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收服


  徐榮只覺一股熱血從腔子裡頂上來,頂得他眼眶發酸。

  他活了五十八年。

  從西涼戍卒做到中郎將,跟著皇甫嵩打過黃巾,跟著董卓進過洛陽。

  滎陽汴水那一仗,曹操、劉備、孫堅三路人馬,被他一個人擋在汴水西岸,三天沒能前進一步。

  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

  後來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

  曹操沒殺他,也沒用他。每月俸祿照發,逢年過節還有賞賜,只是再不讓他碰兵符。

  十年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此刻,一個剛滿弱冠的天子,彎著腰,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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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榮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劉協時的場景。

  那是中平六年的冬天,董卓剛廢了少帝,扶這個孩子坐上御座。

  孩子才八九歲,腳都夠不著地,兩條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董卓坐在他身後,像一座小山。滿殿公卿,沒人敢抬頭。

  那時候徐榮站在殿門口,遠遠看了一眼,心想這孩子真可憐。

  但也僅僅是可憐。他是武將,不摻和這些事。

  他萬萬沒想到,十一年後的今天,這個孩子會站在他的菜地邊上,對他彎下腰。

  徐榮感覺鼻腔里堵了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去他媽的。

  反正自己鰥夫一個,女兒早就隨夫家遷去西涼去了,如今天南海北,這輩子怕是見不著了。

  女兒嫁的是臨洮一個屯田的小校尉,老實本份,前兩年年托人捎過一封信來,說生了個外孫,白白胖胖的。

  徐榮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喝了半罈子酒,對著月亮笑了半宿,又哭了半宿。

  他這輩子對得起董卓,對得起曹操,唯獨對不起他那個早早沒了娘的閨女。

  可閨女如今有了自己的家,用不著他操心了。

  他這條老命,還有什麼可牽掛的?

  士為知己者死,他徐榮窩囊了十年,也該硬氣一回了。

  徐榮上前一步,雙手托住劉協的手臂,把他扶起來。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些,但中氣更足了,「老臣不要大將軍之位。」

  劉協微微一愣。

  「老臣這把年紀,要那些虛名做什麼?」

  徐榮拍了拍手上的泥,挺直了腰板,目光在劉協臉上停了一瞬。

  「但老臣有三個要求。」

  董承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手又按上了刀柄。

  他在旁邊看了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天子親自登門,彎腰懇求,你徐榮一個種菜的老頭,還拿腔拿調起來了?

  他剛要開口,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伏完。

  伏完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董承咬著牙,把話咽了回去。

  徐榮看了董承一眼,目光平淡。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老臣要節制長安所有兵馬。禁軍、虎衛軍、各府家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董承,「包括董將軍的人。」

  董承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他手下那八百家丁是他花了三年時間一點點攢起來的,

  吃他的糧,拿他的餉,平日裡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徐榮這一句話,是要把他手裡的刀奪過去。

  可他也知道,只論行軍打仗,徐榮能頂他十個。

  這幾百人,在徐榮手上,只怕比在自己手上有用。

  所以還是咬牙點了頭。

  劉協見董承也沒了意見,也不猶豫:「自然如此。」

  徐榮點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陛下需和老臣走一趟禁衛營。」

  此言一出,伏完臉色驟變。

  「不可!」他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禁衛營三千兵馬,全是曹操的人。陛下親往,若有不測——」

  伏完頓了頓,提議道:

  「不如我陪你——」

  「伏大夫。」徐榮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把伏完後面的話生生切斷。

  「禁軍不認識你。你去了,他們不會聽你的。」

  他看著伏完,又看了看董承,「也不會聽董將軍的。更不會聽我的。」

  他轉過頭,望著劉協:「他們只認一個人——天子。」

  院子裡安靜下來。

  伏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徐榮說得對。

  禁軍三千人,是從各路兵馬中揀選出來的精銳,直接聽命於曹操。

  曹操不在長安,他們就是一群沒有主人的猛犬。

  派誰去都壓不住。

  除非天子親至。

  「可陛下萬金之軀,怎能——」伏完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意。

  「伏卿。」劉協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望著徐榮,目光平靜。這雙眼睛裡沒有猶豫,也沒有恐懼。

