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久別重逢與大朝會
十月初三,鄴城之事初定,牛憨來向劉備辭行。
帳中,劉備正與匆匆趕來的田豐、沮授商議冀州諸郡的治理之策。
案上攤著冀州輿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縣歸屬。
見牛憨進來,他擱下手中竹簡。
「四弟,何事?」
牛憨單膝跪地:「大哥,俺想回青州。」
帳中靜了一瞬。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這位牛將軍,離家太久了。
劉備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牛憨面前,彎腰將他扶起。
「多久了?」他問。
牛憨愣了愣:「什麼?」
「你離開青州,多久了?」
牛憨算了算:「從二月……到現在……八個月了。」
「八個月。」劉備輕輕重複,「殿下那邊,該生了吧?」
牛憨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劉備望著他,目光里有溫和,也有愧疚。
「是大哥不好。這一攤事,拖了你這麼久。」
牛憨搖頭:「大哥別這麼說。是俺自己願意來的。士仁他們……」
他說不下去。
劉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吧。」他說,「好好歇一陣子,日後要忙的事還很多。」
牛憨重重點頭。
「大哥,那俺……走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話。
牛憨轉身,大步走向帳口。掀簾的手已抬起,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四弟。」
牛憨回頭。
帳簾掀起一角,秋日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劉備身上。
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嘴角揚起一絲笑,那笑意裡帶著兄長特有的溫厚:
「把玄甲軍和靖北軍也帶回去。」
「這群兄弟離鄉日久,也該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婆娘娃兒。」
牛憨撓撓頭,憨實的臉上露出猶豫:「可是……」
他想說河北雖已初定,但難保沒有宵小窺伺,大哥身邊不能無人。
「沒什麼可是的。」劉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等明年開春,你就要帶這群兄弟北上幽州了。至少讓他們再在家鄉過個年。」
他頓了頓,從案上取過一卷文書,遞給牛憨:
「這是幽州戰後犒賞的名冊。你帶回去,親自發到每一個弟兄手裡。」
牛憨接過,手有些抖,重重點頭。
…………
十月初五,牛憨率玄甲軍、靖北軍離開鄴城,南下青州。
五千鐵騎,甲冑鮮明,旗幟如雲。
趙雲、張飛、典韋等人送出三十里,張繡一路跟到黃河邊,直到滔滔水聲阻住去路。
「將軍,」張繡勒住馬,望著牛憨,「我……」
牛憨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是滿臉風塵的漢子。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叫四哥就行。」牛憨說。
張繡喉結滾動,眼眶微紅。
他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終於開口:「四哥,你……你保重。」
牛憨翻了個白眼,覺得張繡這廝幾年不見變笨不少。
沒了當初在冀州一起打黃巾時候的機伶。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他沒好氣地啐了一口,
「待開了春北上幽州,你還要做我副將。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像什麼話!」
張繡一愣,隨即笑了。
那笑容被河風吹散,卻實實在在落在眼裡。
牛憨不再多說,撥轉馬頭,揚鞭而去。
張繡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
趙雲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師兄,」趙雲輕聲道,「回去吧。」
張繡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對岸,望著那片漸漸模糊的煙塵,喃喃道:
「子龍,你說,四哥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趙雲沒有問「做到什麼」。
他知道張繡在問什麼。
「不知道。」趙雲說,「可我知道,有他在的地方,人心就穩。」
張繡沉默良久,終於調轉馬頭。
「走吧。」他說,「回去。」
…………
十月初九,臨淄。
牛憨勒馬於城外,久久不動。
上一次離開臨淄城,是初春。
那時督農司新制的耬車剛剛鋪開,新招的督農官剛剛派往各縣。
城外的田地還是一片枯黃,六千兄弟跟在他身後,氣勢如虹,北上幽州。
如今回來,已是深秋。
麥田早已收割,只剩一片空曠的茬地,在秋風中等候來年。
天高地闊,有孤雁南飛。
六千玄甲軍、靖北軍,進城五千一百三十五人。
那八百六十五人,永遠留在了幽州。
「將軍,」裴元紹策馬上前,「進城吧。」
