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胡人為何南下?


  牛憨面前攤著一張幽州輿圖,手指在薊城與邊關之間來回比畫。

  牽招坐在下首,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目光隨著牛憨的手指移動。

  劉封、關平、公孫續、沮鵠、麋威五人坐在側席,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司馬懿和諸葛亮坐在他們身後,神色平靜,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匈奴八千帳,若真南下,必走這三條路。」

  牛憨的手指在圖上點了三點:

  「東線,白檀、要陽一線;中線,漁陽、狐奴;西線,居庸關、軍都。」

  牽招點頭:「將軍說得是。」

  「按往年慣例,匈奴人喜歡走中線,路近,草場多,搶完能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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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咱們就在中線等著他們。」

  牛憨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不過,還得防著烏桓那邊。」

  牽招咽下嘴裡的餅,沉聲道:

  「蹋頓那老狐狸,末將琢磨著,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要咱們這邊打得狠,他多半會縮回去。」

  「但願如此。」牛憨頓了頓,目光落在側席那些少年身上,眉頭微微一皺。

  接下來的話,不適合他們聽。

  「孔明,仲達。」他開口。

  諸葛亮和司馬懿同時起身:「在。」

  「你們帶著封兒他們,去城裡轉轉。」

  牛憨擺擺手,「散散心,也看看薊城的集市。這些天光顧著忙,還沒好好逛過。」

  劉封愣了一下,連忙道:「四叔,我們想留下……」

  「留下聽什麼?」牛憨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們還小,這些事聽了也沒用。」

  「去,跟著孔明仲達,多看看百姓怎麼過日子,比聽這些強。」

  劉封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起身行禮:「是,四叔。」

  關平幾個也跟著起身,魚貫而出。

  司馬懿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與牛憨的目光碰了一下。

  牛憨微微點頭,司馬懿便收回目光,掀簾出去了。

  堂中安靜下來,只剩下牛憨和牽招兩人。

  「子經。」牛憨開口。

  「末將在。」

  「你連夜派人去遼東,給子龍送封信。」

  牛憨從案上取過一卷空白帛書,提筆蘸墨,邊寫邊說:

  「讓他盯緊遼東草原上那些殘餘的鮮卑。軻比能雖然死了,可他那些部眾還在。若有異動,立刻報我。」

  牽招點頭:「末將明白。」

  牛憨寫完,將帛書卷好,蓋上自己的印信,遞給牽招。

  「八百里加急,越快越好。」

  牽招接過,收入懷中,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看著牛憨。

  「將軍,還有何事?」

  牛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子經,你說,俺這腦子,是不是不夠用?」

  牽招一愣:「將軍何出此言?」

  牛憨搖搖頭:「當年在青州,有田元皓、沮公與他們出謀劃策;後來到了幽州,有孔明、仲達這兩個小崽子在旁邊幫著。」

  「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要打大仗,牽涉匈奴、烏桓,說不定還有鮮卑摻和。」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俺現在,無比想念奉孝。」

  「將軍是想……」牽招試探著問。

  牛憨點點頭:「俺要給大哥寫封信,讓他把奉孝派來。」

  「可郭軍師是主公身邊最得力的謀士……」

  「俺知道。」牛憨打斷他,「可幽州這邊,更需要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大哥常跟俺說,天下大事,要分輕重。」

  「如今幽州這邊,邊患是最大的事。匈奴、烏桓、鮮卑,三股勢力壓過來,稍有不慎,就是大亂。」

  他轉過身,看著牽招:

  「所以俺要寫信,把奉孝要來。哪怕只來半年,幫俺把這一仗打好,也值了。」

  牽招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將軍思慮周全,末將佩服。」

  牛憨擺擺手:「少拍馬屁。去辦事吧。」

  牽招咧嘴一笑,轉身大步離去。

  堂中只剩下牛憨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筆,鋪開帛書,開始給劉備寫信。

  墨跡在帛上緩緩洇開,一個字一個字,寫得極慢。

  「大哥見字如面:

  幽州邊關,匈奴蠢動,烏桓觀望,鮮卑餘孽未平。弟雖不才,當率將士死守疆土。

  然軍機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弟智短,恐有疏漏。

  欲求奉孝來幽,助弟謀劃。哪怕只來數月,待此間事了,即送歸鄴城。

  望大哥應允。

  弟守拙頓首。」

  寫罷,他放下筆,望著那幾行字,沉默良久。

  窗外,夜風拂過,隱約傳來城中隱隱的喧鬧聲——

  薊城的集市,確實熱鬧。

  劉封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雖是初春,風中還帶著寒意,可街上的人流卻不見少。

  賣糖人的、賣餛飩的、賣布匹的、賣鐵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麋威年紀最小,眼睛都看直了,一會兒盯著糖人攤子,一會兒又看向賣泥人的小販,腳步都慢了。

