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紀靈也要當天下第一(上)
張勳看著那槊尖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全身的血液彷佛瞬間凍結。
他雖然沒和牛憨交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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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在汝南與紀靈切磋過。
自然知道自己都不是紀靈的對手,又怎麼可能敵的過曾一招擊敗紀靈的牛憨?
但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電光石火間,張勳猛地向後仰倒,
幾乎平躺於馬背之上,同時右腳狠踢馬腹,戰馬吃痛向右側竄出。
「嗤啦——!」
槊尖沒能刺入肋下,卻擦著他胸前護心鏡的邊緣划過,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堅硬的鐵鏡竟被刮出一道深痕,震得張勳氣血翻騰。
兩人馬匹交錯而過。
牛憨一擊不中,毫不停留,
槊杆順勢橫掃,將一名試圖偷襲的張勳親衛砸落馬下。
他目光死死鎖住驚魂未定的張勳,
拔轉馬頭,烏雲蓋雪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挑釁般的嘶鳴。
「保護將軍!結圓陣!」張勳的親兵隊長嘶聲吶喊,
殘餘的騎兵拼命向主將靠攏,試圖用血肉之軀阻擋這尊殺神。
但玄甲軍的步兵陣線,
在牛憨率親兵突襲攪亂敵陣中樞後,壓力驟減。
在陳季指揮下,刀盾手與長矛手默契推進,
如同移動的磨盤,開始碾壓、分割陷入混亂的袁術騎兵。
張勳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親衛,又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載著曹嵩的馬車早已消失在夜色與蘆葦盪中,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敗局已定。
張勳眼見牛憨又舞起兵刃,向著自己這邊殺來,頓時亡魂大冒,此時也顧不得顏面,
猛地勒轉馬頭,伏鞍便走,嘶聲吼道:「撤!全軍撤回下邳大營!」
主帥一逃,本就潰散的袁術騎兵更是兵敗如山倒,哭爹喊娘地向來路狂奔。
「將軍,追不追?」陳季滿身血跡,衝到牛憨馬前。
牛憨望著張勳狼狽逃竄的背影,緩緩搖頭。
他左肩的傷口因為劇烈的戰鬥再次崩裂,
鮮血順著臂甲蜿蜒流下,但他眉頭都未皺一下。
「窮寇莫追,謹防反撲。我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殲敵。」
他聲音有些沙啞,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打撈盔甲,然後向北轉移,與裴元紹匯合。」
「諾!」
當牛憨率部與驚魂未定的曹嵩一行匯合時,東方天際已露出了魚肚白。
晨光熹微中,曹嵩被攙扶著走下馬車。
這位歷經宦海浮沉、目睹漢室衰微的老人,此刻面色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深沉。
他走到牛憨面前,看著這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卻依舊挺立如松的年輕將軍,
沉默良久,鄭重地拱手長揖。
「老朽性命,賴將軍保全。此恩,曹氏銘記於心。」
牛憨側身避過半禮,抱拳還禮:
「曹公言重。憨奉命行事,幸不辱命。」
「船已備好,沿泗水北上,入濟水,可達兗州境內。夏侯將軍應在邊界接應。」
曹嵩點點頭,不再多言,在僕役攙扶下登船。
船隻緩緩離岸,駛向河道中央。
