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密謀
月光同樣照在長安。
未央宮北面的偏殿裡,沒有點燈。
劉協坐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渾圓的月亮,已經坐了很久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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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夜深了,該歇了。」
劉協的目光依舊落在月亮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穆公,」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這天下可還有人如朕一般,有這興致賞月嗎?」
穆順微微一怔。
他跟隨劉協多年,從洛陽到長安,從幼童到少年,早已習慣了陛下那些突如其來的問題。
他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天下這麼大,大抵是有的。」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把那張清瘦的臉照得有些蒼白。
他今年十七歲,比劉封大幾個月。
可在宮裡住了這些年,他的面容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眉宇間總有一絲化不開的沉鬱。
穆順站在他身後,沒有再催。
他知道陛下今夜有心事。
這些天,長安城裡不太平。
曹操去了南陽又回來,帶回了襄陽易主的訊息,也帶回了劉備奉還玉璽的訊息。
朝堂上,百官跪賀「天命所歸」,曹操站在天子身側,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憂。
只有劉協看見,他接過玉璽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玉璽還回來了。
可天子還是那個天子,依舊像是一個傀儡,沒有權柄,沒有兵符,甚至沒有一道可以出宮的門禁。
「穆公,」他又開口,「朕問你一件事。」
穆順躬身:「陛下請講。」
劉協轉過頭,望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宦官。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尋常。
「劉備從壽春送回了玉璽,」
他緩緩道,「可朕聽說,劉備給自己留了一樣東西。」
穆順一怔:「陛下說的是……」
「人心。」劉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月亮,
「他在揚州開倉放糧,在豫州分田授土,在幽州設邊市、辦織坊。」
「百姓念他的好,士人贊他的德,連胡人都願意跟他做買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朕坐在長安,聽人說他是『漢室宗親』,是『仁義之主』。」
「可朕想了一整天,也沒想明白——他做的那些事,朕能不能做?」
穆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可回答不了。
當然,劉協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想說,說給月亮聽,說給這座空蕩蕩的宮殿聽,說給自己聽。
「朕是天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可天子能做什麼?曹操要打仗,朕下詔;曹操要封官,朕用璽;曹操要殺人,朕看著。」
「長安都說朕是曹操從董卓之手救出來的。」
「所以朕應該感激他,重用他。」
「可你我都知道,真正誅殺董卓的是張繡!而他曹操……」
「他不過是又一個董仲穎!又一個國賊!!!」
「他們以為謊話說的多了,就成真的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喊。
可喊完,他又沉默了。
偏殿裡靜得只剩風聲。
遠處,隱約傳來巡夜禁軍的腳步聲,整齊,沉悶,像一記記砸在心上的鼓。
穆順跪下了:「陛下息怒。」
劉協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月亮還在,很圓,很亮,可它照不到的地方,太多了。
「穆公,」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朕問你,這宮裡,還有多少人信朕?」
穆順心頭一凜。
他抬起頭,望著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可此刻卻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劉協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穆順心裡猛地一縮。
那既不是忿怒,也不是委屈。
而是熊熊火焰。
「朕問你,」他一字一句道:「這宮裡,還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朕?」
穆順知道陛下在問什麼。
這些年,他以為陛下已經認命了,已經習慣了做那個坐在御座上蓋章的人。
可此刻他才明白,陛下沒有認命,陛下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回陛下,」他叩首,聲音蒼老卻堅定:
「老臣在宮裡六十年,只認一個主子。」
劉協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穆順說的是真話。
這個老宦官,從他記事起就在身邊,從不趨炎附勢,從不巴結權貴,只是一心一意地守著他,守著他這個有名無實的天子。
「還有呢?」他問。
穆順抬起頭,目光里閃過一絲猶豫。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諫議大夫伏完,是陛下岳父,忠心可鑑。」
「議郎趙彥,曾因彈劾曹操而被下獄,後雖釋放,卻一直鬱郁不得志。」
「侍中荀悅,乃荀彧之侄,雖在曹操帳下,卻常懷憂漢之心。」
「還有車騎將軍董承。他的女兒董貴人,是陛下妃子。」
「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司直杜畿,乃是長公主娘舅……因其身份問題,一向被曹操所忌。」
劉協靜靜地聽著。
這些名字,他都熟悉。
伏完、董丞是他岳父,趙彥是他在洛陽時就認識的老人,荀悅的文章他讀過,杜畿皇姐的舅父。
他知道,這些人並不都是忠於漢室的。
他們有的是為了自己的權勢,有的是為了實現抱負,有的是為了家族延續。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這些人在曹操那裡,得不到他們想要的。
次日清晨,劉協去了一趟太廟。
這是宮中慣例,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太廟祭拜。
曹操的人沒有攔他,祭拜先祖,是天子唯一的自由。
太廟在未央宮東南,離天子的寢殿不遠,可一路上要經過三道宮門,每一道都有禁軍把守。
劉協走過時,那些禁軍跪下行禮,甲葉鏗鏘。
他目不斜視,只是緩步向前,走得極穩。
穆順跟在身後,手裡捧著香燭。
太廟裡很靜。
陽光從天窗斜照進來,落在那些牌位上。
高祖、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光武、明帝、章帝、和帝、殤帝、安帝、順帝、沖帝、質帝、桓帝、靈帝、少帝……
劉協跪在蒲團上,點燃香燭,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在陽光里繚繞,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
「高祖皇帝,不肖子孫劉協,來給您上香了。」
他跪了很久,說了很多話。
說先帝,說皇兄,說玉璽,說長安,說洛陽,鄴城,說柴桑,說壽春。
說劉備的分土授田,說曹操的東征西討,說孫權的守土西南。
最後,他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說道:
「高祖皇帝,您當年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打下這四百年江山。」
「子孫無能,或許守不住了。」
「可子孫不想看著它斷在子孫手裡。子孫想最後試一次。」
「還求先祖庇護。」
他叩首,額頭觸地,冰涼的石磚硌得生疼。
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告訴那些先輩,他們的子孫,沒有認命。
從太廟出來,劉協沒有回寢殿,而是去了偏殿。
那是他讀書的地方,也是他見大臣的地方。
今日沒有朝會,偏殿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侍從在打掃。
「陛下,」穆順低聲道,「伏大夫求見。」
劉協心中一動。
伏完是琅琊人,世代儒學,為人方正。
董卓亂政時,他辭官歸隱;曹操迎天子後,他才重新出仕,官拜諫議大夫。
如今又是自己的岳父,故每月初一、十五循例入宮問安,曹操從不阻攔。
這不是正是最好的傳話人嗎?
