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白狼山上烽煙起,京觀築起震北疆(上)


  骨力干石林,子夜。

  牛憨站在峽谷高處,眺望著西北方向。

  那裡,白狼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山頂的積雪泛著幽幽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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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到齊了。」陳季走到他身邊,

  「除去損失的兩隊,實際抵達五千七百六十三人。箭矢、乾糧、傷藥均已分發完畢。」

  「將士們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休息。」

  牛憨點頭:「崗哨呢?」

  「設了三層。外圍由白馬義從的斥候負責,中圈是靖北營的老兵,內圈是子義將軍的青州兵。」

  「方圓十里內,一隻兔子跑過,我們都會知道。」

  「好。」牛憨頓了頓,「陳季,你跟了我多久了?」

  陳季一怔:「自將軍在青州組建玄甲營起,四年七個月零三天。」

  「記得這麼清楚?」

  「不敢忘。」陳季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末將的命,還有我一家人的命,都是主公給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七年前,黃巾亂後,東萊郡豪強王氏魚肉鄉里。」

  「我父時任縣中小吏,因不肯隨其作惡、偽造糧冊,被誣陷入獄,家產抄沒。」

  「母親帶著我與幼妹,幾乎餓死路旁。」

  「是主公率軍平亂,踏破黃縣,從大獄中救出奄奄一息的父親,查明冤情。」

  「不僅發放糧食讓我一家活命,更懲治了王氏,還了我父清白。」

  陳季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火光,

  「從那天起,我就對自己發誓——此生必要參軍,報效主公!」

  牛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哥劉備素來仁德。

  但每次聽到這些具體的、被拯救的生命與人生,心頭仍會被觸動。

  他轉過身,望向幽深峽谷中那些席地而臥、抓緊最後時間休憩的數千將士。

  寒風呼嘯,隱約傳來戰馬不安的輕嘶。

  牛憨沉默片刻:「明日之後,你可能就沒有命了。」

  陳季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彷佛牛憨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挺直脊樑,聲音清晰而堅定:「那便沒有。」

  「能為主公大業戰死,是末將的福分,也是我陳家報恩應盡之義。」

  「不。」牛憨猛地回頭,目光如炬,直視著陳季的眼睛,「你錯了。」

  「這次,不是為大哥,也不是為我牛憨。」

  牛憨轉身,看著峽谷中席地而臥的數千將士,

  他的手指向峽谷中那些模糊的身影,又彷佛指向更北方無邊無際的黑暗草原:

  「是為了他們——」

  「這些跟著我們一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為了讓他們能活著回家,見到爹娘妻兒。」

  「是為了那些此刻還被鐵鏈鎖著、」

  「在胡虜皮鞭下哀嚎的漢家兒女,為了讓他們也能等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牛憨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沉厚,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更是為了幽州、為了青州、為了長城內外千千萬萬的百姓——」

  「讓這北疆能少燃幾年烽火,」

  「讓他們的兒子不用年年被徵發戍邊,」

  「讓他們的田地不被鐵蹄踐踏,讓他們的屋簷下,能多過上幾天……」

  「太太平平、不用擔驚受怕的日子!」

  陳季靜立聽著,胸膛微微起伏。遠處營火噼啪一聲,爆起幾點火星。

  良久,他輕聲問:

  「就像……當年主公拯救東萊一樣嗎?」

  「是的,就像是那樣。」

  陳季重重點頭,抱拳的手握得更緊:

  「末將,明白了。」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字。

  但其中分量,兩人都懂。

  牛憨抬手,重重拍了拍陳季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去休息吧。」

  「明天,我們要做一件足夠載入史冊的事——要麼名垂青史,要麼……屍骨無存。」

  陳季抱拳離去。

  牛憨獨自留在高處,寒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望向南方,望向平原方向。

  大哥,二哥,三哥,淑君……

  他在心中默念。

  明日,我將做我該做的事。

  若成,北疆可定十年。

  若敗……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那就讓我這把刀,最後一次飲胡虜之血。

  …………

  天色將明。

  白狼山上,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照亮了山頂的積雪,也照亮了金微川中那面高高飄揚的金狼大纛。

