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奪門
劉協看著杜畿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門關上了。
殿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穆順從門外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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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真要讓杜畿去告密?」
劉協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
「穆公,」他說,
「你說,這天下,是忠臣多,還是奸臣多?」
穆順想了想:「老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劉協放下茶碗,
「可朕知道,忠臣和姦臣,有時候是同一個人。只是時候不同。」
穆順沒有說話。
劉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沉沉的黑暗:
「穆公,你去一趟伏完府上。告訴他——事發了,不能再等了。」
穆順心頭一凜:「陛下,現在動手?」
「再不發作,等曹操的人到了,就只能等死了。」
劉協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面,
穆順深深一揖:「老臣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劉協又叫住他:「穆公。」
穆順回過頭。
劉協望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小心些。」
穆順眼眶一熱,躬身道:「老臣省得。」
伏完府上。
穆順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巷的一道小門進去的。
那道門平時沒人走,門外的巷子又窄又暗,連月光都照不進來。
伏完已經睡下了,被家僕叫起來時,還以為是做夢。
可當他看見站在堂中的穆順時,他立刻清醒了。
「穆公?」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出什麼事了?」
穆順把劉協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董承去樊稠、徐榮府上,到荀彧收到情報,到杜畿的發現,到劉協的判斷。
伏完聽完,臉色慘白。
他坐在椅子上,手撐著桌案,指節泛白。
「穆公,」他的聲音沙啞,「陛下說……事發了?」
穆順點頭:「陛下說,曹操的人隨時可能到長安。不能再等了。」
伏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堂中,對著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後他轉過身,對家僕說:「去請董將軍、種校尉、吳議郎來。還有王公和楊公子。就說……有要事相商。」
家僕領命而去。
穆順也告辭了。他走出後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伏完府。
夜色中,那扇小門像一張半開的嘴,裡面是黑的,外面也是黑的。
他低下頭,佝僂著腰,消失在巷子深處。
伏完府上,燈火通明。
董承來得最快,他府上離伏完最近,幾乎是跑著來的。
一進門就喊:「伏大夫,出什麼事了?」
伏完把穆順的話說了一遍。
董承聽完,臉色也白了。
「荀彧知道了?那……那曹操不是也知道了?」
伏完沒有說話。
種輯、吳碩、王允、楊修陸續到了。
伏完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堂中死一般寂靜。
王允坐在那裡,鬚髮花白,面容清瘦,腰杆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聽完伏完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王允站起身,走到堂中,負手而立:
「馬超的先鋒才過安定,到長安至少還得半個月。」
「可曹操的人,說不定明天就到了。」
「咱們若不動手,就是坐以待斃;若動手,還有一線生機。」
種輯皺眉:「王公,就憑咱們這點人,沒有馬超在外接應,能拿下長安?」
王允轉過身,望著他:「種校尉,你說,曹操在長安有多少兵?」
種輯想了想:「禁軍三千,虎衛軍五百,加上各府屬兵,攏共不到五千。」
「咱們呢?」王允又問。
種輯盤算了一下:「董將軍府上幾百家丁,我手下五百胡騎,加上吳議郎聯絡的朝臣府兵,湊一湊,能有兩千人。」
「兩千對五千,勝算不大。」吳碩插了一句。
楊修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勝算不大,可也不是沒有。關鍵看怎麼打。」
他走到堂中,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長安城有十二座城門。咱們不可能都守住,也沒必要都守住。」
「只要拿下未央宮,控制住天子,然後緊閉宮門,據城而守。」
「曹操的人在外頭,一時半會兒攻不進來。」
「馬超的先鋒半個月後就能到。只要撐到那時候,裡應外合,長安就是咱們的。」
董承一拍大腿:「楊公子說得對!先拿下皇宮,控制天子!」
「曹操的人再利害,也不敢在皇宮裡放火。」
王允點頭:「事不宜遲。明日凌晨動手。」
種輯皺眉:「明日?太倉促了吧?」
