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郭奉孝算盡天下人心。


  說是要等,

  實則各項兵馬排程與戰前布置,早已按部就班地展開。

  作為坐擁青州全境和遼東四郡的劉備集團,若想要打一場仗,需要考慮和調動的其實不少。

  最先動的,仍是遼東一線。

  原駐遼西、由武安國統領的三千北海郡兵,由曹性麾下遼東海軍護送南返,併入關羽軍中。

  接防遼西的,則是傅士仁所率一千玄菟郡兵及兩千公孫度舊部。

  這批士卒雖多為新附之眾,

  但經歷數月整訓,用以據守關隘已足可勝任。

  與此同時,一直在安樂國操練的牽招部騎兵,數年間漸成氣象,已顯精銳之姿。

  往日因缺馬而導致的難題,也隨著這次牛憨從草原帶回大批戰馬而迎刃而解。

  

  恰逢原青州騎將方悅調守樂浪,

  劉備即下令:將牽招麾下三千騎,與青州原有的一千五百精騎合併,共四千五百人,

  整編為「驍騎營」,仍由牽招統領,調返臨淄候命。

  靖北、玄甲二軍也在此番排程之中。

  靖北營因多數老兵隨趙雲東調,新兵未及精練,眼下僅千餘之眾,尚難獨當一面。

  而玄甲軍則迥然不同——

  此軍久經遼東戰火淬鍊,已是名副其實的精銳,雖兵員未足三千,亦相去不遠。

  於是牛憨在箕山駐防不足兩月,即奉命率玄甲軍南歸臨淄。

  動身之際,他將王屯等靖北營部眾留駐箕山,責其操練新卒;

  陳季、裴元紹等玄甲軍將士則隨他一同南下。

  除上述調動外,青州常備守軍仍依前制分作兩部:

  張飛領麾下三千兵,並平原、樂安、濟南三地郡兵,合計一萬兩千人,駐守平原一線;

  關羽則率餘部一萬五千人,坐鎮臨淄,整訓兵馬。

  如此,再算上太史慈、曹性所統水軍共五千,東萊、齊國兩郡郡兵亦合五千;

