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曹操回師遇許攸,牛憨曲義初交手


  暮春四月的風從武關道吹來,旌旗卻沉得飄不動。

  凱旋的隊伍像是一條黑色的甲龍,緩慢的爬進關中平原。

  麥苗正在抽穗,野花潑辣地開滿道旁,空氣中浮動著蒲公英的絨毛。

  如今的關中早已不復當初董卓肆虐時候的凋敗。

  四野之中,有老農在田間直起腰,抬手遮陽望著這支沉默得奇怪的勝軍。

  沒有凱歌,連馬蹄都踏得格外小心。

  曹操騎在一匹有些瘸腿的戰馬上,捨不得更換,右手始終握在劍柄之上,指節泛白。

  每經過一處驛站,都有捷報傳來。

  張繡殘部潰退百里,逃入汝南。

  繳獲輜重無算,南陽諸縣望風而降……

  

  他聽著,臉上卻毫無喜色。

  夏侯惇遞上酒囊時,看見孟德的鬍鬚中夾雜了幾茬新白,在暮春的光里亮的刺眼。

  他沒多說話。畢竟那個孩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暮色如鐵,沉沉地壓向行軍佇列。

  中軍帳立起後,夏侯惇在帳外立了許久,終於轉身,走向另一處還亮著燈的營帳。

  油燈下,荀攸正對著一捲地圖出神,燈花在他沉靜的面容上跳動。

  「公達。」夏侯惇的聲音帶著沙啞。

  荀攸抬頭,並不意外。

  他伸手示意夏侯惇坐下,推過一杯溫水。「元讓將軍是為主公之事而來。」

  夏侯惇默然坐下,卻沒有碰那杯水。帳內只余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主公他……」夏侯惇喉頭滾動,終究沒說出後面的話。

  荀攸的目光落回地圖,手指輕點南陽:

  「張繡此次降而復叛,本在情理之中。」

  夏侯惇猛地抬頭:「他既已降,又受厚待,為何……」

  「厚待?」荀攸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張繡乃西涼舊部,與董卓余脈千絲萬縷。其麾下賈詡,更是洞明時勢、善保其身之人。」

  「他們降,是因我軍勢大,宛城難守;叛,則是看清了我軍真正的弱點。」

  「弱點?」夏侯惇皺眉,「我軍連戰皆捷,何弱之有?」

  荀攸抬眼:「弱不在兵馬,在人心,在根基。」他頓了頓,「也在時間。」

  「賈詡定是看出,主公急於平定南陽以固側翼,才好全力應對袁紹與劉備。此戰求速,便難免有隙。」

  荀攸聲音更沉了些,

  「況且……前次納張濟遺孀之事,早已種下羞憤之根。」

  「張繡雖暫抑不發,心中豈無芥蒂?賈詡等人,又怎會不利用此隙?」

  夏侯惇默然。

  他想起那件事——曹操私納張繡嬸娘,雖未張揚,卻在軍中隱隱傳開。

  當時就有人暗憂,恐西涼舊部心生不滿。

  「那張繡殘部是如何逃出的?」荀攸忽然問。

  夏侯惇一怔:「合圍已成,本應插翅難飛。」

  「圍城最後一日,東面防線被一支不足三百人的精騎撕開缺口。」

  「這些人作戰悍勇,熟悉地形,趁亂接應走了張繡及其親信數十騎。」

  「何人部屬?」荀攸又問。

  「潰兵提及一面舊旗,似是『胡』字。」

  荀攸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他:

  「昔年張繡麾下有一羌將,胡車兒,勇力過人。」

  「但中平六年,張繡追擊牛憨殘部大敗,胡車兒據稱已陣亡。」

  夏侯惇眼神一凜:「你是說……」

  「去歲劉備表奏諸將,青州軍中有一校尉,亦名胡車兒。」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夏侯惇瞳孔倏然收縮:「莫非張繡竟是劉備暗中布下的棋子?!」

  「非也。」荀攸輕輕搖頭,目光卻投向帳外深沉的夜色,彷佛望見了多年前的煙塵。

  「當年牛憨護衛樂安公主逃出洛陽,隨行者不過數百殘騎。」

  「可他們不但擺脫牛輔麾下數千涼州鐵騎的追剿,安然抵達青州,更曾傳言『擊破』張繡所率兩千大軍——」

  「此事,多年來我一直未能參透。」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直至今日,聽到『胡車兒』這個名字,多年疑竇,方得豁然。」

