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密謀(2)


  劉協管不了那麼多。

  如今壯志在懷的天子,心中裝的都是自己的宏偉大業。

  在那大業中,人人都應該為他的雄心壯志而出力。

  更何況,他也有他的想法。

  劉協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此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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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你說,劉備為什麼要還玉璽?」

  穆順想了想:「劉備是漢室宗親,此舉是為表忠心。」

  劉協搖搖頭:

  「不對。他是要告訴天下人,天子在長安,他劉玄德是漢臣。」

  穆順愣住了。

  劉協繼續道:「他把玉璽送回來,曹操就得接著。就得供著。就不能再隨意廢立。」

  「天子在曹操手裡,可漢臣的名分,在劉備手裡。」

  他轉過身,望著穆順:

  「這是陽謀。玉璽乃天子之器,非臣子可私。」

  「穆公,我要你去見一趟杜畿。」

  「告訴他,朕與長公主失聯數年,想見一見她的手書。」

  …………

  伏完走出宮門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站在宮門外的馬車旁,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車伕喚了他兩聲之後,他才回過神來,抬腳上車。

  車簾落下,外面的光被遮去大半。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陛下今日說的話。

  天子要幹大事了。

  第一個見的人是自己,而第二個,是董丞。

  董承此人,伏完是看不上的。

  他與董承同朝為官多年,可兩人之間的關係,說不上好。

  畢竟其性情剛愎,好大喜功,說話做事從不給人留餘地。

  當年董卓亂政,他縮在府中不敢出門;

  曹操迎天子,他立刻湊上去,鞍前馬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

  如今曹操勢大,他又生出異心,背地裡罵曹操是國賊。

  這種人,放在太平年月,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

  可惜,自己是陛下的岳父,董丞也是。

  所以就算他再看不上董承,今日也必須去見他。

  馬車在董承府門口停下。

  伏完下車,望著那扇朱漆大門,嘆了口氣。

  門房進去通報,片刻後,一個宏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伏大夫來了?快請快請!」

  伏完走進去,看見董承已經站在堂前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錦袍,腰懸玉帶,挺著肚子,臉上掛著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

  「伏大夫可是稀客。」

  董承拱手,聲音大得院子裡都能聽見,「來來來,屋裡坐。」

  伏完還禮,跟著他進了堂屋。

  兩人落座,董承親自斟茶。茶是上好的,可伏完喝在嘴裡,卻什麼味也嘗不出來。

  「伏大夫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董承端著茶碗,笑眯眯地望著他。

  伏完放下茶碗,沉默了一會兒,說:

  「董將軍,你我相識多年,有些話,我就不繞彎子了。」

  董承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伏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想見你。」

  董承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茶碗放下,聲音低了下來:

  「什麼時候?」

  伏完道:「等訊息。宮裡的事,穆公會安排。」

  董承點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對坐,茶涼了,沒有人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從窗欞間滲入,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直到門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才彷佛將二人從沉思中驚醒。

  董承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中種著幾棵桃樹,桃花已經謝了,正是枝葉濃密的時候。

  剛剛升起的月光照在上面,在樹下灑下影影綽綽的光斑。

  「伏大夫,」他背對著伏完,忽然開口,

  「你說,咱們這一把,能贏嗎?」

  伏完也站起身,走到董承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望著那些斑駁的光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

  董承轉過頭,看著他。

  伏完恍然未覺,反而興致勃勃地抬頭觀月。

  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圓了,形如玉盤,高掛九天。

  可伏完覺得這月亮有時候太過無情,千百年來從不管人間悲歡,只以自己的意志執行著。

  該圓的時候圓,該缺的時候缺。

  兩人就這樣並排站在門口,望著月亮,望著桃樹,望著地上的光斑。

  「伏大夫,」董承忽然開口,「曹操如今不在長安,正是時機。」

  伏完點點頭:「正是。可我們人手不夠。」

  董承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種輯,長水校尉,手下有一隊胡騎。人雖不多,可都是能打仗的。」

  伏完也道:

  「吳碩,議郎,此人長袖善舞,多知朝中秘聞,可為我所用。」

  兩人對視一眼。

  他們都知道陛下想做什麼。

  政變。

  這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要掉腦袋的。

  曹操在長安的耳目有多少,他們不知道,可他們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十有七八是曹操的人。

  禁軍是曹操的,虎衛軍是曹操的,

  連宮裡掃地的太監,都有可能是曹操的眼線。

  可他們還是點了頭,開始為之出謀劃策。

  伏完有時候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漢室?

