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兩難之地。


  郭嘉那句「長安使者已過潼關」,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他離開郭嘉小院時,日頭已西斜。

  臨淄城的街巷漸漸籠罩在暮色里,坊市間炊煙裊裊,孩童的嬉笑聲從深巷傳來。

  這本該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卻覺得,

  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悄悄裂開。

  州牧府書房,燈火通明。

  劉備將那份謄抄的密報遞給田豐,面色沉靜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現為曹操治中從事。隨行護衛三百,皆是虎豹騎精銳。」

  「毛玠……」沮授捻須沉吟,

  「此人機變多謀,在曹操麾下有深謀遠慮之名。曹操派他來,所圖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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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書內容可探知?」田豐問。

  劉備搖頭:「潼關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過奉孝推斷,不外乎加官進爵、徵調入朝、命討餘孽三事。」

  「加官是餌,徵調是套,討賊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敲著窗欞,

  「曹孟德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腳』。」

  書房內一時寂靜。

  牛憨站在武將佇列中,看著兄長端坐主位的側影。

  燭光在那張溫潤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劉備的神情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主公,」田豐緩緩開口,

  「毛玠此來,第一要務必是試探主公對朝廷的態度。」

  「我意,當以禮相待,靜觀其變。」

  「元皓所言極是。」劉備頷首,「然禮待之餘,亦需有所準備。」

  他目光掃過眾人:「詔書若至,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讓書房裡的空氣凝重起來。

  接受封賞,等於公開承認曹操挾天子的合法性,日後處處受制;

  斷然拒絕,則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討伐口實。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聲道,「尊奉天子,不附權臣。」

  「詔書可接,封賞可受,然涉及兵馬調遣、入朝覲見等事,當以『地方未靖、戎務在身』為由,婉言推拒。」

  「公與老成謀國。」劉備點頭,又看向郭嘉,「奉孝以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覺得,毛玠此來,未必全是壞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風,實則內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關中,「西涼諸將未平,韓遂、馬騰擁兵十萬,虎視眈眈。」

  「李傕、郭汜殘部散落司隸,時叛時降。」

  「關中經董卓之亂,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糧沒糧,要人沒人。」

  他頓了頓,手指東移:

  「再看中原。袁紹雖在幷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損,隨時可南下爭雄。」

  「袁術新敗,卻據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牆……」

  郭嘉收回手,看向劉備:

  「此時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時間。」

  「他派毛玠來,表面上是耀武揚威,實則是想穩住主公,避免東西兩線同時受敵。」

  這番話如撥雲見日。

  田豐眼中精光一閃:

  「奉孝是說,曹操眼下無力東顧,故以高官厚祿羈縻主公,換取整頓關中的時間?」

  「正是。」郭嘉點頭,「所以主公不妨將計就計。」

  「他要名,咱們給;他要面子,咱們給足。」

  「但——青州的兵、遼東的馬、徐州的糧,一樣都不能動。」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道:「如此,便是與曹操虛與委蛇了。」

  「亂世之中,存續為上。」沮授低聲道,「昔高祖亦曾受項羽漢王之封。」

  這個類比讓書房內氣氛為之一松。

  劉備終於露出笑容:「諸君既已共識,便依此而行。公祐——」

  「干在。」孫干躬身。

  「毛玠抵達之日,由你負責接待,一切禮儀規制,按朝廷天使最高規格。住處安排在城東『鴻臚別館』,護衛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給,不可怠慢。」

  「諾。」

  「元皓、公與,」劉備看向兩位謀主,

  「詔書內容若涉及軍政要務,你二人與奉孝共議對策,隨時報我。」

  「諾。」

  「雲長方在徐州整軍,暫且不必召回。翼德鎮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動向。」

  劉備的目光最後落在牛憨身上,頓了頓,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參與此事。你專心籌備婚事,督農司初立,也需你坐鎮。」

  「大哥……」牛憨想說什麼。

  劉備抬手止住他,溫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現在不宜出面。成了親,做了駙馬都尉,很多話反而更好說。」

  牛憨似懂非懂,但還是抱拳:「弟明白了。」

  議事散時,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頭望去,夜空繁星點點。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這樣抬頭看星,心裡卻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腳下,卻似乎比那時更加崎嶇。