牛憨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門,望著城頭那面依舊飄揚的「劉」字大旗,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回家了。
可有些人,回不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策馬上前。馬蹄踏過城門洞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了馬。
不是因為什麼軍情,是因為他看見了——
城門內,黑壓壓站滿了人。
不是官吏,不是軍隊,是百姓。
男女老幼,扶老攜幼,站滿了從城門到城內的整條街道。
他們不說話,只是望著他。
牛憨愣住了。
人群中,一個老者顫巍巍地走出來,在他馬前跪下。
牛憨慌忙翻身下馬,一把扶住那老者。
「老丈,使不得,快起來!」
老者不肯起,抬起頭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將軍,」他的聲音顫抖著,
「俺那大兒子,跟著您去的幽州……他、他回來了沒有?」
牛憨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老者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裡滿是期盼,滿是恐懼,滿是卑微的祈求。
他轉身看向身後眾將士。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勒馬而立,沒有一人發出聲音。
也無一人露出見到親人的欣喜面色。
秋風卷過街道,捲起幾片枯葉,落在人群與軍隊之間的空地上。
牛憨慢慢鬆開扶著老者的手,退後一步。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
「老丈,」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沙啞,「您兒子……是好樣的。」
他沒有說回來,也沒有說不回來。
可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老者愣愣地望著他,嘴唇哆嗦著,終於伏地大哭。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哭聲。
不是嚎啕,是壓抑著的、低低的啜泣。
那八百六十五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們的爹娘,他們的妻兒,都在這裡。
牛憨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裴元紹翻身下馬,王屯、陳季、石河、聶綱……
一個接一個,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全部下馬,單膝跪地。
鐵甲鏗鏘,卻無一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婦人牽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走到牛憨面前,蹲下身,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牛憨抬頭。
婦人眼眶紅著,卻沒有哭。
她只是輕聲道:
「將軍,這是俺男人臨走前托俺做的鞋。他說,等打完仗回來,要穿著新鞋去給將軍請安。」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他……他穿不上了。將軍,您……您替他穿吧。」
牛憨低頭,開啟布包。
是一雙粗布鞋,針腳密密麻麻,納得結結實實。
他捧著那雙鞋,手在抖。
良久,他站起身,脫掉自己腳上的靴子,赤著腳,把那雙布鞋穿了上去。
大小正好。
婦人看著,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捂住嘴,深深鞠了一躬,牽著孩子退回了人群。
牛憨站在那裡,穿著那雙布鞋,望著滿城的百姓,望著跪了滿地的兄弟。
他想起了離開鄴城前,大哥對他說的話:
「把玄甲軍和靖北軍也帶回去。這群兄弟離鄉日久,也該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婆娘娃兒。」
大哥早就知道。
知道會有這一天,知道會有這滿城的淚水,知道會有這無法言說的沉重。
可大哥還是讓他帶著兄弟們回來了。
因為,該看的,還是要看。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牛憨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街旁一處石階上,站了上去。
「諸位父老!」
他的聲音粗獷,卻傳遍了整條街,「俺牛憨,對不住你們!」
他抱拳,深深彎下腰,一揖到地。
人群安靜了。
「那八百六十五個兄弟,都是好樣的!」
「他們在幽州,跟著劉使君,跟著俺,殺敵保家,沒有一個是孬種!」
他直起身,眼眶通紅,聲音卻越來越洪亮:
「他們的撫恤,劉使君已經親自定了。」
「每人二十畝田,免賦三年,兒女讀書,由州牧府供養!」
「這是軍令狀,俺牛憨今日當著諸位父老的面,立在這裡!」
他說完,又深深一揖。
人群中,哭聲漸漸小了。
