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少年也可謀國
次日清晨,薊城都督府後院。
校場上傳來呼喝聲,是關平和徐盛在練武。
關平使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徐盛持一桿長槍,刺挑掃劈,招招沉穩。
兩人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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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續站在一旁,看的興奮不已,手中還不斷比畫著。
沮鵠坐在廊下,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書是司馬懿借他的,《管子·輕重篇》,講的是如何調控物資、平衡物價。
他看得眉頭緊皺,時不時拿手指在膝蓋上劃拉著,像是在演算什麼。
劉封卻不在校場上。
他坐在後院廊下的一根木柱旁,雙手托腮,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呆。
昨夜的對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胡人南下,不止是為了搶糧,更是為了消耗人口。」
「我們其實也希望胡人在這個節點南下。」
「公子心善,是好事。可這世上,很多時候,善心辦不了事。」
他知道孔明兄說得對,知道仲達兄說得對,知道續弟說的那些話都是他父親用血換來的教訓。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難道一定要死人,一定要流血,才能解決問題嗎?
他想起昨夜裡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笑著討價還價的婦人,那些追逐打鬧的孩子。
戰亂一起,這些人還能這樣笑嗎?
那些婦人,會不會變成寡婦?
那些孩子,會不會變成孤兒?
他越想越煩,腦袋都快炸了。
「公子。」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封轉過頭,看見麋威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裡捧著個油紙包,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公子,你吃早飯了嗎?」
麋威把油紙包遞過來,「這是方才在街上買的炸糕,還熱著呢。」
劉封愣了愣,接過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兩塊金黃色的炸糕,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確實還沒吃早飯。
「謝謝叔重。」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甜而不膩。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
麋威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
兩人並排坐在廊下,吃著炸糕,看著校場上關平和徐盛你來我往。
過了一會兒,麋威悄悄看了劉封一眼,又悄悄收回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看了一眼。
劉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叔重,你總看我作甚?」
麋威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公子,你……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劉封點點頭。
「想什麼?」
劉封沉默了一會兒,望著遠處那棵老槐樹,輕聲道:
「在想……怎麼才能讓胡人不南下。」
麋威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
「不讓胡人南下?把他們打跑不就行了?」
「打跑了一次,他們還會再來。」
劉封搖搖頭,「我想的是……讓他們根本不想南下。」
麋威撓撓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問:
「公子,他們為啥要南下?」
劉封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個問題,他昨夜已經想了一整夜。
「因為吃不飽。」
「那讓他們吃飽不就行了?」麋威脫口而出。
劉封苦笑:「讓他們吃飽,他們就會生更多孩子。人多了,又吃不飽,還是要南下。」
麋威咬著炸糕,歪頭想了想:「那就不讓他們生娃!」
劉封失笑:「人家生不生娃,咱們管得著嗎?」
麋威又咬了一口炸糕,嚼了半天,忽然說:
「那就既讓他們吃飽,也不讓他們生那麼多娃唄。」
劉封:「……」
好一句廢話。合著你以為我在這兒愁眉苦臉半天,是在想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就在想——如何才能讓他們既吃飽飯,又不多生娃。」
「那就拿糧食,買他們的人不就行了?」
劉封愣住了。
買他們的人?
麋威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沒聽懂,趕緊解釋道:
「公子你看啊,他們不是人多麼?人多吃不飽,所以才要南下。」
「那咱們就拿糧食跟他們換人。一個人換多少糧,咱們定個價。」
「他們送來一個人,咱們就給多少糧。」
「這樣,他們的人口不就少了?糧也有了,也不用南下了。」
他說得認真,眼睛亮亮的,一臉「我這個主意是不是很棒」的表情。
劉封望著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又張了張,又合上。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拿糧食,買他們的人?
買……人?