「請。」
片刻後,伏完走入偏殿,行了禮,兩人對坐。
「伏親,你說,高祖皇帝當年,是怎麼打下這江山的?」
伏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劉協的下文。
劉協也沒指望伏完當下便能給出答案,繼續說道:
「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靠的是人心。」
「可人心這東西,得之難,失之易。」
「四百年了,如今高祖攢下的人心,還剩多少?」
伏完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望著眼前的天子,他馬上十八歲了。
雖然被深宮歲月折磨的有些消瘦,但站在陽光下,依舊有著身為帝王的深沉。
「陛下。」伏完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緩緩下拜。
「臣伏完,原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劉協沒有立即將其扶起,他知道伏完聽懂了。也知道伏完下了決心。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把他扶起來。
那天下午,伏完在偏殿裡坐了很久。
他跟劉協說了很多事。
說朝堂上的形勢,說曹操的部署,說那些可能站在他們這邊的人。
劉協靜靜地聽著。
這是他的第一步,籠絡伏完,讓他能夠聽到宮外的聲音。
接下來,就是趁著曹操不在長安,積攢勢力。
「伏卿,長安內外可還有可用之人?」
伏完一愣,隨即點頭:
「議郎趙彥、議郎吳碩、長水校尉種輯。」
「此三人臣觀察日久,其或與曹操有隙,或心懷漢室,皆可用。」
劉協靜靜聽完,又問:「董丞可用否?」
伏完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牙:
「車騎將軍董承,是陛下岳父,忠心可鑑。自然可用。」
劉協點頭。
「伏卿,」他開口,
「你替朕去走一趟。告訴董承,朕要見他。」
伏完有些不樂意,剛想要說話,但一抬頭就看到劉協正皺著眉頭,看向殿外,彷佛正看向一個不知名的未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低頭叩首:「臣,領命。」
伏完走後,劉協在偏殿裡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從案上移到地上,又從地上移到牆角,最後徹底消失。
暮色四合,侍從進來點燈,他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他不想點燈。
燈火太亮,會照出這殿裡的空蕩。
沒有奏疏的案幾,沒有兵符的匣子,沒有大臣等候的廊下。
天子該有的東西,這裡都沒有。
只有月光。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像牢籠。
「穆公。」他開口。
穆順從陰影里走出來,無聲無息。
「你昨日說,杜畿是長公主的娘舅?」
穆順一怔,隨即點頭:
「是。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杜陵侯杜延年之後。」
「長公主的生母杜美人,是杜畿的族姐。」
劉協沒有立刻說話,目光仍落在窗欞投下的月光格子裡。
「建寧二年。」他忽然說,「皇父那年才十三歲。」
穆順沒有接話。
「京兆的地方官,把那杜氏女送進宮來,是怕被當成黨人吧?」
「是。」穆順低聲道,「那時候人人自危。」
劉協輕輕笑了一聲:「杜美人入宮後呢?」
「性子溫婉,是名門教養。頭一年還算安穩,後來——」
「後來如何?」
「後來有了身孕。」
月光似乎冷了幾分。
「何皇后容不下她。」劉協語氣篤定。
穆順沉默了一瞬:
「杜美人誕下的便是樂安公主。生產時傷了身子,沒幾年就薨了。」
劉協的手指輕輕叩著案幾,沉悶地響了幾聲。
「皇姐與杜氏關係如何?」
穆順略一思索,回道:
「長公主幼時,若非杜氏時常往宮中送錢財,只怕早沒了。」
「那就是還有些香火情。」
劉協點頭:「如今杜畿是何官職?」
「司徒司直。」穆順道:「掌監察百官。」
「雖然杜畿乃是尚書荀彧所薦。」
「但因其身份,曹操一向防著他,不讓他參與機要,只做些監察彈劾的閒差。」
劉協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司直……監察百官……」
他喃喃重複,忽然問,「那他能不能見到馬騰的兒子?」
穆順一愣:「陛下是說馬休、馬鐵?」
「他們如今在長安為質,曹操待之甚厚,名為宿衛,實為軟禁。」
「馬騰雖死,馬超還在涼州,手握重兵。若有人能聯絡馬超……」
他沒有說下去。
劉協替他說完:「長安城內,需要一支兵馬。」
穆順心頭一凜。
他終於明白陛下在想什麼了。
不是伏完,不是董承,那些文臣武將,加起來也鬥不過曹操。
陛下要的是兵。是能打進長安的兵。
可兵從哪裡來?
劉備在河北,劉璋在益州。
這兩個漢室宗親,要想起兵打進長安,都要越過重重關卡。
唯有西涼馬超。
他只需要破天水,過隴關,便可直入關中平原。
這也是當初為何曹操寧願讓劉備取了豫州、揚州,也要先破馬騰、降韓遂的原因。
只不過,先不說杜畿是否心向漢室。
就是那位自稱為伏波將軍後人的西涼錦馬超……
他願意為陛下效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