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平亂志·張飛傳》
張飛字翼德,涿郡人也。其先世居涿縣,頗有田宅,為鄉里所稱。
飛少時,以豪俠自任,不治產業,專與四方壯士交遊。
性剛猛,好酒,喜代人報不平。鄉人憚其勇,莫敢忤之。
中平元年,黃巾亂起。
先主以漢室宗親起兵於涿郡,懸帛募士。
飛聞之,盡散家財,市鞍馬、募徒眾,與關羽、牛憨同往從之。
先主與三人寢則同床,食則同器,恩若兄弟。
飛年少,敘齒為三弟。
初,先主起涿郡討黃巾,飛常為先鋒。
每戰先登,陷陣摧鋒,軍中號為「張突騎」。涿郡、薊縣之役,飛手斬黃巾渠帥數人,其勇始聞於眾。
巨鹿之戰,黃巾渠帥張梁率數萬人據城而守。
先主命飛率精卒千人擊之。飛斬梁於中軍,持其首而返。
黃巾失帥,遂大潰。
皇甫嵩聞之,嘆曰:「翼德之勇,萬人敵也。」
董卓亂政,諸侯會討。飛從先主北上,見諸軍逡巡不進,怒曰:「此輩非勤王,實觀釁耳!」
先主亦憤,獨率部曲西進。
虎牢關下,呂布率幷州鐵騎出陣,連挑聯軍數將,諸軍奪氣。
飛與關羽、牛憨合戰呂布,三人夾攻,布不能支,引兵退。
是夜,飛從先主伏兵,陷布於重圍,力竭而死。
建安元年,袁紹袁紹使顏良率五萬軍攻平原。
先主以兵寡,命飛扼守。
飛登城樓,解甲飲酒,意氣自若。
良至城下,見飛踞坐城頭,旁若無人,疑有伏兵,不敢遽攻。
飛乘其猶豫,夜率死士八百人出城突襲,焚其糧草,斬其裨將數人而還。
良軍大亂,飛追擊數十里,斬獲數千。
紹遂奪氣,不復東顧。
後飛又取渤海,以功遷征南將軍。
建安三年,袁術僭號。
飛從先主討之,戰於壽春城下。
飛率敢死士先登,手殺守城將,奪門以納大軍。壽春遂破。
建安八年,孫權背盟,與曹操通。
先主命關羽鎮豫揚以防江險,飛自青州出師取兗州。
時夏侯淵守濮陽,聞飛至,閉城不出。
飛佯退三十里,淵以飛怯,率軍出追。
飛伏兵於野,自率精騎繞出其後,斷其歸路。
淵大驚,回軍死戰。
飛身先士卒,與淵斗數十合,手擒之。曹軍潰散,飛遂取兗州。
淵既擒,其女夏侯娟在軍中,願以身贖父。
飛見其有殊色,又聞其曾勸淵勿出戰,奇其智勇,遂納為繼室。
淵亦降。
曹操聞兗州失守、淵為所擒,嘆曰:「翼德用兵,非復昔時矣。」
建安十年,先主大舉伐曹。
飛率前鋒攻潼關。潼關險固,曹軍據城死守。
飛命士卒負土填壕,親執桴鼓督戰,三日不卸甲。
城破,飛先登入城,手殺守將,遂拔潼關。
先主大軍繼至,關中震動。
建安十二年,先主即皇帝位,國號漢,改元章武。
飛以佐命之功,受命取漢中。
漢中夏侯惇據險自守,飛遣精兵攀山越嶺,出其不意直搗其治所南鄭。
夏侯惇驚,引兵戰之。不勝,僅以身免。
飛收其部曲,得漢中全境。
先主大喜,拜飛為前將軍,封列侯。
章武三年,先主親征巴蜀。
飛率前鋒先行。
時曹操使其大將守蜀道,于禁屯劍閣,樂進守葭萌,臧霸據江州,龐德鎮涪城,皆曹軍精銳。
飛從司馬懿計,先以輕兵誘于禁出戰,伏兵擒之;繼以火攻破樂進營壘;又遣降將招臧霸,霸知大勢已去,率部降;
