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奪潼關
朱靈立在城頭,冷眼打量著城下那支隊伍。
七八千人,確實打著夏侯將軍的旗號,也確實穿著曹軍的衣甲。
當先那員老將,鬚髮花白,身披一副舊得發暗的鎧甲,騎在一匹老馬上,
自稱護軍都尉韓浩,名號也確是夏侯惇的副將。
可破綻實在太多了。
不說別的,單說那些曹軍衣甲下頭露出來的鞋子,便已是五花八門,什麼樣的都有。
隊伍中間還混著幾個身量單薄的侍衛,喉結平滑,耳垂上分明帶著細細的孔眼。
朱靈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更不必提「韓浩」這個名頭本身便漏了底。
朱靈認識韓浩。
三年前在許昌,他親眼見過那人一面。
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頎長,面白無須,開口便是地道的河內口音,沉而穩。
而城下這個「韓浩」……
五十開外,鬚髮已然花白,一張嘴,那粗糲的西涼腔藏也藏不住。
假的。
他不是韓浩,也不是夏侯將軍麾下兵馬。
朱靈在城垛後面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副將都察覺出了異樣。
他朝著朱靈看去,自己家主將雖然面上毫無表情,但攥著牆垛的手指節已經泛了白。
於是識趣的沒多嘴。
朱靈心裡亂了。
他今年四十三了。出生那年是永壽三年。
那時候的天子還是孝桓皇帝,那時候的天下還是大漢的天下。
他父親是清河郡的倉曹掾,管著郡里的糧倉,俸祿不高,但足夠養活一家老小。
每年秋收後,父親會帶著他把當年新收的糧食裝進官倉,一斛一斛,碼得整整齊齊。
父親說,這些糧食是朝廷的,是用來養兵、養民、養天下的。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朝廷」,什麼叫「天下」,只記得父親說起這兩個詞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後來他長大了,讀了書,識了字。
先生教他《孝經》,教他《論語》,教他忠君愛國四個字怎麼寫。
先生說,漢家四百年,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光武中興漢室,桓帝雖然喜歡宦官,但天子就是天子。
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做臣子的,就該為天子效死。
他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後來天下亂了。
黃巾鬧起來那年他剛及冠,跟著鄉人起兵,拿一桿削尖的木矛,就算從了軍。
那時候他想的是忠君。
黃巾要推翻漢室,他就去保衛漢室。
後來他跟著韓馥回了冀州,韓馥待他不錯,讓他獨領一營。
後來袁紹奪了冀州,韓馥被逼死,他降了袁紹。
那時候他想,韓馥是漢臣,袁紹也是漢臣,他降袁紹,不是背叛漢室,只是換了一個主公。
再後來袁紹敗了,他守中山,彈盡糧絕,降了曹操。
那時候他想,袁紹想自己當皇帝,曹操至少還奉著天子。
他降曹操,不是背叛漢室,是為了繼續當漢臣。
可此刻,天子就在城下!
朱靈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忠君愛國」,都是假的。
他忠的是桓帝嗎?
桓帝喜歡宦官,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他沒有為桓帝死。
他忠的是靈帝嗎?
靈帝賣官鬻爵,把國庫掏空了去修裸游館,他沒有為靈帝死。
他忠的是少帝嗎?
少帝被董卓廢了,他沒有為少帝死。
他忠的是當今天子嗎?
可天子此刻就在城下!!!
他這輩子,換過太多次主公。
每一次換主公,他都告訴自己,這是不得已,這是為了活下去,這是為了繼續當漢臣。
可此刻天子就在城下,只要他喊一聲「放箭」,七千人就會被釘死在潼關城下。
曹操會賞他,封他列侯,讓他子孫後代衣食無憂。
到了那時,他還能對著自己說——
我是漢臣,我只是奉命行事嗎???
