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糜家下注了
諸葛亮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幾個少年面面相覷,剛才那股興奮勁兒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是啊,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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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主意再好,再妙,再環環相扣,沒有糧草,一切都是空談。
冀州確實有糧。
這兩年風調雨順,督農司的屯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再加上青、徐的糧草一船一船的在往鄴城運。
如今鄴城囤積的糧食,據說夠四州軍民吃上三年的。
可問題是——怎麼運過來?
從冀州到幽州,千里之遙,沒有大河漕運,全靠牛車馬車。
劉封深吸一口氣,轉向諸葛亮:
「孔明兄,你說得對。糧草……確實是個大問題。」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
「從冀州往幽州運糧,沒有大河,全靠陸路。千里轉運,十石剩不下一石……」
「公子算得清楚。」諸葛亮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從鄴城到薊縣,一千二百里。」
「如今臨近春耕,各郡牛馬輕易動不得。」
「而若是徵發民夫運糧,一人背三石,日行三十里,走到薊縣,路上吃掉的就有兩石。」
「最後能到的,不到一石。」
沮鵠翻開手中的《管子》,介面道:
「管子曰:『粟行三百里,則國無一年之積;粟行四百里,則國無二年之積;粟行五百里,則眾有飢色。』咱們這是……一千二百里。」
他合上書,苦笑一聲:「這帳,算不得。」
眾人沉默了。
關平撓撓頭:「那……那咱們這主意,豈不是白想了?」
公孫續沒說話,只是望著地面出神。
麋威坐在劉封身邊,小口小口地咬著第二塊炸糕——方才掉地上那塊已經扔了,這是他剛才悄悄又去買的。
他聽大人們說話,聽不太懂,只知道好像遇到難處了。
他眨眨眼睛,看看劉封,看看沮鵠,看看諸葛亮,最後目光落在司馬懿臉上。
司馬懿一直沒說話,只是端著茶碗,輕輕吹著茶沫。
可他眼底那絲光芒,卻一直沒有散去。
他在等。
等一個人開口。
麋威咽下嘴裡的炸糕,小聲問:「那個……糧草很難運嗎?」
沮鵠點點頭:「難。千里運糧,損耗太大。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在幽州本地有糧。」沮鵠嘆口氣,
「可幽州這兩年雖然屯田有成,但去年剛安置了三萬多流民,今年的種子還沒下地呢。」
麋威眨眨眼:「那……那咱們就不能在幽州買糧嗎?」
沮鵠苦笑:「買糧?幽州的糧商,哪家手裡有餘糧?就算有,也是高價。咱們是官府,總不能強買強賣。」
麋威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
「官府沒錢嗎?」
這一問,把眾人都問住了。
官府沒錢嗎?
當然有錢。冀州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青州、徐州的賦稅年年運往鄴城。
可問題是——
那些錢,那些糧,是劉備的,是整個河北的。
不是他們這群少年人的。
他們在這裡籌劃計策,說得天花亂墜,可真正能調動的資源……
一分都沒有。
關平撓頭撓得更狠了:「這……這怎麼辦?」
沮鵠抿著唇不說話。
公孫續依舊沉默。
劉封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司馬懿端著茶碗,依舊不說話。
諸葛亮站在廊下,望著這幾個少年,目光溫和,卻也不開口。
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或者說,等一個人。
麋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把手伸進懷裡,摸啊摸,摸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
「那個……」他把令牌遞到劉封面前,小聲道,
「公子,我有錢。」
劉封愣住了。
眾人齊齊轉頭,十幾道目光落在麋威手上那塊令牌上。
那是一塊青銅令牌,巴掌大小、
正面刻著一個「糜」字,周圍是繁複的雲紋,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威」字。
關平湊過來,瞪大了眼睛:「叔重,你這是……?」
麋威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走之前,二叔給的。他說,整個幽州的糜家資源,都交給我呼叫。」
「整個幽州的糜家資源?」沮鵠倒吸一口涼氣,
「你二叔……糜子方?」
麋威點點頭。
關平張大嘴巴:
「不是……你才十三歲!他、他就把整個幽州的糜家交給你了?」
麋威眨眨眼:「是啊。我也說我還小,管不了。」
「二叔說不用我管,有掌柜的。」
「他說,糜家在幽州的商鋪、糧棧、車馬行,我想用哪個,就拿令牌去,掌柜的會聽我的。」
眾人面面相覷。
糜家。
那是徐州首富。
當初劉備在青州東萊小郡紮根,面對三十萬剛剛轉為農夫的黃巾正愁眉不展。
是糜家大手一揮,拉來無數糧草,解了燃眉之急。
這才有了後來的轉機。
再加上之後嫁妹、入徐、與公主府合作等一系列動作。
如今的糜家,雖在劉備麾下算不得核心元老,卻也是第一梯隊的追隨者。
而如今,糜家又將賭注——
壓在了劉封身上。
劉封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
司馬懿端著茶碗,嘴角那絲笑更深了。
諸葛亮站在廊下,目光溫和地望著他。
沮鵠眼中閃過思索,顯然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公孫續依舊沉默,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們都沒趕上父親起兵時的「原始股」。
可如今,他們趕上了一個新的機會。
劉封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才十五歲,就已經開始被人「投資」了麼?
