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生擒張郃
張郃的斷後伏兵,在預設的三個隘口等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士兵們伏在冰冷的山石後,弓弦繃緊,眼睛死死盯著南面來路。
山風卷著雪粒抽打在臉上,每個人都保持著高度警覺。
第二天,精神開始鬆懈。
有人偷偷活動凍僵的手指,有人低聲抱怨這鬼天氣。
帶隊的校尉不斷呵斥,但自己心裡也在嘀咕——牛憨到底追不追?
第三天,連校尉都動搖了。
「將軍是不是判斷錯了?」副手湊過來,哈著白氣,「那牛憨壓根沒打算追。」
校尉望著空蕩蕩的官道,眉頭緊鎖。
按照常理,敵軍撤退,正是追擊擴大戰果的好時機。除非……
牛憨另有圖謀。
「再等半天。」校尉咬牙,「日落前若還沒動靜,咱們就撤。」
日落時分,山道依舊寂靜。
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
「撤!」校尉終於下令。
三處伏擊點,六支斷後部隊,近萬精銳,就這樣在遼東的寒風中白白凍了三天。
除了十幾個倒楣蛋因為凍傷需要截掉手指腳趾,
連敵人的一根牛毛都沒見到。
訊息傳回時,張郃的主力已經穿過丘陵地帶,踏入玄菟郡邊界。
「將軍,三處伏兵皆已撤回。」
蔣義渠稟報時,臉上帶著困惑,「牛憨……真的沒追。」
張郃站在臨時搭建的營寨轅門前,望著南面連綿的山嶺,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喃喃自語。
按照他對任何正常將領的了解,敵軍撤退時咬上去,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不追,只有三種可能:
一,兵力不足不敢追;
二,另有圖謀;
三……根本不在乎他張郃撤不撤。
第一種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牛憨敢帶著六千人直撲四萬大軍,顯然不是畏首畏尾之輩。
第二種……張郃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太史慈的水師?還是平原、高唐方向有了變故?
「玄菟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還沒有。」蔣義渠搖頭,
「高將軍最後一次傳信是五天前,說已圍困西蓋馬城,華歆、方悅據城死守,破城就在這幾日。」
張郃點點頭。
那就只能是第三種可能了——
牛憨根本不在乎他撤不撤。
或者說,牛憨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張郃。
這個念頭讓張郃心中生出一股無名火。
他堂堂河北四庭柱之一,率四萬大軍征討遼東,竟被對方如此輕視?
「傳令全軍,」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
「在玄菟邊境休整一日。斥候前出五十里,探明高覽軍位置,儘快會師。」
「諾!」
命令傳下,疲憊的袁軍發出一陣鬆懈的嘆息。
連續四天急行軍,從柳河河谷撤到玄菟邊境,雖然沒打硬仗,但精神始終緊繃。
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營地里很快升起炊煙。
士卒們卸下甲冑,圍著火堆烤火,拿出乾糧就著熱水吞咽。
有人開始低聲說笑,談論著等打下遼東後能分到多少賞賜,或者家鄉的親人。
連張郃自己,也難得地卸下了沉重的甲冑,在中軍帳里喝了碗熱湯。
「將軍,」蔣義渠端著一碟肉乾進來,「吃點吧,您這幾天都沒怎麼進食。」
張郃接過,慢慢咀嚼。肉乾又硬又咸,但在這冰天雪地里已是難得的補給。
「義渠,」他忽然開口,「你說,牛憨此刻在做什麼?」
蔣義渠想了想:「應該在襄平與趙雲匯合吧。畢竟他大老遠從海上來,總得進城休整。」
「進城……」張郃放下肉乾,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進城,反而要在河谷出口紮營?」
「這……」蔣義渠答不上來。
張郃站起身,走到帳外。天色漸暗,營地里點點篝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陽北軍時見過的牛憨。
那時牛憨還只是劉備身邊一個沉默寡言的親衛,除了力氣大,沒什麼特別之處。
誰能想到,十年之後,
這個人會成為名震天下的悍將,會讓他張郃如此忌憚?