  「守拙。」

  身後傳來郭嘉的聲音。牛憨回頭,見郭嘉披著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來。

  「奉孝還沒回去休息?」

  「睡不著。」郭嘉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天,

  「你說,這天上的星星,看咱們人間這些紛爭,會不會覺得可笑?」

  牛憨老實道:「不知道。星星又不會說話。」

  郭嘉輕笑:「是啊,星星不會說話。但人會。」

  他側頭看向牛憨:「毛玠來者不善,但也是機會。」

  「機會?」

  「對。」郭嘉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頭壓人,咱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們的官,咱們就大大方方地接,熱熱鬧鬧地辦。」

  「讓天下人都看看,劉使君不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義之主,深得民心。」

  「然後呢?」

  「然後?」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後該種地種地,該練兵練兵。等曹操緩過勁來,咱們的根基也扎得更深了。」

  「到那時,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

  他說得輕鬆,牛憨卻聽出了其中的兇險。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拼的是耐心、智慧,還有誰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問,「你說我該不該擔心?」

  郭嘉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

  「該你擔心的事,你擔心也沒用。不該你擔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個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還多著呢。對了——」

  郭嘉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緊點。婚禮上亮出來,說不定比千軍萬馬還有用。」

  …………

  接下來的日子,臨淄城彷佛分裂成了兩個世界。

  一面是緊鑼密鼓的婚禮籌備,紅綢彩燈漸次掛滿街巷,喜慶的氣氛一日濃過一日;

  另一面,則是州牧府內日益凝重的空氣,

  長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報,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何時落下。

  牛憨儘量不去想那些煩心事,將精力投入到督農司的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後完善中。

  督農司的衙署設在原臨淄縣署旁的一處三進院落。

  司馬朗和諸葛玄辦事效率極高,不過旬日,已有模有樣。

  正堂匾額「勸課農桑」是劉備親筆所題,筆力雄渾。

  堂內陳設簡樸,但案幾、書櫃、地圖架一應俱全,最顯眼的是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青徐遼東農事圖》,

  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農中郎將的身份,召集司內屬官議事。

  除了司馬朗、諸葛玄兩位副使,還有從青州各郡調來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曉農事的地方幹吏。

  國淵、王烈雖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著下面一張張或年輕或沉穩的面孔,心裡有些發虛。

  統兵打仗他在行,種地也懂些,

  但要把這兩州一地的農政管起來,實在是頭一遭。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顯得沉穩,

  「司初立,百事待興。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聽聽,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堂中靜了靜。

  司馬朗最先開口,年輕的聲音清晰有條理:

  「稟將軍,屬下以為,首要在清點田畝、人口。」

  「青州雖有舊冊,然七年經營,墾荒、屯田新增之地,未必盡數錄入。」

  「徐州新附,戰亂之後,田籍混亂,更需重整。」

  「遼東則地廣人稀,宜先勘明可墾之地。」

  諸葛玄接著道:

  「司馬副使所言極是。然清丈田畝需時,而農時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屬下建議,當先定今歲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眾多,若不能及時安置耕作,恐生變亂。」

  國淵此時起身:

  「淵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體會:農政推行,首重『利導』而非『強令』。」

  「新式農具、良種、耕作之法雖好,然百姓多守舊,若不見實利,不願輕試。」

  「當擇數縣為試點,官給牛具、種子,免其租賦,待見成效,再行推廣。」

  王烈捻須補充:「彥方兄說得對。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鄉設『勸農老』,選德高望重、精通農事之長者,教導鄉民。」

  「農忙時,州縣官吏當巡行田畝,詢民疾苦。」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牛憨仔細聽著,心裡的思路漸漸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時,那些老農圍著他問東問西的樣子;

  想起推廣東萊犁時,開始沒人信,後來見確實省力增產,才一傳十十傳百。

  「好。」牛憨等眾人說完,開口道,

  「幾位說的都在理。咱們一件一件來。」

  他看向司馬朗:「伯達,清丈田畝的事,你牽頭。」

  「先從青州開始,把各郡縣現有的田冊、戶冊整理核對。」

  「遼東那邊,我寫封信給國讓,讓他協助。」

  「諾。」司馬朗躬身。

  「諸葛副使,」牛憨轉向諸葛玄,

  「秋播的事你來辦。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種子、耕牛、農具,你擬個章程,報給州牧府。」