  為了陛下?

  還是為了賭一場從龍之功?

  他說不清。

  但既然上了船,那就輕易下不得了。

  伏完離開董府時,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長水校尉種輯的府邸在城西,比董承的宅子小得多,

  只有兩進,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伏完敲門,等了很久,才有一個老僕來開門。

  「種校尉睡了嗎?」伏完問。

  老僕搖搖頭,領著他往裡走,種輯還沒睡,正坐在書房裡看書。

  見伏完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行禮:

  「伏大夫,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伏完擺擺手:「不必多禮。完此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坐下,把來意說了一遍。

  種輯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股書卷氣,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比伏完想像的更銳利。

  「伏大夫,」他開口,聲音有些澀,

  「您說的這些,種某都明白。可種某想問一句——陛下,是真的想好了嗎?」

  伏完望著他,緩緩道:

  「陛下在太廟跪了一下午,跟高祖皇帝說了很多話。」

  種輯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朝著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種輯,願為陛下效死。」

  伏完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他站起身,拍了拍種輯的肩膀,然後轉身離去。

  從種輯府上出來,伏完又去了吳碩家。

  吳碩住在城南,是一條小巷的盡頭。

  伏完敲門時,巷子裡傳來狗叫聲,此起彼伏,像是整個長安都在吠。

  吳碩開門時,披著一件外袍,睡眼惺忪,可看見伏完的那一刻,他立刻清醒了。

  「伏大夫?」他側身讓開,「進來說。」

  伏完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把事情說了一遍。

  吳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後對著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吳碩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伏完點點頭,轉身離去。他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夜風吹得他衣袂飄飄。

  他知道,今夜之後,他再也沒有退路了。

  同一時刻,穆順也出了宮。

  他沒有走宮門,而是從偏殿後面的一道小門出去的。

  那道門平時沒人走,門外的巷子又窄又暗,連月光都照不進來。

  穆順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佝僂著腰,走得極慢。

  他在長安住了很多年,知道哪條巷子通哪條街,知道哪個時辰哪條路上人最少。

  他繞了很遠的路,才來到杜畿的府邸。

  杜畿住在城北,離皇宮最遠,也離曹操的耳目最遠。

  穆順敲門時,杜畿已經睡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老僕舉著油燈出來。

  「誰啊?」

  「宮中來人,請見杜公。」

  老僕愣了一下,提著燈照了照穆順的臉,大約覺得面善,不敢怠慢,轉身進去通報。

  片刻後,杜畿親自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顯然是已經睡下又被叫起來的。

  可他的眼睛很亮,看到穆順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閃,隨即恢復了平靜。

  「穆公,深夜來訪,可是宮中有事?」

  穆順拱手道:「杜公,陛下口諭。」

  杜畿當即整衣,跪伏於地。

  穆順道:「陛下說:『朕與長公主失聯數年,想見一見她的手書。』」

  院子裡靜了一瞬。

  杜畿伏在地上,沒有動。

  穆順也站著,沒有說話。

  燈籠里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老僕趕緊用手護住,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過了好一會兒,杜畿直起身,叩首道:「臣領旨。」

  穆順伸手扶他起來,

  兩人的手在袖中碰了一下,杜畿的手指冰涼。

  「杜大人,」穆順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沒有重量。

  「陛下說,您與長公主是至親,若您能聯絡上她,便是大功一件。」

  但杜畿知道穆順的話,有多重。

  他知道陛下要長公主的手書,不只是想敘一敘姐弟之情。

  長公主在幽州,幽州有徵北將軍牛憨,牛憨身後是左將軍劉備。

  陛下是要透過長公主,聯絡上劉備。

  「穆公,」他終於開口,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可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穆順點點頭。