這主意……
這主意……
他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炸糕差點掉在地上。
「叔重!」他一把抓住麋威的肩膀,「你、你再說一遍!」
麋威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複:
「就、就是……拿糧食,買他們的人……一個人換多少糧,咱們定個價……」
「妙啊!」劉封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讓他們把人送來,咱們給糧。他們人少了,糧多了,自然就不用南下了!」
「而且……」他越說越快,腦子轉得像風車,
「而且咱們還可以挑人!只要青壯,不要老弱!」
麋威撓撓頭:「為啥要青壯?老弱不行嗎?」
劉封眼中光芒閃爍:
「老弱送來了,活不了多久,還得咱們養著。青壯不一樣,能幹活,能種地,能當兵!」
「讓他們給咱們幹活,種出來的糧食,比買他們的糧還多!」
他說到興奮處,在原地轉了兩圈,又忽然停住,眉頭皺了起來:
「可這事兒……會不會太大?」
麋威眨眨眼:「啥太大?」
劉封深吸一口氣,望著他:
「叔重,你知不知道,你這主意,要是真能成……」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灼灼:
「那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麋威愣了愣,撓撓頭。
不太明白「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什麼意思,但看劉封這麼興奮,也跟著笑了起來。
劉封在原地踱了幾步,忽然轉身,一把拉起麋威:
「威兒,你是天才!」
麋威眨眨眼,手裡的糕餅終於掉在了地上。
關平停下了手中的刀,公孫續抬起頭,沮鵠從書卷中探出腦袋,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邊。
「公子,怎麼了?」關平問。
劉封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三人,聲音里壓著興奮:
「都過來,有個事,咱們合計合計。」
…………
後院的正房裡,幾個少年圍坐在一張矮几旁。
劉封把麋威的話複述了一遍。
關平聽完,總覺得哪哪都不靠譜:
「我只聽說飢年有賣兒賣女的……可這……這能行嗎?」
「那些胡人,能願意把自己賣了?」
沮鵠放下書卷,解釋道:
「關平哥,不是胡人把自己賣了,是咱們拿糧食,從部落首領手裡買人。」
「那不都一樣嗎?」
關平撓頭,「反正都是把自己人賣了。」
沮鵠搖搖頭:「不一樣。若是讓部落首領選,是把那些多餘的人殺掉省糧食,還是把他們賣給咱們換糧食。」
「你覺得他們會選哪個?」
關平愣住了。
公孫續忽然開口:「他們會選賣。」
眾人看向他。
公孫續那張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有光芒閃動:
「我父親說過,草原上那些大頭領,從來不在乎底下人死活。」
「若是能換糧食,他們巴不得把那些沒用的人全賣了。」
沮鵠點點頭:「續哥說得對。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只有謀士才有的狡黠:
「咱們也不用讓他們賣自己部落的人。」
劉封一愣:「什麼意思?」
沮鵠微微一笑:「讓他們去搶別的部落、別的部族的人,拿來跟咱們換糧食。」
滿座皆驚。
關平張大了嘴:「這、這不是讓他們自相殘殺嗎?」
沮鵠臉上的笑容淡了淡,聲音卻依舊平穩:
「關平哥,草原上本就沒有太平。」
「那些大部落,每年都會吞併小部落,搶人口、搶草場、搶牛羊。」
「咱們只是……給他們提供一個選擇:搶來的人,可以換糧食。」
劉封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沮鵠這個主意,比麋威的更進一步——
不是讓部落首領賣自己的人,而是讓他們去搶別人的人。
這樣一來……
草原上會陷入內鬥!
那些大部落為了換糧食,會瘋狂地吞併小部落!
小部落為了活命,要麼逃得更遠,要麼聯合起來對抗大部落!
不管怎樣,他們都沒精力南下劫掠了!
而幽州這邊,只需要拿出一些糧食,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劉封越想越興奮,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主意!」
關平撓撓頭,還是有點懵:
「可、可那些搶來的胡人,咱們拿來幹嘛?總不能養著吧?」
眾人沉默了一瞬。
是啊,搶來的胡人,拿來幹嘛?
殺了?若是戰場刀兵相見,那叫戰場交鋒,生死無眼,也怪不得別人。
可若是別人奔你來了,你還殺人,那不成暴政了嗎?
留著?得供糧草,還得派人看押。
買的多了,怕是還沒耗到胡人的元氣,自己這邊倒先讓看守的兵馬拖垮了。
利用起來?
草原上那些蠻族,除了放羊和生小蠻子,還會幹啥?
