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劉備的辦法真有用
建安五年六月十七,午後。
劉協走出宮門時,陽光正烈。
伏完、董承、種輯、吳碩四人跟在後面,各自上了馬車。
他終究是沒有拗過伏完,還是將他帶上一同前往徐榮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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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榮的宅子比劉協想像的還要破舊。
院牆上的青苔已經乾枯,留下一片片灰褐色的痕跡,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
門前的石階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兩扇木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兩個生鏽的銅環,在風裡輕輕晃動。
董承上前敲門。敲了很久。
「誰啊?」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沙啞,緩慢,像生了鏽的鐵門在轉動。
「董承。請見徐將軍。」
「主人不是說過不會出山了嗎?怎麼又來?」
隨著聲音的靠近,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探出來,渾濁的眼睛在董承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後那些人身上。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穿著黑色朝服、戴著冕旒的年輕人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雖然是這個破舊宅院的老奴,但怎麼說也曾是左中郎將的管家。
認得那身衣服。
「陛……陛下?」
老僕的聲音發顫,手一松,門吱呀一聲開了。
「請通報。」劉協的聲音平靜。
「將軍在後院。」老僕躬著身,聲音發顫。
他不傻,沒有真的讓劉協等在外面,而是踉蹡著引路,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後院不大,種著幾棵槐樹,樹蔭濃密,把午後的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石桌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一隻缺了口的茶碗。
一個老人正蹲在菜地里,背對著他們,手裡握著一把鋤頭,一下一下地翻土。
他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肩膀,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
頭髮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徐將軍。」董承站在菜地邊上,拱手道,「陛下來了。」
徐榮的手頓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鋤頭,直起腰,轉過身。
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劉協。
他曾經在董卓當政的時候,參加朝會,遠遠的看過他一眼,那會這位陛下剛剛登基,小小的一個人。
戰戰兢兢的坐在御座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沙啞,「您怎麼來了?」
劉協走上前幾步,站在菜地邊,與他隔著一壟新土相望。
「朕來請將軍出山。」
他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徐榮沉默了一會兒,彎腰把鋤頭放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
「陛下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劉協坐下。伏完、董承等人站在他身後,沒有人坐。
徐榮提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涼茶,推到劉協面前。茶湯渾濁,漂著幾片碎茶葉,碗口有一道裂縫,用鐵箍箍著。
「粗茶,陛下別嫌棄。」他說。
劉協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咽了下去,沒有皺眉。
徐榮看著他把茶喝了,自己才端起另一碗,慢慢喝了一口。
「陛下,」他放下碗,
「老臣直言。您來請老臣出山,是為了董承他們起兵的事吧?」
劉協點頭。
徐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菜地里那些剛冒頭的嫩芽上。
「老臣閒居十年了。」他說,
「十年沒碰過兵符,沒摸過戰刀,沒上過戰場。如今不過是個種菜的老頭。」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著劉協:「陛下,您覺得老臣還能打仗嗎?」
劉協望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朕聽說,」他說,
「將軍當年在梁東,擊敗孫堅。在滎陽汴水,大破曹操、劉備、孫堅三人聯軍。」
「關東聯軍十幾萬人,被將軍一人擋住了。」
徐榮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老了,不中用了。」
「將軍今年多大?」
「五十有八。」
「廉頗七十,尚能一飯斗米。」
劉協的聲音很平,「將軍才五十八,怎麼就老了?」
徐榮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裡晃動的茶湯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伏完站在劉協身後,一直沒開口。
他觀察著徐榮的表情,心裡漸漸沉了下去。
這個老將的眼神里沒有激動,沒有憤慨,甚至沒有波瀾。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老農,坐在田埂上,跟人聊著今年的收成。
「陛下,」徐榮放下茶碗,聲音平靜,
「老臣說句不該說的話。曹操雖然監視老臣,提防老臣,可這些年,他從未短缺過老臣的財物。」
「每月俸祿照發,逢年過節還有賞賜。」
「老臣種這幾分菜地,不是缺吃少穿,是閒得慌。」
他望著劉協,目光坦誠:
「老臣如今的日子,雖說不上富貴,可也算安穩。衣食無憂,無病無災。」
「陛下讓老臣出山,老臣斗膽問一句——老臣為什麼要背叛曹操?」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近乎無禮。
董承的臉色變了。
他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厲聲道:
「徐榮!你這是什麼話?天子親自登門,你推三阻四,還敢問為什麼?」
徐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董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火起,抽出刀來,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指向徐榮:
「你若不從,休怪董某不客氣!」
徐榮依舊坐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董將軍,」
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老臣這把老骨頭,不值錢。你要砍,儘管砍。」
董承舉著刀,手僵在半空中。
伏完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低聲道:「董將軍,收起來。」
董承咬著牙,瞪了徐榮一眼,把刀插回鞘中。
劉協坐在石凳上,一直沒有動。
他看著徐榮,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那句話——「老臣為什麼要背叛曹操?」
是啊,為什麼?