  杜畿望著他,目光里有擔憂,也有誠懇:

  「長公主遠在幽州,千里之遙。」

  「即便臣能聯絡上她,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個月。陛下等得起嗎?」

  穆順沒有回答。

  他知道杜畿說得對,兩個月,太久了。

  曹操隨時可能回來,長安的局勢瞬息萬變。

  兩個月,什麼都可能發生。

  可他還是來了。因為這是陛下交給他的差事,他必須辦到。

  「杜大人,」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臣不懂這些。老臣只知道,陛下吩咐的事,老臣就得辦到。」

  「至於成不成,那是老天的事。」

  他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離去。

  杜畿站在門口,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關上門,回到書房,在案前坐了很久。

  直到書房的蠟燭將熄不熄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然後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信。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殿下如晤:長安有變,陛下欲見殿下手書。盼殿下早日回信。臣杜畿頓首。」

  他寫完了,放下筆,把信折好,塞進一個蠟封的小竹筒里。

  然後他喚來心腹家人,把竹筒交給他:

  「送去幽州,親手交給長公主。」

  那家人點點頭,把竹筒藏進懷裡,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長安有很多人失眠了。

  伏完睡不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董承最後那句話:

  「你說,咱們這一把,能贏嗎?」

  能贏嗎?

  他不知道。

  曹操據有四州,手下諸曹夏侯哪一個不是積年戰將?

  虎豹騎,泰山兵,西涼鐵騎,幷州鐵騎。

  哪一隻不是強軍?

  荀彧、荀攸、程昱、陳宮、鍾繇、許攸……

  哪一個不是多智之士?

  朝廷文武百官大半是他的人,各路州郡,聽命於他的不知凡幾。

  而天子這邊呢?

  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

  其餘呢?

  太尉楊彪兩年前被曹操所罷,如今賦閒於宅,門庭冷落,

  然曹操監視一日不減,故雖故舊猶存,但伏完不敢輕叩。

  司空張喜,同歲遭黜,傳言歸鄉,但自此再無音訊。

  司徒趙溫,雖居其位,然系董卓舊部,素持中立,不涉復漢之議,不可深托。

  太常周忠、司農士孫瑞,兩人都乃漢臣,但二人早被排擠出權力中樞,

  既無兵權,又無實權,無從借力,不宜牽連。

  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天了。

  伏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十六的月亮果然比十五的更圓,清輝萬里,灑在長安城的千家萬戶。

  他想起當年在洛陽的時候,也常常這樣看月亮。

  那時候的天子還是劉協的兄長劉辯,那時候的天下還是董卓的天下,那時候的自己,

  還是一個年富力強的中年人,滿心想著怎麼匡扶漢室。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老了。可漢室,還活著。

  伏完關上了窗。

  董承也一夜沒睡。

  伏完走後,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回了書房。

  書房裡點著燈,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帛,提起筆,想了很久,又放下了。

  他在想今天的事。

  伏完來了,說陛下要見他。

  伏完這個人,董承一向是看不上的。

  謹小慎微,優柔寡斷,做什麼事都瞻前顧後。

  當年在洛陽的時候是這樣,到了長安還是這樣。

  一個男人,活成這樣,有什麼意思?

  可今天,伏完來的時候,董承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麼沒用。

  他重新提起筆,在帛上寫了一行字,看了看,又劃掉了。

  有些事情,不能落在紙上。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著。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他的臉。

  他今年五十有三了,身體還硬朗,還能騎馬,還能打仗。

  當年跟著董卓的時候,他見過千軍萬馬,見過血流成河,見過這個天下最殘酷的一切。

  他怕過,也慫過。

  可如今,他不想再慫了。

  「這一把……」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贏不贏的,先押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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