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大結局(下)


  教室里關於燕北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第三排那個男生舉起了手,教授點頭示意。

  「教授,既然劉備的政權是延續東漢,為什麼歷史上不把它稱為『三漢』或者『季漢』?」

  「它和西漢、東漢到底是什麼關係?」

  教授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講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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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是秦漢史研究中最核心的學術爭議之一。」

  她放下茶杯,「要回答它,我們必須回到建安七年。」

  鐳射筆的紅點落在幕布上,那裡出現了一行日期:建安七年秋,九月庚子。

  「公元202年,建安七年九月。」

  「此時距潼關相會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

  「曹操滅馬超,得龐德;取益州,脅劉璋回長安,劉璋同年卒於途中。」

  她頓了頓。「但真正改變歷史走向的,是這一夜。」

  螢幕切換到一幅未央宮復原圖。

  「九月庚子夜,劉協在未央宮偏殿設宴款待曹操。宴席上,劉協親自為曹操斟酒。曹操飲下,毫無防備。」

  「因為兩年了。兩年裡,天子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每天讀書、寫字、上朝、蓋章。曹操都以為他認命了。」

  教授的聲音沉下去。

  「他沒有認命。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螢幕上出現了一段《後漢書·孝烈帝紀》的原文,被標紅放大。

  「『帝自潼關還,居深宮,不豫政事。操每入見,帝從容如常。操以為帝無為,益不裝置。及宴,帝親酌酒奉操。酒半,帝忽拔佩刀刺操,中肩。操驚起,帝再刺,不中。左右共執帝。帝笑曰:吾事畢矣。遂奪衛士刀自刎而死。』」

  教授抬起頭。

  「劉協在刺殺失敗後,奪過衛士的刀,自刎而死。時年二十一歲。」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但這不是他留下的全部。」教授點開下一頁。

  幕布上出現了另一段文字,同樣是《後漢書》的引文。

  「『帝臨崩,以血書遺玄德。書曰:朕將死,漢祚未絕。玄德漢室宗親,天下歸心。朕死之後,天下無主,玄德當繼大統,以續漢祀。』」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烈帝遺詔』。」

  第三排那個男生脫口而出:「所以劉備的皇位是繼承來的?」

  教授點點頭。「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她走回講台,雙手撐在桌面上。

  「中國歷史上,一個王朝分為『西漢』和『東漢』,依據的是什麼?」

  「是都城的位置,以及法統的連續性。」

  「西漢都長安,東漢都洛陽。西漢亡於王莽,東漢由光武帝劉秀重建。」

  「從法統上說,劉秀是漢景帝之子長沙定王劉發的後代,屬於宗室旁支。」

  「他稱帝時,打出的旗號是『繼漢祚』,也就是繼承漢朝的國祚。」

  「那麼劉備呢?」

  她點開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法統傳承示意圖。

  「劉協的遺詔明確寫道:『玄德當繼大統,以續漢祀。』這八個字,是天子親筆,血書為證。它的法律效力,相當於一份完整的傳位詔書。」

  「換句話說,劉協不是簡單地『託付』漢室給劉備。」

  「他是以天子的身份,將皇位傳給了劉備。」

  「這是中國歷史上惟一一次,一個王朝的皇帝在臨死前,透過遺詔將皇位傳給宗室旁支,從而實現了法統的完整交接。」

  教授的手指在「完整交接」四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因此,從法統上說,劉備的皇位不是『自立』的,是『繼承』的。」

  「他繼承的是劉協的皇位,繼承的是東漢的法統。」

  「所以他的政權不是『季漢』,不是『三漢』,就是東漢。」

  「都城從洛陽遷到了鄴城,後來又遷回了洛陽,但法統的線沒有斷。」

  「就像當年劉秀把都城從長安遷到洛陽,法統的線也沒有斷一樣。」

  教室里響起一陣翻筆記的聲音。一個女生舉起了手。

  「教授,那為什麼歷史上會有『季漢』這個稱呼?」

  教授點點頭。

  「好問題。『季漢』這個稱呼,最早出現在南宋。當時北方已被胡人占據,南宋偏安江南。」

  「為了強調自己的正統地位,南宋史學家開始將劉備的政權稱為『季漢』,意為『漢朝的最後一個階段』。」

  「但這是政治需要,不是學術判斷。」

  「現代史學界的主流觀點是:劉備的政權是東漢的延續,而不是一個獨立的新王朝。」

  她切換畫面,螢幕上出現了幾位著名史學家的頭像和引文。

  「陳寅恪先生在《曹董之亂史講演錄》中明確指出:『劉備之漢,承烈帝之遺詔,繼東漢之正統,非別立一漢也。』」

  「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也持同樣觀點:『玄德雖起於微賤,然受烈帝血書之託,名正言順。」

  「其稱帝,非篡也,非創也,繼也。』」

  「范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簡編》中說得更直接:『劉備是東漢的中興之主。』」

  教授放下鐳射筆。

  「所以,現代史學界的共識是:西漢、東漢,以及劉備延續的東漢,是同一個王朝。」

  「都城變了,皇帝變了,但法統沒有斷。」

  「這也就是為什麼,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三漢』或『季漢』這個正式的朝代名稱。」

  「它是一個王朝,只是都城遷徙了而已。」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這個『完整交接』,卻造成了中國歷史上一個極為特殊的現象。」

  鐳射筆的紅點移向螢幕,那裡出現了一行大字:

