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勝了。
螺山主谷的戰事,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裴元紹的騎兵在付出數百傷亡後,終於擺脫糾纏,撤出谷外,依令向北迂迴。
馬延的中軍雖擊退騎兵,卻也傷亡慘重,無力追擊,只能繼續固守。
而曲義親率的五百先登銳士,在射倒旗幟、提振士氣後,並未與牛憨的親衛隊硬拼,而是迅速撤離山脊,消失在西側的密林中。
他們在等。
等柳河渡方向的訊息。
只要先登死士主力拿下渡口,前後夾擊之勢便成,牛憨這支孤軍,便是瓮中之鱉。
然而,一直等到日頭偏西,柳河渡方向始終沒有烽煙升起。
「將軍,不對勁。」馬延包紮著臂上的箭傷,低聲道,
「按時間,先登營早該到了。」
曲義站在臨時搭起的望樓上,望著北面沉默的群山,眉頭緊鎖。
確實不對勁。
牛憨的反應太平靜了。
騎兵受挫,疑兵被破,指揮所遭襲——任何一支軍隊遭遇這些,都該出現慌亂。
可山上的敵軍,依舊在有條不紊地射箭、投石,騷擾著谷中大軍。
他們似乎在拖延時間。
等什麼?
曲義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傳令,全軍拔營,連夜向北。」他沉聲道,「不去徒河了,直插柳河渡!」
「將軍,夜色行軍,恐有埋伏……」
「顧不上了。」曲義打斷他,「我懷疑,牛憨另有伏兵,柳河渡……恐怕出事了。」
命令迅速傳達。
然而,兩萬大軍,白日激戰,傷亡數千,輜重損毀,士氣低迷。
想要連夜開拔,談何容易?
磨蹭到天色完全黑透,大軍才勉強整隊,舉著火把,如一條疲憊的長龍,緩緩向北蠕動。
而這一切,都被山嶺上無數雙眼睛看在眼裡。
「將軍,他們動了。」聶綱低聲道。
牛憨點點頭,望向北方夜空。
算算時間,子龍應該到了。
…………
柳河渡,子時。
火光將河面映得通紅。
趙雲站在渡口殘破的棧橋上,銀甲浴血,手中龍膽槍的槍纓已被血漬凝結成硬塊。
他身前,橫七豎八躺著近千具屍體,大半黑衣黑甲,是先登死士。
河面上,十幾條渡船正在燃燒,緩緩沉沒。
「趙將軍,清理完畢。」一名白馬義從的老卒大步走來,
「斬首八百餘,俘虜三百,余者潰散入山林,正在追剿。」
「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四百二十七,傷七百餘。」老卒頓了頓,補充道,
「多虧將軍來得及時,再晚半個時辰,渡口就守不住了。」
趙雲望向南面,那是螺山的方向。
他是在一天前接到飛鴿傳書的。
晝夜疾馳二百里,人銜枚,馬裹蹄,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柳河渡。
而幾乎就在他列陣完畢的同時,先登死士的主力——一千二百人,從山林中鑽出,撲向渡口。
一場毫無花巧的硬仗。
白馬義從對先登死士。
弓馬騎射對強弩陷陣。
從日落殺到深夜。
最終,先登死士的主將,曲義的副手胡封,被趙雲一槍刺穿咽喉,斃於陣前。
主將戰死,死士崩潰。
「傳令,就地休整兩個時辰。天亮後,留五百人守渡口,其餘人隨我南下。」趙雲沉聲道。
「南下?去螺山?」
「不。」趙雲眼中閃過寒光,「去截曲義大軍的歸路。」
…………
第二日,黎明。
曲義大軍終於抵達柳河渡南十里處。
然後,他們看到了渡口方向升起的濃煙,以及潰逃回來的、混身是血的先登死士殘兵。
「將軍……胡將軍戰死……渡口……丟了……」
斥候說完這句話,便暈死過去。
曲義沉默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馬延看見,他握韁繩的手,在微微顫抖。
先登營,他經營十年的心血,天下聞名的精銳,就這樣折了一半在柳河渡。
而另一半……
他望向身後疲憊不堪的兩萬大軍。
軍糧僅夠三日,箭矢損耗過半,傷員哀嚎不絕。
前有趙雲堵截,後有牛憨追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將軍,現在怎麼辦?」馬延聲音沙啞。
曲義緩緩抬頭,望向東方天際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瘋狂,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決絕。
「牛憨不是想一口吃掉我嗎?」
「好。」
「我讓他吃。」
…………
巳時,螺山以北二十里,一片名為「亂石灘」的河谷地帶。
牛憨的主力終於下山,與裴元紹的騎兵匯合,在此列陣。
對面,曲義的兩萬大軍也已趕到,背靠一條淺河,同樣列陣完畢。
兩軍對峙,中間相隔不足三里。
「將軍,曲義這是要拼命了。」裴元紹看著對面嚴整的陣型,神色凝重。
牛憨點點頭。
他能感覺到,對面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
困獸之鬥,最為兇險。
「報——!」
一騎飛馳而來,正是趙雲派來的信使:
「趙將軍已奪取柳河渡,陣斬敵將胡封,擊潰先登死士主力!」
「現趙將軍正率部南下,預計午後可抵敵軍側後!」
帳中諸將精神一振。
前後夾擊之勢已成,曲義已是死局!