曹嵩立於船頭,回望南岸那片剛剛經歷血火的土地,以及岸上那些沉默肅立的黑色身影,眼神複雜難明。
牛憨目送船隻遠去,直到消失在河道拐彎處,才輕輕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傳信主公,」他對身邊的傳令兵道,
「曹公已安全送離。張勳部遭我重創,潰退下邳。」
「我軍傷亡……待統計後一併呈報。」
…………
光熹四年六月初八,彭城。
劉備率主力抵達時,關羽已從東海郡西進,兩軍在彭城以南三十里的泗水之濱勝利會師。
時值盛夏,泗水湯湯。
北岸平原上,白、紅兩色軍陣涇渭分明又渾然一體——白耳軍肅殺如鐵,青州兵熾烈如火。
中軍那杆「漢」字大纛與「劉」字帥旗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劉備一身亮甲,外罩素色戰袍,正與剛下馬的關羽執手相談。
「雲長東海之功,迅如雷霆,愚兄欣慰。」劉備目光中滿是讚許。
關羽撫髯,丹鳳眼中精光內斂:
「全賴將士用命,子義水軍得力,子瑜排程有方。」
他說著,看向劉備身側馬車——
郭嘉正掀簾而出,難得地穿戴整齊,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關羽微微頷首。
「關將軍神威。」郭嘉拱手,隨即望向南方,
「下邳已在眼前,張勳新敗,軍心渙散。此時若……」
他話未說完,東北方向傳來馬蹄聲。
一隊黑甲騎兵如疾風般卷至,當先一騎正是牛憨。
他左肩裹著厚厚繃帶,血跡已干成暗褐色,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大哥!二哥!」牛憨翻身下馬,甲葉鏗鏘。
劉備急步上前,扶住他未受傷的右臂:「守拙,傷可要緊?」
「皮肉傷,無礙。」牛憨搖頭,簡略稟報,
「曹公已安全送抵兗州邊界,夏侯元讓依約撤軍三十里。」
「張勳部潰退下邳,其騎兵折損約八百,我軍陣亡一百三十七人,傷二百餘。」
數字平靜報出,卻讓周圍將領肅然。
以輕裝步兵在河網地帶擊潰優勢騎兵,傷亡比如此,堪稱奇蹟。
關羽丹鳳眼微眯,仔細打量牛憨肩傷:
「四弟臨陣卸甲,險中求勝,此戰當載入青州軍典。」
「是將士用命。」牛憨依舊那句老話。
郭嘉此時踱步過來,笑眯眯地打量牛憨:
「守拙將軍此戰,非但救人成功,更打出了我軍的威風與仁德。」
「曹孟德此刻,怕是既感激又忌憚。」
「奉孝先生,」牛憨看向他,
「張勳雖敗,下邳城堅,曹豹仍有兵數千。若其死守……」
「他守不住。」郭嘉語氣篤定,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
「今晨,東海子瑜有信至。」
「糜子仲已秘密離開郯城,往赴下邳。同行的,還有一位重要人物——」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陳登。」
關羽眼中精光一閃:「陳元龍?陳珪之子?」
「正是。」郭嘉將帛書遞給劉備,
「陳氏乃徐州大族,陳珪曾任沛相,門生故吏遍布徐、揚。」
「陳元龍素有才名,雖年少,卻深得徐州士人敬重。」
「他父子二人,對陶恭祖保守之策早有不滿。」
劉備快速瀏覽書信,眉頭漸展:
「子瑜信中言,陳元龍曾暗訪郯城,與雲長密談後,決意助我。」
關羽頷首:「確有此事。」
「陳元龍言:『陶使君老邁,徐州傾頹在即。觀天下英雄,能安徐者,非使君莫屬。』」
「其人見識不凡,可堪大用。」
郭嘉撫掌:
「好!有糜氏財貨為引,陳氏名望為號,下邳城內,人心必動。如今只差——」
他望向南方,目光彷佛穿透數十里空間,落在那座被泗、沂二水環繞的堅城之上。
「一場足以讓曹豹徹底絕望的勝利。」
彷佛為了回應他的話語,南面天際,忽然騰起一道筆直的烽煙。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顏色赤紅,是最高階別的警報。
「報——!」
斥候飛馬而至,滾鞍下馬:
「主公!下邳以南五十里,發現大隊袁軍!旗號『紀』!」
「兵力不下五萬,步騎混雜,正沿沂水北進!」
紀靈!
