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徐州猶如臭狗屎,誰碰誰死。


  光熹四年四月下旬,

  臨淄城外三十里,箕山南麓。

  新劃定的靖北軍大營還是一片初墾的荒地,草棘未淨,土石相雜。

  牛憨卻未急著督造營壘,而是帶著一隊玄甲親兵,

  

  轉到山腳一處僻靜的河谷邊,伐木夯土,搭起了三間簡陋茅屋。

  這裡,成了他臨時的「工坊」。

  「將軍,您要的鐵砧和錘子。」

  一名親兵扛著沉重的鐵匠家什走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牛憨「嗯」了一聲,接過那柄沉甸甸的鐵錘掂了掂,觸手冰涼堅實,

  卻又被他輕輕放回地上。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打鐵,是「想起來」。

  自從那日在田埂上心念一動,決意要送給劉疏君一份關乎「國家尊嚴」的聘禮,

  他夜裡的夢境便悄然轉了方向。

  不再是無休止的戰場血火與金戈交鳴,而是大片大片安靜翻滾的金黃麥浪,

  是溪邊帶動水花的老水車,是暮色里農家灶台上冒出的炊煙。

  還有一個總是佝僂著、沉默地忙碌在田埂與院落間的背影。

  那是他前世父親的影子,

  或許也是他對所謂「前世」家人僅存的記憶。

  牛憨前世是個守村人,爹娘早逝,吃百家飯長大。

  村里人都說他憨,

  可他會觀天色,知雨曉晴,懂得何時該下種、何時該收割;

  他手巧,村里壞了的農具都找他修,老水車經他擺弄,轉得比新造的還穩當。

  那些斑駁零碎的記憶碎片裡,

  此刻正有一件物事的輪廓,被反覆擦拭,變得格外清晰。

  「耬車……」

  牛憨喃喃念出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著。

  前世記憶中,父親推著的那個木架雖顯粗陋,卻能勻勻地將種子送入土中,

  要比當下通行的「一鋤一穴」點種快的多。

  再看這個時代的耬車,

  笨重的木架需壯牛牽引,播種深淺難控,漏種、堵塞是常事,

  且大多只能用於對行壟要求不高的粟、麥。

  地稍有不平,便難以施展。

  因此在這每一粒糧食都無比珍貴的年頭,

  農戶們寧願多費數倍的功夫,將種子一粒粒親手埋入土中,也不願信賴那理論上能省幾個時辰的耬車。

  畢竟在他們看來,

  體力與時間,已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了。

  牛憨盤腿坐在泥地上,用燒黑的細枝在羊皮上勾勒。

  記憶里的耬車,骨架是山中常見的硬木,榫卯簡單。

  三個鐵製「耬腳」排成一行,後連斗狀種子箱,箱底有孔,靠一塊可撥動的木片控制下種。

  人扶把手,牛在前拉,

  種子便隨顛簸順著耬腳開出的淺溝落入土裡。

  「問題在於……」

  他用黑枝重點了點羊皮上代表「播種口」的位置,

  「深淺不一,疏密不勻。」

  「地稍不平,或種子潮濕,口就堵。耬腳也笨,入土費力,轉彎更費勁。」

  他閉目,將自己代入扶耬的農人:

  手臂要承受多大震動?如何感知種子是否順暢流下?牛拉得費力時,又該如何調整?