那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將軍,」他說,「俺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牛憨肩上拍了拍,就像拍自己兒子的肩。
「好孩子,起來吧。」
牛憨抬起頭,望著這個剛失去長子的老人,鼻子一酸。
「老丈,俺……」
老者搖搖頭,打斷了他:「將軍,俺兒子跟著您,俺放心。」
他轉過身,對著滿城百姓,揚聲道:
「大伙兒都散了吧!將軍和弟兄們剛回來,累了!讓他們回家!讓他們回家!」
人群慢慢散開,讓出一條路。
牛憨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佝僂的背影,那些還在抹淚的婦人,那些懵懂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常說的那句話:
「民心,是打出來的,更是守出來的。」
裴元紹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將軍,進城吧。」
牛憨點點頭。
他邁步往前走,腳上那雙新鞋,踩在青石板上,軟軟的,暖暖的。
身後,五千一百三十五人牽馬而行。
隊伍穿過城門口,穿過那條長長的街道,走向城西的大營。
沿途,有老人在門前站著,望著隊伍,尋找熟悉的面孔。
有婦人抱著孩子,指著隊伍中的某個人,小聲說著什麼。
有孩子追著隊伍跑,學著那些軍士的樣子,挺起胸膛。
牛憨走在前頭,始終沒有回頭。
可他的眼睛,一直酸著。
…………
牛憨是在申時回到公主府的。
他站在府門外,望著那扇熟悉的門,久久不動。
門開了。
劉疏君站在門內。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髮挽起,面容比分別時清減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秋日的陽光灑在他們之間,有塵埃在光里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
牛憨喉結滾動,終於邁步上前。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那個襁褓。
小小的臉,皺皺的,閉著眼睛在睡覺。
他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輕輕碰了碰那孩子的臉。
那孩子動了動,睜開眼,望著他。
牛憨愣住了。
那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廝殺、所有的血火、所有的離別,都值了。
他抬起頭,望著劉疏君。
「淑君,」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他叫什麼?」
劉疏君的眼淚落了下來。
「等你回來取。」她說。
牛憨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頭看看那個襁褓里的小人兒,又抬頭看看劉疏君,再看看那孩子。
那雙眼睛,亮亮的,
直直地望著他,沒有害怕,沒有哭,就那麼安靜地望著。
「等俺回來取……」牛憨喃喃重複著,忽然覺得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想把孩子抱過來,卻又怕自己這雙殺過人的手傷著那小小的身子,猶豫著不敢動。
劉疏君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中的淚意化作一絲溫柔的笑意。她上前一步,輕輕將襁褓放進他懷裡。
「抱穩了。」她輕聲說。
牛憨渾身僵住,兩隻手托著那輕飄飄的襁褓,彷佛托著千斤重擔。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孩子也看著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
牛憨愣住了。
他征戰沙場十餘年,殺敵無數,多少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未怕過什麼。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心都化了。
「他……他沖俺笑了。」牛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劉疏君站在他身旁,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等了你八個月。」她說,「從生下來那天,就在等。」
牛憨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彷佛要把這八個月缺失的時光,都看回來。
秋日的陽光灑在府門口,灑在這一家三口身上。
院子裡,冬桃和秋水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遠處,只留下這安靜的、彷佛凝固了的一刻。
良久,劉疏君輕聲問:「想好了嗎?叫什麼?」
牛憨抬起頭,看著她。
「俺……」他想了想,「俺讀書少,你取吧。」
劉疏君搖搖頭,目光溫柔卻堅定:「你是他父親。你來取。」
牛憨又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
那孩子已經又睡著了,小小的眉頭舒展著,偶爾吧唧一下小嘴。
牛憨想起大哥常常在兄弟聚會時誇耀劉封的話:此子類我。
他又低頭去看那張小臉。
粉雕玉琢的,更像淑君。
