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盟約還能這麼玩?


  如他所說,牛憨從薊縣趕到鄴城,只用了三天。

  當時夕陽正在西沉,把鄴城的城牆鍍上一層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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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頭那面「劉」字大旗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字跡在暮色里若隱若現。

  他騎著馬,身後跟著十幾個玄甲親兵,一路風塵。

  守門的老卒遠遠看見那面「牛」字旗,愣了一下,然後慌忙推開城門跑出來。

  「牛、牛將軍!您怎麼來了?」

  牛憨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大哥在不在?」

  「在、在!主公剛從壽春回來沒幾天,大公子也回來了!」

  牛憨點點頭,一夾馬腹,黑馬踏著青石板路,朝州牧府馳去。

  身後親兵緊緊跟隨,馬蹄聲如悶雷,驚得路邊的百姓紛紛避讓。

  州牧府門口,典韋正抱著鐵戟打盹。

  聽見馬蹄聲,他睜開眼,看見牛憨,蹭地站起來,咧嘴笑了:「憨子,你怎麼來了?」

  牛憨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大哥呢?」

  「在後堂,跟軍師議事。」

  典韋轉身引路,邊走邊扯著嗓子喊,「主公!守拙來了!」

  後堂里,劉備正和郭嘉說話。

  案上攤著一幅剛送來的西涼輿圖,郭嘉手裡拎著茶葫蘆,靠在椅背上,神色難得地有些凝重。

  聽見典韋的喊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劉備站起身,大步迎了出去。

  他走到廊下,正好看見牛憨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

  夕陽照在他身上,明光鎧泛著暗沉的光,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塵土,可眼睛很亮。

  「守拙!」劉備快步上前。

  牛憨單膝跪地:「大哥。」

  劉備一把將他拽起來:「起來起來,跪啥跪。」

  他上下打量著牛憨,「瘦了。遼東那邊,辛苦你了。」

  牛憨咧嘴笑了笑:「不辛苦。打完了,高句麗人退了。」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給劉備,

  「大哥,淑君讓俺送來的。」

  劉備接過信,沒有立刻展開。

  他看了看牛憨,又看了看信,眉頭微微皺起。

  郭嘉不知何時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手裡依舊拎著那隻茶葫蘆,目光卻落在那封信上,若有所思。

  「走,進去說話。」劉備轉身往後堂走。

  後堂里,田豐和賈詡已經到了。

  田豐坐在案邊,手裡捧著一卷文書,見牛憨進來,放下文書,微微頷首。

  賈詡坐在角落裡,神色淡然,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牛憨向兩人抱拳,在主位下首坐下。

  劉備走回主位,展開那封信。

  信是劉疏君親筆,字跡清麗,一筆一划都寫得極認真:

  「大哥如晤:

  長安有變,天子欲見臣妾手書。杜畿來信,言及此事。

  臣妾思之再三,不敢擅專,故遣守拙送信至鄴,請大哥定奪。

  臣妾如今是牛家婦,唯願相夫教子,不負此生。

  然天子終是臣妾之弟,骨肉之情,難以割捨。

  大哥如何決斷,臣妾皆無怨言。

  ——弟婦疏君頓首。」

  劉備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遞給郭嘉,郭嘉接過,一目十行掃完,眉頭微微皺起,又遞給田豐。

  田豐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賈詡最後一個接過,看完,依舊神色淡然,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夕陽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像一攤融化的金漆。

  遠處隱約傳來街巷間的喧鬧聲,襯得這堂中愈發寂靜。

  劉備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眾人。

  「都說說吧。」

  田豐第一個開口。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安的位置:

  「主公,長安有變。天子繞過曹操,聯絡長公主,其意不言自明。」

  他轉過身,望著劉備,「天子要借主公之力,誅曹操,復漢室。」

  郭嘉靠在椅背上,把玩著茶葫蘆,聲音懶洋洋的:

  「元皓說得對,也不全對。」

  「天子確實想借主公之力,可他不止找了主公一家。」

  他頓了頓,

  「杜畿的信里說『長安有變』,變在何處?只怕不只是天子想動,是有人在天子身邊,幫他動。」

  田豐眉頭微皺:「奉孝是說,長安有人串連?」

  郭嘉點點頭:

  「伏完、楊彪、張喜、王允,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鬱郁不得志?」

  「曹操在長安,他們不敢動。如今曹操去了襄陽,他們自然要動。」

  他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天子要長公主的手書,不是想姐姐,是想透過長公主,告訴主公——長安有人,主公可以來。」

