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聯絡馬超
此言一出,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董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種輯眉頭緊皺,吳碩低頭沉思。
伏完說的不無道理。
即便曹操不在長安,但其依舊能夠牢牢把控關中地區,
更別說其宗族大將夏侯惇,一直在散關駐守。
那裡是關中前往漢中的必經之地,曹操相當看重。
散關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夏侯惇坐鎮其間,便如一把利刃懸在蜀地咽喉,也斷了長安南逃的念想。
過了好一會兒,吳碩抬起頭,目光沉沉:「伏大夫的意思是,要找個幫手?」
伏完點點頭:「曹操勢大,光靠咱們這點人,守不住長安。必須有外援。」
董承眼睛一亮:「伏大夫是說,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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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完沒有當即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緩緩呷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劉備坐擁六州,帶甲十萬。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勢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坐諸人的神色,
「他在冀州,雖離長安遠,但若肯出兵,曹操必然舉全國之力去抵擋。」
「到時候,長安之圍自解。」
他話音落下,眾人臉上頓時浮起幾分希冀。
但隨即伏完微微垂下眼帘,聲音也低了幾分:
「但他肯不肯來,誰也不知道。」
董承一拍大腿:「「天子有難,他憑什麼不肯?」
「劉備號稱漢室宗親,平日裡以仁義自詡,如今陛下身陷險境,他若袖手旁觀,天下人如何看他?」
吳碩搖頭,神色間多了幾分審慎:
「董將軍,我等與劉備素不相識,從未有過深交。」
「難道僅憑其當年送回玉璽一事,就認定其為忠臣義士?」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若他不過是大奸若忠之人呢?」
「今日我等去信求援,難保他不會轉頭將我等賣給曹操!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可這樣對他有何好處?」董承還是不太相信,
「他把我等賣給曹操,難道曹操就肯割讓並、兗之地嗎?」
吳碩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讓我等身死,便是最大的好處。」伏完搖頭,
「若天子有恙,天下忠漢之臣便只能仰望冀州。」
「劉備不必動手,曹操自會替他清掃朝堂。到那時,他便是漢室最後的屏障。」
董承臉色微變。
「更何況,前來長安解圍,對他又有何好處?」
「自古功勞莫過救駕,這天大的功勞他不要?」董承反問。
「然後呢?」伏完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劉備前來救駕,立下大功,如何封賞?」
董承一愣。
「封王?」伏完的聲音不疾不徐:「還是加九錫?」
「若他真以救駕之功入朝,是陛下居於他之上,還是他居於陛下之上?」
「董卓、曹操之鑑,尚不遠乎?」
幾人都沉默了,前車之鑑,後車之師。
先不說劉備會不會出兵,即便真的出兵救駕成功,也難保他不會功高蓋主。
在眾人看來,劉備名聲雖好,
但人心隔肚皮,誰又知道在那個位置的誘惑之下,他還能不能守住本心?
況且,即便劉備能保持初心,那跟著他打入長安的手下呢?
有一手的從龍之功,誰看的上二手的?