袁術麾下第一大將,丹陽精兵的實際統帥。
他終於來了。
沂水南岸,旌旗蔽日。
五萬大軍沿河緩行,隊伍拉出四五里長。
前鋒是五千輕騎,清一色江淮健兒,馬術精湛;中軍步卒披甲率高達七成,多是歷戰老兵;
後隊輜重車輛連綿,顯是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
中軍大旗下,紀靈騎在馬上,面沉如水。
他年約四旬,身材魁梧如山,
一部絡腮鬍如鋼針般戟張,環眼鷹鼻,不怒自威。
「還有多遠到下邳?」紀靈聲音粗糲,像砂石摩擦。
身旁副將梁綱連忙道:「回將軍,照此速度,明日午時可達。」
紀靈「嗯」了一聲,環眼掃過河對岸的曠野:
「張勳現在何處?」
「據昨日信使報,張將軍退守下邳大營,折損約八百騎。」
「劉備軍已占據彭城,前鋒距下邳不過二十里。」
「八百騎……」紀靈冷笑,
「換來了什麼?曹嵩跑了,劉備毫髮無損,他自己像條喪家犬縮在城裡。主公養他何用!」
梁綱不敢接話。
紀靈與張勳素來不睦,
此次袁術本欲讓紀靈主攻廣陵,卻因笮融死守、久攻不下,才調紀靈北上解下邳之圍。
這在紀靈看來,簡直是替張勳擦屁股。
「廣陵那邊如何?」紀靈又問。
「橋蕤將軍仍在圍城,但笮融抵抗頑強,城中糧草似未耗盡。」
紀靈眉頭緊鎖。
他其實不願北上。廣陵雖堅,但已是孤城,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而下邳則局面複雜。
劉備、曹豹、張勳,如今再加上自己。
四隻隊伍攪在一起,變數太多。
但袁術的命令不容置疑。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紀靈沉聲道,
「今夜在泗陽紮營,明日務必抵達下邳城下。某倒要看看,那劉玄德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
「諾!」
命令傳下,行軍速度加快。
馬蹄踏起煙塵,在盛夏的烈日下蒸騰。
紀靈不知道的是,從他大軍渡過淮水那一刻起,一舉一動都已落入青州斥候眼中。
…………
而此時,在劉備大營中。
眾將因為紀靈的到來而議論紛紛,劉備卻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嘉:
「奉孝可有良策?」
郭嘉正用一根細棍撥弄著炭盆里的灰燼,聞言抬頭,
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紀靈此來,志在速戰。」
「為何?」
「因為廣陵未下,袁術後方不穩;因為夏糧將熟,他拖不起;更因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他看不起我軍。」
帳中一靜。
郭嘉起身,踱到地圖前,細棍點在「下邳」二字上。
「在紀靈眼中,主公不過織席販履之徒,僥倖得青州,全賴關張牛等猛將。至於謀略?」
「他未必放在心上。」
「所以他會怎麼做?」郭嘉自問自答,
「他會一到下邳,便邀我軍決戰。」
「以優勢兵力,堂堂正正碾壓。」
「只要擊潰我軍主力,則徐州傳檄可定,他好回師去收拾廣陵那個爛攤子。」
關羽丹鳳眼微眯:「奉孝是說,紀靈求戰心切?」
「不是求戰,是求速勝。」郭嘉糾正,「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死穴。」
他細棍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弧線,從下邳西南繞到東南。
「下邳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泗水自北來,沂水自南來,二水在城東南交匯。時值盛夏,雨水豐沛,河道水滿。」
牛憨眼睛一亮:「奉孝先生欲用水攻?」
「非也。」郭嘉搖頭,
「用水攻需築壩蓄水,動靜太大,紀靈不是傻子。我是要——」
他將細棍重重點在二水交匯處下游的一片區域。
「引他來此決戰。」
眾人凝目看去,那是一處名為「睢口」的地方,
位於下邳東南三十里,
正是泗、沂二水匯流後形成的沖積平原,地勢低洼,河汊縱橫。
「此地不利大軍展開,尤其不利於騎兵衝鋒。」
牽招皺眉,「我軍驍騎營在此難以施展。」
「紀靈的騎兵更難以施展。」郭嘉笑道,