  「朕答應你。」

  伏完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徐榮望著劉協,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鼓起勇氣。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沙沙聲。

  「董卓雖乃禍國奸臣。」

  徐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劉協能聽清。

  「但他畢竟對老臣有恩。」

  劉協的眉頭微微一挑。

  「老臣當年在西涼犯了軍法,按律當斬。是董卓救的老臣。這份恩情,老臣記了一輩子。」

  徐榮的聲音有些晦澀,他想起那一年冬天,西涼下了好大的雪。

  他因為酒後打了上司,被綁在校場上,等著天亮問斬。

  是董卓掀開帳簾走出來,

  看了他一眼,說這小子有種,留下給我當親衛。

  那時候董卓還不是後來的董卓。

  那時候的董卓還是個豪爽的西涼漢子,打仗沖在最前面,分賞賜的時候從來不拿大頭。

  兄弟們跟著他,有肉吃,有酒喝。

  只是後來的事,徐榮不願意去想。

  「他做的事,天下人恨他,老臣不說什麼。但老臣不能恨他。」

  他抬起頭,望著劉協。

  「若此戰能勝,老臣不要丁點賞賜。只求陛下允許——讓老臣將董卓葬回家鄉。」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

  伏完的眉頭擰了起來。種輯和吳碩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難看。

  董承更是直接變了臉——

  他當年跟著董卓幹過,後來背叛了董卓,投了曹操。

  董卓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一塊誰都不願意碰的舊傷疤。

  劉協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冕旒的玉珠在額前輕輕晃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董卓。

  這個名字,對劉協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洛陽皇宮的那場大火。

  意味著兄長被廢。

  意味著他坐在御座上,成為一個傀儡。

  他恨董卓。比恨任何人都恨。

  可他看著徐榮。

  這個五十八歲的老將,鬚髮花白,滿手是泥,站在菜地邊上,對他說:董卓對老臣有恩。

  劉協閉上眼睛。

  他想起太廟裡那些牌位。

  高祖、光武、列祖列宗。他們當年打天下的時候,用的是什麼人?

  樊噲是屠狗的,周勃是吹鼓手,韓信是從項羽那邊跑過來的降將。

  他們哪一個,身上沒有幾筆說不清的舊帳?

  高祖用人的時候,問過這些嗎?

  沒有。

  高祖只問一句:你能不能打?

  劉協睜開眼睛。「朕答應你。」

  徐榮這次再無推辭,在劉協說出口的一瞬間,便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臣徐榮,願為陛下效死。」

  這一跪乾脆利落,雖然他身上沒有穿甲,但這個動作做出來,就是莫名讓所有人都感覺到——

  聽到了鐵甲鏗然的聲音。

  徐榮拜了下去。

  然後不等劉協來扶,他自己站了起來。

  「來人!」他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洪亮,震得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那個老僕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副鎧甲。

  鎧甲很舊了,皮繩有些發硬,鐵片上的鏽跡雖然擦過,還是留下了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跡。

  但甲面被擦得很亮,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徐榮接過甲,自己往身上套。

  動作有些生疏,畢竟十年沒穿了。但他系甲帶的手很穩,一根一根,系得結結實實。

  系完最後一根,他抬起頭,望著劉協。

  「陛下,事不宜遲。」

  他大步朝院門走去。

  「先去禁衛營。」

  劉協跟了上去。伏完跟了上去。種輯、吳碩跟了上去。

  董承站在原地,看著徐榮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禁衛營在長安城西北,離未央宮不遠。