「不對勁。」張郃忽然說。
「什麼?」
「牛憨的行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張郃的眼神越來越銳利:
「從沓氏登陸,不隱蔽行軍反而大張旗鼓;到了河谷出口,不進城匯合反而紮營對峙;我軍撤退,他不追擊反而按兵不動——」
「這不是一個正常將領會做的選擇。」
蔣義渠也意識到了問題:「將軍是說……他在謀劃什麼?」
「他在等。」張郃緩緩道,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我們最鬆懈的時機。」
話音剛落,營寨南面忽然傳來騷動。
起初是幾聲零星的驚呼,很快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慘叫和戰馬嘶鳴。
「敵襲——!」
悽厲的號角聲劃破夜空。
張郃臉色劇變,轉身衝進帳中抓起佩劍和頭盔:「傳令!各營結陣!迎敵!」
但已經晚了。
當牛憨的六千鐵騎從夜幕中衝出時,袁軍營地還處在休整的鬆懈狀態。
士卒們大多卸了甲,兵器隨手放在一旁,正圍著火堆吃飯休息。
軍官們也放鬆了警惕——畢竟已經進入「安全」的玄菟郡界,距離高覽軍只有不到百里,誰能想到敵人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發動突襲?
牛憨選擇的進攻時機,精準得可怕。
正是晚飯時分,天色將暗未暗,視線最差的時候。
袁軍斥候因為連續幾天平安無事,巡查範圍縮小到了十里內。
而牛憨的騎兵,是從二十里外的山坳里全速衝出來的。
他們根本沒有走官道。
三天前,當張郃的伏兵在預設隘口苦等時,牛憨的六千人馬正悄無聲息地翻越東側的山嶺。
那條路極其難走,要穿越兩道陡峭的山脊,跨過三條結冰的溪流。
有些地段馬匹無法通行,士卒們需要下馬,用繩索把戰馬一匹匹拖過去。
曹性曾質疑過這個決定:「將軍,這條路太險了,萬一摔死人馬……」
「張郃也會這麼想。」牛憨只說了一句。
於是六千人在遼東的深山老林里跋涉了整整三天。
白天隱蔽休整,夜晚藉著星光趕路。
馬蹄裹布,銜枚疾走,連生火做飯都只在山洞裡進行。
有十七個士卒失足摔下山崖,三十多匹戰馬折斷了腿。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
因為他們知道,將軍要帶他們去打一場前所未有的仗。
一場以六千破四萬的仗。
當張郃的伏兵在第三天日落撤回時,牛憨的部隊已經翻過最後一道山嶺,
潛伏在玄菟邊境以南二十里的一處山谷里。
他們在那裡休整了半天。
牛憨讓所有人吃飽喝足,檢查兵甲,給戰馬餵足草料。
然後,在傍晚時分,他下達了進攻命令。
「殺穿張郃的大營,殺到他面前,讓他記住——」
「青州的人,來了。」
六千鐵騎從山谷中湧出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消失在地平線。
他們如同黑色的潮水,無聲卻迅猛地撲向袁軍營地。
玄甲軍在前,靖北營在後。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馬蹄踏碎冰雪的悶響,和甲葉碰撞的鏗鏘。
直到距離營寨只剩一里時,衝鋒的號角才驟然響起。
那一瞬間,六千把馬刀同時出鞘的聲音,如同地獄之門開啟。
…………
蔣義渠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將領。
當南面哨塔傳來第一聲警訊時,他正帶著親兵巡視營地。聽見騷動,他立刻翻身上馬,沖向營門。
然後,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夜色中,無數黑影如同鬼魅般湧來。
他們不打火把,不舉旗幟,只有兵刃反射著營地篝火的微光,形成一片移動的、冰冷的星河。
最前面的那面大旗,他終於看清楚了。
玄色旗面,一個巨大的「牛」字。
真的是牛憨。
他真的來了。
不是從南面官道追來,而是從東側山林中殺出。
「結陣!結陣!」蔣義渠嘶聲大吼,拔劍沖向營門。
但太遲了。
牛憨一馬當先,手中大斧揮過,木製營柵如同紙糊般碎裂。
他身後的玄甲騎兵,瞬間將防線撕得粉碎。
這些玄甲軍的老卒太知道怎麼打這種突襲戰了。
他們三人一組,五組一隊,呈錐形陣型向前突進。
第一排專砍馬腿、破盾牌,第二排專刺咽喉、腋下等甲冑薄弱處,第三排負責補刀和掩護側翼。
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人的手腳。
袁軍倉促應戰,許多士卒連甲冑都沒來得及穿,拿著兵器就往外沖。
結果往往是剛一照面,就被砍翻在地。
有人試圖組織抵抗,但混亂中命令根本無法傳達。