  「錢糧方面,可以找糜別駕商量。」

  諸葛玄點頭:「屬下明白。」

  「國先生、王先生,」牛憨對國淵、王烈抱拳,

  「試點和教化的事,還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選哪幾個縣合適。勸農老的人選,也勞煩二位把關。」

  國淵、王烈連忙還禮:「將軍放心。」

  「還有一事。」牛憨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在案上攤開。

  眾人圍上前,只見圖上畫著一架結構精巧的農具,有三條鐵腿,後連種子箱,旁有螺杆、活板等機關。

  「這是……」司馬朗眼睛一亮。

  「耬車。」牛憨道,「我琢磨著改進了些。」

  「比現在的耬車輕便,下種更勻,還能調節深淺。特別適合播種小麥、大豆。」

  他指著圖紙解釋:「這種子箱底有活門,靠這個螺杆控制開合大小,能精控下種量。」

  「耬腳入土的深度,也能用這個板調節。」

  諸葛玄仔細看著,忍不住讚嘆:

  「巧奪天工!將軍,此物若成,播種效率可提升數倍!」

  「還沒成。」牛憨老實道,「有些地方還得改。」

  「我已經讓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樣品,想在青州先試。如果好用,再往徐州、遼東推。」

  他看向國淵:「國先生,您看選哪裡試合適?」

  國淵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縣,土地平曠,民風淳樸,縣令是個肯做實事的。可先從那裡開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樣品出來,我親自送去。」

  議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散時,牛憨叫住司馬朗和諸葛玄。

  「伯達,玄公,司里的事,多勞二位費心。我這個人,打仗還行,搞這些文書、算帳的事,實在頭疼。」

  「二位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需要我出面協調的,也儘管說。」

  他話說得直白,反倒讓司馬朗和諸葛玄心生好感。

  這位上司,不擺架子,不弄虛文,雖然可能不太懂具體政務,但肯放權、肯擔責,更重要的是——

  他背後站著主公,有足夠的威望和資源。

  「將軍言重了。」諸葛玄溫聲道,「分內之事,自當盡力。」

  司馬朗也道:「朗必竭誠輔佐將軍。」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著牆上那幅農事圖,心裡漸漸踏實了些。

  農事雖繁,但比打仗簡單。

  土地不會騙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給你多少收成。

  這道理,他從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為了方便而從箕山搬回臨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著眼前這架剛剛組裝完成的耬車,長長舒了口氣。

  兩個多月的反覆修改、試驗,終於成了。

  車架用的是堅韌的柘木,輕而耐腐。

  三個鐵製耬腳泛著冷硬的青光,連線處加了牛皮墊,轉彎時不再生澀。

  種子箱的活門機關經過十幾次調整,現在開合順滑,能精確控制下種量。

  最妙的是那個調節深度的螺杆裝置,

  擰動起來輕便,卻能穩穩地將耬腳固定在所需深度。

  「將軍,試試?」老木匠搓著手,眼中滿是期待。

  牛憨點點頭,親自套上準備好的馱馬,扶著耬車,在作坊後的試驗田裡走了一趟。

  泥土被輕鬆劃開,形成三條深淺一致、筆直的淺溝。

  金黃的麥種從箱底均勻灑落,間隔幾乎肉眼難辨差異。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細檢視,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濕度。

  「成了。」他站起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幾個鐵匠頓時歡呼起來。

  這架耬車,凝結了他們太多心血。

  每一個榫卯、每一處鐵件、每一個機關,都反覆琢磨、修改。

  有時為了一個細節,整夜不睡是常事。

  「賞!」牛憨大手一揮,

  「所有參與工匠,每人賞錢五千,絹兩匹。老魯頭,」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裡一片歡騰。

  牛憨摸著耬車光滑的木架,心裡想著劉疏君看到它時的樣子。

  這不算什麼貴重禮物,甚至有些土氣。

  但他知道,她會懂。

  正想著,陳季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長安使者到了。」

  牛憨心頭一跳:「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已入鴻臚別館。主公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場面很大。」

