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千鈞一髮


  徐榮站在大纛下,開始布置城防。

  城頭每五十步設一隊弓弩手,

  城門內側堆起沙袋與拒馬,礌石、滾木逐一清點造冊,分置各處垛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楔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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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完從城下走上來,臉上是極力壓制的焦灼。

  「徐將軍,何不快走?曹操追兵須臾便至,咱們出了潼關,一路向東——」

  「出了潼關,才是死路。」

  徐榮打斷他,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炭火上。

  伏完愣住了。

  徐榮轉過身,望向城樓下方那片正在整隊的禁軍。

  「伏大夫,你看外面。潼關以東,一馬平川。」

  「曹操的虎豹騎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咱們這七千人,步卒占了大半。」

  「出了關,能跑多遠?」

  伏完的臉色白了。

  徐榮收回目光,落在腳下的城牆上。

  「潼關城高牆厚,守城器械尚足,還可一搏。」

  「若棄關而走,被虎豹騎在平原上咬住,這七千人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伏完沉默了。

  他知道徐榮說得對。

  潼關是險地,也是生地;平原是坦途,也是死路。

  徐榮轉身望向縣衙的方向。

  夕陽將他花白的鬚髮染成暗金色,那張被風沙打磨了十年的臉上,有一種伏完從未見過的鄭重。

  「現在只求一件事——」他說,「劉備能來。」

  劉協坐在縣衙的大堂里。

  冕旒摘了下來,放在案上,玉珠不再晃動,靜靜地垂著。

  傳國玉璽也擱在案上,墊著一塊青布。

  只有那把從未真正沾過血的小匕首,依舊揣在懷裡,硌著肋骨,微微發涼。

  他望著案上這兩樣東西。

  冕旒是天子戴的,玉璽是天子用的。

  從長安逃出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帶,只帶了它們。

  那時候他想,只要這兩樣東西還在,他就還是天子。

  可現在,他把它們放在案上,忽然覺得它們很輕。

  冕旒不過是一頂綴著玉珠的冠,玉璽不過是一塊刻了字的石頭。

  真正重的,是那些為他死的人。

  種輯。

  那三百胡騎。

  還有這座關城裡,七千個願意跟著他走到這裡的人。

  「陛下。」

  王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劉協抬起頭,看見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站在門口。

  腰杆依舊挺得筆直,但眼窩深深凹陷下去,臉上落滿了塵土。

  他也是從長安一路走過來的。

  「王公。」劉協站起身,「進來坐。」

  王允走進來,卻沒有坐。他走到案前,望著那頂冕旒和那方玉璽,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王公請講。」

  王允轉過身,望著劉協。

  「此地近晉。老臣出身太原王氏,幷州之地,故舊門生遍布州郡。」

  他的聲音雖蒼卻穩:「老臣想出去,打探劉備的訊息。」

  「若劉備已入幷州,老臣可聯絡各地豪族,接應其軍。」

  劉協知道王允說的是實情。

  太原王氏在幷州經營數代,門生故吏遍布州郡。

  王允雖賦閒多年,那張網卻還在。

  若劉備當真已踏入幷州,王允這張網,便是接應他最好的通道。

  可王允已經六十多歲了。

  從長安一路走到潼關,三天三夜未曾合眼,鬚髮已盡白了,臉上滿是塵土。

  這把年紀,原該在長安宅中含飴弄孫,

  卻跟著一個出逃的天子,一步步走到了這座岌岌可危的關城裡。

  「王公。」劉協開口,聲音很輕,「你今年六十有幾了?」

  王允微微一怔。「老臣今年六十三了。」

  「六十三。」

  劉協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摻著苦澀,也含著感激。

  「從長安到潼關,這麼遠的路,你從沒喊過一聲累。」

  王允的眼眶微微泛紅。「老臣不累。」

  「不是不累。」

  劉協望著他,目光里透著一種超越年紀的通透,

  「是不敢累。和徐將軍一樣,您也是這座關城裡,不能倒下的柱子。」

  王允彎下腰,深深一揖。

  直起身時,他整了整衣冠,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卻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臣這輩子,侍奉過三位天子。桓帝、靈帝,還有陛下您。」

  「前兩位,老臣沒能盡忠。如今老臣想盡忠到底。」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劉協坐在案後,望著王允的背影消融在門外的暮色里。

  他將手伸進懷中,觸到那把匕首。

  牛皮刀鞘已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他攥著它,攥了很久,終究沒有拔出來。

  暮色四合。

  潼關城牆上,火把一支接一支亮了起來。

  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起伏的線,將整座關城的輪廓從沉沉的黑暗中鉤勒而出,

  像一條燃燒的龍,盤踞在秦嶺與黃河之間。

  徐榮站在西城牆上,望著關外的官道。

  那條路隱沒在夜色深處,望不見盡頭。

  但這座關中所有人都知道。

  曹操就在那條路的盡頭,正朝這裡趕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在今夜。

  他轉過身,望向關城之內。

  七千人的營火星星點點,在關城的陰影里明滅不定。

  有人在煮飯,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給馬餵草料,有人倚著牆根,抱著刀,已經睡著了。