軍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軍官,各自為戰,很快被分割殲滅。
更可怕的是靖北營。
這些戰士,對袁軍有著刻骨的仇恨。他們不講究陣型,不追求配合,就是單純的殺戮。
見人就砍,逢馬便刺。
有人殺紅了眼,甚至跳下馬來徒步衝殺,專挑軍官模樣的人下手。
營地里火光四起,慘叫聲、兵器撞擊聲、戰馬悲鳴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的交響。
張郃在親兵的護衛下衝出自己的營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苦心經營的四萬大軍,正在被六千騎兵肆意屠殺。
「將軍!快走!」親兵隊長急聲道,「東、西、北三門尚未被圍,從那邊還能衝出去!」
張郃沒動。
他死死盯著戰場中央,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牛憨。
他真的來了。
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在最不可能的時間,出現在了最不可能的地點。
「好手段。」張郃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翻山越嶺,繞後突襲……我輸得不冤。」
「將軍!」
「傳令蔣義渠,率本部騎兵斷後。」
張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其餘各部,分三路向北撤退,到西蓋馬與高覽會合。」
「那將軍您……」
「我?」張郃翻身上馬,提起長槍,「我去會會這位故人。」
「將軍不可!」
張郃沒理會親兵的勸阻,一夾馬腹,沖向戰場中央。
他心裡清楚,此去多半敵不過牛憨,
畢竟那悍將的威名絕非虛傳。
但他也知道,眼下戰局已瀕臨崩潰,如果能在這裡陣斬牛憨,戰局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除此之外,再無他路。
「牛守拙!」張郃大喝一聲,長槍直指,「可敢與我一戰?」
牛憨剛一斧劈翻兩個敵兵,聞言轉頭。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十年了。
張郃如今也過了而立之前,氣勢比起當初沉穩不少,只是眼神依舊銳利,持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張俊乂。」牛憨咧嘴一笑,笑容里滿是血腥氣,「等你很久了。」
兩人之間隔著數十步,中間是混亂的戰場。
但就在他們對視的瞬間,周圍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
只剩兩個人,兩匹馬,兩把兵器。
「你變了很多。」張郃緩緩策馬靠近。
「你也是。」牛憨抹了把臉上的血,「當年在洛陽,你可沒這麼謹慎。」
「謹慎不好麼?」張郃苦笑,「若不謹慎,我早死了。」
「謹慎是好。」牛憨點頭,「但太謹慎,就是膽怯。」
話音未落,他忽然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試探,就是最簡單的一斧。
自上而下,力劈華山。
張郃瞳孔驟縮,舉槍格擋。
「當——!」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周圍士兵耳膜生疼。
張郃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槍桿傳來,雙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流淌。
座下戰馬悲鳴一聲,竟被震得連退三步,馬蹄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然而,張郃虎口崩裂的劇痛尚未消散,牛憨第二斧已至!
斧刃自左下向右上斜撩,角度刁鑽,直取張郃戰馬頸側。
「好狠!」張郃瞳孔驟縮。
這一斧若中,戰馬必死,屆時他墜馬陷陣,絕無生還可能。
危急間河北名將的底蘊盡顯。
他竟不擋不避,長槍如龍點出,槍尖在斧刃側面三寸處一磕一引,試圖借力打力!
「鐺——!」
槍斧二次相擊,火星在夜色中炸開。
張郃這一手「卸」字訣用得精妙,硬是將必殺一斧帶偏三寸。
斧刃擦著馬頸掠過,斬落一大片鬃毛。
張郃的額頭滲出冷汗,呼吸開始紊亂。
牛憨的力量,太恐怖了。那不是人類該有的力量。
又是一斧橫掃,張郃舉槍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晃了晃,差點栽落。
就是現在!