  「需要更輕、更韌的木料。播種口得能調節,像……」

  他目光掃過屋內,落在牆角一把廢棄的弓弩上,

  「像弩機?不,太複雜。或許……一塊可以上下撥動的活板?」

  他抓了抓頭髮,感覺這比推演軻比能的金狼騎陣型更費心神。

  技術細節如墜迷霧,

  營造技能也不能為他提供更多幫助。

  但他知道方向沒錯——

  得讓這工具更高效、更耐用,對土地和農人都更寬容。

  正沉思間,屋外傳來腳步聲。

  因重傷未能隨趙雲北上的王屯拄著拐杖,

  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留營養傷的靖北營老兵,抬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

  「將軍,您讓找的東西,從遼東帶回來的菽,都在這兒了。」

  王屯臉上猶帶傷後初愈的蒼白,精神卻不錯。

  他示意老兵放下麻袋,解開扎口。

  黃澄澄、圓滾滾的豆子嘩地流瀉而出,在泥地上堆成一小丘,散發著獨特的、溫潤的豆腥氣。

  牛憨眼睛一亮,暫放下羊皮,抓起一把豆子。

  顆粒飽滿,色澤沉實。

  「這東西,遼東的漢人遺民和當地胡人部落都種,但種得不多。」

  王屯在牛憨身旁坐下,搓著手中的豆粒,

  「聽老農說,它耐貧瘠,旱地也能長,而且地越種越肥。」

  「就是……吃多了脹氣,除了煮豆飯、磨豆面,也沒啥別的吃法。」

  「胡人有時拿來餵馬。」

  「他們不懂。」牛憨沉聲道,語氣篤定,「這不是簡單的『菽』,這是大豆。」

  「大豆?」王屯與旁邊的親兵皆露疑惑。

  「對。」牛憨將豆子放回麻袋,拍了拍手,

  「這東西能榨油。炒菜、點燈,比動物油脂便宜,還沒那麼重的腥味。」

  「榨油剩下的豆渣,是上好的飼料,養豬養雞都行。還能……」

  他頓了頓,想起另一種作用,「還能做豆腐。」

  「豆腐?」王屯更茫然了。

  這詞於他全然陌生。

  「對!」牛憨點頭,不過豆腐尚遠,當務之急是讓眾人看見豆油的實在,

  「走,去伙房!」

  半日後。

  清亮微黃的豆油在釜中輕響,

  獨特的香氣瀰漫在箕山腳下的工坊外。

  圍觀的親兵與伙伕們眼睛發直,喉結滾動。

  那碗澄澈的液體與盤中油潤碧綠的菜蔬,悄然改寫了他們心中「油脂」與「烹食」的樣貌。

  王屯捧著另一隻陶碗,裡面是壓榨後猶帶濕氣的豆渣。

  他抓了一小把湊近鼻尖,只有淡淡的豆腥。

  走到拴在一旁的戰馬旁,他將豆渣混入平日餵食的乾草中。

  向來謹慎的戰馬起初只是試探地嗅聞,隨即竟大口嚼咽起來。

  「將軍,這……」王屯回頭,聲音激動。

  他看到的不僅是馬料,

  更是豆渣能養活多少牲畜、節省多少糧草;

  那清亮的豆油,又能讓多少戶百姓在夜晚有一盞燈、在鍋里多出一抹油香。

  牛憨用麻布擦著手,看眾人反應,臉上並無激動,只一派沉靜的篤定。

  「這還只是第一步。豆渣是好飼料,豆油能點燈炒菜。等以後……」

  他頓了頓,未急於說出「豆腐」、「醬油」那些更遙遠的詞,

  「等以後琢磨出更多用法,這東西,能活人無數。」

  他轉向那袋大豆,又抓了一把在掌心。

  「王屯,你帶幾個人,在營區邊上找塊向陽的坡地,把這些豆子種下去。」

  「怎麼種,我晚些告訴你。」

  「咱們得留種,也得看看,在這青州的地里,它到底能長成什麼樣。」

  「諾!」王屯挺直腰板,重傷初愈的身體裡彷佛湧出了新的力氣。

  這已非普通軍令,而是一樁沉甸甸的使命。

  「至於這個,」

  牛憨看了看手中畫的密密麻麻的羊皮紙:

  「找營里手最巧的匠人來。我有東西要他們做。」

  …………

  箕山腳下,那個小小的角落,

  彷佛與即將席捲天下的風雲隔絕開來,沉浸在一場安靜而偉大的創造之中。

  然而,天下的風雲,並不會因某個角落的專注而停歇。

  數日後,臨淄,州牧府。

  劉備正在與田豐、沮授商議夏稅收繳與流民安置的細則,簡雍在一旁記錄。

  忽有門吏來報:

  「主公,東海糜子仲先生求見,已在府門外。」

  「子仲來了?」劉備面露喜色,放下手中簡牘,「快請!」

  糜竺匆匆而入,依舊是一身華貴而不失雅致的錦袍,

  但眉宇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

  他見到劉備,長揖到地:「玄德公!」

  「子仲何必多禮,快坐。」劉備上前扶起,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看你氣色,莫非東海商事有礙?還是……」

  糜竺就座,接過侍從奉上的茶湯卻無心飲用,直接道:

  「玄德公,竺此來,非為商事,乃為徐州存亡之事!」

  劉備神色一肅:「請講。」

  「徐州牧陶恭祖,」

  糜竺壓低聲音,每個字都透著沉重,「病重了。恐……就在旬月之間。」

  堂中瞬間安靜。

  田豐、沮授交換了一個眼神。諸葛瑾手中的筆也停了下來。

  陶謙,兩朝老臣,坐擁徐州富庶之地,

  雖無進取之雄才,但保境安民,在亂世中維繫一方平靜,也算難得。

  他的健康,關乎徐州乃至整個中原東南的格局。

  「訊息確實?」劉備沉聲問。

  「千真萬確。」糜竺苦笑,

  「陶公年事已高,去歲冬便已不適,今春以來更是每況愈下,如今已多日未能視事。」

  「州中政務,多由別駕從事趙昱、曹宏,及我協理,但……人心浮動啊。」

  他看向劉備,目光懇切:

  「玄德公,徐州富庶,且無險可守,向為四方覬覦。」

  「陶公在,尚能憑其名望與人情維繫。」

  「陶公一旦故去,州內諸將未必心服,州外……」

  他頓了頓,

  「袁公路對廣陵、下邳早垂涎三尺。曹孟德也必然覬覦彭城、東海。」

  「屆時,徐州必成燎原之地,百姓塗炭!」

  劉備默然。

  他當然知道徐州乃是富庶之地,也知道若能得徐州,則自己麾下勢力必然倍之。

  但那裡同樣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若接,則青徐連成一體,將直面袁氏兄弟兵峰,就連孟德也未必會輕易干休。

  但若不接……

  那等徐州被袁術、曹操瓜分殆盡之後。

  兩者必然會在徐州大地上大打出手。

  屆時百萬生民都將捲入戰火。

  自己也可能會被困在青州一地,成為籠中之鳥。

  「子仲之意是……」

  「陶公私下曾對竺及趙昱等人有言,若有不測,能安徐州者,非玄德公莫屬。」

  糜竺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

  「竺此來,一是報訊,二是想探問玄德公之意。」

  「若公有意徐州,我糜氏,及徐州諸多心向漢室、期盼安寧計程車族百姓,願為前驅!」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表態。

  糜氏是徐州首富,影響力巨大。

  他的傾向,在很大程度上能影響徐州本土勢力的選擇。

  就在這時,田豐忽然開口:

  「陶恭祖果真屬意主公?州內其他大族,如陳氏、曹氏態度如何?」

  「車胄、笮融、闕宣等人,又豈會輕易服從外來者?」

  顯然,以田豐謹慎的性格來說,從天上掉下來一洲之地,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不過糜竺既然來此,自然留有後手。

  「陳元龍父子胸有大志,對陶公保守之策早有微詞。」

  「竺曾試探其意,其對玄德公北卻鮮卑及青州新政頗為讚賞。」

  「言『劉使君乃雄主之姿』。」

  「曹豹……勇而無謀,其態度更多取決於陳氏與我糜氏動向。」

  「至於車胄、笮融、闕宣……」

  他略有遲疑,但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此三人已成割據之勢,只怕還需使君大軍威之。」