  徐榮望著那些營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涼。

  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戍卒,跟著皇甫嵩打黃巾。

  夜裡紮營,也是這樣星星點點的營火,也是這樣沉甸甸的寂靜。

  那時候他不懂什麼叫「忠」,什麼叫「義」,只知道跟著將軍往前沖,沖贏了便有酒喝,有肉吃。

  後來他跟了董卓。

  董卓待他不薄,救過他的命。

  所以董卓死後,他總想著要還。還了十年,始終沒能還上。

  如今他領著七千人,護著天子,守在潼關。

  董卓的恩情還未還清,如今又欠下了天子的。

  知遇之恩,真真是這世上最貴的恩情了。

  這個老將活了大半輩子,欠了一身的債,怕是還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關城之外那無邊的黑暗。

  「來吧。」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黑暗言語,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

  …………

  曹操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第二日卯時三刻,天剛蒙蒙亮,西邊的官道上便揚起了塵煙。

  先是細細的一線,像黃土塬上被風捲起的沙,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寬,最後遮住了半邊天際。

  虎豹騎。

  三千鐵騎,黑甲黑袍,馬蹄踏起的塵煙如一條黃龍,滾滾向東。

  當先一桿大纛,黑底紅字,上書一個「曹」字,被晨風扯得獵獵作響。

  纛旗下,曹操端坐馬上。

  他沒有穿甲,只著一件玄色深衣,外罩暗紅披風,被風鼓起來,在晨曦中翻卷如一面旗。

  許褚騎馬跟在左側,虎衛軍的鐵甲在冷灰色的天光里泛著幽光。

  荀攸、程昱、滿寵的馬車跟在隊伍中段,

  車簾垂得嚴嚴實實,不見人影,只聽車輪碾過黃土的沉悶聲響。

  大軍在潼關西門外停住。

  曹操勒住馬,望著那座緊閉的關城。

  潼關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灰黑色的城樓,夯土的城牆,垛口上插著旗幟。

  旗幟上寫的不是「曹」,是「漢」。

  一面黑色的「漢」字大纛,在晨風中展開,沉默的昭告著。

  曹操眯起眼睛,望著那面旗。

  他認出來了。

  那是長安禁軍的旗。看來徐榮從長安帶走的,不只是天子,還有這面旗。

  「朱靈何在?」他問。

  程昱策馬上前,低聲道:「丞相,潼關城頭,不見朱靈旗號。」

  曹操望著城上那面「漢」字大纛,望著垛口後面那些穿著曹軍衣甲,卻握著禁軍刀槍計程車卒,什麼都明白了。

  朱靈降了——或者被制住了。

  潼關,已經不在他手裡。

  許褚策馬上前,聲音壓得極低:「丞相,末將去叫關。」

  曹操沒有讓許褚去叫關。

  他自策馬上前,馬蹄踏著黃土,一直走到潼關西門外一箭之地才勒住韁繩。

  晨風從秦嶺方向吹過來,把他的暗紅披風鼓得獵獵作響。

  「城上何人?」

  徐榮從垛口後面站了起來:「丞相。別來無恙。」

  曹操眯起眼睛。他認出了這個人。

  「徐榮。」曹操喚出這個名字,「天子何在?」

  「陛下在關中。」徐榮的聲音不疾不徐,

  「陛下有旨——曹丞相請回。」

  「陛下不日將駕返洛陽,親理朝政。請丞相守好西疆,勿以關中有變而分心。」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城上那面「漢」字大纛。

  十年前他奉迎天子都許,那時候他也有一面這樣的旗。

  後來他把治所遷到長安,那面旗便留在了許昌的倉庫里,落滿了灰。

  如今這面旗又升起來了。

  卻不是他升的。

  「徐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一向胸有成竹的自己,為何會忽然有一股煩躁之意從胸口直衝上來。

  那煩躁盤旋著,淤積著,不肯散去,最終在胸腔里擰成一股暴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低吼——