  遼東四郡郡兵五千,白馬義從一千,以及由典韋統帥的劉備親衛一千。

  劉備麾下可戰之兵,已近六萬之眾。

  而這,尚不計入青州「藏兵於民」的十萬黃巾舊部與各地鄉勇民兵……

  至於糧草,則更不需劉備擔心。

  作為東萊犁首倡之地,東萊更是已經連續七年迎來豐收。

  官府在各地廣設常平倉、軍儲倉,

  七載豐稔,倉廩之充實,已到了「粟陳貫朽」的地步。

  僅臨淄、掖縣、劇縣三處大倉,積穀便逾百萬斛。

  北海、平原等郡縣的中倉,亦各貯二三十萬斛不等。

  這還不算各鄉亭為防備災荒與戰事而分散囤積的義倉糧儲。

  遼東四郡雖新歸附,但公孫度雖然短視,卻非暴斂之主。

  襄平、沓氏等地的倉中,

  積有足供本郡兵馬兩年之用的糧秣,並不需要青州供給。

  甚至因為其地肥沃,加上田豫開始行青州仁政。

  當地產出仍在不斷增加,如今整個渤海又只余劉備海軍,

  海路暢通之下,遼東之餘糧,

  亦可隨時由曹性船隊南運,補充軍需。

  …………

  當牛憨接到訊息的時候。

  他還在箕山南麓的河谷中擺弄他的「心意」。

  此時春意已深,草木葳蕤。

  那三間簡陋茅屋旁的空地上,一架與當下形制迥異的木鐵結構之物悄然立起。

  牛憨赤著上身,與同樣汗流浹背的木匠、鐵匠圍在那新制的耬車旁。

  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

  斑駁地灑在光潔的木料和泛著青光的鐵製耬腳上。

  「將軍,您看這『控深板』,」

  老木匠指著耬車後方一個螺杆裝置,

  「擰動這裡,就能讓耬腳入土從一寸調到三寸,准得很!」

  牛憨俯身,手指拂過那精巧的螺杆和與之聯動的活板。

  這靈感源於弩機懸刀與馬車轉軸的結合,經過無數次失敗的榫卯和鐵件配合,終於成了型。

  他又檢查了耬腳連線處,以及種子箱的活門。

  「試試。」他言簡意賅。

  兩名親兵牽來一匹馴順的馱馬,套上耬車,在試驗田裡緩緩推行。

  耬腳輕鬆破開土壤,劃出深淺一致的淺溝,

  黃澄澄的麥種從箱底均勻灑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精確點播。

  一趟走完,眾人圍上前檢視。

  溝壟筆直,種子間距肉眼可辨地均勻,深淺幾乎毫無差別。

  對於看慣了「一鋤一穴」的老農而言,這簡直是神跡。

  「成了……」老木匠喃喃道,眼眶竟有些濕潤。

  他打過無數農具,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參與造出這般巧奪天工的東西。

  牛憨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有沉靜的審視。

  他抓起一把剛播下的土,感受著濕度,又仔細檢視了耬車各處介面。

  「轉彎還是有些澀,連線處的牛皮墊還得再處理。」

  「播種口活門的彈簧力道要再調,種子潮濕時開合不夠順。」

  正說著,他目光瞥向旁邊另一塊坡地。

  那裡,王屯帶著幾個傷兵精心照料的豆田,已是一片喜人的新綠。

  嫩綠的豆苗破土而出,在春風中輕輕搖擺,生機勃勃。

  就在這時,河谷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親兵引著一人走來。

  來人年紀約二十出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端正英武,

  穿著一身與普通劉備軍不同的精製皮甲,

  外罩素色戰袍,步履間既有軍人的剛健,又不失沉靜之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而專注,

  與子龍有幾分神似,只是少了些沙場淬鍊後的滄桑,多了幾分初露鋒芒的銳利。

  他走到牛憨面前,抱拳行禮,聲音清朗:

  「末將陳到,奉主公之命,特來傳令於鎮北將軍。」

  陳到。牛憨心中一動。

  他聽大哥提起過,隨著麾下兵馬增長,

  近來軍中提拔了一批有潛力的年輕軍官,其中便有這位陳叔至,

  因其忠勇沉穩,已調入親衛,頗受看重。

  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講。」牛憨直起身,用麻布擦了擦手。

  陳到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態度恭敬:

  「主公鈞令:徐州有變,袁術已動。」

  「命鎮北將軍即日率玄甲軍南歸臨淄,參與軍議,整軍備戰。」

  「箕山防務及新卒操練,交由校尉王屯暫領。」

  命令簡潔,卻字字千鈞。牛憨接過信,迅速拆看,內容與陳到口述一致,末尾是劉備的親筆花押。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看了一眼那架初見雛形的耬車,又望了望那片青青的豆苗。

  兩個月的寧靜與創造,即將被戰爭的鐵蹄踏碎。

  「王屯。」他沉聲道。

  「末將在!」王屯拄著拐杖,努力挺直身體。

  「告訴裴元紹、陳季,玄甲軍即刻集結,準備拔營。」

  「你留守箕山,一,照看好這些豆苗,按我之前說的方法施肥除草;」

  「二,督練新卒,不可懈怠;三,這耬車……」

  他頓了頓,

  「找可靠匠人,繼續改進我方才說的那幾處。待我從臨淄回來,要看到更好的。」

  他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將豆苗和耬車與練兵並列,在王屯聽來,是比任何戰鬥命令都更沉重的託付。

  「將軍放心!」王屯重重抱拳,

  「豆苗在,耬車在,靖北新魂便在!末將必不負所托!」

  牛憨點點頭,不再多言,對陳到道:

  「陳軍候稍候,我軍即刻開拔。」

  他轉身走向茅屋,開始披掛那身沉寂數月的玄色魚鱗明光鎧。

  甲葉相撞,發出冰冷而熟悉的鏗鏘之聲。

  河谷中的氣氛,瞬間從專注的創造,轉變為凜然的出征。

  半個時辰後,玄甲軍黑旗招展,蹄聲如雷,

  離開了正在孕育生機的箕山谷地,向著南方的臨淄,滾滾而去。

  …………

  五月中,臨淄,州牧府。

  正堂之內,氣氛比上次糜竺來時更為凝重。

  文武濟濟一堂,卻安靜得能聽到銅漏滴水的細微聲響。

  文臣序列:田豐、沮授、郭嘉、簡雍、田疇、司馬防、諸葛瑾。

  人人面色沉靜,眼神專注。

  武將序列:關羽居首,其後是牛憨、典韋、太史慈、牽招。

  張飛鎮守平原未歸,趙雲、田豫遠在遼東。

  關羽面沉如水,丹鳳微眯;牛憨甲冑未卸,風塵猶在;

