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串聯(2)


  同一時刻,荀彧坐在書房的案前,面前擺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情報。

  情報不長,只有幾行字,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車騎將軍董承,今日午時造訪樊稠府邸,停留約半個時辰。未時,造訪段煨府邸,段煨稱病未出。」

  「申時,造訪徐榮府邸,停留約一個時辰。」

  荀彧放下情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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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沒有皺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歲,潁川荀氏,名門之後。

  二十七歲中舉,三十歲入朝,三十五歲成為曹操的謀主。

  十年了,他為曹操出謀畫策,運籌帷幄,從兗州到司隸,從司隸到關中。

  曹操的每一場勝仗,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可此刻,他猶豫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知道。按照常理,這份情報應該立刻送往襄陽,交到曹操手中。

  董承串聯西涼舊將,意圖不明,但絕不可能是好事。

  早一天上報,早一天處置,早一天消除隱患。

  可他沒有動。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份情報,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另一件事——天子。

  董承是天子的岳父。伏完也是天子的岳父。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串聯朝臣,聯絡外援,他們要做什麼?

  答案不言自明。

  可問題是,他該怎麼做?

  他是曹操的謀主,曹操待他不薄,信任他,重用他,把後方的事都交給他。

  若他知情不報,便是背主;若他上報,便是將天子置於死地。

  荀彧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他做決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滿心想著匡扶漢室、濟世安民。

  他讀聖賢書,習經世術,以為只要遇到明主,就能一展抱負。

  後來他遇到了曹操。曹操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是他見過的最有可能結束亂世的人。

  他以為跟著曹操,就能實現自己的理想——還天下一個太平。

  可這些年,他漸漸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曹操是雄主,可雄主也有私心。

  他想要的,不只是太平天下,還有他曹家的天下。

  荀彧睜開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樑。

  橫樑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蜿蜒的蛇。

  他想,他和曹操之間,是不是也有這樣一道裂縫?

  只是平時看不見,到了該看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文若。」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荀彧猛地坐直,將情報塞進袖中。門推開了,進來的是杜畿。

  「伯侯?」荀彧站起身,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杜畿拱手行禮,笑道:「下官在府中閒坐,忽然想起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文若。」

  荀彧請他坐下,喚人上茶。

  杜畿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著,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

  一面牆上掛著輿圖,輿圖上標註著各方勢力的邊界。

  另一面牆上是書架,擺滿了書簡。

  案上攤著一卷開啟的《左傳》,旁邊放著一方硯台,墨還沒有干。

  杜畿收回目光,放下茶碗,笑道:

  「文若,下官聽聞朝廷近日要議屯田之策,可有此事?」

  荀彧點點頭:「確有此事。關中連年戰亂,百姓流離,田地拋荒。」

  「若不屯田,糧草無以為繼。」

  「丞相走之前,特意交代過,要儘快拿出一個章程來。」

  杜畿道:「屯田是好事。」

  「可下官聽說,有些官員反對,說屯田與民爭利,恐失民心。」

  荀彧笑了笑:「伯侯此言差矣。屯田不是與民爭利,是養民。關中百姓流離失所,沒有地種,沒有糧吃。」

  「朝廷出牛、出種、出農具,讓百姓耕種,收成按比例分成。」

  「百姓有飯吃,朝廷有糧用,兩全其美。」

  杜畿點點頭:「文若說得是。下官愚鈍,多謝指教。」

  兩人又聊了幾句屯田的事,不咸不淡,不痛不癢。

  杜畿幾次想把話題引到別處,可荀彧總是輕描淡寫地擋回來,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又像是不知道。

  杜畿心中有些焦急。他今日來,不是為了屯田的事。

  他是來試探的荀彧知不知道董承的事的,董承去找樊稠、段煨、徐榮,這訊息瞞不住。

  荀彧在長安耳目眾多,說不定已經知道了。

  可荀彧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依舊從容,依舊溫和,依舊是那個算無遺策的荀文若。

  杜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慢慢地咽下去,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來的時候,他在荀彧府門口,看見一輛馬車。

