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袁術稱帝


  開市三月,邊市變了樣子。

  河灘地上的帳篷早已換成了一排排整齊的木屋,沿著河岸蜿蜒里許。

  酒肆、布莊、鐵器鋪、糧棧,招牌林立,竟有了幾分集鎮氣象。

  每月初一開市,十五閉市,半月時間,足夠草原上的來客往返一趟。

  如今來的,已不只是最初那些小部落頭人。

  匈奴右賢王派人來過,烏桓大人蹋頓雖未親至,卻也派了侄子樓班帶著兩百騎、三百奴隸來換貨。

  就連遠在漠北的丁零,都有一支商隊展轉而來。

  最讓劉封意外的,是上個月來的那一隊——來自幷州。

  幷州商人,帶著幷州的鹽、幷州的布,想混進邊市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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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封按規矩查驗令牌,他們沒有。

  按規矩,無令牌者不得入市。

  那幷州商人急了,掏出一把五銖錢往劉封手裡塞:

  「小兄弟,通融通融,咱們也是漢人,憑什麼那些胡人能進,咱們不能進?」

  劉封把錢推回去,不卑不亢:

  「這位掌柜,邊市規矩,都督府所定。無令牌者,不得入市。」

  「你若想做買賣,可以去薊縣,那裡沒有限制。」

  那商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沮鵠在一旁看著,等人走遠了,才輕聲道:

  「公子,幷州商人都來了,說明咱們這邊市的名聲,已經傳到那邊去了。」

  劉封點點頭,若有所思。

  他想起郭嘉說過的話:「邊市這東西,不只是做買賣。」

  「做得好了,草原上的牛羊馬匹,會源源不斷流進來;做得不好,就是個麻煩窩。」

  如今看來,算是做得好了。

  當晚,徐邈帶著司馬懿、沮鵠,在都督府後堂對帳。

  案上堆滿了帳本。

  有糜家商號的帳冊,有邊市官署的登記簿,有豪強們送來的回執,有各地縣衙報上來的戶籍變更。

  好在如今青州紙經過糜家多次的擴產,已經能滿足四州用度。

  否則,若還是使用竹簡辦公,只怕這張案子堆放不下。

  徐邈一頁一頁翻著,越翻眼睛越亮。

  「仲達,你來看看這個數。」

  司馬懿湊過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兩月……換得胡人三千七百餘口?」

  沮鵠在一旁點頭:「我親自登記的,錯不了。」

  「其中青壯兩千一百人,婦孺一千六百人。」

  「夫餘人最多,一千二百;其次是烏桓,八百;鮮卑六百;匈奴五百;其餘雜胡六百。」

  徐邈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豪強那邊呢?」

  沮鵠翻開另一卷竹簡:

  「幽州五家豪強,已經接收胡人兩千一百人。」

  「張家三百,王家四百,趙家五百,劉家四百,李家三百。」

  「按照約定,這五家將在秋收後分批遷往遼東。」

  「遼東那邊,田豫別駕已經劃好了安置地。無慮山以南,遼水以東,有大片荒地,足夠他們開墾。」

  徐邈點點頭,又翻到下一卷。

  「邊市稅收……這個月收了……」

  他忽然頓住了。

  司馬懿湊過去,也愣住了。

  沮鵠在一旁補充道:「邊市稅收,十取其一。這個月交易額,折合成糧食,約八萬石。」

  「稅收八千石。」

  「其中糜家占六成,官府占四成。」

  「糜家那邊,糜貴掌柜已經派人把官府的三千二百石糧食,運到了薊縣城外的新糧倉。」

  「兩月,三千七百胡人,兩千一百青壯,八千石稅收……」

  他喃喃道,「仲達,你說,這帳要是報到鄴城,主公會不會嚇一跳?」

  司馬懿嘴角微微揚起:

  「別駕,這還不是全部。」

  徐邈看向他。

  司馬懿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放在案上。

  「這是糜家商號的帳冊副本。」

  「兩月來,糜家在邊市賣出的貨物,總值折糧五萬四千石。利潤……」

  他頓了頓,「利潤折糧一萬六千石。」

  「糜貴掌柜說,糜家打算把這筆利潤,拿出一半,在薊縣城外建一座學堂,專門收那些胡人奴隸的孩子。」

  「另一半,作為邊市風險準備金,以備不時之需。」

  徐邈愣住了。

  「糜家……這是……」

  司馬懿微微一笑:

  「糜貴掌柜說,糜家商號的規矩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邊市能掙錢,是因為有官府護著,有將軍鎮著。」

  「糜家不能光拿錢不辦事。」

  徐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

  「好啊,」他說,「好。」

  他把這些竹簡攏在一起,站起身:

  「我去找將軍。」

  都督府正堂,牛憨正和牽招、趙雲議事。

  趙雲是三天前從遼東趕來的。

  匈奴南下的訊息傳到遼東,他便帶著五百白馬義從,日夜兼程趕到薊縣。

  此刻他一身銀甲,端坐在側,眉宇間依舊英氣逼人,只是比兩年前更沉穩了些。

  牛憨把邊市的情況說了一遍。

  趙雲聽完,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守拙,這主意……是大公子想出來的?」

  牛憨點點頭:「還有孔明、仲達,和那幾個小崽子一起琢磨的。」

  趙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主公後繼有人。」

  牽招在一旁瓮聲道:

  「將軍,末將這邊也有好訊息。」

  牛憨看向他。

  牽招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攤在案上。

  那是一張草原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著一個個部落的位置。

  「匈奴那邊,這倆月動靜不大。」

  牽招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阿史那骨篤祿原本糾集了三個部落,說要南下。邊市開張後,有兩個部落的頭人親自來看了。」

  「回去後,他們就跟阿史那骨篤祿說,今年不南下,要去邊市換糧。」

  「阿史那骨篤祿氣得夠嗆,可他壓不住。」

  「如今他身邊只剩本部三千帳,就算想南下,也不敢動了。」

  牛憨咧嘴一笑:「好!」

  牽招繼續道:

  「烏桓那邊,蹋頓還是沒露面。可他手下幾個小部落,已經來了七八撥。」

  「換走了不少糧食和布匹,也送來了四百多奴隸。」

  「末將琢磨著,蹋頓那老狐狸,是在觀望。」

  「若是邊市能撐住,他遲早會來。」

  趙雲介面道:

  「遼東那邊,鮮卑殘餘的部落也聽說了邊市的事。」

  「有幾個小部落的頭人,托人遞話,想派人來看看。」

  牛憨點點頭:「讓他們來。只要守規矩,都歡迎。」

  三人正說著,徐邈推門而入。

  「將軍!」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笑容,

  「邊市這兩個月的帳,出來了。」

  他把帳本遞過去。

  牛憨接過,一頁一頁翻著。

  翻完,他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驕傲。

  「好啊,」他說,「好。」

  他把帳本遞給趙雲和牽招。

  兩人看完,也都愣住了。

  趙雲望向牛憨,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守拙,這……這是兩月的收成?」

  牛憨點點頭。

  趙雲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方。

  遼東、幽州、冀州、青州、徐州……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公孫瓚帳下時,那些年復一年與胡人廝殺的歲月。

  每年冬天,都有部落南下劫掠。

  每年春天,都有村莊被屠,百姓被殺。

  他們殺胡人,胡人殺他們,殺來殺去,誰也沒贏。

  可如今——

  三千七百胡人,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自己「送」來的。

  兩千一百青壯,不是被俘虜,而是被部落頭領「賣」來的。

  他們來了幽州,被分給豪強,將來會去遼東開荒,會種地,會幹活,會生兒育女。

  幾代之後,他們就是漢人。

  而那些把他們「賣」來的部落,手裡有了糧食,有了布匹,有了鹽,有了茶,這個冬天不會再餓死人。

  也就不會再南下。

  趙雲轉過身,望向牛憨。

  「守拙,」他輕聲道,「這一策,可抵十萬精兵。」

  牛憨撓撓頭,憨笑了一聲:

  「是那群小崽子的主意。俺可沒那腦子。」

  趙雲也笑了。

  邊市的訊息,很快傳遍了草原。

  傳到匈奴王庭,傳到烏桓牙帳,傳到鮮卑殘部,傳到更遠的夫余、高句麗。

  反應各不相同。

  匈奴那邊,阿史那骨篤祿氣得摔了酒碗,可底下的頭人們不聽他的。

  有人親眼看見,去邊市換糧食的部落,這個夏天過得比往年舒坦。

  牛羊養得肥,孩子吃得飽,女人有布做新衣裳。

  而沒去的部落,還在為過冬的糧食發愁。

  於是,越來越多的小部落開始派人去幽州。

  哪怕只是看看,也想去看看。

  烏桓那邊,蹋頓終於坐不住了。

  七月中旬,他派了侄子樓班,帶著一百匹好馬,去薊城拜見牛憨。

  名義是「祝賀邊市開張」,實際上是探虛實。

  樓班到薊城那天,牛憨沒有親自迎接,只派了牽招去接。

  樓班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沒敢表露出來。

  他在薊城待了三天。

  去了邊市,看了交易,見了那些換來的胡人奴隸,聽了糜貴掌柜的「商業演講」。

  臨走時,他問牽招:

  「牽將軍,我家大人想問一句——這邊市,能一直開下去嗎?」

  牽招微微一笑:

  「只要守規矩,就能一直開下去。」

  樓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若是我家大人想親自來,行不行?」

  牽招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行。隨時歡迎。」

  樓班點點頭,帶著一百匹好馬,回去了。

  而白忙活了一場沒有得到好馬的牽招:「……真小氣啊!」

  …………

  幷州那邊,曹操的反應更快。

  邊市開張的訊息,被報到長安時,曹操正在和荀彧議事。

  他聽完雁門守將張遼的匯報,沉默了很久。

  「文若,」他忽然開口,「你說,這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荀彧沉吟片刻:

  「據細作回報,是劉玄德長子劉封牽頭,與糜家、司馬懿、諸葛亮等人一起籌劃的。」

  「劉封?」曹操眉頭一挑,「多大年紀?」

  「十五。」

  曹操愣住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賞,也有感慨。

  「好啊,」他說,「好一個劉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那裡是幽州的方向。

  「文若,你說,這主意,咱們能學嗎?」

  荀彧想了想,緩緩道:

  「能學,但學不全。」

  「為何?」

  「因為咱們沒有牛憨。」

  曹操沉默了。

  是啊,牛憨。

  那個在幽州一站,就能讓胡人不敢南下的男人。

  邊市的規矩再好,沒有他鎮著,胡人早就亂來了。

  曹操嘆了口氣。

  「傳令幷州各郡,」他沉聲道,

  「告訴曹仁、張遼、文丑、李典。加強邊關戒備。若是胡人敢來,格殺勿論。」

  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讓長文(陳群)去趟幽州,好好看看那個邊市是怎麼開的。」

  「學得會的,咱們也學;學不會的……」

  他沒有說完。

  但他知道,學不會的,他和劉備,差的不只是牛憨。

  …………

  然而,就在劉備集團上下為邊市的成功而振奮時,一個更大的訊息,從南方傳來。

  八月底,一騎快馬衝進薊城都督府。

  「八百里加急!南方急報!」

  牛憨接過軍報,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袁術,稱帝了。

  建安三年八月,袁術在壽春僭號稱帝,國號「仲氏」,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

  軍報上說,袁術稱帝後,立刻派兵攻打徐州。

  徐州都督關羽,正在下邳、彭城一線與之對峙。

  而曹操那邊,已經以天子的名義釋出討逆詔書,號召天下共討偽帝。

  牛憨看完軍報,久久不語。

  趙雲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守拙,怎麼了?」

  牛憨把軍報遞給他。

  趙雲看完,臉色也變了。

  「袁術……僭越了……」

  牽招湊過來,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可是大事!」

  堂中一時寂靜。

  牛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立刻派人,請奉孝來。」

  郭嘉來得很快。

  他看完軍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啊,」他說,「好事。」

  牛憨愣住了:「奉孝,你笑啥?」

  郭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

  「守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牛憨搖頭。

  郭嘉道:「袁術稱帝,是自尋死路,也是我軍機會。」

  「主公當年與曹操在濮水歃水為盟,約定五年之內無召不得南下。

  「這本是曹孟德為主公套上的枷鎖。」

  「但如今袁術僭越稱帝,而曹操雖有心討伐,奈何被主力被馬騰、韓遂牽絆在扶風。」

  「他若不想丟了朝廷顏面,就必須求我軍幫忙。」

  牛憨撓了撓頭,還在琢磨,郭嘉已眯起眼,輕聲道:

  「他求咱們南下,那這道盟約,便不攻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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