曹操沒有虧待他,沒有殺他,沒有貶他。
只是把他晾在這裡,讓他種菜,讓他養老。換了誰,都不會覺得曹操是惡人。
劉協忽然想起一個人——劉備。
如果是劉備,他會怎麼做?
他想起那些關於劉備的傳聞。
在冀州,劉備去請田豐,田豐不見,他就真的回去了。
然後這位劉備的首席謀士,則自己找上門去。
在青州,劉備去請舉手,沮授推脫。
他也沒有強迫,沒有威逼,而是等沮授毛遂自薦。
劉備從不強求。
他的道理很簡單:你願意來,我掃榻相迎;你不願意來,我不強人所難。
也許這才是求請人才的正確方法。
可那是劉備。
他從起家之初就沒缺過人才用。
現在更是有六州之地,有幾十萬大軍,有無數人才爭著投奔。
他等得起,他可以不強求。
自己呢?
劉協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涼茶,茶湯渾濁,茶葉沉在碗底,像一團化不開的淤泥。
自己有什麼?
一座被曹操控制的皇宮,幾個忠心耿耿卻手無兵權的大臣,幾百個家丁,幾百個胡騎。
馬超還在千里之外,劉備也不知道回不回起兵。
自己等不起。
可難道真的要學董承,用刀架在徐榮脖子上,逼他出山?
就算逼成了,他能盡心嗎?一個心中不滿的統帥,上了戰場,會拼命嗎?
劉協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落在眼皮上,一片暗紅。
他想起了太廟裡那些牌位。
高祖、光武、列祖列宗,他們當年是怎麼做的?
劉邦在沛縣起兵,靠的是蕭何、曹參、樊噲,那些人不是他逼來的,是自願跟著他的。
劉秀在河北,靠的是鄧禹、馮異、岑彭,那些人也不是他逼來的,是慕名而來的。
自己呢?自己有什麼名?一個傀儡的名。
劉協睜開眼睛。
他做了決定。
「徐將軍,」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說得對。曹操沒有虧待你,你沒有理由背叛他。」
董承愣住了,伏完也愣住了。
徐榮抬起頭,望著劉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劉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朝徐榮深深一揖。
長揖及地,腰彎得很深,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朕不強求。」他說,「將軍不願,朕這就走。」
他直起身,轉身要走。
「陛下。」徐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協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徐榮的臉色很精彩,有糾結,有動搖,有為難,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劉協站在原地,等著徐榮接下來的動作。
而徐榮,心中卻起了滔天波瀾。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叫住陛下——那聲挽留,竟是不自覺地從口中脫出。
為什麼呢?
是因為自己五十有八,半生碌碌無為,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還是在那位被稱為「逆賊」的董相手下立下的。
不甘心就此在史書上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是因為膝下無子,唯有一女也早遠嫁西涼,天南海北再難相見,心中寂寞難遣?
還是因為方才陛下對著自己這個西涼莽夫,深深一鞠到地,那份真摯讓人動容?