「他有五千丹陽騎,江淮健兒,擅長的是水網地帶的小股襲擾,而非平原叢集衝鋒。」
「把他引到睢口,他的騎兵優勢便去了大半。」
太史慈若有所思:「奉孝之意,是要揚長避短,逼他與我軍步兵正面對決?」
「正是。」郭嘉點頭,
「我軍玄甲軍新經血戰,士氣正旺;青州步卒訓練有素,陣戰不懼任何人。」
「而在睢口那樣的河汊地帶,陣型與紀律,比個人勇武更重要。」
他環視眾將:「然此計關鍵,在於紀靈肯不肯來。」
「他必來。」一直沉默的劉備忽然開口,聲音沉穩:
「紀靈驕悍,視我如無物。」
「若我示弱,佯裝後撤,他定以為我軍懼他兵威,必窮追不捨。」
郭嘉撫掌:
「主公英明!不僅要後撤,還要撤得狼狽——丟棄部分輜重,營寨不拆,做出倉皇之態。」
「紀靈連勝之心切,見此情景,豈會不追?」
「此計大善!」關羽撫髯,
「然誰為誘敵之師?需一員大將,既能敗而不亂,又能且戰且退,吊住紀靈。」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牛憨。
他左肩帶傷,卻剛剛擊潰張勳,威名正盛。以他為餌,紀靈必深信不疑。
牛憨起身抱拳:「末將願往。」
劉備看著他肩上的繃帶,欲言又止。
「大哥放心。」牛憨沉聲道,
「誘敵非死戰,憨曉得輕重。」
「且玄甲軍新經卸甲之戰,於河網地形行軍作戰,頗有心得。」
郭嘉補充:「牛將軍只需將紀靈引至睢口即可。」
「屆時,關將軍率主力自北面壓上,太史將軍率水軍封鎖河道,斷其歸路。」
「牽校尉的騎兵不必參戰,埋伏於睢口以西高地,待敵潰時截殺。」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此戰,不要擊潰,要全殲。要打得袁術十年不敢北顧!」
計策已定,眾將轟然應諾。
劉備最後道:「便依奉孝之策。然下邳城中之局,亦需同步推動。」
他看向簡雍:
「憲和,你攜我親筆信,秘密入下邳,會見糜子仲與陳元龍。」
「告訴曹豹:紀靈若敗,他便是孤城懸卵。」
「開城歸順,不失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諾!」簡雍肅然領命。
「另,」劉備對田疇道,
「傳令彭城,開倉放糧,賑濟流民。凡徐州百姓來投,一律安置。」
「諾!」
軍議散去,眾人各司其職。
帳中只剩劉備與郭嘉。
「奉孝,」劉備望向南方,「此戰勝負,關乎徐州百萬生靈。」
郭嘉難得收起慵懶,正色道:
「嘉以性命擔保,紀靈必敗。然主公需思量戰後——」
「袁術經此一挫,雖暫無力北顧,但其據有淮南,根基尚在。」
「曹操西進,袁紹北圖,天下三分之勢漸明。」
「取徐州易,治徐州難。」
劉備默然良久,緩緩道:「治天下,當自一州一郡始。」
「備願以徐州為試,行仁政,勸農桑,興文教。」
「若三年之內,徐州百姓能得溫飽,幼有所養,老有所依,則此心可慰。」
郭嘉深深一揖:「主公仁德,天下幸甚。」
…………
下邳城北二十里,沂水西岸。
紀靈的五萬大軍正在紮營。
營盤綿延數里,人喊馬嘶,煙塵瀰漫,顯示出這支軍隊的龐雜與些許疲憊。
中軍大帳內,紀靈卸了甲,正就著親兵打來的冷水擦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因急行軍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報——!」
斥候沖入帳中,單膝跪地:
「將軍!北面十里,發現小股青州騎兵,約四五百人,正向我軍方向慢行!」
「旗號是……『牛』!」
「牛?」紀靈擦臉的動作一頓,眼神驟然銳利,「牛憨?」
「看旗號與裝束,應是其本部玄甲軍,但人數極少。」斥候補充。
紀靈將布巾扔進水盆,濺起水花。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簡陋地圖前,粗大的手指點了點斥候所說的位置。
「四五百人……慢行……」
他喃喃自語,絡腮鬍下的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看來是前哨,或是來試探虛實的。劉玄德倒也謹慎,派了他的寶貝兄弟來。」
副將梁綱在一旁道:
「將軍,牛憨勇猛,白狼山陣斬軻比能,不可小覷。」
「不如派一偏將率數千人迎擊,大軍暫緩前進,觀其虛實?」
「小覷?」