  典韋如鐵塔矗立;太史慈目光銳利;牽招則帶著騎兵將領特有的精悍。

  劉備坐於主位,手中並無文書,只是緩緩掃視眾人,

  最後目光落在剛剛歸來的牛憨身上,微微頷首,隨即開口道:

  「諸君,袁術大軍已入徐州,廣陵笮融望風而降,下邳曹豹態度曖昧,彭城震動,百姓流離。」

  「局勢已然明朗,風暴已至門口。」

  他頓了頓:「今日之議,便是要定我青州之策。是坐觀其變,還是順勢而為?」

  「若為,又如何為?諸君可暢所欲言。」

  田豐最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剛直:

  「主公,豐仍持前議。徐州乃泥潭,袁術先入,已成眾矢之的。」

  「我軍此時介入,即便勝之,亦需直面曹操乃至袁紹之壓力。」

  「不如固守青、遼,觀其成敗。」

  「待袁術與曹操、或與徐州殘餘勢力兩敗俱傷,再尋機而動,可收漁利。」

  沮授微微搖頭,補充道:

  「元皓之言,乃穩妥之策。然需注意兩點:」

  「一者,若曹操速勝袁術,全取徐州,則其勢大,與我接壤,禍患立至;」

  「二者,徐州百姓正在水火,我青州坐視,於主公仁名有損。」

  「故此,『坐觀』亦需『備動』,兵馬糧草需時刻保持可戰之態。」

  牽招出列,抱拳道:

  「主公,末將麾下驍騎營已整備完畢,隨時可戰。然騎兵利於平原野戰,拙於攻城拔寨。」

  「若入徐州,需有步卒大軍配合,方能盡效。」

  太史慈介面:

  「水軍船隻已檢修完畢,可沿濟水、泗水輸送兵員糧草,亦可自海上入淮,擾袁術後路。」

  「然水軍亦需陸師配合,方能攻城略地。」

  關羽撫髯,聲如洪鐘:

  「大哥,徐州要取。非為土地,實為百姓,亦為我青州屏障。」

  「然如何取,需有萬全之策。」

  「我軍力雖足,然北有袁紹虎視,不可不防。」

  「翼德獨守平原,壓力巨大。若我大軍南下,袁紹趁機來犯,如之奈何?」

  關羽所言,便是劉備如今最大困局。

  無論劉備怎麼動,都免不了要考慮北邊強鄰的想法。

  尤其是袁本初這個人,外寬內忌,好謀無斷。

  既志在天下,又顧忌甚多。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都看向了那個自從落座後便一直沉默,甚至有些懶散地倚著憑几的郭嘉。

  郭嘉似乎感受不到眾人的目光,用手指輕輕敲著膝蓋,望著堂中的虛空,彷佛在神遊物外。

  直到劉備也看向他,溫聲道:「奉孝,可有以教我?」

  郭嘉這才彷佛回過神來,慢悠悠地坐直了身體,

  臉上卻並無多少凝重,反而帶著眾人熟悉的,近乎玩味的笑容。

  看到這個笑容的瞬間,不知為何。

  眾人都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

  顯然,郭奉孝已然心中有了定計。

  「諸公所慮,皆有道理。」

  「徐州要取,袁紹要防,曹操要算計,百姓要救……千頭萬緒,看似難解。」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種種假設,都立於我軍主動要取徐州的假設上。」

  郭嘉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諸公是否想過,眼下真正最想取徐州、也最怕別人取徐州的,是誰?」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西方。

  「不是袁術,也不是曹操,而是——袁本初。」

  眾人一怔。田豐眉頭緊鎖,似在急速思索。

  郭嘉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

  「袁本初與袁公路,雖為兄弟,實則寇讎。」

  「袁本初以長子自居,卻為庶出;袁公路以嫡子自傲,視兄如仆。」

  「天下皆言『仲氏當興』,可興的是長房的袁本初,還是嫡脈的袁公路?」

  「此二人,皆欲吞併對方,證明自己才是天命所歸。」

  「如今袁公路搶先一步,染指徐州。」

  「若其成功,則地跨徐揚,實力暴增,屆時袁本初將寢食難安。」

  沮授眼中精光一閃,已然跟上郭嘉的思路:

  「奉孝之意,是要利用袁氏兄弟這嫡庶之爭?」

  「正是。」郭嘉頷首,

  「袁本初絕不會坐視袁術壯大。他定會想方設法,阻撓、破壞,甚至搶奪徐州。」

  「然則,」田豐提出關鍵問題,

  「袁本初會如何做?直接揮師南下攻徐?那豈不正中曹操下懷,令其側翼暴露?」

  「他不會。」郭嘉搖頭,

  「袁本初多疑而好名,不會輕易親自下場,與『兄弟』兵戎相見,授天下以口實。」

  「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有人替他出手,打擊袁術,削弱其勢,」

  「最好還能將徐州攪得更亂,讓他日後有機會從容收取,或至少不讓袁術完整吞下。」

  堂內安靜,眾人皆在消化郭嘉這番話。

  牛憨忽然開口,聲音沉厚:

  「所以,我們需要讓袁紹覺得,我們就是他希望的那個『出手之人』?」

  「甚至……讓他來求我們出手?」

  郭嘉看向牛憨,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守拙將軍所言,已近核心。但不止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先點青州,再劃向徐州,最後落在冀州。

  「我軍若主動南下,是為『爭利』,」

  「袁紹必疑我野心,甚至可能趁虛攻我後背,以圖青州。」

  「但若我軍『本不欲』南下,甚至表現出與袁術『暗通款曲』的跡象呢?」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與袁術暗通款曲?」關羽丹鳳眼猛然睜開,威嚴迫人,

  「奉孝,此計太過兇險!」

  「袁術何等樣人?若弄假成真,豈非與虎謀皮,反污我青州清名?」

  「正是要『弄假成真』,或者,讓袁紹相信我們會『弄假成真』。」

  郭嘉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十足的把握。

  「袁術狂妄自大,又急需外援以抗曹操、安徐州。」

  「此時若有一支強軍派去使者,」

  「言及『共分徐州』、『互為唇齒』,並『善意』提醒他小心曹操的夏侯惇部……」

  「諸位以為,袁術會如何想?」

  沮授沉吟道:

  「以袁公路性情,多半會志得意滿,認為我軍畏其勢大,欲攀附結盟。」

  「他即便不全信,也必會以此炫耀,甚至故意泄露訊息,以彰顯其威。」

  「不錯。」郭嘉點頭,

  「而訊息一旦傳到袁紹耳中,這位本就多疑的袁本初,會作何感想?」

  田豐介面,語氣已帶上一絲冷峻:

  「他會認為,我軍或已與袁術勾結,」

  「青徐淮揚若連成一片,他南面將出現一個龐然大物,且是他最厭惡的弟弟主導的聯盟。」

  「屆時,他必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然也。」郭嘉撫掌,

  「到那時,袁紹最迫切要做的,就不是防備我軍,而是破壞這個『潛在的聯盟』。」

  「如何破壞?」

  「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撤去渤海河間大軍,回頭專心對付黑山張燕!」

  「然後催促懇求我軍立刻南下徐州——」

  「去攻打袁術!」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如此一來,我軍南下,便不再是『主動爭利』,而是『應袁車騎之請,為天下大義,討伐僭越逆賊』。」

  「袁紹非但不會背後掣肘,」

  「反而可能提供便利,樂見我們與他弟弟拼個兩敗俱傷。」

  「而我軍,則能高舉『受盟友請託、討伐國賊』的義旗,名正言順進入徐州,救民水火。」

  「事後,無論袁紹如何反應,徐州已在我手。」

  計策至此,完全展開。

  堂內眾人,從田豐、沮授到關羽、太史慈,無不面露震撼,細細思量其中關節。

  此計可謂洞悉人心,將袁氏兄弟的性格弱點、當前局勢的微妙平衡利用到了極致。

  將一場可能被動捲入的爭奪,

  轉化為一場擁有道德制高點和戰略主動權的介入。

  然而,風險同樣巨大。

  沮授緩緩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可曹操……」

  田疇出列,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神色凝重:

  「主公,諸位。長安與兗州方面的暗樁,近日均有異常回報。」

  「自袁術東進訊息傳開後,長安朝廷所在,與曹操所據之陳留,兩地間信使往來陡增。」

  「雖多為密使,難以探知詳情,但頻次遠超尋常,此乃不爭之事實。」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兗州內部,曹仁、夏侯淵所部近日亦有異動,似在整訓兵馬,」

  「但動向不明,未向徐州方向移動。」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微凜。曹操的動向,始終是懸在所有人頭頂最大的一塊不確定的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郭嘉身上。