又想起自己這一生,從涿郡田舍郎,到如今鎮北將軍、駙馬都尉。
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還是不要像自己的好。
最好是更像淑君多一些,將來撫撫琴,做做詩,讀讀書,就能安穩度過一生。
不需要經歷腥風血雨,也不用飽經戰亂。
「就叫……」他頓了頓,望著那雙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彎著的、像極了他母親的眼睛,
「就叫安兒吧。」
「牛安?」劉疏君輕輕念了一遍,眼中泛起笑意,
「安之若素,處之泰然。好名字。」
牛憨撓撓頭,憨聲道:
「俺沒想那麼多。就是希望他這輩子,平平安安的。」
劉疏君看著他,看著他笨拙地抱著孩子的模樣,看著他臉上那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她伸出手,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進去吧。」她說,「一路風塵,該歇歇了。」
牛憨點點頭,抱著孩子,與她並肩走進府門。
身後,秋陽正好。
遠處,隱約傳來玄甲軍大營中弟兄們的笑鬧聲——
那些回了家的漢子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擁抱這難得的團圓。
…………
當晚,公主府內院。
燭火搖曳,將滿室熏得暖融融的。
劉疏君垂眸,手指輕巧地解著牛憨腰間帶上的銅扣。
玄色戰袍褪下時,她的指尖驀地一頓。
牛憨的左臂上,一道新添的疤痕,猙獰地橫在那裡。還沒完全長好,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抖。
牛憨偏過頭看了一眼,渾不在意地撣了撣衣袖。
「過河間的時候,易縣那幫守軍骨頭硬得很。」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佛在說今日天氣,
「我為鼓舞士氣,先登城頭,打破敵軍。被流矢蹭了一下,不礙事,皮肉傷。」
他說完,又準備去解另一隻袖口。
劉疏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過那道疤痕,指尖微涼。
牛憨感覺到她的顫抖,轉過身,握住她的手:
「真的沒事。這點傷,比草原上那次輕多了。」
劉疏君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你知不知道,每次有戰報送來,我有多怕?」
牛憨愣住了。
「我怕開啟那捲帛書,」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像帶著這些日子所有的煎熬,
「怕看到上面寫著『牛憨』兩個字。」
「怕冬桃她們忽然哭起來。」
「怕安兒……還沒見過他父親,就……」
她說不下去了。
牛憨把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彷佛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對不起。」他把臉埋在她發間,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淑君。」
劉疏君沒有說話,只是伏在他胸口,聽著那顆心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咚。
活著。
還活著。
回來了。
良久,她才輕聲說:
「以後,不管去哪兒,活著回來。」
「嗯。」
「這是命令。」
「是,我的殿下。」
劉疏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卻帶著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牛憨傻傻地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緊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
這一刻,沒有幽州的風雪,沒有鄴城的軍議,沒有天下大勢和萬丈豪情。
只有重逢的喜悅,和隔壁廂房裡那個安睡的小生命。
…………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牛憨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
他一個激靈從榻上坐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劉疏君抱起孩子,解開衣襟餵奶。
那小小的嘴叼住,哭聲立止,只剩咕咚咕咚的吞咽聲。
牛憨蹲在一旁看著,眼睛都不眨一下。
劉疏君被他看得臉微微發紅,嗔道:「看什麼?」
牛憨老實回答:「看俺兒子吃飯。」
劉疏君又好氣又好笑,騰出一隻手推他:「去去去,洗漱去,一會兒裴元紹他們還等著呢。」
牛憨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疏君低著頭,正輕聲哄著孩子。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身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
辰時,城西大營。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列隊而立。