紀靈哼了一聲,眼中卻並無多少畏懼,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火光,
「某自然知道他能打。」
「當年在洛陽,紀某與他也曾有過數面之緣,彼時他還未成名。」
「但猛虎亦有傷病時。」
他想起張勳軍報中提及,牛憨為救曹嵩,曾卸甲血戰,左肩受傷。
「他帶著四五百人,就敢來撩撥我五萬大軍?要麼是狂妄無知,要麼……」
紀靈眼中精光閃爍,
「就是有傷在身,兵力不濟,只能行此冒險之舉,為劉備主力爭取時間!」
這個推斷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若能陣斬或擊敗牛憨,其意義遠超過擊潰幾千青州兵!
這將極大提振己方因張勳新敗而可能動搖計程車氣,更能狠狠打擊劉備軍的威風!
「傳令!」紀靈斷然道,
「前軍三千騎,隨某出營迎敵!」
「梁綱,你守大營,戒備四方,尤其注意下邳方向!」
「將軍,是否過於冒險?」
梁綱急道,「牛憨狡詐,恐有埋伏!」
「埋伏?」紀靈環眼一瞪,
「十里平川,他四五百人能伏我三千鐵騎?」
「某倒要看看,這『白狼斬將』,今日還剩幾分本事!」
他不再多言,大步出帳,厲聲高喝:
「親衛營,披甲!備馬!取某刀來!」
片刻之後,營門大開。
紀靈一馬當先,赤袍金甲,倒提著他那柄聞名江淮的三尖兩刃刀。
刀長九尺,重達五十餘斤,刃口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身後三千江淮精騎如洪流湧出,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發顫。
他們向著北方那片漸散的薄霧,疾馳而去。
十里距離,轉瞬即至。
當紀靈率軍衝上一處緩坡時,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約四五百黑甲騎兵,靜靜列陣於坡下的一片矮林旁。
隊伍最前方,一匹通體墨黑、四蹄雪白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名玄甲將領。
正是牛憨。
他並未戴盔,長發以皮繩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塞北風沙磨礪出的冷硬線條。
左肩處,有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
他手中提著的,並非慣用的長柄戰斧,而是一桿看起來比大斧更輕的鐵戟。
看到紀靈大軍出現,
牛憨臉上並無驚色,只是緩緩抬起了手中鐵戟,戟尖遙指紀靈。
動作不大,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凝氣度。
紀靈勒住戰馬,三千騎兵在他身後緩緩展開。
他打量著牛憨,目光尤其在那受傷的左肩處停留了一瞬,心中那點猜測似乎得到了印證。
「牛守拙!」紀靈聲如洪鐘,在三尖兩刃刀上一拍,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
「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卻只帶這區區數百殘兵,是劉玄德無人可用,還是你牛憨已成了沒牙的老虎?」
嘲諷之語順著風傳來。
牛憨身後玄甲軍士個個面現怒色,卻無人妄動,紀律嚴明可見一斑。
牛憨本人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紀靈耳中:
「紀靈。袁公路麾下,也就你還算條好漢。」
「可敢與某一戰?」
直接,乾脆,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漠然。
彷佛他挑戰的不是統兵數萬的大將,而是路邊一個值得出手的對手。
這股態度,瞬間點燃了紀靈心中的火氣。
他本就對張勳的敗退窩火,此刻更被牛憨的「輕視」激怒。
「哈哈!好!某正有此意!」
紀靈大笑,眼中戰意熊熊燃燒,
「早就想領教領教,能陣斬軻比能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今日便讓某看看,你這傷,還提不提得動兵刃!」
話音未落,他已催動戰馬,倒提三尖兩刃刀,如一團燃燒的烈焰,從坡上直衝而下!