徐榮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有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拂。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老臣老了,難當大任,但陛下若能快速收降禁軍,然後擊破北門守將,退至池陽,據城而守,以待援軍。」
「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劉協心中一動。
他看到徐榮眼中的猶豫掙扎,也聽出了徐榮的言外之意。
劉備的辦法,居然真的有用。
只不過,徐榮現在還有很多顧慮,所以才沒有一口答應下來。
劉協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退。
必須最快速度打消他的顧慮,否則再無機會。
恰巧,他大概能夠猜到他的顧慮是什麼。
徐榮不信自己身邊的這群人。
覺得無論是伏完還是董承,都是難堪大用,與之共舉大業,只會被拖後腿。
「徐將軍,」他說,「朕知道你在顧慮什麼。」
「兵力不足,糧草不濟,外援未至,曹操隨時可能回來。這些朕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可朕還是來了。朕親自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徐榮望著他。
「因為朕信你。」劉協一字一句道,
「朕信你能守住長安。朕信你能打敗曹操。朕信你是漢將,不是曹將。」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帛上寫著幾行字,墨跡新鮮,顯然是剛寫不久。
「大將軍徐榮,節制長安諸軍,總領防務。」
劉協念完,把帛書遞給徐榮,
「這是朕的任命。將軍若接,長安的兵馬,都聽你的。」
董承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陛下!」他上前一步,「大將軍之職——」
劉協轉過頭,望著他,目光平靜,他知道董承為何著急。
作為起事的唯二武將,又是自己岳父。
他早就以「首席功臣」自詡,想來已經將大將軍之位視為囊中之物。
只可惜,若他真有袁紹、曹操之能。
大將軍給他也無妨。
但他只怕連何進都不如。所以只能暫時委屈一下了。
「董將軍,你是董貴人之父。」
「將來事成,國丈之位,列侯之榮,跑不了你的。你爭什麼?」
董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
劉協又道:「你告訴朕,你打得過曹操嗎?」
董承沉默了。
他打不過,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既然打不過,那就讓打得過的人來打。」
劉協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董承心上,
「打贏了,你我都有份。打輸了,爭這些有什麼用?」
董承低下頭,不再說話。
劉協轉過身,重新望著徐榮,把那捲帛書遞過去。
徐榮沒有接。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捲帛書,又望著劉協的臉,目光複雜。
「陛下,」他說,「老臣感激陛下的信任。」
「可就憑董將軍那幾百家丁,種校尉那幾百胡騎,陛下讓老臣拿什麼守長安?」
他苦笑一聲:
「曹操手下,虎衛軍、禁軍、虎豹騎,哪一營不是精兵強將?」
「老臣十年沒打仗了,就算老臣有通天的本事,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劉協的手懸在半空中,帛書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知道徐榮說的是實話。
兵力懸殊,不是換一個統帥就能解決的。可他沒有退路了。
劉協收回帛書,退後一步。
然後,他彎下了腰。
不是長揖,是鞠躬。
深深的鞠躬,腰彎成九十度,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在懇求一位長輩。
「徐將軍,」他的聲音從彎腰的姿態里傳出來,有些悶,卻清晰,「朕求你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
伏完怔住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天子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想起當年在洛陽,先帝還在的時候,天子還是個孩子,坐在御座上,怯生生地望著殿下的大臣。
那時候誰會想到,有一天,這個孩子會彎下腰,去求一個種菜的老頭?
伏完沒有多想,也彎下了腰。
種輯彎下了腰。吳碩彎下了腰。
董承站著,攥著刀柄,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不想彎腰,可看著天子彎著腰,伏完彎著腰,所有人都在彎腰,他一個人站著,像一根戳在田裡的木樁。
他咬了咬牙,也彎下了腰。
五個人的腰彎下去,像五棵被風吹彎的樹。
徐榮站在那裡,望著面前這五個人。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董卓的跋扈,見過李傕的殘暴,見過曹操的野心。
他見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如何用刀兵、用權術、用陰謀,把天下攪得四分五裂。
可他從來沒見過天子彎腰。
從來沒見過。
徐榮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少年從軍,
跟著皇甫嵩打黃巾,跟著董卓進洛陽,跟著李傕守長安。
他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殺過人,也被人追殺過。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種菜,等死,埋在土裡,爛掉。
可此刻,一個二十歲的天子,彎著腰,站在他面前,對他說:
「朕求你了。」
徐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滎陽,他率軍斷後,截擊曹操、劉備、孫堅。
那一戰殺的天昏地暗。
如今自己三個手下敗將,成了三方諸侯,幾乎分盡天下。
而自己卻跟著董卓困守司隸,身與名俱滅。
被人搓著脊梁骨罵國賊。
他恨董卓嗎?
恨。可他欠董卓一條命。
當年他在西涼犯了軍法,是董卓救了他。這份恩情,他記了一輩子。
可他也欠漢室的。
他吃的糧,穿的衣,用的刀,騎的馬,都是漢室的。
他當了一輩子漢將,到頭來,卻成了董卓的幫凶。
他想還自己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