牛憨卻微微皺眉。
太順利了。
以曲義之能,不該如此被動挨打。
他一定還有後手。
「傳令各營,穩步推進,保持陣型,不許冒進。」牛憨沉聲道,「等子龍到位,再行總攻。」
命令傳達,大軍開始緩緩前壓。
而對面的袁軍,竟也同時開始前進!
兩股洪流,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緩緩靠近。
五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進入弓弩射程的瞬間——
「放箭!」
雙方幾乎同時下令。
箭矢如蝗蟲般掠過頭頂,在空中交錯,然後暴雨般落入對方陣中。
盾牌舉起,慘叫聲響起。
但這只是前奏。
「弩車!」曲義厲喝。
袁軍陣中,數十架被布幔遮蓋的弩車猛地掀開——那是他一直隱藏的殺手鐧!
兒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悽厲的呼嘯,射向玄甲軍最密集的佇列!
「噗噗噗——」
鐵甲被貫穿,戰馬被射倒,陣列瞬間出現數個缺口!
「騎兵!左翼突擊!」曲義令旗再揮。
一支約三千人的騎兵從袁軍右翼殺出,繞了一個弧線,直撲玄甲軍左翼——那裡正是新附的幽州降卒,戰力最弱!
「頂住!」裴元紹大吼,率本部騎兵迎上。
兩支騎兵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而就在這混亂的當口,曲義本陣忽然裂開,一支全部由重甲步兵組成的方陣,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開始向前推進!
他們的目標,直指中軍帥旗!
直指牛憨!
「先登死士!是剩下的先登死士!」聶綱失聲驚呼。
原來,曲義將剩餘的一千先登死士一直藏在軍中,此刻才亮出獠牙!
這支軍隊太可怕了。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刀盾配合,弩箭連發,所過之處,竟無一合之敵!
玄甲軍的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將軍!你先退!」聶綱急道。
牛憨沒動。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這就是先登死士。
這就是當年打崩白馬義從的天下強兵。
「取我斧來。」
他緩緩道。
兩名親兵吃力地抬來那柄門板般的巨斧。
牛憨單手接過,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也好。」
「是時候讓天下人知道——」
「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如離弦之箭,竟單人獨騎,迎向那滾滾而來的黑色鐵流!
「將軍!」聶綱目眥欲裂。
但已經來不及阻止。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牛憨的身影,如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間被黑色的浪潮吞沒。
…………
曲義站在望樓上,看著牛憨單騎沖陣,先是一怔,隨即狂喜。
「找死!」
他太清楚先登死士的戰鬥力了。
莫說一人,便是百騎、千騎,陷入陣中,也休想全身而退!
牛憨此去,必死無疑!
然而,下一刻,他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因為那黑色的浪潮中,忽然爆開了一朵血花。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慘叫,怒喝,骨骼碎裂聲,兵器折斷聲……混雜在一起,從那片戰團中傳來。
而那道玄甲身影,竟如劈波斬浪的巨艦,在黑色的潮水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條通道!
他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斷肢橫飛!
先登死士三人一組的戰陣,在他面前如同紙糊!
一斧橫掃,盾碎人飛!
再斧豎劈,甲裂骨斷!
沒有技巧,沒有花招,只有絕對的力量,絕對的速度!
「攔住他!放箭!放箭!」曲義嘶聲大吼。
弩箭從四面八方射向牛憨。
但他根本不擋。
弩箭射在他厚重的明光鎧上,迸出火星,卻無法穿透!
偶有箭矢射中戰馬,戰馬悲鳴倒地,牛憨便翻身落地,徒步而戰!
巨斧揮舞,方圓三丈,竟成死域!
無人能近,無人能擋!
「這……這還是人嗎?」馬延喃喃道,聲音發顫。
曲義臉色鐵青。
他終於明白,牛憨的「天下第一」,不是虛名。
那是一斧一斧,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名!