他把令牌輕輕放回麋威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重,這份情,我記下了。」
麋威眨眨眼,不太明白公子為什麼要「記下」,只是嘿嘿笑著,又咬了一口炸糕。
…………
當天下午,劉封帶著麋威、關平、沮鵠,出了都督府,往薊縣城裡最繁華的那條街走去。
糜氏商行,就在那條街的東頭,臨街三間門面,後院還連著倉庫和馬廄。
劉封站在門口,抬頭望著那塊寫著「糜記」的匾額,深吸一口氣。
關平湊過來:「公子,進去不?」
劉封點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商行里很寬敞,左右兩排貨架,擺著布匹、瓷器、茶葉、鹽巴,應有盡有。
幾個夥計正在忙碌,見有人進來,一個年輕夥計迎上來,笑容滿面:
「幾位客官,想要點什麼?咱們糜記的東西,薊縣城裡數一數二——」
他的話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的目光落在了麋威臉上。
那張十三歲的臉,他見過。
在徐州糜府,過年的時候,遠遠地看過一眼。
那是東家的小公子。
夥計愣了一瞬,隨即一溜煙跑向後堂,連招呼都忘了打。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袍子,面容和善,眼角有些細紋,一看就是常年操持生意的精明人。
「小人糜貴,是糜氏在幽州的掌柜。」
他對著劉封拱手行禮,目光卻看向麋威,眼底閃過一絲激動,
「少東家,您怎麼來了?」
麋威撓撓頭,指著劉封:「是公子要來的。」
糜貴微微一怔,隨即望向劉封,當下就從他那與劉備有幾分相似的面容中想到了什麼。
但他還是謹慎問到:「敢問這位公子是……?」
劉封抱拳還禮:「在下劉封,家父劉備。」
糜貴臉色一變,當即就要下跪。
劉封連忙扶住:「掌柜不必多禮,封此來,是有事相求。」
糜貴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公子言重了。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劉封深吸一口氣,把來意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從胡人南下的危機,到他們想出的對策,再到糧草的缺口。
糜貴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等劉封說完,糜貴沉默了一會兒。
劉封心中有些忐忑。
他知道糜家有糧,可糜家的糧也是糧,是要拿錢買的。
他們這群少年,哪來的錢?
