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江東小霸王的隕落。
建安三年十二月初,幽州薊城。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思兔yuedu
可都督府後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東廂房被改成了臨時織坊,七八架織機排成兩排,十幾個年輕女子正埋頭織布,梭子穿梭,機杼聲聲。
這些都是甄家布坊派來的織工,專門來教幽州女子織布的。
第一批學員,是薊縣城外幾個村子的姑娘媳婦,一共三十人。
她們起先還怯生生的,不敢摸織機,怕弄壞了賠不起。
後來見織工們手把手地教,官府管飯,織出來的布還給錢,這才漸漸放開了。
如今學了半個月,已經有人能獨立織出成匹的布了。
甄姬每日都來,幫著劉疏君照看織坊。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棉袍,頭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比從前多了幾分舒展。
從前在府里伺候時,她總是低眉順眼,話也不多。
如今有了差事,倒像換了個人似的,走路都帶風。
「甄娘子,」一個年輕媳婦怯生生地喊她,「俺這布織得咋樣?」
甄姬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微微一笑:
「不錯,比前日那匹勻稱多了。就是這緯線再緊些,織出來的布更密實。」
那媳婦聽了,喜孜孜地點頭。
劉疏君站在廊下,望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牛安跑過來,抱著她的腿,仰頭問:「娘,妹妹呢?」
「在屋裡睡覺。」劉疏君彎腰把他抱起來,「你甄姨在忙,別去吵她。」
牛安哦了一聲,乖乖趴在她肩上,望著那些織機發呆。
牛憨一早去了邊市。
糜貴派人來說,這個月來的胡人女子又多了,比上月多了三成。
他要去看看,順便把司馬懿算的那筆帳跟糜貴對一對。
諸葛亮和司馬懿也沒閒著。
一個在整理各縣報上來的織坊進度,一個在核算糜家商號的帳目。
劉封跟著徐庶,跑了一趟遼東。
臨行前,徐庶只說了一句話:「公子,去看看遼東的冬天,是什麼樣子。」
劉封便去了。
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幽州的冬天,就這樣在織機聲中,一天天過去了。
……
同一時刻,壽春城外。
大雪覆蓋了原野,將連綿的軍營也染成一片素白。
中軍帳里,炭火燒得正旺。
劉備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幾卷剛從城中傳來的密報。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悠閒。
賈詡坐在下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帳外傳來腳步聲,帳簾掀開,沮授、諸葛瑾、張郃等人依次而入。
「主公。」眾人行禮。
劉備擺擺手:「都坐吧。」
眾人落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劉備拿起一卷密報,緩緩道:
「壽春城裡的訊息,這些天越來越多了。」
「袁術殺了楊弘。」
帳中靜了一瞬。
楊弘,袁術的長史,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如今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楊弘勸他開城投降,說困守孤城必死無疑。袁術大怒,當場把他砍了。」
劉備放下密報,又拿起另一卷:
「五日前,殺了閻象。」
閻象,主簿,也是老臣。
「閻象是勸他少殺人,說再殺下去,身邊的人都要跑光了。袁術說他妖言惑眾,又砍了。」
郭嘉輕輕笑了,灌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劉備拿起第三卷:
「三天前,殺了李豐。」
李豐,大將,張勳死後,他是城中軍職最高的人。
「李豐是帶兵守城的。袁術疑他要反,把他召入宮中,一刀砍了。」
他放下密報,望向眾人:
「如今壽春城裡,文臣武將,被殺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麼閉門不出,要麼等著開城。」
郭嘉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
「文和,你當初說等,等了兩個月,等來了什麼?」
賈詡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
「等來了人心盡失。」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楊弘、閻象、李豐,都是袁術的老臣,跟隨他十幾年。」
「他們被殺,其他人會怎麼想?」
「兔死狐悲。」
「如今城裡那些剩下的,不會想怎麼守住城,只會想——下一個,是不是我?」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主公,臣斷言,今冬明春,袁術必潰。」
劉備眉頭微挑:「這麼肯定?」
賈詡點點頭,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上的壽春城:
「主公請看,壽春城雖固,卻無外援。」
「江東那邊,孫策雖然與袁術有著姻親,但在袁術稱帝之時,最先與袁術撇清關係的,也是他。」