  「爾等佞臣,劫持天子,禍亂天下!孤奉天子以令不臣,今日必誅爾等九族!」

  徐榮站在垛口後面。

  晨風將他那襲絳色戰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副老邁卻依舊筆挺的骨架。

  他沒有拔高聲音,也沒有動怒,

  只是用一種極平極穩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話——

  「請丞相來攻。」

  曹操攻城了。

  虎衛軍推著衝車撞向關門。

  潼關的城門是曹操五年前親手督造的,包鐵三寸,門閂是整根鐵木浸過桐油的。

  衝車撞上去,像撞在一座山上。

  城門紋絲不動,城頭上的箭矢卻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

  虎衛軍留下兩百多具屍體,退了下去。

  曹操調來了井闌。

  井闌高逾數丈,上面站著弓弩手,可以平射城頭的守軍。

  徐榮的應對很簡單。

  他讓禁軍把城頭上所有的火油罐都搬出來,等井闌推到護城河邊,一聲令下,火油罐雨點般砸了下去。

  火箭緊隨其後。

  三座井闌燒成了三支巨大的火把,黑煙直衝雲霄。

  曹操站在遠處,望著那三柱黑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所有賭注都壓了上去。

  虎衛軍、虎豹騎全部壓上,衝車、井闌、雲梯、投石機,所有攻城器械一股腦推向潼關西牆。

  城牆下,攻城的土山已堆了起來,

  虎衛軍的先登死士舉著盾牌,頂著城頭落下的零星箭矢,悶聲往上沖。

  城頭上的箭,已漸漸稀了。

  潼關本就是一座半棄的關卡,孤懸在曹軍腹地之中,守城的物資少得可憐。

  經了曹軍三日的強攻,

  如今箭囊見了底,滾木礌石也已耗盡。此刻,這座關城真正是彈盡糧絕了。

  潼關城頭,火把已經燃盡了。

  最後一批箭矢在午後便已射空,滾木礌石早在昨日便已耗盡。

  守城的禁軍開始拆城頭上的磚石往下砸,拆到後來,連磚石也來不及搬運,

  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曹軍的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頭。

  徐榮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合眼了,

  他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臉上的塵土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

  腰上的舊傷在這幾日裡反覆發作,每一次揮刀都要咬著牙把那股劇痛咽下去。

  他不說,沒有人知道。

  他是這座關城裡唯一不能倒下的人,所以他不能疼。

  「將軍!」一個滿臉是血的禁軍都尉跌跌撞撞衝過來,「左牆!左牆曹軍上來了!」

  徐榮拔出刀,朝左牆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很穩,像他這輩子每一次走向戰場時一樣。

  左牆垛口處,三個虎衛軍的先登死士已經翻過城頭,正背靠背結陣,護住身後那架雲梯。

  雲梯上,第四個、第五個曹軍正往上爬。

  徐榮撞進那三個死士中間,一刀劈開了當先那人的喉嚨。

  血濺在他臉上。

  第二刀橫削,斬在左側那人肩頸之間,刀鋒切進骨頭的聲響沉悶而短促。

  第三人想退,被身後的垛口絆住,徐榮一腳踹在他胸口,那人從城頭仰面摔下去,

  慘叫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城下的喊殺聲里。

  禁軍士卒趁勢一擁而上,撐杆齊齊發力,將雲梯掀離了城頭。

  徐榮扶住垛口,喘了一口氣。

  腰上的傷像一把鈍刀在裡面攪,他咬著牙,沒有讓臉上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可他扶住垛口的那隻手,指節已經泛白了。

  「將軍!」又一個聲音從城下傳來,是董承的嗓門,沙啞得像破鑼,

  「東門!東門有人叫關!」

  徐榮轉過頭。東門?曹操的大軍在西城,東門怎麼會有人?

  「是誰?」

  「看不清!只說是從河東來的!」

  徐榮心頭猛地一跳。

  河東。

  從河東來的,只有一種可能。

  東城門上,火把已經點了起來。

  徐榮走到垛口邊,朝下望去。

  城門外,一隊人馬正仰著頭往城上看。

  當先一人鬚髮皆白,風塵僕僕,騎在一匹瘦馬背上,正用手攏著嘴唇朝城上喊話。

  是王允。

  「徐將軍!」王允的聲音從城下傳上來,蒼老卻穩當,

  「老臣回來了!劉備已過河東!正在趕來的路上!」

  徐榮攥著垛口的手指猛地收緊。

  劉備已過河東。

  這四個字像一盆火炭倒進冰水裡,在他胸腔里炸開一團白霧。

  他轉過身,望著城頭上那些疲憊不堪的禁軍士卒。

  他們的甲冑上全是刀痕箭孔,臉上全是血污和塵土,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可此刻,他們都在看著他。

  「都聽見了沒有!」徐榮的聲音在城頭上炸開,像一面破了口子的銅鑼被重重敲響,

  「劉備已過河東!正在趕來的路上!」

  城頭上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禁軍士卒舉起了手裡的刀。

  「漢軍威武!」他喊,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漢軍威武!」第二個聲音響起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聲音連成一片,在潼關城頭上炸開,像滾雷,像戰鼓,像七千顆心臟同時跳動。

  徐榮轉過身,望向關城之內。

  營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那些已經累得站不起來計程車卒,

  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

  攥著刀,攥著弓,攥著一切還能當作武器的東西,朝城牆上湧來。

  他收回目光,望向西邊那片火把的海洋。

  曹操的大營燈火通明,衝車、井闌、雲梯、投石機,正在夜色中緩緩向前推進。

  最後的進攻,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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