董承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
見眾人低迷,他不得不打破沉默:
「那要不……聯絡江東孫權?」
「他根基在江南,即便得了救駕之功,至多封個吳侯——」
「孫權主力本就在荊州與曹操對峙,聯絡他也難有轉機。」
「那益州劉璋?他也是漢室宗親……」
「被張魯堵在成都,動彈不得,連漢中都過不了,何況散關?」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董承煩躁地將手中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這天下,除了我等,就再無忠臣了嗎?」
伏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諸位,你們可聽說過馬超?」
堂中又是一靜。
董承皺眉:
「馬超?馬騰的兒子?那個跑到張掖和羌人玩過家家的小子??」
伏完點點頭:
「馬騰死在曹操手裡,馬超與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
「西涼鐵騎,本就天下聞名,如今又有了羌人騎兵。」
「若咱們能聯絡上馬超,讓他從西邊出兵,直取長安,曹操必然首尾難顧。」
種輯沉吟道:
「馬超此人,勇則勇矣,可性情暴烈,反覆無常。」
「當年他爹馬騰在董卓帳下,他在西涼擁兵自重,逼的馬騰棄官西逃,好險沒死在樊稠手中。」
「這種不忠不孝只人,能信嗎?」
「信不信又能怎樣?還有其他選擇嗎?」吳碩咬牙:
「至於之後……等把曹操趕走之後再說!」
伏完點點頭:「那就派人去西涼,聯絡馬超。」
「告訴他,天子有難,若他肯出兵勤王,事成之後,封他為涼州牧,世鎮西陲。」
種輯皺眉:「涼州牧?這個條件,是不是太大了?」
伏完搖搖頭: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官職大小?總比請來劉備,封個趙王出去強!」
眾人點頭。
董承又問:「那劉備呢?咱們要不要也派人去?」
伏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劉備那邊,暫時不急。」
「劉備與曹操有盟約,五年之內不得南下。」
「即便咱們請他出兵,他也有藉口拖延。但若馬超出兵,長安火起,等天下皆知天子有難。」
「到時候他這個「忠臣」想不出兵都不行!」
種輯眼睛一亮:「伏大夫說得對。」
「到那時,曹操腹背受敵,劉備從東邊來,馬超從西邊來,孫權說不定也會從南邊動一動。」
「三面夾擊,曹操必敗!」
吳碩也點頭:「此策穩妥。先聯絡馬超,讓他打頭陣。」
「等曹操把兵力調往西邊,長安的守備就空虛了。」
「咱們再在城裡舉事,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長安。」
董承聽得熱血沸騰,拍著桌子道:
「好!就這麼辦!馬超那邊,我去聯絡!」
伏完攔住他:「董將軍且慢。」
「馬超性情暴烈,派一般人去,恐怕說不攏。得找個有分量的人。」
董承一愣:「那派誰去?」
伏完沉吟片刻:「吾舉一人。」
「黃門侍郎荀悅,是荀彧之侄。」
「此人雖在曹操帳下,卻常懷憂漢之心。他文章寫得好,口才也好,派他去西涼,最合適。」
種輯皺眉:「荀悅是荀彧的侄子,能信嗎?」
伏完點點頭:「能信。荀悅與荀彧不同。」
「荀彧是曹操的心腹,荀悅卻是漢臣。」
「他寫過《申鑒》,論過政事,字字句句都是為漢室著想。派他去,他不會推辭。」
董承想了想,點頭:「好,就派荀悅去。可怎麼跟他說?」
伏完微微一笑:「就說天子想讀他的《申鑒》,請他入宮一敘。」
眾人皆笑。堂中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快了些。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夜色已經深了。
伏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天空,輕聲道:
「諸公,此事成,則漢室復興;不成,則我等身死族滅。」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董承霍然站起,慨然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畏首畏尾?曹操欺君罔上,天下人共憤之。」
「今日若能除此國賊,死又何懼?」
吳碩和種輯也站起身來,齊齊拱手:「願聽伏大夫差遣。」
伏完轉過身,看著三人,深深一揖。
「那就拜託諸公了。」
…………
建安五年五月底,幽州。
劉疏君收到杜畿來信時,正值午後。
她坐在廊下,正教剛滿三歲的牛惜君認字,
牛安則舞著一把木斧,在院中追著黃狗滿院亂跑。
這孩子承襲了他父親的神力,如今已是幽州一霸,每日追雞攆狗,好不自在。
黃狗顯然已經習慣了小主人的折騰,也不真跑遠,
就在院子裡兜圈子,時不時回頭沖牛安汪汪兩聲,惹得他更加起勁。
惜君被哥哥鬧得分了神,手指點著竹簡上的字,嘴裡卻半天念不出來。
劉疏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回過神來,脆生生地念了個「漢」字。
信是甄姬送進來的。
劉疏君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杜畿的字她認得。
幼時杜家的家書,還由外祖父執筆;
後來外祖父離世,她漸漸長大,寫家書的事便交到了這位小舅舅手中。
劉疏君不禁有些懷念——
那時她還未有後來的手段,不過是宮中一個不受寵的庶出公主罷了。
那時最高興的,便是杜家來信,讓她得以知曉外面的世界。
每封信中,還附著一筆不多不少的銀錢,
讓她的少時歲月在宮中好過了不少。
後來隨著牛憨投了青州,便再沒見過他的字。
如今這字跡出現在眼前,一筆一畫,還是那麼方正,可寫的內容,卻讓她心驚。
「殿下如晤:長安有變,陛下欲見殿下手書。盼殿下早日回信。臣杜畿頓首。」
長安有變,陛下欲見殿下手書。
劉疏君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
那個怯生生的小男孩,總是跟在辯弟身後,學著他的樣子,靦腆的叫她「皇姐」。
那時候先帝還在,董卓還沒進京,天下還是漢家的天下。
後來董卓來了,她逃出洛陽,一路輾轉去了青州。
而那個小男孩,被董卓扶上了皇位,
又落進曹操手裡,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再也沒有出來過。
十幾年了,她以為他習慣了。
自己也早就嫁做牛家婦,不再思量天下大事,將興復漢室的希望寄托在劉備身上。
可如今,他來信了。
不是透過曹操,也不是透過朝堂,而是透過杜畿,透過她舅舅,偷偷摸摸地送來一封信。
這不是再要和她敘舊,而是要借她之手,聯絡劉備!