牛憨眼中精光一閃,左手忽然鬆開斧柄,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張郃的槍桿。
「撒手!」
一聲低喝,發力一拽。
張郃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長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插在十丈外的雪地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牛憨的右手已經鬆開大斧,五指如鉤,扣向他的咽喉。
張郃下意識後仰,但牛憨的速度更快。
那隻大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的頸甲,發力一提——
張郃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提起,懸在半空。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河北四庭柱之一,名震天下的張郃張俊乂,被人單手生擒,如同拎小雞般提在手中。
「將軍!」
親兵隊長目眥欲裂,挺槍沖向牛憨。
但他剛衝出兩步,一支羽箭便貫入他的咽喉。
箭矢來自營寨邊緣的一處箭塔。
曹性放下長弓,面無表情地抽出第二支箭,瞄準了另一個試圖反抗的將領。
「降者不殺!」牛憨的聲音響徹戰場,「頑抗者,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袁軍士卒看著被擒的主帥,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玄甲軍,最後一點鬥志也消散了。
哐當——
有人扔下了兵器。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投降的浪潮迅速蔓延。
只有張郃副將蔣義渠還在抵抗。
他帶著最後的幾十個親兵,結成一個更小的圓陣,嘶聲大吼:「河北兒郎,死戰不降!」
「倒是個忠心的。」牛憨看了他一眼,對曹性點點頭。
曹性會意,再次舉弓。
這一次,他瞄準的是蔣義渠。
弓弦震動,羽箭離弦。
蔣義渠其實看見了箭矢飛來,他試圖格擋,但曹性的箭太快、太准。
箭矢穿透了他的咽喉,從後頸穿出。
這位追隨張郃多年的副將,瞪大眼睛,緩緩跪倒,最終撲在雪地里,鮮血染紅了一片。
「蔣將軍……」有親兵哭喊出聲。
「還有誰想死?」牛憨環視四周。
剩餘的親兵對視一眼,最終也扔下了兵器。
至此,張郃部三萬餘人,除戰死和逃散的約八千外,其餘兩萬兩千餘人,全部投降。
牛憨將張郃扔在地上,兩名玄甲軍士卒立刻上前,用牛筋繩將他捆了個結實。
「牛守拙,」張郃喘著氣,眼中滿是血絲,「要殺便殺,何必辱我?」
「我不殺你。」牛憨跳下馬,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是個好將軍。殺了可惜。」
「那你待如何?」
「帶回襄平。」牛憨站起身,「至於怎麼處置,聽我大哥的。」
他不再理會張郃,轉身走向戰場中央。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但營地里到處都是燃燒的帳篷和車輛,火光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雪地上躺滿了屍體,有袁軍的,也有少量玄甲軍和靖北營的。
傷員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曹性。」牛憨喚道。
「末將在。」曹性快步走來,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潮紅。
「清點傷亡,收繳兵器甲冑。俘虜集中看管,傷員該治的治。」
牛憨頓了頓,「戰死的弟兄……把名字記下來,屍首火化,骨灰帶回青州。」
「諾。」
曹性領命而去。
牛憨又喚來幾個校尉,一一分派任務:
「聶綱,帶你的人去外圍警戒,防止潰兵反撲或高覽來襲。」
「諾!」
「石河,帶一隊人,把袁軍的糧草輜重清點出來。能用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明白!」
「裴元紹。」牛憨看向一個身材魁梧、臉上有刀疤的將領。
「將軍!」裴元紹抱拳。
「你帶十騎,連夜趕回襄平。」
牛憨從懷中取出田豫那份軍報,又撕下一片衣角,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張郃已擒,速來。」
他將衣角和軍報一起交給裴元紹:
「告訴趙將軍和田太守,我軍在此休整一日,需要人手亞運俘虜。請他們派兵接應。」
「諾!」裴元紹接過,轉身就走。
「等等。」牛憨又叫住他,
「路上小心。若遇袁軍潰兵,能避則避。」