  三丈高的旗杆以整根白松木製成,頂端金狼頭泛著寒光。

  大纛之下,九層夯土壘成的祭台披著新雪,台上已擺放好青銅鼎、骨耜、彩陶瓮等祭器。

  金狼騎三千精銳環祭台而立,鐵甲覆面,只露雙眼,手中長矛的鋒刃在火把映照下連成一片森冷的寒林。

  各部首領的親衛隊按方位紮營,營火星星點點,綿延數里。

  東南三里,段日陸眷的營地。

  這位年輕的段部首領剛剛起身,正由侍女服侍著披上祭天的禮服——一件通體雪白的狼皮大氅,邊緣鑲著金線,胸前掛著三串狼牙項煉。

  「首領,」親衛千夫長掀帳而入,臉上帶著疑慮,

  「昨夜巡哨的兒郎回報,說東南方向三十里處,似有大隊人馬活動的痕跡。」

  段日陸眷動作一頓:「多少人?哪部的?」

  「痕跡很亂,至少數千騎。但……」千夫長壓低聲音:

  「不像是去會盟的路線,倒像是……在迂迴包抄。」

  「包抄?」段日陸眷冷笑,

  「軻比能還沒這個膽子,在祭天大典上對諸部動手。」

  「那會不會是……」

  「拓跋力微?」段日陸眷眼中寒光一閃,

  「那個狡猾的狐狸,一直想當東部鮮卑的大汗。若是他……」

  他走到帳邊,掀開簾幕望向西北方向。

  那裡,拓跋部的營地靜悄悄的,只有幾處值守的篝火。

  「派人去探。」段日陸眷下令,

  「我要知道,拓跋力微此刻在不在營中。」

  「還有,讓我們的人打起精神,今日祭天,怕是沒那麼太平。」

  「諾!」

  同一時刻,西側山坡,拓跋部營地。

  拓跋力微確實不在帳中。

  這位年過三旬的拓跋部首領,

  此刻正站在營後一處高坡上,望著金微川的方向。

  他身後站著三名心腹將領,都是跟隨他二十年的老部下。

  「首領,」一名臉上帶疤的老將低聲道,

  「昨夜那支『假冒』我們部族的隊伍,至今沒有查明來歷。」

  「金狼騎那邊,似乎也收到了風聲。」

  拓跋力微沒有回頭:「軻比能什麼反應?」

  「他加強了祭台周圍的守衛,但並未取消大典。」

  老將頓了頓,「屬下懷疑,那支隊伍……可能是漢軍。」

  「漢軍?」拓跋力微終於轉身,「何以見得?」

  「三個理由。」老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們的行軍路線極其隱蔽,專挑荒僻小路,這不是草原部落的習慣。」

  「第二,交手時,他們的陣型、配合,明顯受過嚴格訓練,不是馬匪或小部落能有的。」

  「第三——」

  他壓低聲音:

  「如今北部草原上,除了烏桓大人丘力居,只有那隻漢人軍隊尚不知去向。」

  拓跋力微沉默了。

  寒風捲起雪沫,扑打在他臉上。

  那張經歷了半生風霜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緩緩開口:「若真是漢軍……他們想幹什麼?」

  「刺殺。」老將吐出兩個字,

  「趁祭天大典,各部齊聚,一舉斬殺軻比能。只要大汗一死,東部草原立刻大亂。」

  「然後呢?」

  「然後?」老將愣了愣,

  「然後漢軍就可以趁亂脫身,甚至……扶持一個親漢的首領。」

  拓跋力微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草原狼般的狡黠與冷酷。

  「有意思。」他望向東方天際,那裡已泛起魚肚白,

  「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做好準備。今日祭天,無論發生什麼,拓跋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只做漁翁。」

  「諾!」

  …………

  辰時初,天光大明。

  金微川中,號角長鳴。

  九聲號角,代表九天之上長生天的九重宮闕。

  號角聲中,各部首領從各自營地走出,在親衛簇擁下,向祭台匯聚。

  段日陸眷一身白狼皮大氅,走在最前。

  他年輕,英俊,眉宇間帶著鮮卑貴族特有的傲慢。

  身後五百親衛,清一色金甲黃馬,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拓跋力微則低調得多。

  他只帶了五十親衛,穿著普通的皮襖,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若有心人仔細觀察,

  會發現這五十人個個眼神銳利,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乞伏那顏和禿髮賀蘭並肩而行。

  兩人都穿著盛裝——乞伏那顏是一身黑熊皮袍,禿髮賀蘭則是雪豹皮大氅。

  經過數月的並肩作戰,兩部已初步融合,兩人身後的護衛也混編在一起,打著一面新制的旗幟:

  左半是乞伏部的黑熊,右半是禿髮部的雪豹。

  「賀蘭,」乞伏那顏低聲道,

  「今日之後,東部草原,就是你我二人的了。」

  禿髮賀蘭微微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憂色:

  「我總感覺……太順利了。」

  「宇文部將滅,段部和拓跋部態度曖昧,軻比能……」

  他望向祭台方向。

  那裡,軻比能已登上祭台。

  這位鮮卑大汗今日穿著最隆重的祭服:

  頭戴金狼冠,身披赤色大氅,內襯鐵環軟甲,腰間佩著那柄伴隨他征戰二十年的彎刀。

  他站在祭台最高處,俯視著下方匯聚的諸部首領和上萬將士。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箭疤愈發猙獰。

  「時辰到——」

  大薩滿蒼老的聲音響起。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者,是鮮卑部族中最受尊敬的通靈者。

  他身穿五彩羽衣,頭戴鹿角冠,手持骨杖,緩步登上祭台。

  祭典開始了。

  第一項,淨手。

  軻比能走到青銅鼎前,將雙手浸入鼎中清水。

  按照傳統,這水取自白狼山頂的天池,象徵純淨。

  第二項,焚香。

  大薩滿點燃三柱手臂粗的巨香,青煙裊裊升起,在晨風中筆直向上。

  第三項,獻牲。

  九隻純白的羔羊被牽上祭台,由金狼騎的勇士一刀斷喉。

  羊血噴濺,流入祭台四周的溝槽。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台下,上萬鮮卑戰士齊聲高呼:「長生天!長生天!長生天!」

  聲浪如潮,震得山谷迴響。

  就在這聲浪達到最高潮時——

  異變陡生!

  …………

  東南方向,三里外。

  牛憨站在一處坡頂,從這裡可以清晰看見金微川中的祭台,甚至可以隱約看到台上的那個身影。

  他身後,五千七百騎已全部就位。

  戰馬銜枚,將士噤聲,只有寒風呼嘯。

  「將軍,」陳季策馬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各部首領已全部抵達祭台。」

  「金狼騎三千,分三層護衛。最內層三百人,緊貼祭台;中層一千人,環祭台百步;」

  「外層一千七百人,控制坳地出入口。」

  「段部、拓跋部、乞伏-禿髮聯軍的親衛隊呢?」

  「段部五百人在東南角,距祭台約兩百步;」

  「拓跋部五十人在西側,混在人群中;乞伏-禿髮八百人在北麓,距離最遠,約三百步。」

  牛憨點頭,目光掃過身側諸將。

  趙雲銀甲白馬,亮銀槍斜指地面,眼神平靜如淵。

  太史慈一身青州明光鎧,手持長戟,眼中戰意沸騰。

  王屯站在靖北營佇列最前,

  手中馬刀拄地,身後七百靖北營死士,人人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

  「都聽清了。」牛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戰,不為求生,只為決勝。」

  「目標只有一個——軻比能。」

  「玄甲營隨我直取祭台,斬殺敵酋。」

  「子龍率白馬義從與靖北營,製造混亂,阻截援軍。」

  「子義領青州兵,正面強攻,撕開缺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屯身上:

  「靖北營的兄弟,我知道你們想報仇。」

  「但記住——紀律高於一切。衝鋒時勇猛如虎,撤退時有序如林。」

  「我要你們活著回去,看著草原胡虜,在我們腳下哀嚎。」

  王屯重重點頭:「諾!」

  牛憨拔出背上的巨斧,斧刃在晨光中泛著寒芒:

  「此戰若勝,北疆可定十年。」

  「此戰若敗——」

  他沒有說下去。

  也不必說。

  身後五千七百條漢子,都懂。

  牛憨抬頭,望向祭台。

  台上,大薩滿正在吟唱古老的祭文,聲音蒼涼悠遠。

  軻比能站在他身側,仰頭望天,雙手高舉,彷佛在迎接長生天的恩賜。

  就是現在。

  牛憨深吸一口氣,戰斧前指:

  「漢軍——」

  「殺!!」

  …………

  第一波打擊來自天空。

  一百五十支特製的重型標槍,從金微川東南側的山坡上呼嘯而下。

  這些標槍長六尺,鐵頭重三斤,

  由靖北營中臂力最強的死士投擲,目標是——馬。

  祭台周圍,金狼騎的戰馬正肅立待命。

  突然從天而降的標槍雨,瞬間將數十匹戰馬釘死在地!