朱靈動搖了。
城下那個自稱「韓浩」的老將,正等著他開門。
反正印信是真的,衣甲是真的,旗幟也是真的。
至於口音不對、鞋子不對、隊伍里混著女眷——他朱靈又不是神仙,隔著這麼遠,看不清楚也是尋常。
守將失察,最多不過降職罰俸。
他已經在守潼關了,還能貶到哪兒去?大不了滾去西涼守縣城。
朱靈把手從牆垛上鬆開。
「開關——」
他的聲音在城頭上炸開,不高,卻清清楚楚。
副將愣了一下,湊過來壓低聲音:「將軍,這支隊伍……」
朱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什麼表情,卻讓副將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城門內側,鐵門閂被抬起的沉悶聲響傳來。
門軸轉動,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開啟。
門洞裡湧出一股裹著塵土氣的涼風,把城頭上的火把吹得明滅不定。
徐榮抬起頭。
他看見城樓上那個鬚髮濃密的中年將領,正從垛口後面緩緩收回手。
兩人的目光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碰了一下,朱靈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去,望著西邊的天際。
然後在風中站了很久。
久到副將來報「那支隊伍已經全部入關」時,他才輕輕「嗯」了一聲,像從一場大夢裡醒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支隊伍了。
他們會穿過潼關,進入司隸,天子會回到洛陽,
曹操會退回長安,而他朱靈會繼續守他的潼關,當他的蕩寇將軍。
沒有人知道他今天放走了誰,沒有人會追問。
他甚至可以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只是沒看出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萬萬沒想到。
那支隊伍還沒完全從城西的關門走出去,東邊的官道上便騰起了一道黃龍。
一隊快馬,拼了命地往潼關馳來。
馬背上的人整個身子幾乎貼在馬脖子上,背後插著一面赤紅色的傳令旗,被風扯得筆直。
「丞相有令——」
那聲音從官道盡頭遠遠傳來,像一根針扎進朱靈的耳朵里。
「任何人不得透過潼關!違令者——斬!」
朱靈閉上眼睛。
完了。
他轉過身,望著城下那支正在入關的隊伍。
那面「夏侯」大旗正在城門洞裡緩緩移動,
旗角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那些穿著曹軍衣甲的步卒。
他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潼關,
走進這座曹操建起來防袁紹的雄關,走進這座本該是天子囚籠的牢門。
朱靈從城頭走下來。
他的腳步很穩,像他這輩子每一次做決定時一樣穩。
副將迎上來,正要開口,朱靈擺了擺手。「整隊。攔住他們。」
他拔出刀。
刀鋒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他朝著那面「夏侯」大旗走去。
徐榮正在城門洞中排程隊伍。
七千人,步卒、騎卒、文官、女眷,從長安一路走到這裡,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進了潼關,這根弦便鬆了一半——過了這道門,就是司隸,離冀州又近了一步。
可隊伍還沒完全從城西的關門走出去,身後便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徐榮回過頭。
他看見朱靈正朝他走來。身後跟著幾十個士卒,刀已經出鞘。
只一眼,徐榮心裡就有了數。
這個潼關守將的步伐太刻意了——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震得甲葉嘩嘩響,就差把「我要來攻」四個字寫在臉上。
真正要動手的人,腳步是輕的,呼吸是屏住的,刀是在鞘中蓄勢的。
朱靈的刀已經出了鞘,亮晃晃地提在手裡,惟恐別人看不見。
徐榮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心裡飛快地把方才過關的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
朱靈在城頭上站了那麼久,定然是發現了什麼破綻。
畢竟這幾千人,多是雜牌軍。
漏出點破綻,徐榮一點也不意外。
但他意外的是,既然發現了破綻,為何還要開門?
將他們堵在城外,不更好嗎?