「中軍前壓!弓弩齊射!不惜代價,給我殺了他!」曲義拔劍,眼中已現瘋狂。
然而,就在袁軍注意力被牛憨一人吸引的瞬間——
南面,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常山趙子龍在此!」
銀甲白袍,白馬如龍!
趙雲率領的三千生力軍,終於趕到了!
他們沒有去救援牛憨,而是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直插袁軍後陣!
本就因牛憨沖陣而動搖的袁軍,腹背受敵,瞬間大亂!
「穩住!後軍變前軍,結圓陣!」曲義狂吼。
但已經晚了。
裴元紹的騎兵趁勢猛攻左翼,聶綱的步卒死戰向前,趙雲在後方橫衝直撞。
而牛憨,依舊在敵陣最深處,如魔神般廝殺!
亂。
徹底的亂。
兩萬大軍,在四面夾擊下,終於崩潰了。
士卒開始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軍官試圖彈壓,卻被潰兵衝散。
兵敗如山倒。
「將軍!快走!」馬延帶著數十親兵,衝到望樓下,嘶聲喊道。
曲義看著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悽厲,瘋狂。
「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牛憨……牛憨……」
他笑聲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色。
「取我弓來!」
親兵遞上一張鐵胎弓,三支破甲箭。
曲義張弓搭箭,瞄準了遠處那個依舊在廝殺的身影。
三百步。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便是呂布復生,也難躲開!
弓如滿月。
箭似流星。
三箭連珠,成品字形,直取牛憨後心!
…………
牛憨正一斧劈翻兩名敵兵,忽然心頭警兆大作!
他想也不想,巨斧向後反撩!
「鐺!鐺!」
兩聲巨響,兩支箭矢被斧面磕飛。
但第三支箭,角度刁鑽,竟繞過斧面,直射他脖頸!
危急關頭,牛憨猛然後仰,箭矢擦著咽喉掠過,帶出一溜血珠!
只差毫釐!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瞬間鎖定瞭望樓上那個張弓的身影。
四目相對。
曲義眼中,是瘋狂,是不甘,是窮途末路的絕望。
牛憨眼中,是冰冷,是殺意,是勝利者的漠然。
下一刻,牛憨動了。
他竟扔下巨斧,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誰掉落的鐵胎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張弓,搭箭。
動作行雲流水。
弓弦震動。
箭矢破空。
這一箭,沒有聲音。
因為它太快,快過了風聲。
曲義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只覺胸口一涼。
他低頭。
一支羽箭,貫穿胸前鐵甲,透背而出。
鮮血,順著箭杆,汩汩湧出。
「好……箭……」
他喃喃道,眼前開始發黑。
望樓在搖晃,天空在旋轉。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牛憨收弓轉身,繼續衝殺的背影。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
未時三刻,戰鬥結束。
兩萬袁軍,戰死四千餘,傷者過萬,投降者八千。
先登死士,除百餘人潰散外,余者盡歿。
曲義被親兵拼死搶回,但箭貫心肺,已奄奄一息。
牛憨下令,全力救治。
不是仁慈,而是他要讓曲義活著回到鄴城。
活著告訴袁紹,告訴天下人——
幽州,姓劉了。
殘陽如血,映照著屍橫遍野的河谷。
牛憨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被押送下去的俘虜長龍,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脖頸上的箭傷火辣辣地疼,但他渾然未覺。
「將軍,趙雲將軍來了。」聶綱低聲道。
牛憨轉身。
趙雲一身浴血,卻依舊挺拔如槍。
兩人對視,都沒有說話。
良久,趙雲抱拳,深深一揖。
牛憨上前,扶住他肩膀。
「辛苦了,子龍。」
「末將分內之事。」趙雲抬起頭,眼中滿是敬佩,「將軍今日沖陣,雲……五體投地。」
牛憨笑了笑,沒接這話,轉而問道:「柳河渡那邊,損失大嗎?」
「陣亡四百二十七,傷七百餘。」
趙雲頓了頓,「先登死士,確是勁敵。」
「是啊。」牛憨望向西方,那是鄴城的方向,「袁紹最後一把刀,折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肅殺:
「傳令全軍,休整一夜。」
「明日拂曉,兵分兩路。」
「子龍,你率本部及新附軍,西取薊縣。袁譚那點殘兵,不堪一擊。」
「我率玄甲軍主力南下,直逼范陽、涿郡。」
趙雲精神一振:「將軍是要……」
「對。」牛憨眼中寒光凜冽,
「在袁紹咽氣之前——」
「把戰旗,插到冀州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