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袁本初的末路


  九月廿四,鄴城。

  城外劉營的動靜,城頭守軍看得一清二楚。

  那支西去的騎兵回來了。

  三千人,一個不少。

  可讓他們心驚的不是這個。

  

  是那三千人後面,還跟著一支隊伍。

  那是張繡的雜牌軍。

  三萬多人,雖然稀稀拉拉,雖然甲冑不全,但確確實實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劉營。

  審配站在城頭,望著這一切,臉色慘白。

  「三萬……」他喃喃道,「又添了三萬。」

  顏良站在他身側,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審公,」他的聲音沙啞,「咱們……還有希望嗎?」

  審配沒有回答。

  他望著城外那片越來越大的營地,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劉」字大旗,心中湧起一陣悲涼。

  七日了。

  劉備圍城七日,不攻,不喊話,不派使者。

  只是等著。

  等什麼?

  還能等什麼!

  他轉身,走下城樓。

  大將軍府。

  袁紹躺在病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微弱。

  審配跪在榻前,將城外的事一一稟報。

  袁紹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審配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退下,卻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

  「正南……」

  審配混身一震,連忙湊上前:「主公,臣在。」

  袁紹睜開眼,渾濁的眸子望著他,嘴角忽然扯出一絲笑。

  「劉玄德……又添了……三萬人?」

  審配點頭,喉頭髮哽。

  袁紹卻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敬佩。

  「好……」他說,「好……」

  「他……不急……他不急……」

  「他知道……我……快不行了……」

  他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審配伏地痛哭:「主公——」

  袁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動了動。

  審配連忙握住。

  「正南……」袁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縷煙,

  「你……去……去告訴……劉玄德……」

  「讓他……再等……三日……」

  「三日之後……鄴城……是他的……」

  審配怔住。

  「主公!」

  袁紹望著他,那渾濁的眸子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孤……袁本初……這輩子……沒輸過……」

  「臨了……也不能……輸得……太難看……」

  「讓他等……三日……孤……要……體體面面地……走……」

  審配握著袁紹的手,淚流滿面。

  「臣……臣遵命……」

  當天黃昏。

  一騎自鄴城北門而出,舉著白旗,緩緩走向劉營。

  守營士卒將他帶到中軍帳前。

  那人翻身下馬,跪地,雙手捧上一卷帛書。

  「審公命小人傳話:三日之後,鄴城城門自開。請劉使君……屆時入城。」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審配親筆:

  「三日後,主公歸天。鄴城,屬劉。」

  劉備看罷,沉默良久。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張飛憋不住,第一個開口:「大哥,這……」

  劉備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帳口,望著遠處那座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城池,望著城頭那面依舊飄揚的「袁」字大旗,輕輕嘆了口氣。

  「傳令各營,」他說,「三日之內,不得靠近城牆一箭之地。」

  「違令者,斬。」

  …………

  九月廿五。

  鄴城,大將軍府。

  袁紹忽然醒了。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那雙渾濁的眸子,竟有了幾分清明。

  「正南。」他開口,聲音比前幾日有力了些。

  審配連忙上前:「主公,臣在。」

  「扶我起來。」

  審配一怔:「主公,您的身子——」

  「扶我起來。」

  審配不敢再勸,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靠在榻上。

  袁紹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忽然笑了。

  「正南,你說,今日天氣如何?」

  審配哽咽道:「晴。秋高氣爽。」

  「好。」袁紹點頭,「好天氣。」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譚兒到了嗎?」

  審配正要回答,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衝進來,撲倒在榻前。

  「父親!」

  袁譚。

  他渾身浴血,滿面塵土,顯然是拼死衝過重重阻礙才趕回鄴城。

  袁紹望著他,目光複雜。

  這個長子,曾在幽州被牛憨打得丟盔棄甲,喪城失地,狼狽逃竄。

  他曾憤怒,曾失望,曾想重重責罰。

  可此刻,望著這個跪在榻前、淚流滿面的兒子,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譚兒,」他輕聲道,「起來。」

  袁譚抬起頭,望著父親。

  袁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他說。

  袁譚淚如雨下。

  「父親,孩兒……孩兒無能……」

  「不。」袁紹搖頭,「你能活著回來,就好。」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

  「記住……記住為父的話……」

  「以後……以後跟著劉玄德……好好……好好做人……」

  袁譚怔住。

  「父親——」

  「聽我說完。」袁紹打斷他,喘息著,

  「為父……為父這輩子……爭了一輩子……」

  「臨了……才明白……有些事……爭不來……」

  「劉玄德……是個好人……他會……善待你……」

  他望著袁譚,那渾濁的眸子裡,有淚光閃動:

  「你……你替為父……好好……活下去……」

  袁譚伏在榻前,痛哭失聲。

  …………

  九月廿六。

  袁紹昏睡了整整一天。

  傍晚時分,他忽然又醒了。

  「審配。」他喚道。

  審配連忙上前:「臣在。」

  「尚兒呢?」

  審配一怔,連忙去喚。

  片刻後,袁尚被帶到榻前。

  這個袁紹最寵愛的幼子,此刻滿面淚痕,跪在榻前,渾身顫抖。

  袁紹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極複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他曾寄予厚望,想讓他繼承自己的基業。

  可如今,基業沒了,繼承什麼?