  徐榮騎著一匹老馬走在最前面。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鎧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十年沒穿這身甲了,肩背處有些發緊,勒得他喘氣不太順暢。

  但他沒有吭聲。

  劉協的馬車跟在他身後。

  伏完騎馬跟在馬車旁邊,臉色一直緊繃著。他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隊伍經過長安城的街道時,路邊的百姓紛紛避讓。

  有人認出了天子的車駕,跪下來磕頭;有人認出了徐榮的甲,愣在那裡,以為自己看錯了。

  徐榮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

  禁衛營的大門緊閉著。

  門口的哨塔上,幾個禁軍士卒正百無聊賴地靠著垛口打盹。

  聽見馬蹄聲,其中一人睜開眼,往下一看,愣住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穿著一身舊甲,騎著一匹老馬,正朝營門而來。

  他身後跟著一隊人馬,簇擁著一輛馬車。

  「什麼人?」哨兵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徐榮勒住馬,抬起頭。

  「開門。」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雷,在營門上空炸開。

  哨兵愣了一下。

  他認出了這身甲——這是十年前禁軍的制式。

  他也認出了這個人——

  十年前,這個人曾經站在禁衛營的點將台上,操練過他們的父兄。

  「徐……徐將軍?」

  哨兵的聲音有些發顫。

  「開門。」徐榮又說了一遍。

  哨兵猶豫了一下,轉身跑下哨塔。

  片刻後,營門內側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鐵門閂被抬起的沉悶聲響,然後大門緩緩開啟了。

  徐榮策馬而入。

  營中的禁軍已經聚攏過來。

  他們有的剛從營房裡跑出來,衣甲還沒穿好;有的手裡還端著飯碗,嘴裡嚼著半口飯;

  有的握著刀,茫然地望著這個穿舊甲的老將。

  人越來越多。

  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徐榮圍在中間。竊竊私語聲像蜂群一樣嗡嗡作響。

  「是徐榮?」

  「他不是在家種菜嗎?」

  「他來幹什麼?」

  「後面那輛馬車裡是誰?」

  徐榮沒有理會這些聲音。

  他翻身下馬,目光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你們的校尉呢?」他問。

  一個中年軍官從人群中擠出來,滿臉狐疑地看著徐榮。

  「徐榮?」他的語氣有些不客氣,

  「你這老匹夫怎麼來了?這禁衛營,如今可不歸你管了。」

  徐榮看著他,認出了這個人——

  王忠,曹操的人,當年在兗州跟著曹操起家的老卒。

  「從現在起,」徐榮說,「又歸我管了。」

  王忠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我說。」

  徐榮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把刀從鞘里拔出。

  「從現在起,禁衛營歸我節制。」

  他轉過身,朝馬車的方向單膝跪下。

  「請陛下宣詔。」

  車簾掀開了。

  劉協從馬車裡走出來。

  他穿著黑色的朝服,戴著冕旒,陽光照在他身上,玉珠在額前輕輕晃動。

  禁軍營中驟然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認出了那身衣服,認出了那頂冕旒。那是天子。

  王忠的嘴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

  劉協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些呆立計程車卒。

  他的手心全是汗,朝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

  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步子邁得很穩。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帛書,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在陽光下有些反光,看不太清。但沒有人需要看清。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大將軍徐榮,節制長安諸軍,總領防務。」

  劉協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親授之。」

  營中一片死寂。

  與此同時。

  散關。

  夏侯惇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曹操的親筆,字跡潦草,墨跡濃淡不一,顯然是在馬背上寫的。

  「元讓如晤:長安有變,董承、伏完等人謀逆。孤已北上。爾速率本部兵馬東進,三日內至長安,不得有誤。」

  夏侯惇看完,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他轉過身,望著城樓下列陣計程車卒。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滾雷一樣在城樓上炸開,「全軍整裝,明日寅時開拔。」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去哪?」

  夏侯惇望著東北方向,眼裡光芒像刀鋒一樣冷。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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