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無兵可用?


  三日後,幽州,遼西郡徒河故地。

  初春的風依舊凜冽,刮過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村落,捲起陣陣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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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憨的五千鐵騎,如同一條沉默的黑龍,

  在嚮導的引領下,避開主要的城邑和官道,沿著丘陵間的隱秘小徑急速西進。

  全軍輕裝,只攜帶十日乾糧,

  多餘的甲冑和繳獲的笨重物資都已由太史慈的水師船隻運回遼東。

  他們的目標不是占領,而是速度和掠奪——掠奪人口,掠奪物資,

  掠奪袁紹在幽州本就不夠穩固的統治根基。

  「將軍,前面就是陽樂。」

  嚮導是個四十餘歲的幽州漢子,名叫韓東,

  他本是本地豪強,因不滿袁紹對幽州豪強的壓制,經趙雲舊部聯絡,自願為大軍引路。

  他指著遠處一座在晨霧中顯露出輪廓的城池:

  「此乃遼西郡治,守軍約千人,郡守是袁紹新任的審氏族人,城內糧倉頗豐。」

  牛憨勒住戰馬,舉目觀察。

  陽樂城不大,城牆也算不上高厚,但作為郡治,強攻仍會耽誤時間,且會立刻暴露大軍行蹤。

  「不打。」他拒絕的乾脆利落。

  「那……」副將裴元紹有些不解。

  「繞過它。」牛憨馬鞭指向城池北方,

  「我們的目標不是這種硬骨頭。」

  「韓先生,附近可有袁紹新任官員或親近袁氏的豪強莊園?」

  「規模大,有存糧,專愛欺壓百姓的那種。」

  韓東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快意,顯然是早有所料。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卷簡陋的獸皮圖,手指點向陽樂城西北方向約三十里處:

  「有!從此處沿白狼水支流北上,有一處大塢堡,名『聚賢莊』,實則當地百姓暗稱『閻羅莊』。」

  「莊主閻志,乃原遼東屬國都尉閻柔之從弟。」

  「閻柔投效袁紹後,其族人多得擢用。這閻志仗著族兄權勢,強奪周邊良田數千畝,蓄養私兵數百,」

  「莊內糧倉比陽樂官倉還滿,專一壓榨佃戶,動輒打死人命,百姓恨之入骨。」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莊牆高溝深,防禦比尋常縣城不差。」

  「但莊內私兵驕橫,疏於戰陣,且莊丁、佃戶多為被迫,人心不附。」

  牛憨目光落在圖上那個標記,點了點頭:

  「牆高溝深,卻非經制之軍;存糧豐足,恰補我軍所需;為惡多端,正合替天行道。」

  他看向裴元紹和聶綱:

  「元紹,你帶本部一千騎,多打旗幟,往陽樂城南面官道上去,做出要攻城拔寨的架式,」

  「動靜鬧大些,把陽樂守軍的注意力引過去。」

  「聶綱,你率一千靖北騎,堵住此莊通往陽樂和其他方向的要道,不許一人一馬走脫。」

  「其餘將士,隨我直撲這『閻羅莊』。」

  「記住,此戰首要奪糧,其次募人。」

  「破莊之後,開倉放糧,莊內財物,除軍需外,可分與莊丁佃戶。」

  「願隨我軍走的,一律接納;不願者,發放口糧,任其自去。」

  「閻志及其黨羽,」牛憨語氣轉冷,「不必留活口。」

  「諾!」眾將凜然領命。

  裴元紹立刻點齊兵馬,大張旗鼓,向著陽樂城南方向馳去,故意弄得塵土飛揚,斥候四出,儼然一副大軍前鋒探路的模樣。

  聶綱則率靖北營一部,如幽靈般散入丘陵小道,封鎖通往閻志莊的一切路徑。

  牛憨自率三千精銳,在韓東引導下,直撲聚賢莊。

  三十里路程,對輕裝疾進的騎兵而言,不過半個多時辰。

  當那座占地廣闊、牆垣高厚的塢堡出現在眼前時,莊門還未關閉,莊丁似乎剛剛結束上午的操練,正三三兩兩地散開。

  顯然,陽樂城方面尚未得到任何警報,更想不到會有一支敵軍如神兵天降,出現在腹地。

  「玄甲營,破門!」

  「靖北營,左右圍住,逢敵便殺,降者不究!」

  牛憨一聲令下,根本不給莊內反應時間。

  數十名玄甲軍銳士取下馬鞍旁的飛鉤索,在疾馳中奮力擲出,精準地鉤住牆頭,矯健如猿,攀援而上。

  牆頭幾個哨探的莊丁目瞪口呆,還沒來得及呼喊,便被躍上的玄甲軍士一刀一個,砍翻在地。

  幾乎是同時,莊門處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數名力士抱著臨時砍伐的粗木,狠狠撞擊包鐵莊門。門後的抵門莊丁被震得東倒西歪。

  「敵襲!敵襲!」悽厲的鑼聲終於響起,但為時已晚。

  莊門在第三次撞擊後轟然洞開。

  牛憨一馬當先,揮斧沖入。身後鐵騎如洪流般湧入莊內。

  戰鬥——或者說清剿——幾乎在瞬間就分出了勝負。

  莊內所謂的「數百私兵」,欺負百姓時如狼似虎,但面對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精銳,簡直如同土雞瓦狗。

  一個照面便崩潰了,跪地求饒者不計其數。

  只有莊主閻志在數十名心腹家兵護衛下,退守到內院主樓,妄圖憑堅固守。

  「放箭!」

  牛憨根本不給對方喘息之機。

  數十名玄甲軍弓手一輪齊射,箭矢穿透木窗,內里頓時傳來慘叫。

  「破門!」

  巨木再次撞向內院大門。

  這一次,門後的抵抗更弱。只兩下,門扉碎裂。

  牛憨踏入內院時,正好看見一個身穿錦袍、體型肥胖的中年男子,在家兵攙扶下,試圖從後門逃走。

  「閻志?」牛憨喝問。

  那胖子渾身一顫,回頭看來,臉上血色盡褪:「你……你是何人?我乃閻都尉……」

  話音未落,牛憨手中大斧已然擲出!

  斧刃旋轉著划過半空,精準地劈入閻志身旁一根廊柱,深入半尺,嗡鳴不止,距其脖頸不過三寸。

  閻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胯下頓時濕了一片。

  「某乃青州鎮北將軍牛憨。」

  牛憨大步上前,拔回大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莊內糧倉何在?金銀庫藏何在?莊丁佃戶名冊何在?」

  「在……在……小人願獻!願獻!只求將軍饒命!」閻志磕頭如搗蒜。

  「帶路。」

  在閻志和他那已面無人色的管家帶領下,牛憨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莊內共有大小糧倉七座,儲糧粗略估計不下五萬石。金銀庫內,銅錢堆積如山,更有不少金銀器皿、絹帛。

  最讓牛憨注意的是,庫房一角竟堆放著不少遼東、青州產的紙張和幾架新式耬車的木製模型。

  「這些從何而來?」牛憨拿起一張青州紙,問道。

  「是……是從南邊商人那裡買的,還有……是族兄那邊送來的,說……說是讓仿製……」閻志哆嗦著回答。

  牛憨心中冷笑。袁紹那邊果然也在打這些新技術的主意。

  「將軍!莊內莊丁、佃戶,還有被擄掠來的婦孺,都已集中在打穀場。」聶綱前來稟報。

  牛憨來到打穀場。黑壓壓聚集了怕是有近兩千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滿是恐懼和茫然。

  他站上一處石碾,目光掃過人群,運足中氣,聲音清晰地傳開:

  「各位父老鄉親!」

  「俺叫牛憨,是青州劉使君麾下的將軍。這閻志為富不仁,欺壓良善,今日俺已替你們除了此害!」

  他指著不遠處開啟的糧倉:

  「現在,開倉放糧!人人有份!你們被閻志強奪的田契、借據,稍後一律焚毀!」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隨即轉為激動和哭泣。

  許多老人婦孺當即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願意跟俺走的,」牛憨繼續道:

  「青州、遼東正在開荒分田,去了就有地種,有屋住,孩子能上學!不願意走的,領了糧食,自尋生路!」

  「但有一條,不得向袁軍泄露我軍行蹤,否則,軍法無情!」

  很快,在玄甲軍士卒的組織下,放糧和登記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出乎牛憨意料的是,願意隨軍遷移的人極多,幾乎占了九成。

  除了實在故土難離的幾十個老人,大部分青壯和婦孺都選擇了跟隨。

  他們受夠了閻志和袁氏官吏的盤剝,又日日耳聞青州樂土之名。

  尤其是自劉備名揚天下之後,整個幽州誰不心嚮往之?

  「將軍,清點完畢。」聶綱拿著簡冊匯報,

  「共得糧約五萬三千石,銅錢、絹帛、金銀折合約八百萬錢,各類鐵器、農具、布匹無算。」

  「另有完好馬匹六十三,馱馬、牛二百餘頭。」

  「自願隨軍百姓,一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青壯約八百。」

  牛憨點頭:

  「糧食,除留足我軍十日之需,其餘全部裝車,分發給隨行百姓攜帶。」

  「金銀銅錢,貴重金屬帶走,笨重的銅錢分一部分給不願走的百姓。」

  「馬匹、馱畜全部徵用。」

  「找到的田契、借據,當眾焚毀。」

  「閻志及其為首惡黨十餘人,就地處決,懸首莊門。其餘脅從莊丁,願走者收編,不願者釋放。」

  「全軍休整一個時辰,餵飽馬匹,然後立刻出發,向下一個目標前進!」

  「諾!」

  一個時辰後,聚賢莊燃起了熊熊大火——燒的是閻志的主樓和那些帶不走的笨重家俱。

  莊門處,懸掛著閻志等十幾顆頭顱。

  長長的隊伍離開了這座曾經的「閻羅莊」。

  隊伍前方是三千精銳騎兵開道。

  中間是數百輛裝載糧食物資的大車和馱畜隊伍,以及扶老攜幼、卻眼中有了光彩的百姓。

  後方和兩翼是負責警戒的游騎。

  牛憨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火光和滾滾濃煙,目光堅定。

  這只是開始。

  他要在這幽州大地上,點起無數把這樣的火

  …………

  鄴城,大將軍府。

  正堂內死寂得可怕。

  四根合抱粗的漆柱上蟠龍的鎏金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巨大的幽冀並三州地圖前,袁紹背對眾人,身形彷佛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

  他手中那份由幽州加急送來的軍報,邊緣已被捏得皺爛。

  「張郃……被生擒?」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虛弱,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高覽……戰死?」

  「兩路大軍……六萬之眾……灰飛煙滅?」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後已近乎咆哮,猛地轉過身來,將那捲軍報狠狠擲在地上!

  「廢物!都是廢物!!」

  堂下,以審配、郭圖、逢紀、許攸為首的謀臣武將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觸其鋒芒。

  河北第一名將顏良尚在青州前線,

  文丑鎮守幷州,此刻堂中竟無一人能承接主公這滔天的怒火與挫敗。

  「牛憨……牛守拙……」

  袁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彷佛要將其嚼碎。

  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匹夫之勇」,竟成了他宏圖霸業上第一道絆腳石!

  「主公息怒!」審配硬著頭皮出列,

  「張俊乂用兵素來穩重,高元伯亦非庸才,此番之失,恐有天時地利之變,」

  「或……或劉備詭計多端……」

  「天時?地利?」袁紹赤紅著眼打斷他,指著地上軍報,

  「軍報寫得明明白白!」

  「牛憨跨海而來,翻山越嶺,突襲張郃於玄菟邊境!」

  「趙雲、太史慈與之配合無間!」

  「這是天時地利嗎?這是人家算計好了,等著我們往裡鑽!」

  他猛地一腳踢翻身旁的青銅燈架,燈油潑灑,火焰「呼」地竄起,映得他臉色更加猙獰:

  「聲東擊西!好一個聲東擊西!」

  「我調集重兵於青州北境,顏良牽制劉備主力,本欲以雷霆之勢先取遼東,斷劉備一臂!」

  「結果呢?!」

  「結果被人家反過來,以一支偏師,斷了我兩路大軍!」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他抓起手邊的一隻青銅酒樽,狠狠砸向堂柱。

  「砰——!」

  巨響在寂靜的大堂里迴蕩。

  「郭圖!」袁紹厲喝。

  跪在人群中的郭圖渾身一顫:「臣、臣在……」

  「當日是你力主先伐劉備!說他是癬疥之疾!說顏良兩萬先鋒足以犁庭掃穴!」

  袁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盯著他,

  「現在呢?啊?現在呢!」

  郭圖汗如雨下,額頭觸地:「臣、臣愚昧……臣萬死……」

  「你是該死!」袁紹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許攸臉上。

  當初正是他獻上的聲東擊西之策。

  「許子遠!」袁紹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的『聲東擊西』,如今成了我袁本初的笑柄!」

  許攸心頭劇震,但他畢竟是見慣風浪的謀主,深知此刻推諉辯解只會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臉上竟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主公!攸確有失算,甘受責罰!」

  「然則當務之急,並非追究誰人之過,而是如何應對危局!」

  他目光掃過惶惶不安的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牛憨能擒張郃、殺高覽,其兵鋒之銳、用兵之詭,已超乎尋常!」

  「更可怕的是——他此刻在何處?」

  這句話如同冷水澆頭,讓堂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

  「幽州!」許攸幾乎是嘶喊出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地圖上廣袤的幽州區域,

  「張、高二將敗亡,訊息尚未傳開。以牛憨之悍勇果決,豈會坐守遼東?」

  「他必已率得勝之師,西進幽州!」

  「此刻恐怕已在我幽州腹地肆虐!」

  「什麼?!」袁紹瞳孔驟縮,踉蹌一步扶住案幾,「他……他敢?!」

  「他有何不敢?!」許攸語速極快,

  「遼東新得,根基未固,他守則被動,攻則可亂我後方!」

  「若攸所料不差,此刻幽州各郡,怕是已有多處烽煙!」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判斷,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嘶喊:

  「報——!幽州八百里加急!!」

  一個渾身泥濘、幾乎脫力的信使連滾爬進大堂,手中高舉著一卷染血的軍報:

  「遼西郡急報!陽樂西北聚賢莊被襲!」

  「莊主閻志及家兵數百盡歿!糧倉被劫,塢堡焚毀!」

  「賊軍打著『牛』字旗號,破莊後開倉放糧,裹挾莊客佃戶千餘人,往西而去!」

  「陽樂守軍追之不及!」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信使粗重的喘息聲,和火盆里炭火噼啪的輕響。

  許攸閉上眼睛,長嘆一聲:「晚了。」

  袁紹死死盯著那信使,臉色由赤紅轉為慘白,又由慘白轉為鐵青。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牛……憨……」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主公!」審配終於抓住機會,急聲道,

  「幽州新附,民心未穩,若任牛憨流竄,如星火燎原,各郡豪強、公孫舊部,恐生異心!」

  「當務之急,必須調重兵回援,剿滅此獠!」

  「調兵?」郭圖此刻也顧不得與審配的舊怨,嘶聲道,

  「從何處調?顏良將軍在青州與劉備主力對峙,若此時回師,前功盡棄!」

  「幷州文丑將軍要防備黑山賊和西涼邊患,輕易動不得!」

  「冀州之兵要拱衛鄴城,防備曹操!」

  他看向袁紹,聲音帶著哭腔:

  「主公!我軍……無兵可調了啊!」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袁紹心中最後的僥倖。

  無兵可調。

  他坐擁三州之地,帶甲二十萬,此刻竟被一支數千人的偏師,逼到了無兵可用的境地!

  「噗——」

  一口鮮血終於再也壓不住,從袁紹口中噴出,濺在身前的地圖上,染紅了大片幽州疆域。

  「主公!!」

  「快傳醫官!!」

  堂內頓時大亂。

  審配、郭圖等人慌忙上前攙扶。

  許攸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混亂的場景,看著袁紹蒼白的面容和衣襟上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憂慮,有失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陽,那個意氣風發、折節下士的袁本初。

  那時他們飲酒高歌,指點江山,以為天下唾手可得。

  如今呢?