  陳季壓低聲音,「不過,使者沒立刻宣詔,說車馬勞頓,要休整一日,」

  「明日辰時在州牧府正堂,正式宣讀天子詔書。」

  牛憨皺眉:「來了多少人?」

  「護衛三百,皆是精銳。還有隨行文吏、僕從,總共四百餘人。」

  陳季頓了頓,

  「另外,探子報說,兗州方向,夏侯惇部近日有異動,向沛國增兵了約五千人。」

  一個宣詔,一個增兵。

  曹操這是軟硬兼施啊。

  牛憨沉默片刻,對陳季道:

  「知道了。你回營去,告訴裴元紹,玄甲軍這幾日加強戒備,但不要張揚。」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諾!」

  陳季走後,牛憨又看了看那架耬車,對老木匠道:

  「把它好好裝起來,用油布包好。婚禮前夜,送到我府上。」

  「將軍放心。」

  走出匠作坊,已是黃昏。

  牛憨沒有回督農司,也沒有去州牧府,而是徑直去了長公主府。

  他需要見見劉疏君。

  不是商議什麼,只是想見見她。

  長公主府內,劉疏君正在書房臨帖。

  聽見通報說牛憨來了,她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請他到小軒。」

  她放下筆,看著那滴墨跡,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小軒內,牛憨進來時,劉疏君已備好了茶。

  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她柔聲道:「先坐,喝口茶。」

  牛憨依言坐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慢些。」劉疏君又為他斟滿,「可是為長安使者的事?」

  牛憨一愣:「你怎麼知道?」

  「今日城中如此陣仗,我豈能不知。」

  劉疏君微微一笑:「曹操這個人,我有些印象。」

  劉疏君的聲音平靜,目光卻有些悠遠,彷佛穿越時光,回到了洛陽的宮闕之間。

  「父皇在世時,他任議郎,常在宮中行走。」

  「那時他才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眉宇間總有一股銳氣。」

  「那時他常上書言事,針砭時弊,言辭犀利,頗有幾分忠直之氣。」

  「可後來……」她頓了頓,

  「先帝設西園八校尉,他任典軍校尉,自與袁紹同列,心思便不同以往了。」

  牛憨點頭,那段舊事他亦記得真切:

  「正是。那時曹操幾番私下尋我,想讓我為何進效力,每次都教我罵了回去。」

  劉疏君聞言,唇邊掠過一絲淺笑。

  她記得那時的牛憨還未有如今這般練達,為人過於憨直,

  想來曹孟德沒少在他這兒碰一鼻子灰。

  她起身為牛憨斟了一杯茶,聲音輕柔舒緩:

  「後來在德陽殿前,雖被我算計了一次,可曹操到底還是順利逃出洛陽,散盡家財,起兵討董。」

  「待到洛水之盟時,更與使君一同領兵追擊董卓。」

  牛憨聽了,面色頓時有些窘迫。

  那一戰他也在軍中,終究因兵力懸殊未能建功,只得中途撤回。

  「曹…曹孟德早年確實有些膽魄!」

  「膽魄是有,野心亦不小。」劉疏君抬起眼,

  「他逃出洛陽時不過千餘部曲,短短數年便據有兗州、司隸。敗白波,收泰山。」

  「如今更迎奉天子,據關中形勝之地……」

  「此人手段、心志,絕不在袁本初之下。」

  「只是,」她話鋒一轉,鳳眸中流露出一絲悵然,

  「當初他逃出洛陽,散家財募兵,打出的是『討董勤王』的旗號。」

  「如今董卓伏誅,天子東歸,正是重振朝綱之時。」

  「可他……派來的是毛玠這樣的謀士,帶的卻是三百虎豹騎精銳。」

  「兗州方向還有兵馬調動……」

  她輕輕搖頭:「這不是輔弼之臣該有的姿態。」

  牛憨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劉疏君內心深處,未嘗不存著一絲希望——

  希望這位當年曾力主追擊董卓的曹操,能真正匡扶漢室,讓天下重歸太平。

  可現實卻讓她不得不面對:

  曹操可能也只是一個想利用天子、成就霸業的梟雄。

  劉疏君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波瀾,

  但牛憨卻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涼意。

  那是對舊日期望落空後的清醒,亦是對這崩亂世道無聲的嘆息。

  兩人又嘮了一陣閒話,但誰也未再提起遠在長安的朝廷。

  牛憨走後,長公主府的小軒內重歸寂靜,

  靜得彷佛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茶盞里剩下的半盞茶早已涼透,像一顆冷掉的心,擱在案上。

  月色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出疏疏落落的影,一片一片,清寂如碎了的夢。

  劉疏君沒有喚人添燈。

  她只是獨自坐在那片幽暗裡,望著窗外將滿未滿的月。

  月色那樣冷,浸透她素白的深衣,也漫進她那雙鳳眸。

  那眸中看似無波,底下卻似有萬丈暗流在無聲奔涌、衝撞。

  毛玠來了。

  帶著天子的詔書,帶著三百虎豹騎凜凜的威懾,也帶著兗州邊境悄然增兵的陰影,沉沉壓來。

  曹操……

  這個名字,她幼時在宮中也曾偶聞,而今卻如影隨形,與天下大勢死死糾纏。

  此刻它像一塊玄冰,驟然墜在她心口,又冷又重,幾乎讓她難以呼吸。

  方才她對牛憨說的,不過浮光掠影。

  真正深切的、尖銳的、讓她夜夜輾轉難眠的憂懼,

  其實像暗夜裡瘋長的藤,早已纏緊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當心著涼。」

  一道溫婉卻自帶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劉疏君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

  「是昭姬啊。怎麼還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屬官,領文教典籍之事。

  這個從洛陽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傾世卻命途多舛,如今成了這深夜裡,

  寥寥可近她身、可與她共話之人。

  蔡琰輕步上前,將一襲薄錦帔披在劉疏君肩上,而後在她身側稍遠處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華雖皎潔,照見的卻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聲音很輕,彷佛怕驚散了月光:「殿下是在為長安之事憂心?」

  劉疏君默然良久,終是未掩疲憊:

  「昭姬,你告訴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與曹操算是故識,亡父蔡邕曾與其交誼不淺。

  她知他才略超群、志向遼遠。

  「才略足以匡世,志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淵,其志……恐不止於人臣之節。」

  「是啊。」劉疏君一聲長嘆,那嘆息里浸透了無力與迷茫,

  「我有時竟不知……」

  「是該盼他忠,還是該盼他奸。」

  這話說得太深,太銳,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長公主的側影清瘦而單薄,那向來挺拔的背脊,

  在無人窺見的此刻,竟也微微彎下,彷佛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劉疏君聲音低如自語,卻又字字錐心,

  「如董卓一般,挾持天子,踐踏朝綱,將我劉氏四百年江山視若敝屣……」

  「那我協弟在他手中,不過是個傀儡,生死旦夕難料。」

  「而我,身為漢室帝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崩毀,寸步難行……」

  「每思及此,便覺五內如焚,愧對先帝,愧對山河。」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裾,骨節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劉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涼如霜,帶著幾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當真殫精竭慮,掃清六合,將乾坤重整、朝政奉還,助天子重振漢室威儀……」

  她頓住,轉頭直視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濺,問出了那個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問題:

  「那到時,昭姬……」

  「劉使君、關雲長、張翼德、田元皓、沮公與……」

  「還有守拙,他們這些人,該往何處去?」

  蔡琰心頭狠狠一顫。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長公主那深不見底的恐懼,並非起於忠奸之辯,而是源於兩難之局。

  「使君帳下諸人,或為仁義所感,或為抱負所驅,或為知遇之恩誓死相隨……」

  「可他們之中,有幾人真是只為『忠君』二字而聚在這面『劉』字旗下?」

  「田豐、沮授,王佐之才,擇主而事,所求為何?」

  「關羽、張飛,與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們認的是那個喚作『大哥』的劉玄德,」

  「還是宮中那位或許從未謀面的天子?」

  「至於守拙……」

  提及牛憨,劉疏君的聲音倏然一軟,隨即沒入更深的苦澀:

  「他待我一片赤誠,甘願為我赴湯蹈火。」

  「可他心中『大漢』二字,究竟是什麼?」

  「是天上這輪明月?是史冊中一行名姓?還是……」

  「僅僅是我與使君所在之處?」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終究無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斷能親政之日,他或許……」