「不倉促。」楊修搖頭,「越拖越危險。曹操的人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今夜定計,明日凌晨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伏完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就依王公和楊公子所言。明日凌晨,寅時三刻,動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掃過眾人:
「董將軍,你率家丁攻打丞相府,控制曹操家眷。」
「種校尉,你率胡騎封鎖宮城各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吳議郎,你負責聯絡朝中大臣,讓他們在城中舉火為號。」
「王公、楊公子,隨我入宮,護衛陛下。」
眾人齊齊抱拳:「諾!」
楊修忽然道:「伏大夫,還有一件事。」
伏完看著他。
楊修沉吟片刻,緩緩道:「荀彧。」
堂中一靜。
荀彧是曹操在長安的主心骨。他不死,長安的守軍就不會亂。
種輯道:「荀彧府上也有護衛,不好打。」
楊修微微一笑:「不用打。我去。」
伏完一怔:「楊公子,你……」
楊修整了整衣冠,神色從容:
「荀彧與家父有舊。我去拜訪他,他不會疑我。」
「只要進了他的府邸,剩下的,就好辦了。」
王允皺眉:「楊公子,你這是以身犯險。」
楊修笑道:「王公,下官這條命,早就押上去了。多押一次,少押一次,有什麼區別?」
伏完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一揖:
「楊公子,拜託了。」
楊修還禮,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笑道:
「伏大夫,若下官回不來,替下官給家父帶句話——」
「兒子不孝,沒能光宗耀祖,可也沒有給弘農楊氏丟人。」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伏完站在堂中,望著楊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微微泛紅。
…………
建安五年六月十五,寅時三刻,長安。
天還沒亮。
長安城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槐樹葉子一動不動,蟬也歇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像是在夢裡被什麼驚了一下,又沉沉地睡過去。
伏完站在自家府邸的堂前,穿好了朝服。
那件黑色的袍子他已經很久沒穿了。
自從董卓遷都長安,朝會變成了擺設,天子變成了印章,他這身朝服便也鎖進了箱底,落滿了灰。
昨夜他讓家僕重新熨燙過,此刻穿在身上,還能聞到炭火烤過的焦糊味。
堂外,家僕們正在備馬。
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悶響。
兵器都用布包著,捆在馬背上,黑黝黝的一捆,看不出是什麼。
沒有人說話。
伏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老爺。」家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馬備好了。」
伏完點點頭,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董承比他到得早。
他站在宮城外的暗處,身後是幾百個家丁,清一色的黑衣黑褲,腰間別著短刀,手裡握著長矛。
這些人是他從南陽帶出來的老卒,跟著他打過仗,殺過人,見過血。
他們不年輕了,有的已經白了頭髮,有的走路還有點瘸。
可他們的眼睛還亮著,握著刀的手還穩著。
「伏大夫。」董承壓低聲音,湊過來,
「種輯那邊已經動了。他的人去封鎖城門。」
「楊公子天不亮就去了荀彧府上。咱們這邊,就等你一聲令下了。」
伏完望著宮城的方向。
宮牆很高,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宮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是守夜禁軍的燈籠。
「樊稠呢?」他問。
董承道:「樊稠答應了。他帶三百人在宮城外接應。」
伏完沉默了一瞬。
樊稠、段煨、徐榮——三個西涼舊將,他一個都信不過。
可事到如今,信不信得過,都只能用了。
「動手。」他說。
董承一揮手,家丁們如潮水般湧向宮門。
宮門很厚,包著鐵皮,釘著銅釘,尋常的撞擊根本撼動不了。
可董承的人早有準備。
幾個家丁扛著一根粗大的撞木,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地撞。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夜空里迴蕩,像心跳,像戰鼓。
宮牆上的禁軍被驚動了。
火把亮起來,有人探出頭來張望,看見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頓時慌了。
「有人造反!有人造反!」
號角聲響起,尖銳刺耳,劃破了夜的寂靜。
宮門內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更多的禁軍涌過來,頂住宮門,架起弓弩。
箭矢從宮牆上飛下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董承的人早有準備,舉著盾牌頂在前面,箭矢釘在木盾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快!快!再撞幾下就開了!」董承嘶聲喊著。
樊稠的人從暗處衝出來,加入撞門的隊伍。
他們穿著西涼軍的舊甲,手裡握著大刀,面目猙獰。
「樊稠!你瘋了!」
宮牆上一個將領模樣的人探出頭來,厲聲喝問。
樊稠抬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繼續撞。
「砰——」
宮門終於開了。
門軸斷裂的聲音在夜空里炸響,像一聲驚雷。
董承一馬當先沖了進去,家丁們緊隨其後,如潮水般湧入宮城。
禁軍節節後退。
他們只有幾十個守夜的,哪裡擋得住幾百人的衝擊?