「荊州劉表,向來與袁術不睦,更不會救。」
「至於曹操……」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曹操巴不得袁術多撐幾日,好讓主公在淮南多耗些時日。」
郭嘉聞言,哈哈一笑:
「文和這話,說得透。」
他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接道:
「曹操的心思,臣也能猜個七八分。」
「他讓主公南下討逆,一來是借主公之手除掉袁術,二來也是想讓主公在淮南陷得深些,無暇北顧。」
「等主公拿下壽春,疲敝不堪,他正好騰出手來收拾西涼。」
劉備點點頭,沒有說話。
賈詡繼續道:「袁術此人,外厲內荏。看似剛愎,實則膽怯。」
「被困兩月,城中糧草將盡,士氣低迷,他心中必是又懼又怒。」
「這種人,到了絕境,不會想著如何突圍。」
「他會殺人。」
「殺身邊那些勸他投降的人,殺那些他看著不順眼的人,殺那些可能背叛他的人。」
「殺到最後,身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到那時,主公兵不血刃,可入壽春。」
劉備聽完,沉默片刻,輕聲道:
「文和這一策,等了兩個月。」
賈詡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郭嘉在一旁笑道:「文和看的是長遠,他的計策,向來不急。」
「但確實有用。」
「等到時機成熟,一句話就定了乾坤。」
劉備點點頭,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報——!江東急報!」
劉備精神一振:「進來!」
一個斥候快步進帳,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卷帛書。
劉備接過,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郭嘉和賈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劉備看完,沉默良久,把帛書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看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孫策……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賈詡從郭嘉手中接過帛書,一目十行掃完,面色依舊平靜。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帳中一時寂靜。
炭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
劉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江東的位置。
那片廣袤的土地,山川縱橫,水網密布,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孫策。
那個號稱「小霸王」的年輕人,那個在江東打下半壁江山的英雄。
死了。
死在狩獵途中,被刺客所傷,傷重不治。
年僅二十六歲。
「主公,」郭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此事……是真是假?」
劉備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
「斥候探得的訊息,不會有假。況且江東那邊,已經傳開了。」
郭嘉沉默片刻,又問:
「那孫權……」
「孫權繼位。」劉備道,「年方十九。」
郭嘉點點頭,不再說話。
賈詡忽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與劉備並肩而立。
「主公,」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臣有一言。」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賈詡的手指落在輿圖上的江東,輕輕一點:
「孫策新喪,孫權初立,江東人心未穩。此時若舉兵南下,趁其立足未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可一舉而定江東。」
劉備愣住了。
郭嘉也愣住了。
帳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郭嘉開口,聲音有些澀:
「文和,你這是……要主公趁人之危?」
賈詡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劉備:
「主公,臣知道您在顧慮什麼。」
「孫權是孫堅之子,是故人之子。孫堅當年與您同討董卓,有並肩之誼。」
「乘人之喪,取人之地,於情不合,於理有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是主公,江東之地,沃野千里,戶口百萬。若為他人所得,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孫權雖幼,卻有張宏、周瑜輔佐。此二人,皆當世人傑。」
「張宏善政,周瑜善戰。假以時日,江東必成氣候。」
「到那時,主公再想取江東,就難了。」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首不語。
郭嘉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什麼。
