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該問曹公
郭嘉的話音落下,堂中一時寂靜。
牛憨撓著頭,還在琢磨那句「盟約不攻自破」是什麼意思。
趙雲卻已經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徐州方向。
「奉孝,你的意思是……主公要南下?」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點頭:
「不是要不要,是必須。」
「曹操被馬騰、韓遂牽制在扶風,騰不出手。袁術稱帝,他若不打,天子的臉往哪兒擱?」
「可他又打不了。」
「幷州那點兵力,守住邊關已是勉強,南陽的兵馬,既要盯著劉表,又要防備張魯。」
「縱然兗州還有夏侯惇,但他與主公再惺惺相惜,也不敢把兗州騰空。」
「所以呢?」牛憨問。
「所以他會來求主公。」郭嘉微微一笑,
「只要他開口,那『無召不得南下』的盟約,便是一張廢紙。」
趙雲轉過身,目光灼灼:
「奉孝,你說吧,我該準備什麼?」
郭嘉站起身,走到趙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龍,你這幾年在遼東,可曾懈怠?」
趙雲微微一愣,隨即搖頭:「不敢一日忘戰。」
「那就好。」郭嘉點點頭,
「這次南下,主公必點你的將。白馬義從,也該讓中原人見識見識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牽招:
「子經,你也有事。」
牽招一愣:「我?」
郭嘉指著輿圖上的遼東:
「子龍若南下,遼東都督之位便空了。你久在邊郡,熟知胡情,這位置非你莫屬。」
牽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望向牛憨。
牛憨咧嘴一笑:「子經,好好干。遼東那邊,俺放心。」
牽招喉結滾動,重重點頭。
郭嘉又道:「守拙,你那邊也得動一動。」
牛憨撓頭:「怎麼動?」
郭嘉指了指輿圖上的漁陽到上谷一代:
「牽招調去遼東,北邊就空了,邊市剛立,不能沒人。」
「你得把張繡從右北平調回來,讓他鎮薊縣。」
「張繡?」牛憨眉頭一挑,「那小子……」
郭嘉微微一笑:「那小子,如今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了。」
牛憨想了想,點點頭:「行。俺明日就派人去調。」
郭嘉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袁術稱帝,這是大事,也是變局。」
「我明日也得起程回鄴城。主公那邊,需要有人幫他謀劃。」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牛憨臉上:
「守拙,幽州這邊,就交給你了。」
牛憨站起身,鄭重抱拳:
「奉孝放心。幽州在,俺在。」
郭嘉擺擺手:「別說得這麼嚇人。邊市已成,草原已定,幽州如今穩得很。」
他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
「對了,主公那邊,還給封兒派了個先生。」
牛憨一愣:「先生?」
郭嘉點點頭:「新投的謀士。」
「潁川人,姓徐名庶字元直。據說是個大才,主公讓他來當封兒的老師。」
牛憨撓撓頭,這個名字沒聽說過。
但他相信大哥的眼力:
「好啊,封兒那孩子,是該有個好老師。」
…………
三日後,右北平。
張繡正在城外練兵,忽然接到牛憨的調令。
他看完,愣了好一會兒。
「將軍?」胡車兒在一旁問,「怎麼了?」
張繡把調令遞給他。
胡車兒看完,也愣住了:
「調咱們回薊縣?那右北平……」
張繡深吸一口氣,收起調令:
「右北平調了方悅來,不用咱們操心。咱們收拾收拾,明日啟程。」
胡車兒點點頭,忽然咧嘴笑了:
「將軍,這回能見到四將軍了。」
張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嘴角,卻微微揚起,是啊,又能見到四哥了。
兩年前鄴城大朝會,他被封為建威將軍,為征北將軍副將。
兩年來,他鎮守右北平,日日練兵,夜夜巡邊,不敢有一日懈怠。
不為別的,就為了對得起那聲「四哥」。
如今,終於能回去了。
次日清晨,張繡帶著胡車兒和三百親兵,
離開右北平,南下薊縣。
一路上,他騎在馬上,望著沿途的田野村莊,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兩年前,他初來幽州時,這裡還是邊塞苦寒之地。
如今,田野里莊稼長得正好,村莊裡炊煙裊裊,路上行人神色安寧。
四哥鎮守的幽州,真變樣了。
五日後,薊縣城外。
張繡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騎在馬上,一身玄甲,面容憨厚,正是牛憨。
他身後,還站著一群少年。
