兩隊人在林間小道上迎面相遇,距離不過五十步。

  牛憨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身旁,一個叫「啞巴」的靖北營老兵策馬上前——此人其實不啞,

  只是在當奴隸時被割了半截舌頭,說話含混,但鮮卑語極熟。

  「哪部分的?」拓跋游騎的頭目高聲問,手已按上刀柄。

  「段部,奉日陸眷首領之命,前往白狼山。」

  啞巴的聲音沙啞難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讓路。」

  那頭目眯起眼睛,打量著這支隊伍。

  八百騎,甲冑齊整,戰馬雄健,確實是精銳。

  旗號、馬飾也都對得上段部貴族的規格。

  但他還是起了疑心:

  「段部的人,怎麼走這條道?這偏離主路二十里了。」

  「大雪封了鷹嘴溝,繞道。」

  啞巴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到底讓不讓?誤了首領的事,你擔得起?」

  頭目猶豫了。

  他盯著牛憨——

  後者端坐馬上,手持巨斧,面覆鐵甲,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讓頭目感到一陣寒意。

  最終,他側身讓開道路:「請。」

  兩支隊伍交錯而過。

  牛憨能感覺到,背後有數十道目光如針般刺來。

  他握緊了韁繩,手心裡全是汗。

  直到走出三里,確認後方無人跟蹤,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將軍,」啞巴低聲說,

  「剛才那人起疑了。他至少記下了我們的旗號和您鎧甲的特徵。」

  「無妨。」牛憨說,

  「只要他不立刻報信,等訊息傳到軻比能耳中時,我們已經到白狼山了。」

  當夜,他們在一條背風的山谷中紮營。

  不能生火,只能啃冰冷的肉乾,就著雪水下咽。

  戰馬也僅能分到少量豆料,大多時候只能刨開積雪啃食下面的枯草。

  牛憨靠在一塊岩石上,閉目養神。

  他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可能出現的意外:身份暴露、遭遇大隊、被其他前往會盟的隊伍識破……

  每一種意外,都可能導致全軍覆沒。

  「將軍。」陳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牛憨睜眼:「說。」

  「派出去的兄弟回報,另外十九支小隊,有十七支已安全抵達預定匯合點附近。還有兩支……」

  陳季頓了頓,「失去了聯絡。」

  牛憨坐直身體:「哪兩支?」

  「第七隊和第十二隊。」

  「第七隊扮作乞伏部的補給隊,按計劃該在今日申時抵達諾爾山南口,但至今未到。」

  「第十二隊是拓跋部的『徵調兵』,該在酉時前回報位置,也無音訊。」

  牛憨沉默片刻:「派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陳季離去後,牛憨再無睡意。

  他起身,走到營地邊緣。

  夜色中,將士們蜷縮在戰馬旁,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有人低聲咳嗽,有人夢中囈語,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星空。

  這些人都把命交給了他。

  而他,正帶著他們走向一場勝負未知的豪賭。

  「將軍。」

  牛憨回頭,看見太史慈走來。

  這位東萊虎將卸去了盔甲,只穿著一身皮襖,手中拎著兩個皮囊。

  「喝口酒,暖暖身子。」太史慈遞過一個皮囊。

  牛憨接過,拔開塞子,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擔心那兩隊兄弟?」太史慈問。

  「嗯。」

  「我也擔心。」太史慈在他身旁坐下,也喝了一口酒,

  「但慈更擔心的是,若他們真出了事,會不會已經暴露了我們的行蹤。」

  「有可能。」牛憨說,

  「所以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趕到會盟之地。只要大軍集結完畢,就算暴露了,也有一戰之力。」

  太史慈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守拙,你說軻比能此刻在做什麼?」

  「他在等。」牛憨緩緩道,

  「等各部首領到齊,等祭天大典,」

  「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用大汗的威嚴壓服所有異見者,重整東部草原。」

  「然後呢?」

  「然後?」牛憨冷笑,

  「然後他會南下。要麼聯合烏桓攻幽州,要麼趁二哥在遼東立足未穩,奪回襄平。」

  「總之,他不會讓草原亂太久——一個分裂的鮮卑,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除了我們。」

  太史慈沉默良久,忽然道:

  「此戰若勝,我請你喝酒。」

  「不是這種劣酒,是真正的青州老釀,我埋在家鄉樹下十五年,原本打算等兒子成婚時再挖出來的。」

  牛憨轉頭驚奇看他:「你有兒子?」

  「還沒。」太史慈笑了笑,

  「但總會有的。此戰若勝,回去就娶妻生子。你呢,守拙?長公主殿下可還在平原等你。」

  牛憨沒有回答。

  他望向南方,彷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個站在城頭上、一襲素衣的身影。

  淑君……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若此戰能勝,若我能活著回去……

  第二天,遭遇更加頻繁。

  從清晨到午後,他們先後避開了三支巡邏隊,兩次繞道躲開正在遷徙的小部落,

  甚至不得不「護送」一支迷路的商隊走了五里路——

  那商隊首領是個話癆,一路都在抱怨大雪封路、貨物滯銷,

  還熱情地邀請「段部的勇士們」到他的帳篷里喝酒。

  啞巴好不容易才婉拒。

  「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陳季低聲對牛憨說:

  「白狼山周圍的游騎密度,比我們預計的高了三倍。軻比能很謹慎。」

  「他必須謹慎。」牛憨說,「會盟在即,他不能讓任何意外發生。」

  午時過後,他們被迫停了下來——前方是一條必經的山口,而山口處駐紮著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

  看旗號,是乞伏部的人。

  「怎麼辦?」啞巴問,

  「繞道的話,要多走六十里,天黑前趕不到骨力干石林了。」

  牛憨觀察著地形。

  山口兩側是陡峭的山坡,覆滿積雪,馬匹難以攀爬。

  想要透過,只有兩條路:要麼硬闖,要麼……

  騙過去。

  「去交涉。」牛憨對啞巴說,

  「就說我們是段部先鋒,奉命先行抵達白狼山布置首領營地。請他們讓路。」

  啞巴領命而去。

  牛憨揮手,示意隊伍做好準備。八百騎悄無聲息地散開,手按刀柄,弓弩上弦。

  若騙不過,那就只能殺過去了。

  啞巴策馬來到山口前,高聲通報。

  乞伏部的守衛很快出來一個頭目,兩人交談片刻,頭目搖頭,似在拒絕。

  啞巴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怒意。

  他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是仿製的段日陸眷令牌。

  頭目接過令牌,仔細檢視,臉色變幻不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牛憨能感覺到身後將士們的緊張。

  馬匹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安地踏著蹄子。

  終於,那頭目將令牌還給啞巴,揮手示意手下讓開道路。

  啞巴調轉馬頭,朝牛憨這邊比了個手勢:透過。

  八百騎緩緩開動,透過山口時,牛憨能清楚地看到兩側乞伏戰士臉上的戒備和疑惑。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盯著他們的裝備和馬匹打量。

  但最終,無人阻攔。

  走出山口兩里後,牛憨才問啞巴:「剛才怎麼回事?」

  啞巴擦了擦額頭的汗:

  「那傢伙起疑了。他說段部的人不該走這條路,又說從未聽說日陸眷首領派了先鋒。」

  「我只好把令牌甩給他,說『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白狼山問首領,但誤了事,後果自負』。」

  「他信了?」

  「半信半疑。」啞巴苦笑,

  「但他不敢賭。畢竟,萬一我們真是段部的人,他得罪不起。」

  牛憨點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利用各部之間微妙的制衡和猜忌,在夾縫中穿行。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骨力干石林。

  這是一條位於兩座雪山之間亂石谷,因地質運動遺留了太多的石柱而得名。

  兩側崖壁高聳,只漏下一線天光,從稀疏的石柱中間灑落下來。

  先期抵達的各支小隊已在此隱蔽。

  陳季迎上來:「將軍,第七隊找到了。」

  牛憨心頭一緊:「如何?」

  「全隊二百人,在鷹嘴溝遭遇雪崩,連人帶馬……埋了。」

  陳季聲音低沉,

  「我們挖出了十七具屍體,剩下的……找不到了。」

  牛憨閉上眼睛。

  二百條性命,還沒見到敵人,就葬身雪原。

  「第十二隊呢?」

  「也找到了。」陳季說,

  「他們在途中遭遇拓跋部本部的巡邏隊,被識破。」

  「雙方交手,我方陣亡三十七人,傷五十一人,殲敵近百。餘部已突圍至此,但……」

  「行蹤可能已經暴露。」

  牛憨深吸一口氣:「拓跋部的巡邏隊,可有活口逃回去?」

  「據第十二隊的隊長說,他們消滅了所有敵人,屍體都處理了。」

  「但交手時動靜不小,附近若有其他游騎,恐怕會察覺。」

  「也就是說,拓跋部很可能已經知道,有一支『假冒』的部隊在向白狼山移動。」

  「是。」

  牛憨沉思片刻:

  「無妨。拓跋力微本就多疑,就算他收到訊息,也只會懷疑是其他部落在搞鬼——」

  「段部、乞伏部,甚至軻比能自己。他不會想到是漢軍。」

  「那我們現在……」

  「等。」牛憨看向峽谷深處,

  「等其他小隊全部到齊,等明日會盟開始。」

  …………

  同一時刻,白狼山,金微川。

  軻比能的金帳矗立在坳地中央,周圍環繞著三千金狼騎的營帳,如眾星拱月。

  帳內炭火燒得通紅,驅散了塞外的嚴寒。

  軻比能坐在虎皮鋪就的主位上,

  手中把玩著一隻銀酒杯,目光卻落在帳壁上懸掛的巨幅羊皮地圖上。

  地圖繪製的範圍,東起遼東,西至雲中,北抵瀚海,南達長城。

  其中,幽州、幷州、冀州的城池關隘,被用硃筆一一標註。

  「大汗。」

  帳簾掀起,一名身著文士袍服的中年漢人躬身而入。

  此人名叫王慶,原是幽州名士,

  五年前被鮮卑擄掠,因通曉經史、擅長謀劃,被軻比能收為幕僚。

  「講。」軻比能頭也不回。

  「各部首領均已抵達。」王慶呈上一卷竹簡,

  「段日陸眷帶五百親衛,駐紮在東南三里處;拓跋力微帶三百騎,在西側山坡紮營;乞伏那顏與禿髮賀蘭合兵八百,駐於北麓。」

  「此外,大小附屬部落四十七個,」

  「共集結控弦之士約八千,均已按大汗吩咐,在金微川外圍布防。」

  「宇文部呢?」

  「宇文莫那……仍未到。」王慶小心翼翼地說,

  「他派人送來信,說部落遭拓跋部圍攻,危在旦夕,請求大汗發兵救援。」

  軻比能冷哼一聲:

  「危在旦夕?他是怕來了白狼山,被我奪了兵權,從此宇文部淪為附庸。」

  「大汗明鑑。」

  「告訴他,」軻比能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

  「明日辰時之前,若他本人不到,我便以叛逆論處。」

  「屆時,宇文部的草場、牛羊、人口,將由與會各部……平分。」

  王慶心頭一凜。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誘惑——用宇文部的遺產,來收買其他部落的忠誠。

  「還有何事?」

  「斥候來報,這幾日白狼山周圍,似有異常。」

  王慶猶豫了一下,

  「東南、東北方向,都發現不明身份的隊伍在活動。人數不多,但行蹤詭秘,避開了我們的巡邏路線。」

  軻比能終於轉過身:「查明身份了嗎?」

  「尚未。有說是段部的先鋒,有說是拓跋部的徵調兵,還有說是……漢軍。」

  「漢軍?」軻比能眼中寒光一閃,「那支從盧龍塞逃出去的殘兵?」

  「有可能。」王慶道,

  「據逃回來的乞伏部戰士說,那支漢軍首領叫牛憨,是劉備的結義兄弟,麾下約有數百精銳,在草原上遊蕩了數月,專挑小部落下手,解救漢奴,劫掠馬匹。」

  「數百人……」軻比能冷笑,

  「區區數百人,就攪得東部草原天翻地覆。」

  「乞伏部被滅族,宇文部瀕臨崩潰,段部和拓跋部互相猜忌——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四個月了。

  整整四個月,他調集上萬兵力,布下數百里封鎖線,卻連那支漢軍的影子都沒摸到。

  反而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眼睜睜看著草原陷入內亂。

  「大汗息怒。」王慶勸道,

  「那支漢軍再厲害,終究只是無根之萍。」

  「如今各部齊聚白狼山,只要會盟成功,大汗重掌權柄,便可調集大軍圍剿。」

  「屆時,他們插翅難飛。」

  「會盟……」軻比能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幽州:

  「王先生,你說,我們鮮卑人,為何總要南下?」

  王慶一愣:

  「這……因為中原富庶,有糧食、布匹、鐵器,有我們草原上沒有的東西。」

  「不。」軻比能搖頭,「因為長城就在那裡。」

  他轉身,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那道牆,把天地分成了兩半。」

  「牆南的人,叫我們胡虜、蠻夷;牆北的我們,叫他們漢狗、兩腳羊。」

  「可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能住在溫暖的房子裡,耕種肥沃的土地,而我們就要在冰天雪地里逐水草而居,與天爭命?」

  王慶不敢接話。

  「我的祖父,死在長城下。我的父親,死在幽州邊軍的箭下。我臉上的這道疤——」

  軻比能指著自己左臉的箭痕,

  「是公孫瓚留給我的。」

  「多少年了,每到陰雨天,它還會疼。」

  「但現在,公孫瓚死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劉虞也死了。」

  「幽州無主,冀州袁紹與青州劉備對峙,遼東公孫度困守孤城——」

  「這是長生天賜給鮮卑的機會!」

  「只要明日會盟成功,東部草原重歸一統,我便可集結三萬鐵騎,聯合烏桓丘力居,南下幽州!」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的「薊縣」上:

  「先取薊縣,再分兵兩路:一路西進幷州,一路東掠冀北。」

  「屆時,長城以北,儘是我鮮卑牧場!」

  王慶聽得心驚膽戰,卻又隱隱興奮。

  若真能如此,他王慶便是從龍之臣,何須再怕被人罵做漢奸?

  「那……那支漢軍呢?」他問。

  「漢軍?」軻比能冷笑,

  「他們不是想留在草原嗎?」

  「那就讓他們留。等我會盟之後,第一個要剿滅的,就是他們。」

  「我要親手抓住那個叫牛憨的漢將,剝了他的皮,做成戰鼓;」

  「抽了他的筋,做成弓弦;」

  「把他的頭骨做成酒器,送到中原去。」

  「日夜提醒劉備——這就是與鮮卑為敵的下場!」

  帳內的炭火噼啪炸響,映得軻比能的臉面目猙獰。

  王慶深深躬身:「預祝大汗,明日會盟,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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