有的扔下兵器就跑,有的被當場砍倒,有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董承揮著刀,滿臉是血,嘶聲大喊:
「往裡面沖!往裡面沖!」
樊稠跟在他身後,神色卻有些不對。
他衝進宮門後,沒有繼續往裡沖,而是站在門洞裡,回頭望了一眼。
宮門外,天邊已經露出一線魚肚白。
黑暗正在退去,像潮水般退向西方。
樊稠攥著刀的手微微發顫。
伏完也沒有衝進去。
他站在宮門外,望著那扇被撞開的大門,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恐懼。
門開了,然後呢?
他沒有時間多想。
種輯的人從城西方向退了過來。
他們跑得很急,甲葉嘩啦作響,有人受了傷,胳膊上纏著布條,血已經滲了出來。
「種校尉!」伏完迎上去,「怎麼回事?」
種輯滿臉是汗,聲音發顫:
「虎衛軍!虎衛軍反應太快了!我們還沒到城門,他們就到了!」
伏完的心猛地一沉。
虎衛軍是曹操的親衛,由許褚統領,
雖然許褚跟著曹操去了襄陽,但虎衛軍留在長安的那幾百人,依舊是最精銳的部隊。
種輯的胡騎打打順風仗還行,碰上虎衛軍,根本不是對手。
「撤回來了多少人?」伏完問。
種輯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些:「不到三百。其餘的……散了。」
伏完閉上眼睛。
五百胡騎,不到三百撤回來。
種輯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伏大夫,不是兄弟們不拼命,是虎衛軍太猛了。他們穿著鐵甲,拿著大刀,一個能打我們三個……」
「好了。」伏完打斷他,
「退到宮城去。宮城已經拿下了。守住宮城,等馬超來。」
種輯點點頭,帶著殘兵退進宮門。
宮門內,董承已經控制了宮城的入口。
禁軍死的死,降的降,投降的被趕到角落裡蹲著,雙手抱頭,不敢動。
董承站在宮門內側,渾身是血,正大口大口地喘氣。
「伏大夫!」他看見伏完,咧嘴笑了,「宮城拿下了!陛下呢?」
伏完沒有回答。
他抬頭望向宮城深處。
天邊已經亮了起來,晨曦從東方涌過來,把宮城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宮道盡頭,一隊人正朝這邊走來。
當先一人,穿著黑色的朝服,腰懸長劍,步伐沉穩。
是王允。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家僕,都是他從太原帶出來的老家人,頭髮都白了,可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王公。」伏完迎上去,「陛下那邊——」
「陛下安好。」王允的聲音平靜,
「穆公已經去接陛下了。陛下說,他會親自出來。」
伏完愣了一下。
親自出來?
王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
「伏大夫,陛下說,今日之事,成與不成,他都要和臣等站在一起。」
伏完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望向宮道深處。
晨曦越來越亮。
直到宮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