  那輛馬車他認識,是荀彧手下心腹的座駕。

  那個人專門負責打探訊息,這個時候出現在荀彧府上,說明他剛剛收到了一份重要的情報。

  杜畿放下茶碗,笑道:「文若,下官叨擾已久,該告辭了。」

  荀彧站起身:「我送伯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

  杜畿走在前面,荀彧跟在後面。

  走到廊下時,杜畿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道:

  「文若,下官差點忘了——」

  「下官近日寫了一篇文章,想請文若指正。明日送來,可好?」

  荀彧笑道:「伯侯的文章,彧求之不得。」

  杜畿拱手告辭,轉身向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穩,臉上帶著笑,可心裡翻江倒海。

  因為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看見荀彧的書案上,有一份攤開的情報。

  情報上的字跡他看不清,可他看見了幾個字:

  「董承」、「樊稠」、「徐榮」。

  杜畿從荀彧府上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巷口那輛等候的馬車,沒有立刻走過去。

  晚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著槐花的香氣,也帶著白日殘留的暑氣。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知道,他剛剛看見的那些字意味著什麼。

  荀彧已經知道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外面的光被遮去大半。

  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必須去通知伏完。

  可萬一伏完已經被監視了呢?

  荀彧既然收到了情報,以他的謹慎,不可能不打草驚蛇。

  說不定此刻,伏完府外已經有人盯著了。

  自己若去,不但救不了伏完,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

  可不去,難道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去死?

  杜畿睜開眼睛,望著車頂。

  車頂是暗灰色的,有一塊水漬,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天子。

  不能去伏府,那就去皇宮。

  天子的寢殿在未央宮北面,離宮門不遠。

  杜畿作為司徒司直,有入宮奏事的資格,雖然不常去,可也不會引人懷疑。

  「去宮城。」他對車伕說。

  車伕應了一聲,調轉馬頭。

  馬車在長安城的街道上緩緩前行。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邊的店鋪開始掌燈,

  橘黃色的光從門窗里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

  杜畿掀開車簾,望著窗外。

  街上有百姓在收攤,有婦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老人在門口乘涼。

  一切如常,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他知道,暗流已經涌到了腳下。

  未央宮北門。

  杜畿下了車,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前。

  值守的禁軍認得他,驗過腰牌,放他進去。

  宮道很長,兩邊是高高的宮牆,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杜畿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偏殿裡點著燈。

  劉協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卷書,卻沒有看。

  他在等。

  等伏完的訊息,等馬超的訊息,等長安城裡那些他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靠猜的訊息。

  穆順站在他身後,佝僂著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陛下。」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司徒司直杜畿求見。」

  劉協的手指微微一頓。

  杜畿?他來做什麼?

  他放下書卷,正了正衣冠:「請。」

  杜畿走進偏殿,行了禮,卻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道:「陛下,臣有急事密奏。」

  劉協看了穆順一眼。

  穆順會意,走到門口,向外看了看,然後輕輕關上門,自己守在門外。

  「說吧。」劉協的聲音很平靜。

  杜畿深吸一口氣,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董承去樊稠、徐榮府上,到荀彧收到情報,到他去荀彧府上試探,到他瞥見案上情報中的那幾個字。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協聽完,沉默了很久。

  偏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杜卿,」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是說,荀彧已經知道了?」

  「是。」杜畿點頭,「臣親眼所見。」

  「伏完他們,還不知道?」

  「臣不敢去通知。」杜畿低下頭,

  「臣怕伏府已被監視。」

  「若臣去了,不但救不了他們,反而會把臣自己搭進去。臣死了不足惜,可陛下身邊——」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劉協望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來找朕,是想讓朕替你拿主意?」

  杜畿跪下了:「臣愚鈍,請陛下示下。」

  劉協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個長安城罩在裡面。

  「杜卿,」他背對著杜畿,忽然問,「你說,這一把,還能贏嗎?」

  杜畿跪在地上,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能贏,是騙自己;說不能贏,是滅自己威風。

  劉協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提起筆,鋪開一張帛,寫了一行字。

  然後放下筆,把帛折好,遞給杜畿。

  杜畿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帛上只有一行字:「丞相鈞鑒:臣杜畿,有要事密報。」

  「陛下……這是……」

  劉協望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朕要你寫信給曹操,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他。」