劉疏君站起身,在廊下來回踱了兩步。
風吹過來,帶著院子裡青草的氣息,還有牛安嬉鬧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停下腳步,又看了一遍信。
杜畿的措辭很小心,沒有半個字提到劉備,可她知道,天子的意思就是要找劉備。
杜畿在長安,天子在長安,
他們身邊能用的人不多,能想到的,也只有她了。
「皇姐。」
劉疏君輕聲念出這兩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也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她嫁到牛家這麼多年,從青州到幽州,從少女到為人母,
這些舊事早就壓在心底,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翻出來。
可一封信,二十幾個字,就全翻出來了。
劉疏君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甄姬站在一旁,看著她,輕聲道:「殿下,怎麼了?」
劉疏君搖搖頭:「沒什麼。去請將軍來。」
牛憨來時,身上的汗還未乾,他剛從軍營回來,遼東戰事已了,他剛回到幽州沒幾天。
如今正藉口與高句麗作戰出現傷亡為由,每日操練玄甲軍。
「淑君,怎麼了?」他蹲在廊下,接過劉疏君遞來的茶,灌了一大口。
劉疏君把信遞給他。
牛憨接過,展開,看了半晌,眉頭皺起來。
「這是……」他抬起頭,望著劉疏君。
劉疏君點點頭:「陛下的意思,是想透過我,聯絡大哥。」
牛憨沉默了。
他的政治屬性不支援他懂這些彎彎繞繞,可他知道,天子的信到了幽州,這不是小事。
「你怎麼想?」他問。
劉疏君望著院子裡追大黃的牛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想讓你去一趟鄴城,把這封信交給大哥。」
牛憨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好。」
劉疏君轉過頭,望著他:「你不問問為什麼?」
牛憨搖搖頭:「你讓俺去,俺就去。大哥在鄴城,正好去看看他。」
劉疏君眼眶微微泛紅。
她伸出手,握住牛憨的手。那手粗糙,厚實,沾著泥,可握著,心裡就踏實。
「憨子,」她輕聲道,「謝謝你。」
牛憨咧嘴笑了:「謝啥。俺去去就回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喊來傳令兵。
「讓張將軍駐紮盧龍,盯著邊市。傳令裴元紹,帶兄弟們去代郡操練!」
他一口氣交代了好幾件事,都是他走之後幽州的防務。
遼東雖然平了,可高句麗人未必甘心,邊市那邊也常有鮮卑人出沒,不能沒人盯著。
傳令兵一一記下,轉身去了。
說完,他看向劉疏君:
「俺帶幾個親兵,騎馬去,三四天就到鄴城了。」
劉疏君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領。
他的手藝粗糙,衣服領子常常翻翹著,她每次都要替他重新理一遍。
「路上小心。」她說,「到了鄴城,見了大哥,先把信給他,別的什麼都別說。」
「大哥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俺曉得。」牛憨點頭。
「還有,」劉疏君想了想,又說,
「告訴大哥,信我看過了,我如今是牛家婦,婦人不干政。」
牛憨又點頭。
「去吧。」劉疏君鬆開手:「路上小心。」
牛憨應了一聲,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劉疏君還坐在廊下,抱著惜君,牛安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