「將軍!」身後偏將急呼。
「全軍待命!看某斬將奪旗!」紀靈頭也不回,暴喝聲震動原野。
牛憨見狀,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也輕踢馬腹,烏雲蓋雪長嘶一聲,邁開步子,由靜轉動,向著衝來的紀靈迎去!
兩匹馬,兩個當世猛將,在清晨的原野上相對疾馳,距離急速拉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雙方軍陣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
五十步!
紀靈雙目圓睜,猛地吐氣開聲,雙臂肌肉虬結,
九尺長的三尖兩刃刀划過一道弧光,藉著馬速,攔腰斬向牛憨!
刀風呼嘯,彷佛連空氣都被撕裂!
這一刀,凝聚了紀靈畢生勇力與此刻沸騰的戰意,毫無花巧,唯有力量與速度的極致!
牛憨瞳孔微縮。
他能感受到這一刀蘊含的恐怖力量。
紀靈能被袁術倚為第一大將,絕非浪得虛名。
若是平日,他早就仗著力大,一戟將其招式劈開,但現在……
牛憨眼中精光一閃,收著力氣,
雙手緊握鐵戟,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硬撼那橫掃而來的刀鋒!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彷佛千百口銅鐘同時炸裂的巨響,轟然爆發!
火星如煙花般在兩人兵器交擊處炸開!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身體同時劇震。
紀靈只覺雙臂發麻,虎口傳來熟悉的刺痛:「好大的力氣!」
牛憨則悶哼一聲,胯下烏雲蓋雪「噔噔噔」連退三步。
他左肩處,包紮好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佛有火在裡面灼燒,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紀靈的眼睛。
他心中狂喜:
「果然!傷勢未愈!他力氣雖大,卻不敢全力發揮,左肩是弱點!」
信心,如同被春風催發的野草,在紀靈心中瘋狂滋長。
原來如此!原來傳聞中勇不可當的牛憨,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什麼白狼斬將,什麼天下聞名,今日便要敗在我紀靈刀下!
「哈哈哈!牛憨!你也不過如此!」
紀靈精神大振,狂笑聲中,刀法展開,如狂風暴雨般向牛憨攻去。
刀光如匹練,一刀快過一刀,一刀狠過一刀,專攻牛憨上三路,尤其是左肩側翼!
牛憨揮戟格擋,招式依舊沉穩,戟風呼嘯,守得密不透風。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動作比起傳聞,
少了一分往日的狂暴剛猛,多了一分謹慎,尤其是左側的防禦,總顯得有些凝滯。
每一次兵刃撞擊,他的身形都會微微晃動,左肩似乎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連綿不絕,兩人戰馬盤旋,刀戟縱橫,殺得塵土飛揚。
紀靈越戰越勇,只覺得渾身氣血奔涌,狀態前所未有地好。
原來擊敗這樣的對手,是這樣的滋味!
原來我紀靈,早已有了問鼎天下頂尖武將的實力!
他甚至開始想像,陣斬牛憨之後,自己聲威將達何種地步?