  沮鵠拉了他一把:「別掉隊。」

  麋威這才回過神來,小跑著跟上。

  劉封走在最前面,身邊跟著諸葛亮和司馬懿。他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會議里。

  「公子在想什麼?」諸葛亮輕聲問。

  劉封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麼,就是……」

  他頓了頓,忽然問:「孔明兄,你說,匈奴人真的會南下嗎?」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臉上帶著笑意的百姓,那些在攤前討價還價的婦人,那些追逐打鬧的孩子。

  「會。」他說,聲音很輕,卻很肯定。

  劉封皺起眉頭:「為何?」

  「因為吃不飽。」接話的是司馬懿。

  他走到劉封身側,目光同樣望著那些百姓,可眼底卻沒有諸葛亮那種溫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劉封愣了愣:「吃不飽?」

  「草原上的冬天,比咱們這裡冷得多。」司馬懿緩緩道,

  「牛羊凍死是常事,人餓死也是常事。若趕上天災,整個部落都活不下去。」

  「所以他們才會南下搶糧?」劉封問。

  「對。」司馬懿點頭。

  劉封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可他們難道沒想過,若是打不過怎麼辦?」

  這話一出,周圍的少年們都安靜了。

  關平撓撓頭,瓮聲道:「打不過就跑唄,還能怎麼辦?」

  「跑得掉嗎?」劉封望著他,「若四叔帶兵追擊,他們能跑掉多少?」

  關平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他們南下,不止是為了搶糧。」

  眾人都看向說話的人。

  是公孫續。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總是默默跟在劉封身後的少年,

  此刻站在街邊一盞燈籠下,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劉封怔了怔:「續弟,你說什麼?」

  公孫續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我父親曾經說過……」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

  「那些胡人每次南下,其實有兩個目的。」

  眾人靜靜聽著。

  「第一個,當然是搶糧食、搶財物、搶鐵器。」公孫續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第二個,是消耗人口。」

  「消耗人口?」關平愣住了,「什麼意思?」

  公孫續沒有看他,只是繼續道:

  「草原上,草場有限,養不了那麼多人。若部落人太多,牛羊不夠吃,就會內鬥,會死人。」

  「所以他們就南下,讓那些多餘的人口去送死?」

  這次開口的是沮鵠,他眉頭緊皺,顯然也被這番話驚到了。

  公孫續點點頭。

  「若能搶到糧食,自然最好;若搶不到,死在戰場上,也省了草原上的糧食。」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那是邊關的方向,也是他父親戰死的地方:

  「對那些部落首領來說,底下人死多少,根本不在乎。只要活下來的,能分到更多草場、更多牛羊,就夠了。」

  眾人沉默了。

  街上的喧囂彷佛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夜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關平撓了撓頭,忽然恍然大悟:

  「所以那些胡人,在明知四叔鎮守幽州的情況下,還敢南下?」

  「對。」諸葛亮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可眼底卻多了幾分凝重,

  「對於胡人來說,無論此地駐守的是誰,都不重要。」

  「只要缺糧,就必須南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他們不會只派精壯來。往往是拖家帶口,一路走一路裹挾小部落,讓那些人當炮灰沖在前面。」

  「這樣一來,死的都是小部落的人和部分老弱,大部落的青壯反而儲存下來。」

  司馬懿接道:「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算盤——用別人的命,給自己爭取活路。」

  劉封聽得手心發涼。

  他從小在青州長大,雖然也聽說過邊關戰事,知道胡人兇殘,

  可從未想過,這兇殘背後,還有這樣冷冰冰的算計。

  他望著公孫續,望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少年,忽然想起他的身份——

  公孫瓚之子。

  那個曾經鎮守幽州、與胡人打了十幾年仗的「白馬將軍」。

  而他的兒子,如今站在這裡,說著他父親說過的話。

  劉封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續弟……」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公孫續看了他一眼,那張黝黑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火光,又像是淚光。

  他移開目光,沒有再說話。

  眾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劉封忽然開口:「那為何不跟他們交易呢?」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劉封抬起頭,望著諸葛亮和司馬懿:

  「我記得,自從督農司成立後,青州、徐州的糧草早就夠用了。」

  「每年太史將軍都要從青州、徐州運糧到冀州,如今冀州的糧倉堆積如山。」

  「拿些糧食出來,跟胡人換牛羊、換馬匹,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說得誠懇,眼睛裡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熱切。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諸葛亮微微搖頭,輕聲道:「公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劉封愣住了。

  諸葛亮繼續道:「若年年以糧草資敵,只會養虎為患。」

  「胡人嘗到了甜頭,就會年年南下勒索。給一次,他們就想要第二次;給少了,他們還會翻臉。」

  「交易換不來安寧,只會餵大他們的胃口。」

  司馬懿接道:「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劉封臉上:

  「雖然不願承認,但我們其實也希望胡人在這個節點南下。」

  劉封瞳孔微微一縮。

  他素來聰慧,對政事更是敏感。

  司馬懿這話一出,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如今幽州實力鼎盛,胡人南下,必然討不到好處。

  若能趁此機會,將胡人的一部分兵馬留在幽州,那麼他們在草原上的勢力就會被削弱。

  此消彼長,幽州邊關就會更加安穩。

  而且將來若逢中原大戰,元氣大傷的胡人也不會成為背後肘腋。

  想通此節,劉封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剛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百姓。

  那些笑著討價還價的婦人,那些追逐打鬧的孩子,那些在攤前喝餛飩的老漢。

  戰亂一起,這些人還能這樣笑嗎?