就算糜威有令牌,可那是糜威的,不是他劉封的。
他正想著該怎麼開口,糜貴卻先說話了:
「公子,糧,有。」
劉封愣住了。
糜貴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商人特有的篤定:
「糜家在幽州有三座糧棧,去年收成好,存糧足有兩萬石。」
「公子若需要,明日就可調來。」
劉封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關平已經忍不住叫了出來:「兩萬石!這麼多!」
沮鵠卻皺起眉頭,問出了關鍵問題:
「掌柜的,這糧……怎麼算?」
糜貴望向沮鵠,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孩子,問到了點子上。
他轉過頭,對著劉封,鄭重地行了一禮:
「公子,我家主人早就吩咐過:糜家的,就是劉氏的。」
「莫說是兩萬石,便是把幽州的糧棧都搬空,也是應該的。」
「主人說,當年使君在東萊,糜家幫不上什麼大忙,只出了些糧草錢財。如今公子來了幽州,糜家自當全力相助。」
劉封怔怔地望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糜子仲、糜子方兄弟,是真義商。當年若無他們相助,咱們在青州,還要多熬幾年。」
如今,這份恩情,延續到了自己身上。
他後退一步,對著糜貴深深一揖:
「掌柜的,替封向二位糜叔父道謝。這份情,封記下了。」
糜貴連忙扶住他:
「公子使不得!折煞小人了!」
關平在一旁看著,嘿嘿直笑:
「公子,這下好了,糧草解決了!咱們那主意,能成!」
沮鵠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只有麋威,站在一旁,咬著炸糕,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明白大家在激動什麼。
他只知道,公子好像很高興。
…………
三日後,都督府正堂。
牛憨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卷剛送來的軍報,眉頭微皺。
對面,郭嘉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悠閒。
「守拙,」他懶洋洋地開口,
「你把我從鄴城叫來,就為了聽這些小崽子出主意?」
牛憨撓撓頭:「奉孝,俺這不是擔心嘛。匈奴要南下,烏桓在觀望,鮮卑還有餘孽……」
「所以呢?」郭嘉打斷他,「你就讓一群毛孩子替你想辦法?」
牛憨憨笑一聲:「他們想出來的,興許比咱們想的好。」
郭嘉翻了個白眼,正要說話,堂外傳來通報:
「大公子求見!」
牛憨眼睛一亮:「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劉封帶著麋威、關平、沮鵠走了進來。
三人身後,還跟著司馬懿和諸葛亮——他們是聽說劉封要來找牛憨匯報,主動跟來的。
「四叔!郭軍師!」劉封抱拳行禮。
牛憨擺擺手:「別多禮了,坐下說。」
劉封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坐,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雙手捧上:
「四叔,這是侄兒這幾日與幾位兄弟商議的章程,請四叔過目。」
牛憨接過,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端正清晰,一筆一划,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了幾行,眉頭微微挑起。
又看了幾行,眉頭皺了起來。
再看了幾行,他抬起頭,望向劉封,目光里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封兒,這主意……是你們想的?」
劉封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大家一起想的。主意是威兒先想出來的,鵠弟推演完整的,續弟告訴了我們草原上的規矩,關平哥一直幫我們挑毛病。」
他頓了頓,望向司馬懿和諸葛亮:
「仲達兄和孔明兄幫我們補上了最關鍵的一環。」
牛憨聽完,目光掃過這群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把帛書遞給郭嘉:「奉孝,你看看。」
郭嘉接過,懶洋洋地掃了幾眼。
掃完第一遍,他的神色變了。
又掃完第二遍,他坐直了身子。
第三遍,他抬起頭,望向劉封,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公子,」他開口,聲音沒了方才的慵懶,「這主意,是你牽頭想出來的?」
劉封微微一怔,點頭道:「是。」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劉封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好啊,」他說,「好。」
他把帛書還給牛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
「公子這主意,有五利。」
眾人豎起耳朵。
「一曰弱胡。讓胡人自相殘殺,消耗其有生力量,草原元氣大傷,數年不敢南下。」
「二曰實邊。胡人換來,可充作勞力,開荒屯田,充實邊郡。」
「三曰安內。豪強換了胡人,必然遷往遼東。遷豪強而實邊地,一舉兩得。」
「四曰省錢。以糧換人,比打仗省錢多了。死一個人,要花多少糧草撫恤?換一個人,只需要付出些糧食。」
「五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封身上:
「五曰養望。公子初到幽州,便獻此策。若成,則公子之名,傳於四州。」
劉封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他只想解決問題,只想讓邊關少死些人。
可郭嘉告訴他,這主意還能讓自己「養望」。
他忽然有些茫然。
郭嘉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牛憨撓撓頭:「奉孝,你說的都對,可這糧草……」
劉封上前一步:「四叔,糧草的事,侄兒已經解決了。」
牛憨愣住了。
劉封把去糜氏商行的經過說了一遍。
牛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糜子方那小子,倒是會下注。」
他看向劉封,目光里有一絲只有長輩才懂的深意:
「封兒,糜家這份情,你得記著。」
劉封鄭重抱拳:「侄兒明白。」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那隻茶葫蘆,忽然開口:
「公子,這主意好是好,但還有幾處,需得再琢磨琢磨。」
劉封精神一振:「請軍師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