徐榮來不及細想。
朱靈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刀鋒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站住。」朱靈說。
他抬起刀,刀尖指向徐榮的胸口,「奉丞相令,任何人不得透過潼關。」
隊伍停了下來。禁軍士卒的手按上了刀柄。
董承從後面擠上來,手已經握住了刀,被伏完一把拽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徐榮和朱靈身上。
徐榮看著朱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的是焦灼,只有猶豫。
徐榮忽然明白了。這個人根本沒想攔他。
方才在城頭上,他看了那麼久,不是在找破綻——是在找理由。
他找到了理由,開了門。
但曹操的傳令兵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把「失察」的藉口圓上,曹操的軍令就已經到了。
他現在提著刀走過來,每是在告訴徐榮:我沒時間了,快動手。
徐榮動了。
他的右手從腰間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扣住朱靈的刀背。
朱靈的刀鋒被他硬生生壓下去,刀尖從胸口壓到了腰間,又從腰間壓到了地面。
朱靈想要抽刀,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住了刀背,紋絲不動。
徐榮的左手同時探出,一把攥住朱靈的腕子,向外一翻。
朱靈腕脈被扣,半邊身子一麻,刀脫了手。
徐榮接住刀,刀鋒一轉,架在了朱靈的脖子上。
這一切發生在兩次呼吸之間。
朱靈計程車卒還沒反應過來,他們的主將已經被制住了。
「都別動。」徐榮說。
幾十個曹軍士卒面面相覷,握著刀,進不敢進,退不敢退。
他們的武藝驚人的主將,只一招就被制服了。
這還怎麼打?
徐榮壓著朱靈,手上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身體貼上去,做出徹底制服的模樣。
就在這個旁人看不見的角度,朱靈的嘴唇動了。
聲音極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脅我控制守軍。」
徐榮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低頭看著這個被自己「制服」的潼關守將。
朱靈的臉上只有懊惱,就好像是覺得自己輕敵了,才會被敵人制服住。
但徐榮清楚,這只是他自保的手段。
「將軍大義。」徐榮的聲音同樣壓到極低,「既然早已看穿,方才為何不拆穿?」
朱靈沉默了一瞬。「……我亦是漢將。」
徐榮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聽懂了。
這個人放他過關,不是因為忠於天子,是因為他當了半輩子漢將,臨到陣前下不了手。
「何不隨我等一道?」徐榮問,「投了天子,博一個前程。」
朱靈沒有猶豫。「我主曹公。」
徐榮頓了頓,低下頭,看著這個被刀架著脖子的中年人。
朱靈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顫抖,沒有猶豫,也沒有慷慨激昂。
他只是說了一個事實——
就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黃河往東邊流。
他放天子過關,因為他是漢將。他不肯投天子,因為他的主公是曹操。
這兩個身份,在他心裡撕扯了半輩子。
此刻它們同時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沒有選擇哪一個,也沒有拋棄哪一個。
他只是用放開關門,還了「漢將」的債;用不投天子,守住了「曹臣」的節。
然後他把刀遞到徐榮手裡,讓他「脅持」自己。
這樣,他對曹操也有了一個交代。
不是我不攔,是我實在太菜。
「押下去。」徐榮說。
兩個禁軍士卒上前,將朱靈反剪雙手,押向城門洞深處。
朱靈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靴底踏在夯土路面上,不再有那刻意沉重的聲響。
徐榮轉過身,望著那些茫然無措的曹軍士卒。
「繳械。」
禁軍一擁而上。幾十個曹軍士卒的刀弓被收走,人被趕到城牆根下蹲著,雙手抱頭。
他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自己到底是來攔誰的,又是怎麼就被繳了械的。
徐榮走上城樓。
潼關的城牆在他腳下延伸,向北扎進黃河的濁浪,向南探入秦嶺的蒼莽。
城頭上,曹軍的旗幟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伸手握住那面「曹」字大旗的旗杆,猛地一扯。
旗幟從旗杆上滑落,像一片被風捲走的枯葉,飄過垛口,墜向城下的黃土。
徐榮轉過身,對身後的禁軍將領道:「把咱們的旗幟升起來。」
禁軍的旗幟從城樓上升了起來。
黑色的「漢」字大纛在潼關上空展開的那一刻,城上城下,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那面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頭從沉睡中醒來的巨獸,抖了抖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