  賈詡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水:「軍師說得是。可臣在想另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賈詡依舊坐在角落裡,神色淡然,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方才銳利了幾分。

  「天子要聯絡主公,為何不直接派人來鄴城?卻要透過長公主、透過杜畿,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備臉上,

  「因為他不信主公。他怕派人來,被曹操截住;他怕主公不答應,把他賣了。」

  「所以他先找長公主,試探主公的態度。」

  堂中又安靜下來。

  賈詡這話說得平淡,可落在每個人耳中,分量卻不輕。

  天子不信劉備,所以先試探,這很政治,但也確實傷人心。

  劉備端著茶碗,望著碗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田豐捋著鬍鬚,眉頭緊鎖;郭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膝蓋;賈詡說完那句話後便又垂下眼帘,彷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牛憨坐在下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些事他插不上嘴,他來鄴城,只是為了送信。

  「文和。」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

  「你說天子不信我。那我問你,我該不該信天子?」

  賈詡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波瀾:

  「主公該信的是自己。」

  劉備微微一怔。

  賈詡繼續道:「天子信不信主公,是天子的事。主公信不信天子,也是主公的事。」

  「可主公要做決斷,不能靠信與不信,要靠利與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安的位置:

  「主公請看。長安,天子所在。曹操據關中,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軟肋。」

  「若有人能在長安舉事,裡應外合,曹操腹背受敵,則關中可定。」

  他的手指移向幷州:「幷州,曹操新得之地。守將張遼、文丑,皆非等閒之輩。」

  「可幷州之民,多為袁紹舊部,心向河北。若主公從冀州出兵,渡河而西,幷州可傳檄而定。」

  手指又移向兗州:「兗州,曹操根本。」

  「濮陽、東郡、陳留、濟陰,皆其腹心。」

  「可兗州之士,多與主公暗通款曲。」

  「泰山三郡已入主公之手,若再得濟北、東平,則兗州門戶洞開。」

  他收回手,轉過身,望著劉備:

  「此三者,若取其一,則曹操元氣大傷;若取其二,則曹操霸業動搖;」

  「若三者皆取——則天下之勢,不再歸於曹。」

  堂中一片寂靜。

  牛憨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可賈詡的話他聽明白了——現在打曹操,能打贏。

  田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文和說得是。可臣有一慮。」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幽州的位置,

  「遼東雖定,高句麗雖退,可邊患未平。」

  「牛將軍若率玄甲軍西進,幽州空虛,鮮卑、烏桓會不會趁機南下?」

  郭嘉接道:「元皓說得對。還有幷州。」

  「張遼、文丑都不是等閒之輩。主公若從冀州出兵,他們會不會從背後捅一刀?」

  「還有江東。」

  「孫權新立,與主公雖有約,可那不過是口頭約定,說翻就翻。」

  他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再者,還有盟約本身。」

  他望向劉備,「主公與曹操有盟約,五年之內不得南下。」

  「這是濮水之盟,天下皆知。若主公背盟,天下人怎麼看?」

  確實,當初曹劉二人歃血為盟,明文約定劉備五年內不得南下。

  這條盟約,被曹操傳得天下皆知。

  如今已是盟約的第四年,距離期滿,只剩一年之期。

  若此時背盟,這些年來苦心積攢的仁義之名,恐怕一朝盡毀。

  「盟約之事,倒也好辦。」賈詡輕輕敲了敲桌案,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當初主公與曹操約定,若曹操有難,必起兵相救。」

  「如今曹操的家眷都在長安,天子欲殺他,馬超欲反他——這難道不是『有難』?」

  「主公若此時起兵,是去救他,不是去打他。」

  「算不得背盟。」

  ???

  賈詡話音未落,堂中眾人皆是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田豐拈鬚的手僵在頜下,劉備端茶的手懸在唇邊。

  就連牛憨這貨,因聽不懂而神遊天外的腦袋,也頓住了。

  盟約,還能這樣玩嗎?

  而郭嘉那張僵住的臉上,漸漸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嘴角緩緩向兩邊咧開,翹成一彎新月。

  他感覺自己又學到了新東西。

  …………

  長安,伏完府邸。

  又過了幾日,伏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西涼送來的,封泥完好,上面蓋著一個「馬」字。

  伏完拆開,展開,才看幾行,手就開始抖了。

  馬超答應了。

  信不長,是馬超親筆,字跡潦草,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著寫著就摔了筆——

  「伏大夫如晤:超與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今天子有詔,超敢不從命?