  杜畿的手開始抖了。

  「陛下!這怎麼可以?伏大夫、董將軍他們——」

  「他們保不住了。」

  劉協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冷靜。

  「荀彧已經知道了。曹操很快就會知道。你信不信,不出三日,長安就會變天?」

  杜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陛下說得對。

  以曹操的手段,知道了董承串聯西涼舊將,絕不會坐視不管。

  說不定此刻,信使已經在去襄陽的路上了。

  「杜卿,」劉協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曹操為什麼不殺朕嗎?」

  杜畿抬起頭,望著他。

  「因為朕是天子。」劉協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他需要朕。沒有朕,他拿什麼『奉天子以令不臣』?沒有朕,他曹操算什麼?」

  「所以這次的事,就算敗了,他也不會殺朕。最多殺幾個大臣,換一批人看著朕。」

  杜畿跪在地上,攥著那張帛,手指泛白。

  劉協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

  「可伏完、董承、種輯、吳碩,還有王允、楊修,他們會死。」

  「朕救不了他們。朕連自己都救不了。」

  「可朕能救你。」

  杜畿猛地抬起頭。

  劉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里有無奈,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杜卿,你手下無兵,參與進來也幫不了什麼忙。既然荀彧已經知道,曹操很快就會知道。」

  「你不如將這個訊息賣給曹操,求個進身之階。以杜家在京兆的根基,以你的才能,曹操會用你。」

  「你在曹操身邊,比在朕身邊有用。」

  「來日方長。」

  杜畿的眼眶紅了。

  他跪在地上,攥著那張帛,指節咯咯作響。

  「陛下……」他的聲音哽咽了,

  「臣若這樣做,天下人會怎麼看臣?史書會怎麼寫臣?」

  劉協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

  「杜卿,史書是活人寫的。」

  「你活著,才有機會讓史書寫你想寫的話。你死了,史書怎麼寫你,就由不得你了。」

  杜畿低著頭,淚水滴在帛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知道陛下說得對。

  可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他杜畿,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後,自幼讀聖賢書,以忠臣自許。

  如今卻要寫密信告發同僚,換取曹操的信任——這和背主求榮有什麼區別?

  「杜卿,」劉協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更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你去幽州送信嗎?朕不是真的要皇姐幫朕聯絡劉備。朕是想知道,杜畿這個人,能不能用。」

  杜畿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天子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他的年紀老得多。

  「朕試探你,你也試探朕。你給幽州送了信,朕知道你是忠臣。」

  「可忠臣不是只會死。忠臣要活著,要為漢室留下火種。」

  「你就是朕留下的火種。」

  杜畿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磚,肩膀劇烈地抖動。

  他哭了很久。

  劉協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杜畿直起身,擦乾眼淚,聲音沙啞:

  「陛下,臣……臣寫。」

  劉協點點頭,從案上取過一盞燈,放在杜畿面前,又鋪開一張新的紙,擺好筆硯。

  杜畿跪在案前,提起筆。

  筆尖懸在青州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落筆。

  「丞相鈞鑒:臣杜畿,京兆杜陵人,司徒司直,謹以密奏……」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字。

  從董承去找樊稠、徐榮開始寫,寫伏完、種輯、吳碩的集會,

  寫王允、楊修的加入,寫他們聯絡馬超的計劃。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知道的事,一樁一件,寫得清清楚楚。

  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起頭,望著劉協:

  「陛下,要不要寫……長公主的事?」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必。皇姐那邊,朕自有安排。」

  杜畿點點頭,繼續寫。

  寫到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臣本漢臣,食漢祿,當為漢室盡忠。」

  「然臣觀天下之勢,非丞相不能定。故臣不敢不以實告。惟丞相明察。」

  寫完了,他放下筆,吹乾墨跡,把信折好,雙手呈給劉協。

  劉協接過,沒有看,只是在手中捂了捂,又還給他。

  「這封信,派人送去襄陽。」他說,

  「你回去之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該上朝上朝,該辦公辦公。等曹操的訊息。」

  杜畿叩首:「臣,領命。」

  「還有,」劉協又道,

  「朕會讓穆順去通知伏完。讓他們……早作準備。」

  杜畿抬起頭,望著劉協。

  他想說「陛下保重」,可這三個字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他只能再叩首,然後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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