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爭霸天下


  那稱不上戰鬥,甚至不能算作對抗。

  三百名被張郃與高覽留下清掃戰場的老弱殘兵,面對著五千名攜著怒火與悲慟席捲而來的虎狼之師。

  他們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

  當玄甲軍與靖北軍沖入隘口,看見尚未清理的廝殺痕跡、那些被胡亂堆疊在一起的劉軍將士屍首時,

  所有人的理智在那一刻徹底崩斷。

  血色漫過眼眶,刀鋒代替言語。復仇的洪流吞沒了眼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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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憨踏著染血的石階,一步步走上隘口的壘牆。

  或許是戰場太大,張郃留下的人手太少,

  或許是袁軍也懷著幾分不忍,只顧著先收斂自家同袍的遺體。

  於是數日前那場慘戰的痕跡,仍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殘破的盾牌、折斷的槍桿、深嵌木石的箭簇,以及無處不在、已然凝固成黑褐色的斑斑血跡。

  壘牆之上,在一處垛口旁,他看見了傅士仁。

  或者說,是傅士仁最後的姿態。

  他靠坐在牆根,那身熟悉的皮甲碎裂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胸膛。

  致命傷不止一處,至少四五道穿透傷深深鑿進身體。

  他頭顱微垂,臉上凝固著最後一刻的猙獰與決絕,

  一隻手仍死死攥著卷刃的環首刀,另一隻手——卻固執地指向北方。

  「至死……面北不倒。」身後的聶綱聲音哽在喉間。

  玄甲營的將士們默默地圍了上來,看著他們曾經的校尉,

  看著這壘牆上、營寨內,

  那些或倒伏、或倚靠、或相互支撐著死去的同袍遺體。

  很多人身上都帶著不止一處傷,很多人手中的兵器直到最後都沒有鬆開。

  他們用生命實踐了那句誓言——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牛憨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傅士仁圓睜的雙眼。