  「恐怕張繡與牛憨早有舊情,當年所謂『擊破』,實是明攻暗送,令其部曲一路護送出境。」

  「事後為掩人耳目,才放出大軍遭挫的訊息,既全了忠義之名,又免了董卓的猜忌。」

  荀攸收回目光,燈影在他臉上微微跳動:

  「如此看來,張繡與青州之間的線……埋得比我們想的更深,也更早。」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彷佛在推演一局看不見的棋:

  「如今張繡有難,劉備雖不便明面相援,但既有人願念故主之情千里赴險,他又何苦阻攔?」

  「即全了忠義之名,又還了四弟舊債——」

  「這一著,看似無意,實則綿密。」

  「如今張繡殘部遁入汝南,無論是背靠劉表,還是投奔劉備,都是隱患。」

  「而胡車兒此舉,無論劉備知情與否,都給了我們一個明確的訊號——」

  「青州的目光,已經越過黃河,投向了中原。」

  夏侯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孟德喪子之痛未消,更複雜的危局已悄然迫近。

  「主公之心痛,你我皆知。」

  荀攸話鋒一轉,回到最初的話題,

  「但眼下之痛,尚可承受;若沉湎於此,貽誤戰機,則痛失者,恐不止一子。」

  「公達有何良策?」夏侯惇身體前傾。

  「心病還須心藥醫。」荀攸手指從南陽移開,

  緩緩划過地圖上的冀州、青州,最後落在代表長安的位置,

  「主公的心藥,不在宛城,不在張繡,甚至……不在曹昂公子。」

  「那在何處?」

  「在天下。」荀攸一字一頓,眼中映著跳動的燈火,灼灼逼人,

  「在掃平群雄、澄清玉宇的未竟大業。」

  「惟有將主公的心神,重新拉回這盤天下棋局,以更大的目標覆蓋眼前的傷痛,方是解救之道。」

  「要讓主公明白,每一份犧牲,都是通往那個終極目標的階梯——」

  「哪怕這階梯,是由至親之血鋪就。」

  這話說得極其冷靜,甚至近乎殘忍。

  夏侯惇胸口發悶,卻知這是唯一的現實。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稟報:

  「報!軍師,營外有一人自稱許攸許子遠,從河北來,求見主公!」

  「值守將領不敢決斷,特來請示!」

  「許攸?!」夏侯惇豁然站起,滿臉驚疑。

  荀攸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彷佛早有預料。

  他迅速起身,對夏侯惇道:

  「元讓將軍,此乃天賜良機!」

  「許子遠此時來投,河北必有劇變!這,或許正是醫治主公心病的第一味良藥!」

  「可許攸此人……」

  「無論其品性如何,他帶來的訊息,至關重要!」

  荀攸打斷夏侯惇的疑慮,果斷下令,

  「立刻引他去主公大帳附近等候,但先不必驚動主公。我與你同去,先問清楚!」

  …………

  螺山位於漁陽郡東北,是燕山余脈中一條支脈。

  山勢在此處陡然收緊,形成一條長約五里、寬僅十餘丈的天然走廊。

  兩側懸崖如刀削斧劈,高逾二十丈,猿猴難攀。

  谷底亂石嶙峋,一條淺溪自北向南蜿蜒流過,早春時節,溪水剛沒腳踝。

  此處並非官道,甚至不是正經山路,而是採藥人、獵戶踩出的野徑。

  地圖上不會標註,只有世代居住在此的山民才知道這條隱秘通道。

  從鄴城到徒河,若走官道,需繞行薊縣、無終,全程八百餘里。

  而若從螺山穿行,則可直插右北平腹地,距離縮短至六百里。

  只是這條路太過險峻,大軍難行,輜重更難透過。

  「子龍選的地方不錯。」牛憨對身旁的裴元紹道,

  「易守難攻,更難得的是,從薊縣方向來的探馬,輕易發現不了。」

  裴元紹卻有些焦躁:

  「將軍,咱們在這都等五天了!那曲義到底來不來?別是撲了個空!」

  「他會來的。」牛憨語氣篤定,

  「徒河是我們的命門,也是他建功立業、重新贏得袁紹信任的最佳目標。」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螺山是通往徒河最近的一條路。他若求快、求隱,必過此山。」

  「咱們以逸待勞,等他鑽進來。」

  正說著,一騎斥候從山林中竄出,壓低聲音急報:

  「將軍!西南三十里,發現不明軍隊蹤跡!」

  「約兩千人,全是輕甲步卒,行進極快,隊形鬆散如流民,但觀其行止,暗含章法!」

  牛憨精神一振:「可看清旗號?裝備如何?」

  「無旗號!衣著雜亂,但人人背強弩,負短刃,部分人腰間鼓脹,似藏有飛鉤火鐮等物。」

  斥候補充道,「其斥候極其警覺,我們不敢靠太近。」

  「先登死士……」牛憨眼中寒光一閃,「果然是曲義。」

  「他只帶兩千人來,有些太過托大了吧!」

  然而,還未等他感嘆的聲音落下,又一名斥候竄出:

  「將軍!西南五十里,發現大軍蹤跡!看旗號是『曲』字,兵力……不下兩萬!」

  裴元紹倒吸一口涼氣:「兩萬?!不是說先登死士只有兩千嗎?」

  「是兩萬。」斥候的聲音發乾,「步騎混雜,中軍嚴整,兩翼散亂,似是臨時徵調的郡兵。」

  牛憨盯著沙盤,手指在螺山位置重重一點,然後向西划過:「他分兵了。」

  「分兵?」

  「兩千先登死士是他的刀刃,這兩萬郡兵是他的刀鞘。」

  牛憨聲音冷靜,「刀刃藏在鞘里,我們看見的,只是刀鞘。」

  「那刀刃在哪兒?」

  牛憨沒有回答。

  他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嚮導韓東:「螺山除了這條主谷,還有別的路嗎?」

  韓東額頭見汗,急步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主谷北側一片陡峭山嶺:

  「有!從這裡翻過去,有一條獵戶採藥的小道,崎嶇難行,馬匹不能過,但精悍步卒……一日夜可穿出!」

  他手指劃出弧線,落點正在螺山主谷出口後方十里處。

  「出口在哪?」

  「柳河渡。」

  牛憨眼中精光一閃。

  柳河渡是徒河營寨西面三十里的一處要津,若被搶占,徒河與無終的聯絡將被切斷。

  「好個曲義。」牛憨冷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用大號箭矢在沙盤上標出兩路:「一路兩萬大軍,大張旗鼓走官道,吸引我們注意;另一路兩千先登死士,翻山越嶺,直插柳河渡。」

  「他算準我們會伏擊他的大軍,所以用大軍做餌,拖住我們主力。待先登死士拿下柳河渡,斷我後路,再前後夾擊。」

  裴元紹急道:「那咱們怎麼辦?分兵?」

  「不。」牛憨搖頭,「分兵則力弱,正合他意。」

  他看向一直侍立帳中的傳令兵:「子龍將軍到何處了?」

  「按行程,應在漁陽郡界,距此二百里。」

  「飛鴿傳書,令子龍不必來螺山,改道疾馳柳河渡!務必搶在曲義之前抵達,守住渡口!」

  「諾!」

  「那我們……」裴元紹看向沙盤上那代表兩萬大軍的箭頭。

  「打。」牛憨斬釘截鐵,「既然他送上門來,這兩萬郡兵,我吃定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換個打法。」