  「建安七年九月(202年)至建安十二年正月(207年)——天下無帝。」

  「從建安七年九月劉協自刎,到建安十二年正月劉備在洛陽稱帝,中間間隔了整整四年零四個月。」

  「這四年零四個月里,中國沒有皇帝。」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舉起手。「老師,為什麼曹操不立一個新皇帝?」

  「他不敢。」教授轉過身,

  「劉協死在刺殺他的那一刻。」

  「他如果立刻立一個新天子,天下人都會說——曹操殺了天子,又立了一個傀儡。」

  「他只能等。等時間把這件事沖淡。但他沒等到。因為劉備動了。」

  她點開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曹操在建安七年至十二年間釋出的一系列政令。

  「建安七年十月,也就是劉協自刎後不到一個月,曹操以魏公的名義釋出《求賢令》,開篇第一句是:『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曷嘗不得賢人君子與之共治天下者乎?』」

  「注意這個措辭——『受命及中興之君』。」

  「曹操在這裡用的是『君』,不是『帝』,不是『主』。」

  「同年十一月,曹操釋出《讓縣自明本志令》,也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述志令》。」

  「他在令中寫道:『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教授抬起頭。「這篇令文很長,後世研究很多。但有一點是公認的——曹操在這篇令文中,明確表示自己不會稱帝。他引用了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的典故,說『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周文王終身未稱王,是他的兒子周武王滅商之後追封的。曹操說這句話,等於告訴天下人——我這輩子不會當皇帝。要當,讓我兒子當。」

  第三排那個男生舉起了手。「教授,曹操為什麼不稱帝?他明明有這個實力。」

  教授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史學界爭論了幾十年。主流的解釋有三層。」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名分。曹操一生以『漢臣』自居。他迎奉天子、討伐不臣,所有的政治合法性都建立在『奉天子』的基礎上。如果他廢漢自立,等於親手拆毀了自己搭建的政治舞台。」

  第二根手指。「第二,對手。劉備在河北,孫權在江東。曹操若稱帝,等於給了他們口實——你曹操是篡漢的逆賊,我劉備才是漢室正統。到那時,劉備登高一呼,天下響應,曹操的政治優勢將蕩然無存。」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層。劉協的遺詔。」

  教授點開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劉協遺詔中那句話的放大版:

  「朕死之後,天下無主,玄德當繼大統。」

  「注意這個措辭——『玄德當繼大統』。劉協沒有說『曹公當繼大統』,沒有說『能者居之』。他指名道姓,把皇位傳給了劉備。」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曹操即使想稱帝,也沒有法統依據。」

  「他若稱帝,就是篡位。而劉備若稱帝,是奉詔繼位。」

  「劉協用他最後的力氣,在曹操和皇位之間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法統高牆。」

  「曹操終其一生,沒能跨過去。」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麼,在這四年零四個月的『無帝』時期,曹操是怎麼做的?」

  教授切換畫面,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表格,列出了建安七年至十二年間曹操的官職變遷。

  「建安七年十月,曹操自封魏公,加九錫。建安九年,進位魏王。」

  「建安十年,詔置魏國百官,魏國實質上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但他始終沒有邁出那最後一步。」

  「建安十二年,劉備在洛陽稱帝的訊息傳到成都,曹操在朝堂上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螢幕上出現了《平亂志·曹操傳》的引文。

  「『操聞玄德稱帝,默然良久,曰:彼奉血詔,吾無此物。』」

  教授抬起頭。

  「『他有血詔,我沒有。』這是曹操一生中對自己最清醒的審判。」

  她走回講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歷史上不把劉備的漢朝稱為『三漢』或『季漢』?」

  「因為從法統上說,它從來就不是一個『新』的漢朝。」

  「它是東漢的延續——」

  「國祚沒有斷,法統沒有斷,只是皇帝換了一個人,都城換了一座城。」

  「就像一棵樹。西漢是根,東漢是干。」

  「王莽篡位時,這棵樹被攔腰砍斷,但劉秀從根上發出了新枝,這就是東漢。」

  「而劉協自刎時,這棵樹沒有被砍斷——他只是把果實交給了另一根枝椏。」

  她切換畫面,螢幕上出現了那方血書的照片。暗褐色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玄德當繼大統,以續漢祀。』八個字。」

  「劉備用二十年時間,用六州之地,用百萬大軍,用他的一生,把這八個字變成了現實。」

  「這也就是為什麼,史學界有一個著名的論斷——」

  螢幕上出現了陳寅恪《曹董之亂史講演錄》中的一段話。

  「漢六百載,不亡於孝烈帝,亡於恭帝。」

  教室里很靜。

  投影幕布上,那方血書還在。

  暗褐色的字跡,密密麻麻,像一扇通往兩千年前的窗。

  窗外是建安五年的潼關,是一個十九歲天子用最後一滴血寫下的託付。

  窗內是階梯教室里年輕的面孔,是空調的嗡嗡聲,是翻筆記的沙沙聲。

  那個十九歲的天子,在逃亡路上把三百個胡騎的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

  把徐榮、王允、吳碩、董承、伏完的結局一字一字寫上去,

  最後用自己的血寫下「朕不敢忘」。

  他活著的時候足不及地,死的時候把漢室託付給了那個跪在他面前說「臣乃漢臣」的人。

  他一生中最像天子的時刻,不是坐在御座上,是用血寫下這些名字的時候。

  他的漢室沒有亡在他手裡。

  亡在了很多很多年以後,亡在了另一個天子手裡。

  但那已經是另一段歷史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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