牛憨站在點將台上,望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夜過去,有人眼眶還是紅的,可脊背都挺得筆直。
「昨夜,」他開口,聲音粗獷,
「俺讓各營把撫恤文書都發下去了。誰家少了,誰家多了,都給俺報上來。」
台下無人應聲。
牛憨掃視一圈,又道:
「從今天起,全軍休整。」
「家在臨淄的左近的,輪番回家住幾日。家遠的,等過些日子統一安排。」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那八百六十五個弟兄的衣冠冢,俺已經跟臨淄令商量好了,就建在城南。」
「開春北上之前,咱們去祭一祭。」
台下,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牛憨不再多說,揮了揮手:「散了吧。」
軍士們依次退去,牛憨站在台上,望著那些離去的背影。
裴元紹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將軍,昨夜……有十七戶人家,不肯收撫恤。」
牛憨轉頭。
裴元紹道:「都是家裡獨子。老的說,兒子沒了,要田有什麼用,要糧有什麼用。」
牛憨沉默了一會兒,問:「現在人呢?」
「還在營外等著。」
牛憨大步走下點將台,向營門走去。
營門外,十七個老人,有男有女,站成一排。最前頭的,是昨日那個老者。
牛憨走到他面前,躬身一揖。
「老丈,是俺對不住您。」
老者搖搖頭,眼眶紅著,卻還是那句話:「將軍,俺兒子跟著您,俺放心。」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文書,遞還給牛憨:「這田,俺不要。俺老了,種不動了。」
牛憨接過文書,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想了想,回頭看向裴元紹:「咱們軍中,有沒有老弱無依,需要人照料的?」
裴元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有。有幾個受了傷的弟兄,家裡沒人了。」
牛憨點點頭,轉向那老者:
「老丈,您若不嫌棄,軍中有些弟兄,跟您兒子一樣,沒了爹娘。您去給他們當爹,成不成?」
老者愣住了。
牛憨道:
「您兒子是咱們的弟兄,他的爹,就是咱們全軍的爹。」
「您幫著照看那些受傷的弟兄,他們給您養老送終。往後,您不止一個兒子。」
老者嘴唇哆嗦著,望著牛憨,良久,忽然伏地大哭。
這一次,不是悲傷,是別的什麼。
其他十六個老人,也都跪了下去。
牛憨慌忙去扶,卻被那老者抓住手臂。
「將軍,」老者的聲音顫抖,「您……您是個好人。」
牛憨搖搖頭,輕聲道:「俺不是好人。俺只是……想讓弟兄們走得安心。」
…………
十一月,鄴城。
劉備站在剛剛修繕一新的州牧府正堂,望著懸掛在牆上的巨幅輿圖。
河北四州,青、徐、幽、冀,盡在其手。
從初平元年離涿郡起兵,到如今,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從一個織席販履的落魄宗室,到坐擁四州的諸侯。
可他心中沒有多少得意。
只有沉甸甸的責任。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各地官員的名單,已初步擬定。」
劉備轉過身,接過那捲厚厚的簡冊。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幽州:田豫為別駕,華歆為治中,牽招守遼東,管亥、方悅、王屯等駐守各地。
冀州:審配為別駕,沮授為治中,趙雲、顏良、張郃分駐常山、鄴城、清河。
青州:司馬防為別駕,國淵為治中,國淵為相,督農事;徐邈掌財賦;
張飛為都督駐臨淄,掌青州諸軍事。
徐州:關羽為刺史,陳登為別駕,糜竺為治中,武安國駐廣陵。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要想一想。
田豐、沮授站在一旁,望著他。
這位主公,從不是那種雷厲風行的人。他做決定,總要反覆思量。
可也正是這份「慢」,讓每一個決定,都穩妥。
「奉孝,」劉備忽然開口,「你覺得,今年這個年,該怎麼過?」
郭嘉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聞言抬眼:
「主公想怎麼過?」
劉備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
「往年,咱們在青州過年,簡簡單單,兄弟們聚一聚,吃一餐飯,也就過了。」
他頓了頓,轉過身:
「今年不一樣了。」
「鄴城新附,四州初定,袁氏舊臣、幽州降將、青徐老人,都在看著咱們。」
「這個年,不能簡簡單單過。」
郭嘉點點頭:「主公說得是。不但要過,還要大過。」
田豐介面道:
「臣以為,可效朝廷正旦大朝之制,於鄴城舉行大朝會。召集四州文武,共賀新年。」
沮授補充道:
「此一舉,可收三利:其一,顯主公威儀,定人心;其二,聚四州之眾,通聲氣;其三,示天下以新主之氣象。」
劉備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好。那就這麼辦。」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
「傳令四州:正月初一,鄴城大朝會。凡別駕、治中、都督、刺史以上,皆須與會。」
註:公元196年局勢圖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