  …………

  翌日,辰時。

  曲義坐在一匹青驄馬上,望著前方逐漸收窄的山谷,眼神冷冽如冰。

  他年近四旬,面容瘦削,顴骨高聳,

  雖經歷了幾年的「思過」但鋒芒並未潛藏,反而更盛。

  身後,兩萬大軍蜿蜒如長蛇,正在陸續進入谷地。

  「將軍,前方谷道險峻,是否先派斥候上山查探?」

  副將馬延低聲請示,此人之前乃是高覽舊部,敗逃後輾轉逃回鄴城,如今被袁紹派到曲義帳下,聽候調遣。

  曲義沒有回頭,聲音平淡:「不必。」

  「可萬一有伏……」

  「牛憨若在此設伏,此刻早已殺出。」

  曲義馬鞭一指兩側山嶺,

  「你看那飛鳥,盤旋不去,林中必有驚擾。他確實來過,但已走了。」

  馬延一怔:「走了?」

  「不錯。」曲義嘴角扯出一絲譏誚,

  「此人用兵,看似粗豪,實則謹慎。」

  「他定是探知我軍兵力,自覺難吞,便退守徒河,或想憑城固守。」

  他頓了頓:「傳令全軍,加速透過山谷。出谷後,在開闊處紮營,明日一早,兵發徒河。」

  「那先登營……」

  「按原計劃,此刻應已翻過半山。」

  曲義抬頭,望向北側雲霧繚繞的峰巒,「待我們在此紮營,牛憨注意力被吸引,他們便可悄然下山,直取柳河渡。」

  「將軍神算!」馬延由衷讚嘆。

  大軍繼續前行。

  然而,就在前軍即將走出山谷最窄處時,異變陡生!

  「轟隆隆——!」

  北側山壁上,數十根需數人合抱的巨木驟然滾落!

  這些巨木顯然被提前伐倒,用藤蔓固定在崖邊,此刻藤蔓被砍斷,巨木沿著陡坡加速,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入谷底!

  「有埋伏!」馬延厲聲大吼。

  但已經晚了。

  巨木砸落的並非前軍,也非中軍,而是——後軍!

  準確地說,是後軍與中軍銜接處,輜重車隊所在的位置!

  拉車的馱馬受驚嘶鳴,車輛傾覆,糧袋、箭矢滾落一地。

  後軍瞬間大亂,擁堵在狹窄的谷道中,前進不得,後退不能。

  「不要亂!前軍加速出谷!中軍結陣!」曲義拔劍怒喝,聲如雷震。

  他的指揮不可謂不及時,但牛憨的打擊並未停止。

  幾乎在巨木滾落的同時,南側山壁上驟然豎起數十面旗幟!

  不是「牛」字旗,也不是「劉」字旗,而是五花八門,有「范」、「文」、「韓」,甚至還有幾面破舊的「公孫」旗!

  緊接著,箭雨落下。

  不是齊射,而是稀稀拉拉,東一簇西一簇,看似毫無章法,卻精準地射向試圖整隊的軍官、旗手,以及受驚亂竄的馱馬。

  混亂在蔓延。

  「將軍!看旗號,不止牛憨一支部隊!」馬延聲音發顫,「恐怕是幽州各地降軍齊聚!」

  曲義臉色陰沉。

  他中計了。

  牛憨沒有走,他一直在等。

  等的不是全殲自己的時機,而是製造混亂、拖延時間的時機。

  那些雜牌旗號,多半是虛張聲勢。

  但此刻軍心已亂,真假難辨。

  「傳令!前軍不許回頭,全力衝出山谷,在谷外開闊處列陣!」

  「中軍向兩翼散開,依託山壁,弓弩手上坡,壓制敵軍箭矢!」

  「後軍……丟棄輜重,輕裝向前擠!」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顯示出名將的底蘊。

  然而,牛憨的第三步棋,此刻才真正落下。

  「嗚——嗚——嗚——」

  三聲短促而悽厲的號角,從谷口方向傳來。

  那是進攻的訊號。

  但不是來自山上,而是來自——谷外!

  曲義猛地轉頭。

  只見剛剛衝出山谷的前軍,迎面撞上了一片鋼鐵叢林!

  整整三千玄甲重騎,人馬皆披鐵甲,列成楔形陣,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幽光。

  為首一將,黑甲黑馬,手持一柄門板般的巨斧,正是裴元紹。

  「玄甲軍!衝鋒!」

  咆哮聲中,三千鐵騎開始加速。

  大地在顫抖。

  剛剛衝出山谷、隊形尚未展開的袁軍前軍,面對這堵碾壓而來的鋼鐵城牆,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