劉封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沮鵠重新翻開書卷,像是在找什麼依據。公孫續盯著桌上的茶碗出神。
麋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弱弱地開口:
「讓他們……種地?」
公孫續當即搖頭,語氣篤定:「胡人哪會種地?他們只會放羊。」
關平撓著頭:「那咱們費半天勁,把人換來了,還得養著?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沮鵠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若是……讓他們當兵呢?」
劉封眼睛一亮:「當兵?」
「對。」沮鵠的思路漸漸清晰,
「讓他們編成胡人僕從軍,吃咱們的糧,穿咱們的甲,拿咱們的刀,去打胡人。」
「以胡制胡,死多少都不心疼。」
關平愣住了:「這……這不是讓他們自相殘殺嗎?」
沮鵠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近乎冷硬:
「關平哥,草原上本就沒有太平。咱們只是……讓他們換個死法。」
關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封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沮鵠這個主意,比「買人」又進了一步——不是養著,是用起來。
讓胡人打胡人,死的是他們的人,省的是咱們的力。
可問題是……
「他們會願意嗎?」劉封問,
「那些被搶來的胡人,憑什麼給咱們賣命?」
沮鵠沉默了。
公孫續忽然開口:「會。」
眾人看向他。
公孫續那張黝黑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有光芒閃動:
「草原上的規矩,弱肉強食。被搶來的,本就是最底層的。」
「給他們一條活路,給他們一口飯吃,讓他們殺那些搶他們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他們願意。」
眾人沉默了。
麋威眨巴眨巴眼睛,小聲問:
「那……那咱們這主意,是不是能成?」
劉封正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成是能成,但太粗糙了。」
眾人回頭。
廊下,司馬懿和諸葛亮並肩走來。
一個面容俊朗,眉眼深沉;一個丰神俊逸,嘴角含笑。
劉封眼睛一亮:「仲達兄!孔明兄!」
司馬懿走到矮几旁,也不客氣,一撩衣袍坐下。動作行雲流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從容氣度。
諸葛亮在他身側落座,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
「方才我們在門外,聽了好一會兒。」
沮鵠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他剛才那番「讓他們換個死法」的話,想必都被聽去了。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
司馬懿卻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劉封:
「公子,你們這個主意,很好。」
「以胡御胡也是好想法。」
劉封心中一喜,正要說話,卻見司馬懿話鋒一轉:
「可你們若真止步於此,則此計則變成一次性的了。」
「為何?」沮鵠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氣。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沮鵠心中一凜。
「因為草原的頭人不是傻子。」
司馬懿的聲音不疾不徐,「他們但凡發現日後我軍中有了胡仆,則再不會同意以人換糧了。」
眾人聞言,臉色一僵。
確實。
在草原那弱肉強食的地方,能成為頭人的,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
當他們發現自己辛苦抓捕的胡奴,
最後會成為對付自己的兵丁,絕對不會再上這個當。
「那怎麼辦?」關平性急,問出了眾人關心的問題。
司馬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他滿意地放下茶碗,這才緩緩開口:
「你們忘了一個關鍵的人。」
「誰?」
「徐景山。」
劉封愣住了。
司馬懿緩緩道:「你們只想到怎麼對付胡人,卻沒想過,這些換來的胡人,交給誰管?」
「讓他們當兵,誰來訓練?讓他們種地,誰來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幽州有一個人,正愁手裡沒人用。」
沮鵠最先反應過來:「徐別駕!」
司馬懿點點頭。
諸葛亮介面道,他的聲音清朗,像是山間清泉:
「景山兄正在籌劃遷豪強鎮遼東。最近正在發愁一件事。」
「何事?」劉封問。
司馬懿緩緩道:「如何讓幽州的豪強,心甘情願遷往遼東。」
眾人一愣。
關平撓頭:「這跟胡人有啥關係?」
諸葛亮接過話頭,聲音依舊溫和,可眼底卻帶著笑意:
「豪強手裡,並不缺田地。但能將田地換成收成,則必須有大量的佃戶。」
「所以讓他們遷往遼東,他們捨不得手中佃戶。」
「可若是……」
他頓了頓,目光與司馬懿碰了一下。
司馬懿接道:「若是咱們手裡有一批胡人,可以用來換那些豪強手裡的佃戶呢?」
滿座鴉雀無聲。
劉封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換胡人……
換佃戶……
豪強得了胡人當勞力,不用再心疼佃戶被分走。
官府得了佃戶,可以安置流民、開墾荒地、充實戶籍。
而那些胡人……
「那些胡人,到了豪強手裡……」關平遲疑道,「會不會被欺負?」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意外。
「關平這話問得好。」他說,「不過不用擔心。」
「那些豪強,要的是能幹活的人。只要胡人肯幹活,有飯吃、有地方住,他們不會虐待。」
「再說了……」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
「胡人落單了,被分散到各家莊園裡,想跑也跑不掉。」
「過個幾年,活下來的,學會種地,學會說漢話,也就慢慢變成漢人了。」
「活不下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草原上少一個人吃飯,咱們就少一個敵人。」
滿座寂靜。
幾個少年呆呆地望著這兩人,彷佛在看兩個妖怪。
關平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沮鵠愣在那裡,手裡的書卷都快捏皺了。
公孫續的目光在司馬懿和諸葛亮臉上來回移動,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麋威眨巴眨巴眼睛,小聲問:
「那個……仲達哥、孔明哥,你們……你們剛才真的只是站在門外?」
諸葛亮笑而不語。
司馬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劉封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對著兩人抱拳深深一揖:
「仲達兄!孔明兄!多謝指點!」
司馬懿擺擺手:
「公子不必多禮。這主意本就是你們想出來的,我們只是……」
他頓了頓,望向諸葛亮,嘴角微微揚起:
「查漏補缺。」
諸葛亮也站起身,走到劉封面前,輕聲道:
「公子,這事兒若要辦成,還卻一物。」
「啥?」
「糧草。」諸葛亮在心中默算了片刻,抬起頭看向眾人,目光清亮如星:
「此計若要成功,所需糧草只怕並非小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