袁術會如何重賞?
天下人將如何傳頌他紀靈的名字?
野心和虛榮,如同烈酒,沖昏了他的頭腦。
而牛憨,在格開紀靈一記勢大力沉的豎劈後,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他抬眼,望了一下紀靈身後那嚴陣以待的三千騎兵,
又飛速瞥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是預定的伏擊之地。
時機……差不多了。
必須敗,而且要敗得真實,敗得讓紀靈毫不懷疑。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再次揮戟格擋時,
故意將力道用老,戟身與刀鋒碰撞後,竟被盪開稍許,中門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破綻!
這破綻轉瞬即逝。
但落在正全神貫注、氣勢如虹的紀靈眼中,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般醒目!
「好機會!」
紀靈心中狂吼,不假思索,
三尖兩刃刀趁勢毒蛇般鑽入,刀尖直刺牛憨因揮戟而微微暴露的右肋!
這一刀又快又刁,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氣與精氣神!
牛憨似乎大驚,倉促間回戟已來不及,只得猛地扭身,同時左臂下意識抬起格擋。
「嗤啦——!」
刀尖擦著他左臂的臂甲划過,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留下一條深深的劃痕。
雖然未能刺入身體,但這狼狽的閃避,以及那聲刺耳的刮擦聲,無疑宣告了牛憨的劣勢!
「將軍威武!」後方紀靈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牛憨似乎被這一刀激怒,也似乎因傷勢和久戰而力疲,
雙眼赤紅,暴喝一聲,
鐵戟舞動如輪,展開了一輪看似兇猛、實則有些凌亂的反攻。
紀靈從容應對,心中愈發篤定。
牛憨已是強弩之末!
又是十餘合過去。
牛憨的反攻勢頭明顯衰竭,戟法漸漸散亂,呼吸如同破舊風箱。
在一次架開紀靈劈砍後,他猛地拔轉馬頭,
竟是不再戀戰,向著東南方向那片水汽朦朧的窪地疾馳而去!
同時口中發出一聲似羞憤、似不甘的怒吼:
「紀靈!今日之恥,來日必報!撤!」
那五百玄甲騎兵,早已在他發出撤退訊號的同時,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護在牛憨左右,向著東南狂奔。
敗了?
牛憨真的敗了?
紀靈有一瞬間的愣神,看著那迅速遠去的黑色背影,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
真的打敗了那個陣斬鮮卑大汗的牛憨?
隨即,無邊的狂喜和更熾熱的貪慾,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追!給某追!」
紀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三尖兩刃刀向前一揮,聲嘶力竭地咆哮:
「全軍追擊!斬殺牛憨者,賞千金,封將軍!」
「不能讓這煮熟的鴨子飛了!追上去,消滅他們!」
他已經被「陣斬牛憨、名震天下」的幻夢徹底攫住了心神。
什麼謹慎,什麼疑兵,什麼地形,統統拋到了腦後!
此刻他眼中只有牛憨那顆「價值連城」的頭顱,以及隨之而來的無上榮耀!
「將軍!前方地勢漸低,水網密布,恐有埋伏!」一名老成的校尉急聲勸阻。
「埋伏?」紀靈赤紅著眼睛瞪向他,
「牛憨已傷,倉惶敗逃,哪還有心思設伏?」
「就算有,憑我三千鐵騎,何懼區區幾百殘兵?再敢亂我軍心,立斬!」
那校尉被他眼中瘋狂的神色嚇住,不敢再言。
「追!」紀靈一馬當先,向著牛憨敗退的方向猛追下去。
三千騎兵轟然啟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跟著主將湧向那片看似平靜的沼澤地帶。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追出數里之後,兩側的蘆葦越來越茂密,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鬆軟泥濘。
馬蹄踏下,不再是堅實的觸感,而是噗嗤噗嗤的泥水聲。
速度,不知不覺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