張繡心中一熱,策馬上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四哥!」
牛憨跳下馬,一把將他扶起:
「起來起來,跪啥跪。」
他上下打量著張繡,咧嘴一笑:
「兩年不見,壯實了。右北平待得咋樣?」
張繡點點頭:「托四哥的福,一切安好。」
牛憨拍拍他的肩膀:「好,回來就好。走,進城說話。」
他轉身招呼那群少年:
「都過來,認識認識。這是你們張繡叔,建威將軍。」
劉封、關平、沮鵠、麋威一齊上前,抱拳行禮:
「見過張將軍。」
張繡連忙還禮,目光落在劉封臉上。
這張臉,和主公劉備有七八分相似。
「這位是大公子?」他問。
牛憨點點頭:「封兒,你張繡叔是自己人,以後有啥不懂的,儘管問他。」
劉封抱拳:「張將軍多多指教。」
張繡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公子有事,儘管吩咐。」
一旁,胡車兒也下了馬。
他比兩年前黑了些,站在張繡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見張繡說話,便只是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自從張繡投了劉備,他便與這位主將焦不離孟。
寧願為張繡牽馬墜蹬,也不要自領一軍。這事兒在軍中傳開,人人都道他忠義。
牛憨自然也對這忠義之將有所好感,見他下馬,咧嘴一笑:
「走,進城吃飯。今天給你們接風。」
都督府後堂,酒過三巡。
張繡放下酒碗,望向牛憨:「四哥,聽說郭軍師回鄴城了?」
牛憨點點頭:「嗯,袁術稱帝,奉孝需要為大哥謀劃。」
張繡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主公那邊,要打仗了?」
牛憨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張繡點點頭,沒有再問。
可他知道,這次回來,怕是不會太平太久。
…………
同一時刻,鄴城。
州牧府正殿,燈火通明。
劉備端坐主位,兩側坐著田豐、沮授、審配、郭嘉、張昭等文臣。
武將那邊,只有典韋、陳到。
如今牛憨在幽州、張飛在青州、關羽在徐州,太史慈在東萊。
眾人相聚漸少。
案上攤著一卷軍報,正是從徐州送來的急報。
劉備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袁術稱帝,派兵攻徐州。雲長在下邳、彭城一線與之對峙,暫無敗績,但兵力不足。」
「諸位,說說吧。」
田豐第一個開口:
「主公,曹操那邊有什麼動靜?」
劉備道:「曹操已以天子名義釋出討逆詔書,號召天下共討。」
「但他本人被馬騰、韓遂牽制在扶風,騰不出手。」
「幷州那點兵力,守住邊關已是勉強,無力南下。」
田豐點點頭,沉吟片刻,忽然道:
「主公,這是機會。」
劉備看向他。
田豐站起身,走到殿中,聲音平穩而有力:
「當初濮水之盟,曹操以『無召不得南下』為約束,實則是為主公套上枷鎖。」
「如今袁術稱帝,曹操需要主公相助,這道枷鎖,便到了該解開的時候。」
沮授介面道:
「元皓說得對。曹操若來求援,主公便可順勢南下。」
「一來,解徐州之圍;二來,打破盟約;三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三來,可借討逆之名,擴充地盤。」
審配卻皺起眉頭:
「公與說得是,但有一事需得考慮——幽州那邊,剛剛穩定。若抽調兵力南下,邊關會不會出問題?」
郭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
「正南放心。邊市已成,草原諸部忙著換糧換貨,顧不上南下。」
「再說了,守拙在那兒,誰敢動?」
審配點點頭,不再說話。
張昭沉吟道:
「軍師,曹操若來求援,咱們該開什麼條件?」
郭嘉微微一笑:
「條件?讓他把盟約撕了就行。」
「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主公,這次南下,不只是解徐州之圍,更是為日後布局。」
「曹操被馬騰、韓遂牽制,一時半會兒騰不出手。咱們若能借討逆之名,把豫州、揚州拿下一塊……」
他沒有說完,但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奉孝,你說,曹操會來求援嗎?」
郭嘉點點頭:「會。而且很快就會來。」
他話音剛落,殿外傳來通報:
「報!長安急報!」
劉備精神一振:「呈上來。」
親兵捧著一卷帛書,快步上前。
劉備接過,展開。
看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感慨。
他把帛書遞給田豐:
「元皓,你看看。」
田豐接過,看完,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曹操……派陳群來鄴城了?」