  「尚兒,」他輕聲道,「別哭。」

  袁尚拼命忍著,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袁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雙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聽你大哥的話。」他說,

  「以後……你們兄弟……要互相扶持……」

  袁尚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袁紹望著他,嘴角扯出一絲笑。

  「好……好……」

  他閉上眼睛。

  …………

  九月廿七,子時。

  袁紹再次睜開眼。

  這次,他的目光格外清明,彷佛迴光返照。

  「審配。」

  「臣在。」

  「筆墨伺候。」

  審配連忙取來紙筆,鋪在榻前的小案上。

  袁紹掙扎著坐起來,提筆。

  手在顫抖,可筆下的字,卻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他寫得很慢,很吃力,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榻上,喘息著。

  「這……這是我……給劉玄德的……信……」

  「你……你親手……交給他……」

  審配接過,捧在手中,淚流滿面。

  袁紹望著他,忽然笑了。

  「正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審配哽咽道:「十三年。」

  「十三年……」袁紹喃喃道,「十三年……你……辛苦了……」

  審配伏地痛哭。

  袁紹抬起手,指了指門外。

  「讓……讓將士們……都……都過來……」

  …………

  子時三刻,大將軍府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

  審配、顏良、逢紀、辛毗、郭圖、陳琳、惇於瓊……

  還有無數跟隨袁紹多年的老卒。

  他們站在夜風中,望著府門。

  門開了。

  袁譚和袁熙扶著袁紹,一步一步走出來。

  袁紹身著那副明光鎧,腰懸長劍,步履蹣跚,卻挺直了脊背。

  他走到眾人面前,停下。

  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臉。

  「諸君……」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袁本初……無能……連累……諸君了……」

  眾人齊齊跪倒。

  「主公——」

  袁紹擺擺手。

  「起來……都起來……」

  眾人站起來,望著他。

  袁紹深吸一口氣,揚聲開口:

  「鄴城……守不住了……」

  「孤……袁本初……今日……與諸君……訣別……」

  「城外……劉玄德……仁義之主……他……不會……為難你們……」

  「你們……降了他……好好……活下去……」

  審配衝上前,跪在他面前:「主公!臣與主公同死!」

  袁紹低頭望著他,眼中淚光閃動。

  「正南……」他輕聲道,

  「你……你還年輕……你……替我……看著譚兒他們……」

  審配伏地痛哭。

  袁紹抬起頭,望向眾人。

  「諸君……」他說,「保重……」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府中。

  身後,無數人跪地痛哭。

  …………

  九月廿七,寅時。

  袁紹躺在榻上,氣息微弱。

  審配跪在榻前,袁譚、袁尚跪在他身後。

  袁紹睜開眼,望著他們。

  「正南……」

  「臣在。」

  「天……快亮了吧?」

  審配抬頭,望向窗外。東方,隱隱泛起魚肚白。

  「快了。」他說。

  袁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懷念。

  「當年……在洛陽……我和曹阿瞞……也這樣……等著天亮……」

  「那時……我們……還年輕……」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阿瞞……我先……走一步……」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

  審配伏地痛哭。

  袁譚、袁尚跪在榻前,淚流滿面。

  窗外,天亮了。

  …………

  九月廿七,辰時。

  鄴城北門,緩緩開啟。

  審配一身白衣,徒步走出城門。

  身後,沒有一兵一卒。

  他走到劉營前,停下,跪地。

  雙手捧著一卷帛書,高高舉起。

  「審配,奉故主遺命,請劉使君入城!」

  劉備走上前,接過帛書。

  展開。

  上面是袁紹親筆:

  「玄德公台鑒:

  紹無能,有負天下。今將死,託孤於公。

  譚、熙、尚三子,望公善待之。審配、顏良等,皆忠義之士,願公勿棄。

  鄴城,屬公矣。

  紹頓首。」

  劉備看罷,沉默良久。

  他抬起頭,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的城池,輕輕嘆了口氣。

  「傳令,」他說,「全軍入城。」

  「秋毫無犯。」

  「違令者,斬。」

  …………

  巳時,鄴城。

  劉備策馬入城,身後跟著牛憨、趙雲、張飛、典韋、張繡。

  街道兩旁,百姓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大將軍府前,審配跪在門口,雙手捧著袁紹的佩劍。