  動作很輕,很慢。

  「士仁,兄弟們,」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來接你們回家。」

  他沒有流淚,但那雙總是流露著憨厚的眼睛裡,翻湧著比淚水更沉重的東西。

  那是一種淬鍊過的意志,像是混雜著悲痛和決心的熊熊燃燒火焰。

  「收斂所有弟兄的遺體,仔細辨認,記錄姓名。」

  牛憨站起身,雖停頓了一瞬,但命令依舊清晰而冷靜,

  「尋上好棺木,若不足,便伐木趕製。」

  「士仁……用我給自己準備的那口。」

  「諾!」

  身後將士轟然應命,帶著無盡的哀傷和敬意,開始小心翼翼地進行這項工作。

  隨後兩日,牛憨沒有離開隘口。

  他親自監督遺體的收斂,看著將士們將一具具殘缺卻英勇的軀體仔細清洗、整理、入殮。

  他檢視了每一處戰鬥痕跡,試圖在腦海中還原那五天地獄般的血戰。

  每一處破損,每一灘血跡,

  都在訴說著當時的慘烈與不屈。

  期間,太史慈率領部份水師船隻沿遼河抵達附近,趙雲處理完玄菟緊急事務後,也快馬趕來。

  管亥將張南等俘虜移交後,也率樂浪郡兵前來會合。

  小小的鑌徒隘口,一時匯聚了牛憨、趙雲、太史慈、管亥這四位劉備集團在遼東的方面大將。

  當最後一口棺木被安置妥當,五千將士在隘口前的空地上列陣肅立,為三千英靈舉行簡單卻莊重的祭奠儀式後,

  牛憨將三人請到了臨時清理出來的隘口守備府正堂。

  堂內燃著炭火,驅散著遼東早春的寒意。

  牛憨坐在主位,趙雲、太史慈分坐左右,管亥坐在下首。

  氣氛肅穆。

  「張郃被擒,高覽授首,兩路犯境之敵已破。」

  牛憨開門見山:「遼東之危暫解。諸位以為,接下來,當如何?」

  趙雲沉吟道:「經此一役,袁紹損兵折將,短期內應無力再犯遼東。」

  「我軍宜抓緊時間,整飭三郡防務,安撫百姓,恢復生產。」

  「同時,將此地捷報及張郃等俘虜,儘快送呈主公定奪。」

  太史慈介面:「子龍所言甚是。遼東海路已通,我可調撥船隻,加強沿岸巡防,並運送糧草物資,鞏固三郡。」

  「只是……」他頓了頓,「袁紹此番受此大挫,必不肯干休。其在青州北線仍有顏良重兵,若惱羞成怒,猛攻平原、高唐,主公壓力會大增。」

  管亥嚷嚷道:「那還等啥?咱們這裡兵強馬壯,直接殺回去,跟主公會合,干他顏良!」

  「立了這麼大功,正好讓關將軍、三將軍他們瞧瞧!」

  牛憨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炭火噼啪作響。

  待幾人說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

  最後定格在堂中懸掛的、那張涵蓋了幽州、遼東的簡陋地圖上。

  「鞏固防務,恢復生產,理所應當。回師青州,助大哥破敵,也是正理。」

  牛憨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趙雲和太史慈神色微動。

  「但是,」牛憨話鋒一轉,手指猛地點在地圖上幽州的位置:「我們為何一定要回去?」

  「為何要等著袁紹重整旗鼓,等著他將戰火再次燒到青州,燒到我們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背影在火光中顯得異常高大。

  「張郃四萬大軍沒了,高覽兩萬大軍也沒了。」

  「他的主力在冀州,幷州的匪患也未全平。」

  「袁紹在幽州,還有多少可戰之兵?顏良在青州北線,又牽制了他多少主力?」

  他的手指從遼東划過遼西走廊,重重戳在幽州腹地:

  「這裡,現在,是空的!」

  趙雲眼中精光一閃:「守拙,你的意思是……」

  「幽州!」牛憨斬釘截鐵,

  「袁紹的根基在冀州,但幽州是他新得不久之地,統治未穩,兵力空虛。」

  「公孫大哥雖亡,其舊部散落各處,未必真心歸附。此刻,正是天賜良機!」

  太史慈撫掌,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守拙此計,大膽!若成,直搗黃龍,可令袁紹首尾不能相顧!」

  管亥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

  「打幽州?好!俺老管早就想找袁紹老兒算帳了!」

  趙雲眉頭微蹙,思考著其中的風險和細節:

  「此計雖妙,但風險極大。我軍雖新勝,然連續作戰,將士疲憊,糧草轉運亦是難題。」

  「孤軍深入敵後,若遷延日久,或被幽州殘兵纏住,袁紹從冀州發援兵堵截,則危矣。」

  「所以,要快!要狠!要出人意料!」

  牛憨轉過身,眼中燃燒著與之前敦厚截然不同的銳利鋒芒:「我們不打硬仗,不攻城略地。」

  「我們要像一把錐子,直插進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牛憨轉身回到案前,目光灼灼:

  「若袁紹調冀州兵回援幽州,則平原、高唐之圍自解,大哥壓力驟減!」

  「若他不回,或回援不及,」

  他手指重重一點幽州:

  「咱們就把幽州能搬走的都搬走——人口、匠戶、糧草、牲畜!」

  「搬回遼東,充實三郡。」

  「既壯大我等,又絕了袁紹日後以幽州為基,再圖遼東的可能!」

  他看向三人,聲音斬釘截鐵:

  「此乃一石三鳥之策。解青州之圍,壯遼東之基,斷袁紹一臂!」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趙雲、太史慈、管亥都被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孤軍深入敵境,不圖占領,只求掠奪,這完全超出了常規戰爭的範疇。

  但細細想來,卻又精準地打在袁紹此刻最脆弱的七寸上。

  「守拙此策……雖險,卻直指要害。」

  趙雲緩緩開口,眼中銳光凝聚,「然欲行此策,需滿足三事。」

  「子龍請講。」牛憨肅然。

  「其一,兵貴神速。」

  「我軍需以最快速度西進,在袁紹反應過來之前,已深入幽州腹地,造成既成事實。」

  「其二,情報需准。」

  「需聯絡幽州當地心向漢室或不滿袁紹的勢力,以為嚮導內應,至少不能與我為敵。」

  「其三,退路需穩。」

  「遼西走廊必須確保通暢,或另有安全歸途。否則一旦被截斷,我軍便是孤懸死地。」

  趙雲不愧是久鎮邊疆的宿將,頃刻間便指出了關鍵。

  「子龍所言極是。」太史慈撫掌贊同,隨即補充道:

  「此計若要成,陸上騎兵突進,海上水師策應,缺一不可。」

  「我可分派戰船,一部繼續巡防遼東海岸,鞏固後方;」

  「主力則搭載部分精銳步卒,沿海岸線西進,在幽州沿海登陸襲擾,製造混亂,牽制敵軍,並與陸上騎兵互為犄角。」

  「若陸上遇阻,水師亦可接應撤離。」

  管亥聽得熱血沸騰,拍著胸脯道:

  「陸上沖陣廝殺的事,交給俺們!定要攪得他幽州天翻地覆!」

  牛憨見三人並無堅決反對,反而開始補充完善細節,心中一定。

  他走到地圖前,開始具體布置:

  「好!既如此,我等分頭行事。」

  「子龍。」他看向趙雲。

  「在。」

  「你在幽州多年,威名素著,更與公孫伯圭將軍舊部多有聯絡。」

  「請你即刻派人,持你與公孫將軍舊日信物,秘密聯絡幽州各地尚存忠義的軍將、豪強。」

  「不求他們起兵相助,只需提供袁軍布防虛實、糧草囤積之處、以及可供我軍快速通行的隱秘路徑。」

  「若能說動一二支人馬作為嚮導或內應,則再好不過。」

  趙雲鄭重點頭:「雲義不容辭。」

  「公孫將軍雖亡,然其部曲中,如田楷、單經舊部,或散落民間,或暫附袁氏而心有不甘,雲當盡力聯絡。」

  「子義。」牛憨轉向太史慈。

  「守拙吩咐。」太史慈抱拳。

  「還請你統籌所有可用船隻。」

  「一部留駐遼東,由曹性統帶,負責三郡沿海巡防、糧械轉運,並確保遼河口至沓氏的海路暢通,此為我軍命脈,萬不可失。」

  「你親率主力船隊,搭載……靖北營石河所部兩千精銳步卒,沿海岸西進。」

  牛憨的手指沿著幽州漫長的海岸線滑動:

  「擇要害處登陸,或焚其糧倉,或擊其戍堡,或散播流言,製造『青州大軍自海上來』之假象,」

  「令幽州各地守軍風聲鶴唳,不敢妄動,更不敢輕易集結兵力圍剿我軍陸上騎兵。」

  「若遇陸上騎兵訊號,或戰事不利,須及時接應。」

  太史慈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已在腦中推演各種戰術:

  「慈領命!必讓袁紹的幽州海岸,無一日安寧!」

  「管亥。」牛憨最後看向這員黑臉猛將。

  「末將在!」管亥精神抖擻。

  「樂浪郡兵善守,你部暫不參與西進。」

  「你率本部兵馬,匯合方悅將軍的玄菟守軍,」

  「再請華府君動員部分民壯,負責鞏固玄菟、遼陽至襄平一線防務。」

  「尤其要守住遼西走廊東端入口,警惕可能來自西方或北方的威脅,確保我軍後背無憂。」

  「同時,接收、安置後續可能從幽州遷移來的百姓,此事可多請教華府君、田太守。」

  管亥雖然更想衝鋒陷陣,但也知責任重大,肅然抱拳:

  「將軍放心,有俺管亥在,定保遼東三郡安穩!」

  分派已定,牛憨最後道:

  「我將親率玄甲軍全部、靖北營主力,共計約五千騎,即日西進。」

  「裴元紹、聶綱為副。」

  「此行目的在於攪亂、遷民、掠奪物資,而非占地攻城。」

  「遇小城可襲之,遇大城則繞行,專攻其薄弱處。」

  「所有繳獲,除必要軍糧,其餘皆用於招募流民、收攏百姓,一併帶回遼東。」

  他環視三人,聲音沉毅:

  「諸位,此戰非同以往。」

  「非為開疆拓土,實為解圍、求生、斬敵。」

  「望我等同心協力,為青徐父老,為遼東新土,打出一個太平根基!」

  「謹遵將軍號令!」趙雲、太史慈、管亥齊齊起身,抱拳應諾。

  軍議既罷,眾人立刻分頭準備。

  牛憨走出守備府,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映照著剛剛收斂了三千英靈的鑌徒隘口,肅穆而蒼涼。

  他獨自走上壘牆最高處,望著傅士仁犧牲的地方,又轉向西方。

  那裡是幽州,是更廣闊的天地,也是更兇險的戰場。

  遼東的烽火尚未完全熄滅,但牛憨心中那層關於「等待」還是「進取」的迷霧徹底散去。

  既然這亂世容不下慢火細燉的仁慈,那便以戰止戰,以攻代守,用最快的刀,劈開一條血路,

  通向那個「天下人有飯吃」的將來。

  大哥不願主動掀起的紛爭,便由他來掀起。

  田豐、沮授顧慮的風險,便由他來承擔。

  郭嘉未能完全施展的奇謀,便由他來執行。

  這或許是一條更艱難、更血腥的路。

  但,這就是爭霸天下。

  不爭,不搶,不將百姓從其他諸侯的剝削下拯救出來,何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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