  然西涼至長安,千里之遙,大軍調動,需糧草,需時日。

  超已令龐德率八千騎為先鋒,不日東進。超自率主力隨後,秋前可抵長安。

  望大夫在城中早作準備,裡應外合,共誅國賊。

  ——馬超頓首。」

  伏完看完,把信放下,端起茶碗,手還在抖。他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又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

  沒錯,馬超答應了。八千騎為先鋒,秋前可抵長安。

  他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

  心裡又喜又憂。

  喜的是,外援有了;憂的是,馬超這個人——性情暴烈,反覆無常,能不能信?

  他停下腳步,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綠得發亮。

  可伏完覺得那陽光有些刺眼,像是要把人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照出來。

  「來人。」他喚道。

  一個家僕快步走進來:「老爺。」

  「去請董將軍、種校尉、吳議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家僕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伏完又坐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想給天子寫封信。可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有些事情,不能落在紙上。他放下筆,把馬超的信折好,塞進袖中。

  當日下午,董承、種輯、吳碩先後到了。

  伏完把馬超的信給他們看。

  董承看完,一拍大腿:「好!馬超這廝,果然有血性!」

  種輯看完,眉頭微皺:「八千騎,夠不夠?」

  吳碩也湊過來看,看完沉吟道:

  「龐德此人,我聽說過。西涼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做先鋒,不會差。」

  伏完點點頭:「馬超信中說,秋前可抵長安。如今已是五月下旬,滿打滿算,還有三個月。」

  他目光掃過眾人,「這三個月,咱們得把長安城裡的事安排好。」

  董承道:「伏大夫放心。我手下有幾百個家丁,都是能打仗的。」

  種輯道:「長水營那邊,我能調動五百胡騎。」

  吳碩道:「朝中那些官員,我能聯絡的,已經聯絡了七八個。都是信得過的人。」

  伏完點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傳來家僕的聲音:「老爺,宮中來人。」

  眾人一愣。

  伏完起身,走到門口,看見穆順站在廊下,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佝僂著腰。

  「穆公?」伏完壓低聲音,「您怎麼來了?」

  穆順看了看他身後,低聲道:「陛下請伏大夫入宮一敘。」

  伏完心中一動。他知道陛下要問什麼——杜畿那邊,有訊息了。

  「我這就去。」他回頭對董承等人說,「諸位稍候。」

  未央宮偏殿。

  劉協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杜畿送來的,封泥完好,上面蓋著一個「杜」字。他已經看了三遍,可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是劉疏君親筆——

  「陛下如晤:臣妾已遣人送信至鄴城。」

  「左將軍如何決斷,臣妾不知。然臣妾有一言,望陛下斟酌——

  天下事,非一人可成。

  陛下欲興漢室,需得人心。人心在,漢室在;人心失,漢室亡。

  臣妾遠在幽州,不能為陛下分憂,唯願陛下保重龍體,以待天時。

  ——臣妾疏君頓首。」

  劉協把信放下,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可他覺得那陽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坐在偏殿裡,四面都是牆,牆外是宮牆,宮牆外是長安城,長安城外是曹操的天下。

  他出不去,也動不了。

  「皇姐……」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劉疏君的信里沒有說劉備會不會來,可她說了那句「人心在,漢室在」。

  他知道這是皇姐在勸他,也是在提醒他。

  別把希望全押在一人身上。

  「陛下。」穆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伏大夫到了。」

  劉協轉過身:「請。」

  伏完走進偏殿,行了禮,在側席坐下。

  劉協把那封信遞給他:「伏卿,你看看。」

  伏完接過,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信折好,雙手奉還:「陛下,長公主說得對。人心在,漢室在。」

  劉協點點頭:「伏卿,馬超那邊,有訊息嗎?」

  伏完從袖中取出馬超的信,呈上去。

  劉協接過,展開,看完,手指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望著伏完:「馬超答應了。」

  伏完點頭:「答應了。」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說,劉備會來嗎?」

  伏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臣不知。」

  劉協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失望,也有一絲釋然。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可他看不見太陽,只看見宮牆,一重一重,望不到頭。

  當夜,伏完回到府中,董承、種輯、吳碩還在等著。

  他把劉疏君的信說了一遍。

  董承聽完,眉頭皺起來:

  「長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人心在,漢室在』?她是不是不想讓劉備來?」

  伏完搖搖頭:「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長公主在幽州,離鄴城近,離長安遠。她只能替陛下傳話,做不了劉備的主。」

  種輯沉吟道:「那咱們怎麼辦?乾等著?」

  伏完想了想,說:「我打算再請兩個人前來商議。」

  「誰?」

  「楊修和王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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