  劉備下馬,走到他面前。

  「審公,」他彎下腰,雙手扶起審配,「請起。」

  審配抬起頭,淚流滿面。

  「使君,主公他……」

  劉備點點頭。

  他接過袁紹的佩劍,握在手中,沉默良久。

  然後,他大步走進府中。

  寢殿內,袁紹靜靜地躺在榻上。

  面容安詳,彷佛只是睡著了。

  那副明光鎧,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腰間本該懸劍的地方,空著——劍,在劉備手中。

  劉備走到榻前,站住。

  他望著這位當初在酸棗意氣風發的盟主,望著這個曾經坐擁三州、雄踞河北的梟雄,

  望著這個此刻安靜地躺在這裡的人。

  良久,他緩緩跪下。

  將袁紹的佩劍,輕輕放在他身側。

  「本初,」他輕聲道,「我來了。」

  沒有回應。

  窗外,陽光照進來,灑在袁紹的臉上。

  那張臉,竟有了一絲笑意。

  彷佛在說:「玄德,你終於來了。」

  當日,劉備下令:以諸侯之禮厚葬袁紹。

  審配、顏良等袁氏舊部,悉數留用,各復其職。

  袁譚、袁熙、袁尚,皆以子侄之禮待之。

  鄴城,易主了。

  …………

  九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光影。

  劉備站在袁紹的靈堂前,已經很久了。

  棺槨尚未蓋棺,袁紹靜靜地躺在裡面,明光鎧整整齊齊,面容安詳。

  審配堅持要以諸侯之禮停靈七日,讓故舊前來弔唁。

  可這故舊,還有幾人呢?

  「主公。」趙雲輕聲走進來,「張郃押到了。」

  劉備沒有回頭。

  「人在何處?」

  「府門外。用檻車押送來的,但……末將已讓人除去枷鎖,在門房候著。」

  劉備終於轉過身,看著趙雲。

  「子龍,你覺得,張俊乂此人如何?」

  趙雲沉吟片刻:「末將與俊乂……談不上深交。」

  「但在遼東一戰中,他統兵有方,進退有度,確是大將之才。若非守拙用奇,勝負尚未可知。」

  「而且,」趙雲頓了頓,

  「末將聽聞,他被俘之後,始終未降。牛將軍在遼東曾勸過他,他只是沉默。」

  劉備點點頭,抬步向外走去。

  府門外,張郃站在門房的陰影里。

  檻車已被推走,枷鎖也已除去,可他身上的繩索勒痕還在,手腕上一圈青紫。

  他沒有換衣,依舊穿著那身被俘時的舊袍,只是洗去了血跡和泥土,乾乾淨淨。

  見劉備走來,他後退一步,垂首抱拳。

  不跪。

  劉備在他面前三步處停住,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良久,張郃終於抬頭,與他對視。

  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審視,也有一絲極淡的……等待。

  「俊乂。」劉備開口,聲音很平,「你可知,袁本初已經去了?」

  張郃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頭,望向府內。那裡,靈幡隱約可見。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劉備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許久,張郃終於轉過頭,望著劉備。

  「劉使君,」他的聲音沙啞,「主公他……是怎麼走的?」

  「九月廿七寅時。」劉備道,

  「油盡燈枯。臨終前,他召見了審配、顏良,見了袁譚、袁尚,還寫了一封信。」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張郃。

  「這是袁本初留給我的。你可要看看?」

  張郃接過,展開。

  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時,他的手在顫抖。

  「……今將死,託孤於公……忠義之士,願公勿棄……」

  張郃看完,久久不語。

  他將帛書小心折好,雙手奉還給劉備,然後——

  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緩緩跪了下去。

  「劉使君。」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有力,「郃,願降。」

  劉備的手穩穩托住張郃的肘彎,將他扶起。

  「俊乂不必如此。」他輕聲道,

  「你在遼東與守拙對壘,我已知你本事。能讓我那四弟吃癟的人,天下不多。」

  張郃垂首,沒有說話。

  劉備看著他,忽然問:

  「俊乂,你方才看了袁本初的信,久久不語。你在想什麼?」

  張郃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使君,」他的聲音很輕,

  「末將在想……若主公早十年有今日之心,河北,會不會是另一番局面?」

  劉備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良久,他拍了拍張郃的肩:

  「去換身衣裳,隨我去靈堂,給本初上柱香。」

  張郃怔住。

  「使君……允我……去拜別主公?」

  劉備看著他:

  「他是你的故主。你為他守節多日,今日既降,去拜別,有何不可?」

  張郃望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後退一步,深深一揖。

  「郃,謝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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