  剩下僥倖未死得馬匹受到驚嚇,嘶鳴著四散奔逃,沖亂了嚴整的佇列。

  「敵襲——!!」

  金狼騎的千夫長嘶聲怒吼。

  但已經晚了。

  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

  三百支弩箭,從三個方向同時射向祭台。

  幾乎覆蓋了整個祭台。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連綿響起。

  大薩滿正在吟唱,一支弩箭貫穿他的咽喉。

  老者瞪大眼睛,手中骨杖掉落,仰面倒在祭台上。

  九名旗手中箭倒地,金狼大纛晃了晃,但沒有倒。

  號角手全部斃命,正要吹響的警號戛然而止。

  直到這時,祭台下的鮮卑人才反應過來。

  但混亂已經開始了。

  「敵襲——!!!」

  「保護大汗!!」

  金狼騎的千夫長聲嘶力竭,

  但潰散的馬匹如同失控的洪流,衝垮了原本嚴整的佇列。

  更要命的是,他們壓根就不知道敵人究竟在哪!

  標槍和箭矢是從三個方向射來的。

  彷佛四面八方都是敵軍。

  就在這時,太史慈一馬當先,長戟如輪,率兩千青州兵從山坡上猛衝而下。

  青州兵依舊一副段部騎兵打扮,從山上滾滾而下。

  一邊衝鋒,還一邊用鮮卑語嘶吼著:

  「殺死軻比能!一統草原!!」

  吼聲出自王屯麾下那些精通鮮卑語的戰士之口。

  地道的腔調,將一盆污水徹底潑向段部。

  立竿見影。

  金狼騎聞聲,本能地望向段部營地——

  那裡,段日陸眷的五百親衛確實已經拔刀上馬!

  雖然段部本是為了自保而戒備,但在金狼騎眼中,這就是作賊心虛。

  「段部果然反了!」

  「殺!」

  一部分金狼騎調轉矛頭,沖向段部營地。

  段日陸眷又驚又怒:「混帳!我是來會盟的!」

  「首領小心!」千夫長揮刀格開一支流箭,「這是在挑撥離間!」

  「我知道!」段日陸眷咬牙,

  「可金狼騎已經瘋了!傳令——結陣自守!敢近前者,格殺勿論!」

  轉眼之間,段部與金狼騎已戰作一團。

  幾乎同時,西側也亂了。

  趙雲率白馬義從和靖北營,如一道銀色閃電,從側翼切入戰場。

  他們沒有攻擊祭台,而是直奔拓跋部所在的區域。

  「拓跋力微勾結漢軍!殺叛徒!」

  趙雲銀槍如龍,一槍挑飛拓跋部一名百夫長,聲音清越,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拓跋力微臉色鐵青。

  他終於明白了——那支「假冒」拓跋部的隊伍,根本就是漢軍!

  目的就是嫁禍!

  「首領,怎麼辦?」老將急問。

  拓跋力微看著衝來的白馬騎兵,又看看已經與金狼騎交戰的段部,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撤。」

  「什麼?」

  「立刻撤離此地。」拓跋力微翻身上馬,

  「漢軍這是要讓我們自相殘殺。不管誰贏,拓跋部都不能留在這裡陪葬。」

  「那會盟……」

  「軻比能若能活下來,自然會明白真相。若他死了……」

  拓跋力微冷笑,「那就更無所謂了。」

  五十親衛護著拓跋力微,向西突圍。

  他們這一動,在金狼騎眼中,更是坐實了「作賊心虛,臨陣脫逃」的罪名。

  「拓跋部跑了!果然是叛徒!」

  「追!」

  又一部分金狼騎分兵追擊。

  至此,三千金狼騎,已被成功分割、調動。

  而此刻,距離第一支標槍落下,才過去不到三十息。

  …………

  祭台上。

  軻比能站在血泊中。

  大薩滿的屍體就在他腳邊,弩箭貫穿咽喉,血染紅了五彩羽衣。

  九名旗手倒了一地,

  只有兩名倖存者死死抱住旗杆,不讓大纛倒下。

  「大汗!請立刻移駕!」親衛統領單膝跪地,聲音焦急。

  軻比能沒有動。

  他望著台下混亂的戰場,

  望著自相殘殺的部眾,望著那支如黑色鐵流般直撲祭台而來的騎兵。

  他看見了那面旗幟——白底,紅邊,黑色的大字:

  漢。

  也看見了沖在最前方的那員將領——

  身高九尺,面覆鐵甲,手持一柄誇張的巨斧,胯下戰馬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

  「烏雲蓋雪……」軻比能喃喃。

  那是他賜給乞伏那顏的馬王,如今,卻成了漢軍將領的坐騎。

  「原來是你。」軻比能笑了,笑聲嘶啞,

  「攪亂草原四個月,滅乞伏,挑內鬥,嫁禍段部與拓跋……」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拔出腰間的馬刀:「但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親衛統領大驚:「大汗!敵軍人多,請……」

  「閉嘴。」軻比能冷冷道,

  「傳令:金狼騎不必回援,全力剿滅段部和拓跋部。」

  「那大汗您……」

  「我?」軻比能望向越來越近的黑色騎兵,眼中的火焰越發旺盛:

  「我要親手,斬下那漢將的頭顱。」

  他踏步,走下祭台。

  每下一步,身上的氣勢就攀升一分。

  那道箭疤在晨光中猙獰扭動,彷佛活過來的蜈蚣。

  當軻比能踏下最後一級台階時,牛憨的鐵騎已衝破最後一道防線。

  那柄巨斧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三名金狼騎親衛連人帶甲被劈開。

  鮮血如瀑,染紅了祭台下的夯土。

  「讓開。」

  軻比能的聲音不高,卻讓拼死護駕的親衛們齊刷刷止步。

  他們看見大汗眼中的火焰——

  那是二十年前,他單騎沖陣、連斬七名烏桓勇士時才有的眼神。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牛憨勒馬,烏雲蓋雪前蹄揚起,重重踏下,震起一片血泥。

  四目相對。

  一邊是統治東部草原二十年、身經百戰的鮮卑大汗。

  一邊是身負兄弟性命、誤入胡地卻殺出一條血路的年輕漢將。

  這十步,將決定北疆未來十年的氣運。

  「報上名來。」軻比能馬刀斜指地面,竟是一口字正腔圓的漢語。

  「涿郡,牛憨。」鐵面後傳來沉悶的回應,嗡嗡作響。

  「牛憨……」

  軻比能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恍然之色更濃,隨即化為一絲混合著審視與輕蔑的冷笑。

  「原來是你。袁本初曾言,你項上人頭,值三縣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牛憨握斧的手勢、肩臂的輪廓、乃至馬匹的重心。

  方才衝鋒破陣,那幾記劈砍他已看在眼裡。

  力大勢沉,開山裂石,

  但斧路直來直往,毫無繁複變化,分明是只仗氣力、不通精妙技擊的路數。

  非是他最忌憚的那種將力量與技藝臻至化境的對手。

  軻比能眼中掠過一絲輕蔑:「空有蠻力。」

  「空有蠻力?」牛憨的聲音透過面甲,嗡嗡震盪:

  「殺你,夠了。」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夾馬腹!

  烏雲蓋雪如黑色閃電暴起,十步距離一掠而過!

  巨斧高舉,直劈軻比能頭頂——正是【力劈華山】!

  軻比能眼中精光爆射。

  等的就是這招!

  他仗著武藝精熟、經驗老辣,

  早已看穿牛憨「套路」:無非仗著力大斧沉,直來直往。

  對付這等莽夫,他自有妙法。

  「來得好!」軻比能厲喝,卻不硬接。

  他深知力量懸殊,身形如鷂子般向側後疾旋半步,

  手中彎刀劃出一道刁鑽弧線,並非格擋,而是斜撩向牛憨持斧的手腕!

  這一刀名為「狼噬」,是他多年沙場悟出的絕技:

  避實擊虛,借力打力。

  刀鋒所指,正是巨斧發力最難變向的腕關節。

  他曾以此招斬斷無數猛將手腕,任憑對方力能扛鼎,斷手之後也不過待宰牛羊。

  電光石火間,牛憨的瞳孔驟然收縮。

  並非因為軻比能刀快,而是那動作——那側身旋步的姿勢,那順勢上撩的刀勢……

  他見過。

  八年前,薊縣城外。

  公孫瓚白馬銀槍,初戰試他武藝。

  那時他亦是如此一斧劈去,公孫大哥便是這般側身、旋步,槍尖如毒蛇般撩向他手腕。

  一觸之間,巨斧脫手,他敗得乾脆利落。

  之後……

  公孫大哥是怎麼教的?