劉備望著輿圖上的江東,久久不語。
那張圖上,長江如帶,橫貫東西。江南之地,山川縱橫,城郭星羅。
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也是天下最難打的地方。
若真能一舉拿下……
他忽然搖了搖頭。
「不可。」他說,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賈詡抬起頭,望著他。
郭嘉也抬起頭,望著他。
劉備轉過身,望著兩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叫原則。
「文和,你方才說的,都對。」他緩緩道,
「孫權新立,江東未穩,此時南下,確是良機。」
「可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孫文台當年與我,有並肩之誼。」
「他戰死襄陽,屍骨未寒,孫權是他的兒子。」
「我若趁他新喪,舉兵南下,奪他基業——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他望向賈詡,目光平靜卻堅定:
「文和,你可曾想過,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賈詡沉默片刻,輕聲道:「臣知道。」
劉備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望著那幅輿圖,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孫策死了,江東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處理。」
「孫權若能守住江東,是他本事。若守不住,自有守不住的人去取。」
「但那個人,不是我。」
郭嘉在一旁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主公,」他開口,「臣服了。」
劉備看著他。
郭嘉道:「臣當年在潁川,聽人議論主公,說您『仁厚有餘,剛毅不足』。」
「臣那時想,這等人,能成什麼事?」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深深一揖:
「可如今臣才明白,主公的『仁厚』,不是軟弱,是底線。」
「是寧可錯過良機,也不肯違背良心的底線。」
劉備被他這一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
「奉孝,起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郭嘉直起身,笑著搖搖頭:
「臣是感慨。」
他走回座位,重新拎起那隻茶葫蘆,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既然主公定了不取江東,那咱們就說說,揚州和豫州怎麼治理吧。」
賈詡聞言,神色淡然,似乎早已料到。
他坐回座位,目光落在輿圖上的揚州、豫州,等著劉備開口。
劉備點點頭,指著輿圖:
「揚州暫且不論,豫州已在我手。」
「汝南、汝陰、固始、下蔡、當塗、鍾離——這些城池,需要有人治理。」
他頓了頓,望向郭嘉:
「奉孝,你說,豫州該派誰去治理?」
郭嘉想了想,緩緩道:
「主公,豫州之地,四戰之地也。」
「北接兗州,東臨揚州,西靠荊州,南抵淮水。」
「派去治理的人,需得文武兼備,既能安民,又能守土。」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臣舉一人。」
「誰?」
「陳諶。」
劉備微微一怔:「陳諶?」
郭嘉點點頭:「陳諶字季弼,潁川人,陳群之弟。此人雖不及其兄之名,卻有其實。」
「早年曾為汝南郡吏,熟悉豫州民情。」
「後歸鄉隱居,不仕袁術。」
「若主公徵辟此人,授以豫州別駕之職,必能安撫人心,恢復生產。」
劉備沉吟片刻,點點頭:「可。」
他又望向賈詡:「文和,你以為呢?」
賈詡抬起頭,神色淡然:
「臣對豫州,所知不深。但臣有一言,請主公斟酌。」
劉備看著他。
賈詡道:「豫州新得,百姓困頓。袁術暴政三年,民不聊生。」
「治理豫州,首在安民。」
「安民之要,在於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若主公能在豫州推行青州之政,分田授土,免稅三年,則民心自歸。」
劉備點點頭:「文和說得是。」
他頓了頓,又道:
「那揚州呢?」
此言一出,帳中又靜了一瞬。
揚州。
那是袁術的老巢,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壽春還在圍困,可城破之日,揚州怎麼辦?
郭嘉沉默片刻,緩緩道:
「主公,揚州之事,待壽春城破再議也不遲。」
「若袁術授首,揚州群龍無首,或降或逃,自有定數。」
「到那時,主公再選派能臣,入揚州安撫百姓,整頓吏治,不遲。」
劉備點點頭:「奉孝說得是。」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臘月的寒風灌進來,吹得炭火一陣搖曳。
「文和,」他忽然開口,
「你說,明春袁術必潰。那咱們這個年,在哪兒過?」
賈詡微微一笑:
「主公想在哪兒過,就在哪兒過。」
劉備回過頭,望著他,也笑了:
「那就……在壽春城下過。」
他頓了頓,望向郭嘉:
「奉孝,傳令下去,各營好生過個年。殺豬宰羊,犒賞三軍。」
「告訴將士們,打完這一仗,就回家過年。」
郭嘉站起身,抱拳道:「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