他帶著十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牛憨這才鬆了口氣,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坐下。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三天翻山越嶺,一夜激戰,生擒張郃……即使以他的體魄,也有些吃不消。
親兵遞過來水囊和乾糧。牛憨接過,大口吃喝起來。
食物很簡陋,就是硬餅和肉乾,但他吃得很香。
戰場上能活著吃飯,已經是莫大的幸運。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士卒們打掃戰場。
玄甲軍和靖北營的紀律性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人去搜刮俘虜身上的財物,沒有人虐待傷兵,所有人都在按命令列事。
收繳的兵器堆成了小山,甲冑疊得整整齊齊。
俘虜被分批看管,每百人一隊,由十名士卒看守。
傷員也得到了初步救治——簡單的包紮,餵些熱水。
至於袁軍的傷員,只要投降的,也一視同仁。
這是牛憨定下的規矩:戰場上你死我活,戰後都是人。
「將軍,」曹性回來稟報,「傷亡清點出來了。」
「說。」
「我軍陣亡二百三十七人,重傷八十九人,輕傷五百餘。主要傷亡來自突入營寨時的第一波接戰。」
牛憨點點頭。
以六千襲四萬,取得如此戰果,陣亡不到三百人,這已經是奇蹟。
但他心裡還是沉甸甸的。
二百三十七個弟兄,再也回不去了。
「袁軍呢?」
「初步統計,戰死者約四千,傷者過萬,俘虜兩萬兩千餘人。」曹性頓了頓,
「繳獲完整甲冑一萬五千副,兵器兩萬餘件,糧草……夠我軍食用半月。」
「好。」牛憨站起身,「讓弟兄們輪值休息。」
「諾。」
曹性退下後,牛憨走到俘虜營區。
兩萬多俘虜被集中在營地北側的空地上,周圍是嚴陣以待的玄甲軍。
俘虜們大多垂頭喪氣,有些在低聲哭泣,有些眼神麻木。
看到牛憨走來,許多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牛憨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被單獨看管的張郃身上。
他走了過去。
張郃被綁在一根木樁上,身上只有單衣,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
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眼神依舊銳利。
「給他件袍子。」牛憨對親兵說。
親兵取來一件繳獲的裘衣,披在張郃身上。
張郃看了牛憨一眼,沒說話。
「你我相識十年。」牛憨在他面前坐下,「今日局面,非我所願。」
「成王敗寇,何必多言。」張郃淡淡道。
「袁本初待你如何?」
「主公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牛憨重複這四個字,「所以他讓你帶著四萬人,來打遼東?」
張郃沉默。
「遼東百姓,與河北百姓有何不同?」牛憨繼續問,
「都是漢人,都想過安生日子。你們來這一趟,死了多少人?又讓多少人無家可歸?」
「這是亂世。」張郃終於開口,「亂世之中,想要太平,就得有人打天下。」
「打天下是為了什麼?」牛憨看著他,
「為了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還是為了少數人的野心?」
張郃答不上來。
「你在河北,見過青州的新政嗎?」牛憨換了個話題。
「略有耳聞。」
「覺得如何?」
張郃沉吟片刻:「離經叛道,但……確有成效。」
「離經叛道?」牛憨笑了,
「讓匠人有尊嚴,讓寒門能讀書,讓百姓有飯吃——這叫離經叛道?」
「那什麼才是正道?讓士族永遠高高在上,讓百姓永世為奴?」
張郃再次沉默。
這些問題,他從未想過。
他自幼習武,學的是忠君報國,學的是為將之道。
至於天下該是什麼樣子,那是主公和謀士們該想的事。
「我不逼你。」牛憨站起身,
「到了臨淄,你若願降,我大哥必以禮相待。你若不願,我會送你回河北。」
張郃猛地抬頭:「你肯放我?」
「為何不肯?」牛憨反問,
「殺你一個,河北還會有李郃、王郃。但留著你,或許有一天,你能想明白我剛才問的問題。」
他轉身離去,留下張郃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寒風中。
這一夜,無人入眠。
勝利的喜悅很快被疲憊取代,活下來計程車卒們在短暫慶祝後,紛紛沉沉睡去。
只有哨兵還在警惕地巡視,火堆噼啪作響,映照著滿地狼藉。
牛憨也沒有睡。
在剛剛和張郃的交談中,看似是他一直在招攬敗軍之將,灌輸自己的想法。
但其實內心反而有些動搖。
他說的沒錯——亂世之中,想要太平,就得有人打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