  沮授緩緩道:「即便內部可撫,外患如何解?」

  「曹操、袁紹、袁術豈會坐視主公入主徐州?尤其是袁術,此人好大喜功,又據豫州膏腴之地。」

  「只怕早就覬覦徐州之地了!」

  糜竺深吸一口氣:

  「這正是竺最憂心處。故此事宜早不宜遲!」

  「需在陶公彌留之際或新喪之初,以迅雷之勢,應徐州士民之請,快速入境定局,造成既成事實。」

  「同時,必須展示足夠力量,讓曹、袁忌憚。」

  他再次看向劉備:

  「玄德公如今北定鮮卑,東收遼東,威震天下,聲望正隆。」

  「青州兵精糧足,關、張、牛、太史諸將皆萬人敵。」

  「此正是收取徐州,以青徐為基,圖謀中原的大好時機啊!」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糜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備身上。

  劉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目光低垂,彷佛在權衡著千鈞重擔。

  許久,他抬起頭,沒有立刻回答糜竺,而是看向在一旁沉默的郭嘉:

  「奉孝,你以為如何?」

  …………

  與此同時,兗州,陳留。

  剛剛從河內班師的曹操同樣接到了徐州探馬傳來的密報。

  書房內,春末的微涼透窗而入。

  曹操將一份帛書遞給旁邊的戲志才,又示意侍立另一側的荀彧也近前觀看。

  戲志才快速瀏覽,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隨即咳嗽了兩聲,將帛書遞給荀彧。

  「陶謙老矣,果然撐不住了。」

  荀彧看完,神色平靜,將帛書輕輕放回案上,看向曹操:

  「明公,徐州乃四戰之地,膏腴之壤。」

  「陶謙在,尚可緩衝。陶謙一去,必啟爭端。」

  曹操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吐綠的新枝,聲音聽不出喜怒:

  「文若,志才,你們說,這徐州,我該不該要?」

  戲志才攏了攏衣袖,沉思道:「想要,也得看時機,看代價。」

  「劉備在青州,虎視眈眈。我軍新定司隸,收編白波,元氣未復。」

  「此時若大舉東進,與劉備爭奪徐州,勝算幾何?」

  「即便慘勝,後方空虛,西涼董仲穎,冀州袁本初,又會如何?」

  荀彧介面,語氣溫潤而堅定:

  「志才所言極是。明公,彧以為,徐州可取,但非此時。」

  「我聞鍾元常自長安有密信至,」

  「言董卓、馬騰互相攻伐愈烈,天子困苦,朝中眾臣多有怨望。」

  「此乃西顧之機也。」

  「當務之急,是穩固兗豫,結好馬騰,經營司隸,窺伺關中,迎奉天子!」

  「得天子以令不臣,其利百倍於得一徐州。」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且觀劉備,其勢已成,北疆新勝,士氣正旺。」

  「若明公東向,其必救徐州,屆時青州兵出,我軍兩面受敵,危矣。」

  「不若暫讓一步。」

  曹操轉過身,細長的眼睛裡光芒閃爍:

  「讓?讓給劉備?還是讓給袁術那冢中枯骨?」

  戲志才笑了:

  「袁術?志大才疏,色厲內荏,縱得徐州,亦守不住,反會引得劉備攻之。」

  「至於劉備……」

  「若其得徐州,只怕也會兩面受敵,被二袁夾擊。」

  「明公所慮,應是袁紹。」

  「若劉備全力圖徐,北面空虛,袁本初會不會趁勢南下,攻我兗州,或襲劉備後背?」

  曹操眼神一凝:

  「不錯。本初雖與我暫止刀兵,但其心難測。劉備若動,他必然也會動。」

  荀彧沉吟道:

  「需遣一上將,領精兵屯於兗、徐邊界,」

  「一則可觀望徐州之變,二則可防備袁紹自冀州南部或青州北部異動,三則……」

  「若真有可趁之機,亦可便宜行事。」

  「何人可去?」曹操問。

  「夏侯元讓,沉穩勇毅,可當此任。」荀彧推薦:

  「另,新降之徐公明(徐晃),治軍嚴整,有良將之風,可為副。」

  曹操點頭:

  「好。就命元讓為主將,徐晃副之,領兵一萬,」

  「進駐山陽郡昌邑一帶,操練兵馬,嚴密監視徐州及冀、青動向。」

  「無我明令,不得擅入徐州。」

  …………

  徐州乃四戰之地,亦是膏腴之地——此乃中原諸侯之公論。

  袁紹、曹操、劉備、袁術,皆對此處虎視眈眈。

  即便遠在江東初掌兵馬的小霸王孫策,其北上中原的野望之中,又何嘗沒有徐州?

  然除袁術外,眾人皆知此地不可輕動。

  徐州雖富庶,鹽鐵俱興,表面似一塊誘人糕餅,可今日之徐州,還是從前那個徐州麼?

  黃巾亂後,雖未傷其根本,卻已人口銳減、流寇四起。

  且看陶謙麾下之將:闕宣、昌霸、張闓……

  哪一個不是流寇、土匪或黃巾餘部轉身而來?

  加上陶謙晚年昏聵,世家門閥割據自重,

  致使今日徐州,明有軍頭兵痞作威,暗有世家大族吸髓。

  廣陵笮融、琅琊趙昱,幾同割據——

  如今陶謙手中,不過彭城、下邳二地而已。

  兼之北有劉備,西有曹操,南有袁術,

  可以說,此時誰先沾上徐州,誰便先惹一身泥濘。

  所以便也可以看透——

  陶謙明明有二子,為何不肯令其接掌徐州?

  無非知道自己一旦身故,徐州必起大戰。

  他是怕兒子不成器,捲入其中,最後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如此,便可知為何無論是劉備軍師還是曹操軍師都不同意率先入徐。

  他們無非是再等一個契機——

  或者說等一個傻子為其破局!

  至於這個傻子嘛……

  汝南,後將軍府。

  暮春的風穿過堂前,帶著芍藥的香氣,與鼎中焚的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頭腦發沉。

  但這氣息,卻正合座上那位華服中年人的脾胃。

  袁術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指尖捻著一串來自西域的瑟瑟珠,

  目光落在剛剛呈上的密報上,嘴角慢慢勾起,越咧越大,

  最後竟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陶謙老兒,終於撐不住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猛地坐直身體,將瑟瑟珠隨手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左右侍立的謀臣武將——

  主簿閻象、大將紀靈、張勳、橋蕤等人目光都聚集過來。

  「主公,可是徐州有變?」長史楊弘試探著問。

  「何止有變!」袁術將帛書拍在案上,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

  「陶謙病入膏肓,旬月必死!」

  「徐州無主,那群惶惶如喪家之犬計程車族,正不知該攀附哪棵大樹!」

  他站起身,錦袍下擺掃過光潔的地面,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徐州!廣陵鹽利,下邳鐵冶,彭城糧倉……」

  「哪一樣不是王霸之資?」

  「劉備一個織席販履之徒,僥倖得了青州,就敢稱雄?」

  「曹操一個閹宦之後,不過據有兗豫殘破之地,也配與我爭鋒?」

  他猛地停下,環視眾人:

  「如今陶謙將死,此乃上天賜我囊括徐揚,北圖中原的良機!豈能坐視?」

  大將紀靈身材魁梧,聞言抱拳,聲如洪鐘:

  「主公所言極是!末將願為先鋒,提兵北上,為主公取下徐州!」

  張勳、橋蕤等將也紛紛出列請戰,一時間堂上儘是鏗鏘的甲冑摩擦與請戰之聲。

  然而,主簿閻象卻皺緊了眉頭。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是府中少有的清醒之人。

  見袁術意動,他不得不出言勸阻:

  「主公,還請三思!」

  袁術亢奮的神色微微一滯,不悅地看向閻象:

  「閻主簿有何高見?」

  閻象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主公,徐州雖富,然其地四通八達,無險可守,向為兵家必爭之『四戰之地』。」

  「陶謙在時尚且勉力維持,一旦易主,四方虎狼必蜂擁而至。」

  「我軍若率先踏入,便是眾矢之的!」

  他頓了頓,見袁術面色沉了下來,但仍硬著頭皮繼續:

  「北面劉備,新破鮮卑,士氣正盛,豈會坐視主公取徐?」

  「西面曹操,奸雄也,對徐州垂涎已久,其麾下謀臣如荀彧、戲志才皆智計深遠,必不會讓我軍輕易得手。」

  「且我軍若傾力北上,」

  「江東孫策雖名義上依附,其心難測,恐生肘腋之患啊!」

  「孫伯符?」袁術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黃口小兒,仰我鼻息而已!麾下兵馬都是從我處借的!」

  「多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反我!」

  他揮袖打斷還想再言的閻象:

  「閻主簿,你太過多慮了!」

  「劉備根基未穩,青、遼百廢待興,又需分兵防袁紹,焉敢與我精銳爭鋒?」

  「曹操剛經河內之役,又與袁紹齟齬,自顧不暇!」

  「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長史楊弘察言觀色,知袁術心意已決,便順著話頭道:

  「主公明見。此時確是我軍進取徐州的大好時機。」

  「陶謙麾下,笮融、趙昱、曹豹等人各懷鬼胎,難以齊心。」

  「我軍以泰山壓頂之勢進入,必可傳檄而定!」

  「待劉備、曹操反應過來,我軍已據有堅城,握其錢糧,彼時又何懼之有?」

  這話說到了袁術心坎里。

  他撫掌大笑:「還是長史知我!速傳我令——」

  他目光灼灼,掃過麾下諸將:

  「命紀靈為都督,張勳、橋蕤為副,點齊三萬兵馬,即日準備,兵發徐州!」

  「首要目標,廣陵、下邳!」

  「告訴笮融、趙昱,順我者,不失富貴;逆我者,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再命廬江、九江等地太守,速調糧草軍械,匯集壽春,以為後援!」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這江淮真正的主人,誰才有資格問鼎中原!」

  「諾!」紀靈等人轟然應命,殺氣盈堂。

  閻象張了張嘴,看著袁術被野心燒得發亮的眼睛,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默默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這位出身四世三公、極度看重門第與名望的主公,

  早已被「仲氏當興」的讖言和傳國玉璽的傳聞迷了心竅。

  取徐州,不過是他那宏大而虛幻的帝王夢的第一步。

  然而,這第一步,踏出的很可能不是霸業坦途,而是萬丈深淵。

  …………

  數日後,袁術起大軍三萬,號稱五萬,

  以「應徐州士民之請,弔唁陶使君」為名,自壽春誓師北上。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沿淮水東進,直撲廣陵郡。

  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四面八方。

  臨淄,州牧府。

  劉備拿著最新的急報,眉頭緊鎖。

  堂下,田豐、沮授、郭嘉、簡雍、諸葛瑾等人皆在,氣氛凝重。

  「如奉孝所料。」劉備將帛書遞給身旁的郭嘉:

  「袁公路跳出來了。前鋒已過淮陰,廣陵笮融似有投降之意。下邳震動。」

  郭嘉快速瀏覽,嘴角卻勾起一絲有些玩味的笑意:

  「袁公路果然不負眾望。」

  郭嘉將帛書輕輕放回案幾,聲音裡帶著輕快,臉上泛起一絲激動,如同見到好戲開場一般。

  「奉孝此言何意?」劉備眉頭未展,語氣嚴肅,

  「袁術北上,徐州頃刻便將大亂,生靈塗炭。」

  「且其若得徐州,北可逼我青州,西可脅曹操兗豫,豈非大患?」

  「正因他會去,才是好事。」

  郭嘉攏了攏衣袖,從容道:

  「主公試想,若無人去碰徐州這塊燙手山芋,陶謙故後,徐州當如何?」

  不等劉備回答,他自問自答:

  「無非是內部諸將傾軋,混戰不休,民不聊生。最後無論誰慘勝,都已是筋疲力盡,傷痕累累。」

  「屆時,無論是我軍,還是曹操,甚至袁術,」

  「都可輕而易舉,以『弔民伐罪』或『匡扶漢室』之名,將其收入囊中。」

  他嘴角微翹:

  「如今,袁術去了。他這一去,便給了所有人理由。」

  田豐眼睛一亮,接過話頭:

  「奉孝是說……袁術僭越狂妄,天下皆知。」

  「他若強取徐州,便是『不義』。而我等日後取徐州,便是『討逆』?」

  「正是。」郭嘉點頭,「此其一。」

  「其二,袁術此人,色厲內荏,麾下兵將雖眾,卻少經硬仗。」

  「徐州看似鬆散,但廣陵笮融貪婪,琅琊趙昱保守,彭城曹豹自矜,下邳曹宏桀驁……」

  「這些人或許擋不住袁術大軍一時,但絕不會真心歸附。袁術若想真正消化徐州,難如登天。」

  「他只會將徐州這潭水,攪得更渾。」

  沮授緩緩捋須,沉吟道:

  「然則,袁術若以雷霆之勢,快速擊敗笮融、趙昱,扶植傀儡,穩定局面呢?」

  「畢竟他兵多糧足,又有淮南根基。」

  「他不會。」回答的是諸葛瑾,他放下筆,語氣平靜地分析,

  「袁公路志大才疏,又好虛名。」

  「他既要徐州之地,也要徐州人心『歸附』。」

  「故其必不會一味強攻,而會試圖招降納叛,顯示其『仁義』與『威德』。」

  「此間遷延,便是時機。」

  郭嘉讚許地看了諸葛瑾一眼,繼續道:

  「子瑜所言甚是。更重要的是,有人比我們更不願看到袁術坐大。」

  他目光轉向西方:

  「曹操。曹孟德絕不會允許袁術吞下徐州,實力暴增,威脅其側翼。」

  「他命夏侯惇屯兵山陽,名為觀望,實為待機。」

  「一旦袁術在徐州陷入泥潭,或露出破綻,曹操必會出手。」

  「還有袁紹。」田豐補充,

  「袁本初雖與我軍敵對,但絕不會坐視袁術這個對他繼承袁氏的大敵做大。」」

  「必要時,他甚至可能暗中支援我軍南下。」

  劉備聽著麾下謀士們抽絲剝繭的分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但眼神依舊沉重。

  「諸公所言,備已明瞭。袁術入徐,雖看似危機,實則可能成為我等介入的契機。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然徐州百姓何辜?」

  「戰端一開,無論袁術、曹操,還是日後我等進入,刀兵之下,最苦的終是黎庶。」

  「陶恭祖在時,徐州尚算安寧。如今……」

  堂內安靜了片刻。

  郭嘉輕嘆一聲,收起些許疏狂,正色道:

  「主公仁心,嘉等皆知。」

  「然亂世如洪流,非一人一心可逆。」

  「陶謙老邁昏聵,徐州內部早已腐朽,縱無袁術,崩亂也在旦夕之間。」

  「我等能做的,便是謀定後動,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在恰當的時機,結束徐州的混亂,還百姓以太平。」

  劉備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既如此,我青州當如何應對?」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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