  許攸緩緩退後兩步,退入陰影中。

  他的目光越過慌亂的人群,投向堂外灰濛濛的天空。

  牛憨……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你這一刀,捅得可真夠狠的。

  …………

  同一時間,青州,平原郡。

  顏良的大營氣氛同樣凝重。

  他剛剛接到來自鄴城的密信——不是正式軍報,而是他在鄴城的親信家將冒死送出的私信。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張、高兵敗,遼東危殆。牛憨入幽州,主公嘔血。速作決斷。」

  顏良握著那捲薄薄的絹帛,站在營帳門口,望著北方鉛灰色的天空,久久無言。

  副將小心翼翼地靠近:「將軍,鄴城那邊……」

  「遼東敗了。」

  顏良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絹帛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張俊乂被擒,高元伯戰死。牛憨帶著他的人,打進幽州了。」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那……那我們……」

  「我們被耍了。」顏良緩緩轉身,走回帳中,將絹帛扔進火盆。

  火焰騰起,吞噬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

  「劉備在平原、高唐跟我們耗著,不是為了死守。」

  「是為了拖住我們,給他的四弟在遼東創造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遼東贏了,幽州亂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平原劃向鄴城,又從鄴城劃向幽州:

  「我們現在有三條路。」

  「第一,繼續強攻平原、高唐,賭能在牛憨把幽州攪翻天之前,先打破青州北門。」

  副將咽了口唾沫:「將軍,這……恐怕……」

  「勝算不足三成。」顏良替他說完,

  「張飛、牽招都不是易與之輩,平原城防堅固,高唐有太史慈水師策應。短期難下。」

  「第二條路,」他的手指移向西方,「立刻回師,北上幽州,圍剿牛憨。」

  「然則我軍一旦撤退,張飛必出城追擊,牽招也可能銜尾而來。」

  「撤退路上,兇險萬分。」

  「且牛憨行蹤詭秘,善於奔襲,等他得到訊息,恐怕早已遁入群山,難覓蹤跡。勞師遠征,恐難建功。」

  副將聲音發乾:「那第三條路……」

  顏良沉默了很久。

  帳外風聲呼嘯,捲起營旗獵獵作響。

  「第三條路,」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

  「撤軍。」

  「但不是撤回幽州,也不是撤回南皮。」

  「是撤回——清河。」

  副將怔住:「清河?那豈不是……將整個渤海郡,拱手讓給劉備?」

  「不讓又如何?」顏良苦笑,

  「牛憨在幽州鬧得越大,主公那邊壓力越大,給我們的糧草輜重就會越少。」

  「平原、高唐久攻不下,士卒已有疲態。」

  「若此時後方再亂,軍心必潰。」

  他指著地圖上的清河郡:

  「撤到清河,背靠鄴城,扼守漳水,進可觀望幽州戰局,退可拱衛鄴城。」

  「更重要的是——」

  顏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讓劉備和牛憨,一個在青州,一個在幽州,戰線拉長。」

  「他們兄弟再能打,兵力總有極限。分則力弱。」

  「待主公穩住陣腳,調動冀州、幷州生力軍,便可東西對進,將他們逐個擊破!」

  副將聽完,沉吟良久,終於重重點頭:

  「將軍深謀遠慮!末將以為,此策最穩!」

  「穩?」顏良自嘲地笑了笑。

  這哪裡是穩,這分明是承認失敗,是戰略收縮。

  但此刻,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傳令吧。」他揮揮手,語氣疲憊:

  「前軍變後軍,各營依次拔寨,輜重先行。」

  「多設疑兵,多布旌旗,做出要大舉攻城的假象,迷惑張飛。」

  「撤退要快,但要穩。不許慌亂。」

  「諾!」

  副將領命而去。

  顏良獨自留在帳中,再次望向北方。

  牛憨……他在心中默念。

  你我雖未謀面,但這一局,是你贏了。

  但下一局——

  我們戰場上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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