郭嘉眉頭一挑:「陳群?陳長文?」
田豐點點頭:「說是來『學習邊市之策』。」
郭嘉忽然笑了:
「好一個『學習』。這是藉口,也是試探。」
「曹操想知道,咱們會不會借討袁之機南下,也想知道,咱們會開什麼條件。」
劉備站起身,走到殿中,望著眾人:
「既然曹操派人來了,咱們也不能失禮。」
他望向張昭:
「子布,你親自去迎。好好招待,讓他看看鄴城的氣象。」
張昭抱拳:「是。」
劉備又看向郭嘉:
「奉孝,邊市的事你最清楚,你來跟陳群談。」
郭嘉點點頭:「主公放心。」
劉備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這次南下,不只是解徐州之圍,更是咱們走出河北的第一步。」
「十年了,從東萊小郡,到四州之地。」
「如今,終於有機會南下中原。」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落在每個人心裡:
「這一次,咱們要讓天下人知道——」
「劉備,不是只能守河北的劉備。」
…………
五日後,鄴城驛館。
陳群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州牧府的飛簷,心中感慨萬千。
他來鄴城之前,曾想過劉備的治下會是什麼樣子。
或許是邊塞粗獷,或許是軍管森嚴。
可真正走進鄴城,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城中街道整潔,店鋪林立,百姓神色從容,與他想像中的「軍鎮」截然不同。
更讓他驚訝的是,城門口居然貼著告示,寫著今年春耕的收成、賦稅的數目、官員的考核結果。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陳群問了問身邊的人,才知道這是田豐的主意——政務公開,讓百姓知道官府在做什麼。
他當時就愣住了。
政務公開?
這在曹操治下,從未有過。
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長史,郭軍師求見。」
陳群整了整衣冠,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衫文士,面容清瘦,手裡拎著一隻茶葫蘆,神態悠閒。
「郭軍師。」陳群拱手。
郭嘉還禮:「陳長史,久仰。」
兩人分賓主落座。
郭嘉開門見山:
「長史此番來鄴城,是來『學習邊市之策』的?」
陳群點點頭:「正是。主公聽聞幽州邊市成效顯著,特命群前來觀摩。」
郭嘉微微一笑:
「觀摩是假,探虛實是真吧?」
陳群沉默了一瞬,也不隱瞞:
「軍師慧眼。主公確有探虛實之意,但學習邊市,也是真心。」
「幷州邊患不比幽州輕,若能學得幾分,也能少死些人。」
郭嘉點點頭,神色鄭重了幾分:
「長史這話,我愛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
「邊市之策,說難也難,說易也易。」
「難的是人心,易的也是人心。」
陳群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請軍師指教。」
郭嘉轉過頭,望著他:
「長史,你覺得,邊市能成,靠的是什麼?」
陳群想了想:
「靠劉使君的仁德,靠牛將軍的威名,靠糜家的商路。」
郭嘉點點頭,又搖搖頭:
「都對,也不全對。」
「邊市能成,最關鍵的,是讓胡人覺得——來換東西,比搶東西划算。」
「搶東西,要死人;換東西,不用死人。」
「搶東西,有風險;換東西,沒風險。」
「搶東西,只能搶一次;換東西,可以年年換。」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讓胡人想明白這個理,他們就不想搶了。」
陳群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軍師一言,群茅塞頓開。」
郭嘉擺擺手:
「長史不必多禮。這道理,說穿了不值錢。可要做到,得花十年功夫。」
他走回座位,重新拎起茶葫蘆:
「劉使君在青州十年,勸課農桑,整頓吏治,積攢糧草,訓練精兵。」
「沒有這十年,邊市就是空中樓閣。」
「牛將軍在幽州兩年,鎮守邊關,巡視諸郡,安撫百姓,震懾胡人。」
「沒有這兩年,邊市就是畫餅充飢。」
「糜家在幽州經營數年,商路通達,信譽卓著。沒有糜家,邊市就是無源之水。」
他望著陳群:
「長史,幷州若想開邊市,也得走這條路。」
陳群點點頭,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兩人又談了一個時辰,陳群問得仔細,郭嘉答得詳盡。
臨別時,陳群忽然問:
「軍師,群斗膽問一句——劉使君,會南下嗎?」
郭嘉望著他,忽然笑了:
「長史,這話,不該問我。」
陳群一愣。
郭嘉拍拍他的肩膀:「該問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