  那些婦人,會不會變成寡婦?

  那些孩子,會不會變成孤兒?那些老漢,會不會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

  父親常對他說,為政者,當以大局為重。

  胡人是大漢的心腹大患,消耗胡人的有生力量,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是應該的。

  可是……

  父親還說過,為上位者,當謹小慎微,勿以一己之令讓百姓蒙災。

  他忽然嘆了口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要是有什麼辦法,既能消耗胡人力量,又能讓胡人吃飽飯不南下,就好了。」

  這話說得天真,甚至有些幼稚。

  可不知為何,在場的幾個人聽了,卻都沒有笑。

  諸葛亮望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司馬懿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麼。

  關平撓撓頭,瓮聲道:

  「公子,你這想法倒是好,可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沮鵠也道:「是啊,給他們糧食,他們就會繁衍更多胡人,人多了則必然成患。」

  劉封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站在街邊,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望著那些臉上的笑意,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些人,值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辦法。

  ……

  集市漸漸散了,街上的人流稀疏下來。

  劉封一行人往回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座石橋邊。橋下是一條小河,河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諸葛亮忽然停住腳步。

  「公子,」他輕聲喚道。

  劉封回頭看他。

  諸葛亮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在橋上,望著河面。

  「公子方才說的那番話,」他開口,聲音很輕,「亮聽進去了。」

  劉封怔了怔。

  諸葛亮轉過頭,望著他,目光里充滿了期待。

  「公子心善,是好事。」諸葛亮說,

  「可這世上,很多時候,善心辦不了事。」

  劉封沉默了。

  諸葛亮繼續道:「胡人南下,搶的是咱們的糧,殺的是咱們的人。」

  「公子想讓他們吃飽飯,可他們吃飽了,就不會搶了嗎?」

  「公子想讓他們不南下,可草原上人口多了,他們還是要南下。這是勢,不是心能改的。」

  劉封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諸葛亮望著他,忽然微微一笑:

  「不過,公子能有這份心,已經很難得了。」

  他拍了拍劉封的肩膀,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和:

  「將來,公子若真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亮願為公子效力。」

  劉封抬起頭,望著他。

  這個只比自己大兩歲的少年,面容俊雅,眼神清澈,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鼓勵、有期待,也有某種更深的東西。

  劉封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他看見了。

  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被真正地看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遠處,司馬懿站在橋的另一頭,望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若有人仔細看,會發現那笑容里,有一絲極淡的……

  瞭然。

  ……

  夜。

  都督府後宅,燭火依舊亮著。

  牛憨寫完信,封好,喚來親兵,讓他連夜送往鄴城。

  親兵走後,他又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望著那盞跳動的油燈出神。

  門帘被人輕輕掀開。

  他沒有回頭,只是問:「封兒他們回來了?」

  「剛回來。」劉疏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孔明和仲達陪著,在院子裡說話呢。」

  牛憨點點頭,沒有說話。

  劉疏君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

  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動作有些遲緩,卻依舊從容。

  「寫好了?」她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嗯。」

  「要奉孝來?」

  牛憨轉過頭,望著她:「你怎麼知道?」

  劉疏君微微一笑:

  「你在這屋裡轉了三圈,愁眉苦臉,就差把『想要奉孝』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牛憨撓撓頭,憨笑了一聲。

  劉疏君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大哥會答應的。」

  牛憨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投下一地斑駁的影。

  遠處,隱約傳來幾個少年的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劉疏君忽然問:「封兒他們,今晚說什麼了?」

  牛憨想了想:「牽招來報軍情,他們聽了些。後來俺讓孔明仲達帶他們去城裡轉轉,應該……」

  他頓了頓,「應該聊了些別的。」

  劉疏君望著他:「擔心?」

  牛憨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不擔心。他們都是好孩子,將來……」

  他忽然停住,沒有說下去。

  將來什麼?

  將來,這天下是他們的。

  可將來,還會有多少戰亂?

  還會有多少生死?

  還會有多少像今晚這樣的夜晚,讓他們第一次見識到,這世界的殘酷?

  劉疏君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

  她輕輕握緊他的手,柔聲道:「他們會比我們這輩人,走得更遠。」

  牛憨轉過頭,望著她。

  燭火映在她臉上,那張經歷了無數風浪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溫柔。

  「會的。」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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