  「憨子,記著。」公孫瓚收槍而立,聲音清朗,

  遇上這等避實擊虛的巧招,你力大是優勢,也是破綻。」

  「對方算準你要麼收斧變招,要麼硬劈到底。」

  「你偏要搶他半步——」

  思緒未轉,身體卻已自行動作。

  下劈的斧勢非但未收,反而暴然加速!

  搶在軻比能彎刀撩至之前,斧刃以毫釐之差,重重劈在彎刀前半段!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

  軻比能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貫刀而來,

  虎口崩裂,右臂盡麻,

  那柄百鍊彎刀竟被砸得曲扭變形,脫手旋轉飛出,「鏘啷」一聲落在數步之外。

  而此刻,牛憨的斧勢未盡!

  他借反震之力腰胯猛擰,巨斧劃出一道短促暴烈的弧線,由劈轉撩——

  正是【橫掃千軍】的起手!

  斧刃如半月,攜著未散的劈勁與新生的撩力,直取軻比能空門大開的胸膛!

  軻比能魂飛魄散。

  他自負打遍草原無敵手,又料定牛憨是只知蠻力的莽夫,這才決心陣斬敵將以定軍心。

  可他怎能料到,這「莽夫」的蠻力竟至如此境界?

  更想不到,自己畢生淬鍊的殺招,會被這般蠻橫地搶步破去!

  自信頃刻崩塌。

  面對這記避無可避的橫掃,他二十年的廝殺經驗竟一片空白。

  斧光落下。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被拉長了。

  軻比能瞪大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柄越來越近的巨斧。

  斧刃上的血槽里,還殘留著金狼騎親衛尚未凝固的鮮血。

  恍惚間,他彷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白狼山下的戰場上。

  公孫瓚白馬如龍,一箭襲來,冰冷箭簇撕裂他臉頰皮肉、帶走半隻耳朵時的劇痛,如此清晰。

  他跪在雪地里,對著長生天與白狼山的方向,以血立誓:

  「終有一日,我軻比能,要讓漢人的血,染紅長城每一塊磚石!此仇不報,神魂俱滅!」

  誓言猶在耳邊,滾燙如火。

  可眼下,在這祭台之下,在金微川的晨光中,將要被染紅的……

  似乎只有白狼山千年不化的雪,和他自己噴涌而出的頸血。

  「噗嗤——」

  沉悶而利落的聲響,並不宏大,卻讓周遭瞬間死寂。

  軻比能甚至沒感到太多疼痛,

  只覺得脖頸一涼,視野猛地旋轉、顛倒起來。

  他看到無頭的軀體兀自挺立在原地,頸腔噴出沖天的血霧。

  他看到那面他誓死捍衛的金狼大纛,旗杆上染滿了他麾下勇士的鮮血。

  他看到越來越遠的、染血的天空。

  然後,一切歸於永恆的、冰冷的黑暗。

  「砰!」

  鮮卑大汗的頭顱滾落在夯土祭台下,沾滿了血污與泥濘,停在一名金狼騎旗手的屍體旁。

  那雙瞪大到極限的眼眸里,

  還凝固著最後的震驚、茫然,以及滔天的不甘。

  牛憨勒住戰馬,烏雲蓋雪不安地踏著步子。

  他手中巨斧斜指地面,粘稠的血漿順著斧刃緩緩滴落,在血泥中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

  他低頭看了看軻比能的無頭屍身,又抬眼望了望遠處依舊混亂但已顯頹勢的戰場。

  心中竟有些……恍惚。

  這位威震東部草原二十年,讓幽并百姓聞之色變,讓大哥公孫大哥都深感棘手的鮮卑大汗……

  好像,

  比他預想的,

  弱了太多。

  莫說與呂布那種非人的怪物相比,

  便是比起二哥那傲視天下的刀,三哥翼德那撕裂一切的矛,似乎也……

  遑論大哥那深藏不露、卻總能於絕境中定鼎的手腕與氣度了。

  只怕,連公孫大哥都……

  【力劈華山經驗+20,力劈華山經驗已達上限,武藝經驗+20】

  【橫掃千軍經驗+15,橫掃千軍經驗已達上限,武藝經驗+15】

  【宿主於生死搏殺中領悟武學真諦,招式融會貫通!】

  【領悟新技能:回馬劈斬!】

  【技能描述:衝鋒陷陣時,可於馬匹轉向或迴旋之際,借腰馬旋轉之力,施展出角度刁鑽的反手劈斬。】

  一連串系統提示在腦海中炸響,新的技能在面板中亮起。

  牛憨沒有時間細看。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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