  只見郭奉孝非但未露憂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輕輕拍了拍手,彷佛田疇帶來的,

  不是令人擔憂的變數,而是一塊恰好能補全他拼圖的碎片。

  「好!好一個信使頻繁!」

  郭嘉眼中光芒流轉,視線彷佛穿透了州牧府的屋頂,望向遙遠的西方,

  「此非危機,實乃天賜良機,亦是我計可成之鐵證!」

  「奉孝,此言何解?」劉備沉聲問道,目光銳利。

  郭嘉踱步回到地圖前,

  手指重重點在「長安」與「陳留」之間。

  「諸公試想,曹操其人,志在何方?」

  「是眼前一塊被袁術、陶謙舊部、以及可能介入的各方勢力攪得稀爛的徐州?」

  「還是……」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越過洛陽的殘垣,直抵關中。

  「那雖殘破不堪,卻依然象徵著天下正朔的——長安朝廷!」

  堂內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

  沮授、田豐這等智謀深遠之士,眼中已爆出精光。

  「曹孟德,梟雄也。」郭嘉聲音不高,卻帶著洞穿迷霧的篤定,

  「其麾下荀攸、程昱等輩,更是目光長遠之輩。」

  「此時袁術東進,看似攪動風雲,實則在曹孟德眼中,或許只是疥癬之疾,甚至……」

  「是吸引天下目光的絕佳障眼法!」

  他轉向田疇:

  「田從事所言,長安與陳留信使陡增,這便對了!」

  「董卓如今早已沒了當初的氣勢,苟全在長安之地,安於享樂。」

  「可以說,董卓如今不過是仗著潼關天險,苟且偷生。」

  「而董卓麾下謀士、將領是何等樣人?」

  「」無他,西涼莽夫而已。」

  郭嘉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中迴蕩,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李傕、郭汜外戰頻頻受挫,內部爭權奪利日甚。」

  「這長安,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早已是根基朽爛的危樓。」

  「只需一個恰當的時機,輕輕一推……」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曹操此刻最渴望的,正是這個時機!」

  「袁術東侵徐州,天下目光齊聚東方,這恰恰給了曹操向西悄然伸手的絕佳掩護!」

  沮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天子?」

  「正是!」郭嘉斬釘截鐵,

  「曹操所謀,從來不是一城一地。他欲成王霸之業,必先正名。」

  「還有什麼『名』,比得上奉天子以令不臣?」

  「此刻,他頻繁與長安暗通,絕非尋常問候。」

  「必是已與朝中不滿董卓的勢力搭上了線!」

  「他在等,等一個董卓集團內部徹底分裂、或外患加劇的契機!」

  「然後,」郭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長安」,

  「他便可以『勤王』、『靖難』為名,西向入關!」

  「屆時,手握天子,高踞雒陽長安,以朝廷名義號令四方……」

  郭嘉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那才是曹孟德想要的棋盤!」

  「相比之下,此刻在徐州與袁術、與可能介入的各方泥足深陷,何其不智?」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

  輕鬆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湯,飲了一口。

  結論既出,滿堂寂靜。

  先前所有的戰略推演,都建立在曹操會全力爭奪徐州的前提下。

  可如果,曹操真正的目標,根本就是西邊的長安呢?

  那麼,徐州戰場,在他眼中就成了次要的牽制棋盤!

  田豐眉頭緊鎖,快速推演:

  「若曹操意在長安,那他此刻在徐州邊境的兵馬調動,便極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或是為了防範袁術進一步擴張威脅兗州側翼,甚至……」

  他眼中精光一閃:

  「甚至是故意示弱,誘使袁術在徐州陷得更深,從而無暇他顧,為他西進創造更安全的環境!」

  「然也!」郭嘉撫掌笑道,

  「元皓先生一語中的!」

  「故此,田從事探得曹操與長安暗通款曲,」

  「非但不是壞訊息,反而是印證了我計可行、且時機千載難逢的佳兆!」

  他走回座位,姿態重新變得鬆弛,但每一句話都力透千鈞:

  「曹操欲西顧,則必不願東線再生大變。」

  「我軍若與袁術死磕,或迅速吞併徐州,都會打破東線平衡,可能迫使曹操暫緩西進,回頭應對。」

  「這,絕非曹操所願。」

  「因此,我軍此刻『應袁紹之請』南下,」

  「打著『討伐國賊袁術』的旗號,行『收復徐州、安撫百姓』之實——」

  「曹操非但不會激烈反對,反而可能樂見其成!」

  「因為一個由『仁德著稱』的劉玄德接管的徐州,比一個被袁術肆虐的徐州,」

  「對他西進大計而言,干擾更小,也更可預測!」

  「他甚至可能暗中默許,只要我軍不過分威脅兗州核心,或表現出與袁紹過於緊密的聯盟姿態。」

  堂內一片寂靜,唯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

  所有人的思維都在急速運轉,

  消化著郭嘉這層層遞進、將天下梟雄心思盡數算計在內的龐大戰略構想。

  利用袁氏兄弟矛盾,轉被動為主動。

  洞悉曹操真正意圖,化潛在威脅為戰略機遇。

  每一步都走在人心最微妙處,

  將各方勢力互相牽制、各懷鬼胎的局面,巧妙扭轉為對劉備集團最有利的態勢。

  如今袁術已動,袁紹之心可推,曹操之志已明。

  三方各懷鬼胎,互有牽制。

  良久,劉備緩緩站起身,身影在堂中投下堅定的影子。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位文武重臣。

  田豐、沮授不再反對,眼中是深思後的認同。

  關羽撫髯頷首,戰意升騰。

  牛憨手按劍柄,甲冑輕鳴。

  典韋、太史慈、牽招無不挺直身軀。

  簡雍、田疇、司馬防、諸葛瑾等文臣,亦面露決然。

  「奉孝之謀,洞悉幽微,將天下梟雄之心,置於股掌。」

  劉備的聲音沉穩有力,迴蕩在堂中,「既然如此……」

  他看向簡雍:

  「憲和,出使淮南之事,關乎大局成敗,需一位膽大心細、言辭便給且立場足夠重要之人。」

  「非你莫屬。」

  簡雍肅然出列,長揖到地:「雍,必不辱命!」

  「公與。」劉備看向沮授。

  「授在。」

  「與冀州方面溝通之事,由你總攬。」

  「可借商談糧馬貿易、共防黑山等事為由,與許攸、郭圖等人保持聯絡,潛移默化,引導其思慮。」

  「待憲和那邊訊息『無意』泄露後,如何讓袁本初主動開口,便看你的手段了。」

  沮授深深一躬:「授明白。」

  劉備又看向郭嘉、田豐:

  「奉孝、元皓,全域性謀劃、應變機宜,仍需二位多費心力。」

  郭嘉含笑點頭,田豐亦肅然應諾。

  「雲長、守拙、子義、惡來。」

  四位大將齊聲:「末將在!」

  「即日起,各軍按方才所議,秘密調動,集結待命。對外,可宣稱夏季操演,或防備黑山流寇南下。」

  「喏!」

  「其餘諸君,各司其職,整頓糧草,安撫地方,準備迎接變局。」

  「喏!」堂下眾人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劉備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門外漸暗的天色。

  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卻也夾雜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沉悶。

  「七載生聚,九載耕耘。」

  他緩緩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青州能有今日倉廩充實、兵甲已足之局面,仰賴諸君與百姓同心戮力。」

  「如今,風雲激盪,天下板蕩,百姓再罹兵燹。」

  「我等積蓄力量,非為稱雄爭霸,」

  「實為有朝一日,能持此力,拯黎民於水火,復朗朗之乾坤。」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位文武臣僚:

  「徐州之役,或許只是開端。」

  「前路艱險,強敵環伺。然,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輩亦往矣。」

  「願與諸君,共勉之。」

  堂內眾人,無論文臣武將,盡皆心潮澎湃,肅然躬身:

  「願隨主公,匡扶漢室,安定天下!」

  …………

  數日後,一隊不起眼的車馬自臨淄悄然出發,向南而行。

  簡雍坐在車內,閉目養神,

  手中摩挲著一份禮單和一卷精心擬定的說辭。

  與此同時,通往冀州鄴城的官道上,沮授的車駕也在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而在青州各郡,兵馬調動的痕跡被巧妙地掩蓋在夏季防汛操練和鄉勇巡檢的名目之下。

  水軍的戰船開始匯聚東萊港口,進行「例行檢修」和「遠航操訓」。

  驍騎營的騎兵以「拉練」為名,消失在琅琊的群山之中。

  玄甲軍駐紮在臨淄城外大營,黑旗獵獵,甲冑森然,沉默地擦拭著刀鋒。

  平原線上,張飛巡防的密度悄然增加,哨探遠放至百里之外。

  遼東海面上,曹性的艦隊加強了巡弋,控扼著渤海咽喉。

  一切,都在平靜的水面下,洶湧流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