  「當真會交出兵權,坦然歸朝,做一個恭順臣子。」

  「可旁人呢?他們甘心嗎?」

  「他們拋卻生死搏來的功業、志向、情義,難道只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讓?」

  「屆時天子一道調令、半分猜疑,便是禍起蕭牆之始……」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史書里的血跡,難道還少嗎?」

  劉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盼漢室重光,是真心。

  我見使君與眾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將來要麼淪為『新朝』逆臣,

  要麼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訴我……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該盼曹操是奸臣,好讓使君他們始終握有『討逆』大義,縱然前路混沌,至少能並肩走下去——

  哪怕那條路的盡頭,或許亦非純臣之道?

  還是該盼曹操是忠臣,賭一個漢室中興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淚來換?」

  她愛她的宗廟山河,亦愛她新的「家人」。

  而命運,彷佛正冷冷地將這兩者推向天平兩端,

  終要她眼睜睜看其中一方,緩緩墜落。

  蔡琰久久無言。

  這個問題本就沒有答案。

  這破碎的世道里,誰人不曾經歷某種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夢中仍是洛陽城的文華璀璨、禮樂鐘鳴,可輾轉流離的塵埃里,看清的儘是這座巨廈的梁朽柱蝕。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誰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這亂世洪流中崛起、或將徹底重塑江山的新勢。

  靜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聲音才輕輕響起,悠遠沉靜,

  彷佛攜著她父親伏案校書時,那種穿透竹簡塵埃的寧和:

  「殿下,琰嘗聞,『治大國若烹小鮮』。」

  「火候欠一分,則生腥不熟;過一分,便焦苦難咽。」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愿所能扭轉。」

  「漢室國運,玄德公與諸君前程,亦如這天邊月,陰晴圓缺,自有其軌,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劉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為,或許並非在『忠奸』『成敗』間徒然抉擇,而應如琰整理這些殘卷——」

  「於當下紛繁中,辨明何者為不可移易的『經』,何者為可相機而動的『權』。」

  「護持該護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於未來……」

  蔡琰指尖輕撫過案頭那張無弦琴的虛位,引來一片無聲的震顫:

  「未來之曲,宮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獨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個音符尚未落下前,便為那或許永不會響起的悲調,熬幹了自己的心血?」

  劉疏君怔怔地聽著,望向蔡琰,又望向那輪靜默包容一切的月。

  那緊繃如弓弦的肩背,終於一絲絲地,鬆緩了下來。

  蔡琰沒有給她答案,卻為她那即將溺斃於憂懼的心,推開了一扇窗,送進一口帶著涼意的風。

  是啊,未來如霧鎖重山,莫測其形。

  曹操之心深似海,天下大勢混沌未開。

  她此刻的萬般愁緒,或許真是過早的自縛。

  但蔡琰有一言說的不錯——珍惜當下。

  至少今夜,月色清白,溫柔披肩。

  至少片刻之前,那人剛帶著一身風塵與令她心安的氣息離去,留下笨拙卻滾燙的真誠。

  至少不遠處,還有一場屬於她的婚禮在靜靜等候,有一片土地亟待耕耘,

  有一群人,目光清澈,願與她並肩立於這蒼茫大地之上。

  至於那籠罩在漢室山河與英雄前路上的重重迷霧……

  且待明日吧。

  待那長安來的詔書徐徐展開,再看它究竟寫著怎樣的文章。

  「多謝你,昭姬。」劉疏君輕聲說道,將肩上的錦帔攏得更緊些。

  眼底那些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沉降,化為深潭般的幽靜。

  「夜確已深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蔡琰起身,斂衽無聲一禮,身影悄然沒入軒外的夜色。

  小軒內,復歸寂靜,唯余滿室清輝,流淌如水。

  劉疏君獨自坐著,目光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清亮而堅定。

  彷徨可以有,恐懼亦真實,

  但它們不能,也決不能再主宰她的心神。

  無論曹操是棟樑還是梟雄,無論前路是通天坦途還是遍地荊棘,她已做出了選擇。

  從她決定走向那個人,踏上這條與他們共行的路時,便已選定。

  那麼,唯有握緊手中所有——

  情義、信念、還有眼前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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