  第一排長矛手被連人帶盾撞飛,第二排刀盾手被馬蹄踏碎,第三排弓弩手還沒來得及搭箭,雪亮的馬刀已經掠過頭頂。

  屠殺。

  一邊倒的屠殺。

  玄甲軍的戰術簡單而有效:鑿穿,分割,踐踏。

  他們不追求殺傷多少,只追求製造最大的混亂,將更多的潰兵往回趕,堵死狹窄的谷口。

  「將軍!前軍崩潰了!」馬延嘶聲喊道,眼中已現絕望。

  曲義看著谷口那慘烈的景象,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發白。

  但他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激怒的野獸般的凶光。

  「牛憨……你在小看我。」他低聲自語。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馬延!」

  「末將在!」

  「你率中軍本部,原地結圓陣,死守谷道,一步不許退!」

  「那將軍您……」

  曲義沒有回答,他猛地調轉馬頭,對身後一直沉默如雕塑的五百親衛喝道:

  「隨我來!」

  這五百人,是他從兩千先登死士中精選的銳士,真正的百戰餘燼。

  他們不發一言,同時拔刀,動作整齊劃一。

  曲義一夾馬腹,竟不是沖向谷口,而是——沖向側翼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

  他要上山!

  半個時辰後。

  牛憨站在北側山嶺一處凸出的岩石上,俯瞰著山谷中的戰局。

  裴元紹的騎兵已完成第一次鑿穿,正在谷外匯攏,準備第二次衝鋒。

  谷內,馬延的中軍結成了嚴密的圓陣,箭矢如蝗,暫時擋住了山上的襲擾。

  後軍的混亂還在持續,但已開始有軍官在彈壓。

  「將軍,曲義的中軍守得很穩,一時難下。」

  聶綱渾身是汗地跑來,「是不是讓元紹再沖一次?」

  牛憨正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親兵悽厲的驚呼:

  「將軍!西邊!西邊有敵軍上來了!」

  牛憨霍然轉身。

  只見西側山脊線上,不知何時已冒出數百黑甲士卒,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撲來!

  這些人身手矯健,在崎嶇山地上如履平地,手中皆持強弩短刀,眼神冰冷,殺氣凜然。

  為首一將,瘦削悍戾,正是曲義!

  「好快……」牛憨瞳孔微縮。

  他算到曲義可能會反擊,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果決,竟親率精銳翻山越嶺,直撲自己指揮所在!

  「保護將軍!」聶綱大吼,拔刀擋在牛憨身前。

  數十名親衛迅速結陣。

  但曲義的目標根本不是牛憨。

  「放箭!」他厲喝。

  數百強弩同時激發,弩箭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牛憨身後那幾十面用作疑兵的各色旗幟!

  「嗤嗤嗤——」

  旗杆斷裂,旗幟委地。

  山下的袁軍,原本被那些雜牌旗號所惑,此刻見旗幟紛紛倒下,頓時士氣一振。

  「敵酋旗倒啦!」有軍官趁機大吼。

  「援軍已破敵寨!殺啊!」

  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竟奇蹟般穩住了。

  「牛憨!」曲義立於山脊,聲音透過山谷的風傳來,帶著刻骨的譏諷:

  「你以為靠這些破旗,就能唬住我曲義的兵?」

  「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百戰之師!」

  話音未落,他手中令旗一揮。

  山下,馬延的中軍圓陣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支約千人的精銳步卒如利箭般射出,直撲谷口!

  他們的目標,是正在重新列陣的玄甲騎兵側翼!

  裴元紹顯然沒料到困獸猶鬥的敵軍還敢主動出擊,倉促間調轉馬頭迎戰,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而就是這一絲混亂,被曲義抓住了。

  「第二隊!目標,敵軍騎兵後隊!」

  又一支千人隊衝出,配合第一隊,竟將裴元紹的三千騎兵隱隱夾在了中間!

  騎兵在狹窄地形本就施展不開,此刻被兩支悍不畏死的步兵纏上,頓時陷入苦戰。

  山上,牛憨看著這電光石火間的逆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愧是一戰打崩白馬義從的人。」

  他承認,自己小看了曲義,也小看了先登死士的戰鬥力。

  但,也僅此而已。

  「聶綱。」

  「末將在!」

  「發訊號,讓元紹撤出來,按第二套方案。」

  「那將軍您……」

  牛憨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曲義不是想擒賊先擒王嗎?」

  「我給他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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