最後圍龐德於涪城,德力戰不屈,飛親自勸降。
德感其誠,遂降。
蜀道既通,先主大軍至。
巴蜀士人嚴顏、法正、張松、黃權等相繼來歸。
飛薦法正於先主,曰:「孝直奇謀,臣所不及。」
先主乃以法正為軍師,從征成都。
成都城高池深,曹軍據守。
飛率軍圍城數月,糧盡援絕。曹操自焚於城中,其子丕、彰、植出降。
先主入成都,收其遺孤,善遇之。
巴蜀遂平。
先主以飛鎮蜀中,拜車騎將軍。
飛以蜀中既定,委政事於法正、蔣琬,自己每日置酒高會,不治軍務。
先主聞之,以書斥曰:「朕以卿鎮蜀,非以卿養老也。蜀中新附,人心未固,卿當朝夕警惕,何遽自逸?」
飛得書,汗流浹背,即日戒酒,親理軍務。
數月,蜀中大治。
章武六年,南中蠻叛。飛奉命率軍南征。
法正獻攻心之策,飛從之。
軍至南中,飛與蠻王孟獲戰於瀘水之濱。
蠻兵蜂擁而來,飛佯敗,誘之深入。
伏兵四起,獲遂被擒。
飛引獲至帳中,置酒相待,問曰:「吾欲服汝心,汝心服否?」
獲曰:「力戰被擒,非吾能也,何服之有?」
飛笑曰:「既不服,可歸整兵,再來決戰。」
遂縱之。
獲歸,聚兵再戰,飛又擒之。如是數擒數縱,獲猶不服。
飛忽問曰:「汝善飲否?」
獲傲然曰:「南中之人,飲酒如飲水。將軍問此何為?」
飛大笑,命取酒來,曰:「力戰不如力飲。汝若能飲勝吾,吾即放汝歸,不復與汝戰。」
獲聞言,目射精光,拍案而起:「將軍此言當真?」
飛舉酒罈以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是夜,二人對飲於瀘水之畔。
篝火如晝,軍中將士環坐而觀。
獲連飲數斗,面色漸赤;飛亦連飲數斗,意氣愈豪。至夜半,獲不勝酒力,頹然而倒。
飛大笑,命人扶獲歸營。
次日,獲復至,曰:「昨日吾初至軍中,心氣未平,故不勝。今日請再決。」
飛曰:「可。」
復飲。至中夜,獲又不勝。
又次日,獲至,曰:「昨日有酒無菜,腸胃不適,故不勝。」
飛笑曰:「可命軍中備牛羊肉,炙而佐酒。」
復飲。獲又不勝。
獲大慚,退而思之,謂飛曰:「吾非南中酒量最豪者。吾妻祝融,能飲十斗不醉。請以妻代吾與將軍飲。」
飛曰:「可。」
祝融至,身長八尺,面如噀血,目若朗星。與飛對飲,祝融終不勝。
祝融既敗,復薦部將帶來。
帶來不勝,復薦朵思大王、楊鋒。
二人皆不勝,復薦兀突骨。
兀突骨身長丈二,遍體生鱗甲,飲酒以桶計。
飛與對飲三日夜,兀突骨醉臥不起,蠻人乃大服。
獲率諸部首領袒臂膝行至飛帳前,叩首請降,曰:「將軍天威也,南人自此不復反矣。」
南中遂平。
章武七年,荊州武陵蠻叛。
蠻王沙摩柯據山而守,官兵屢攻不克。
先主命飛督荊州軍事,飛攜孟獲、兀突骨等南中降將同往。
沙摩柯聞飛至,不敢戰,率部南遁交州。
飛曰:「蠻人畏蠻人,以蠻治蠻可也。」
命孟獲率南中兵為前鋒,窮追不止。
沙摩柯走投無路,遂降。
飛乘勝取交州,立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南疆大定。
天下遂歸於一統。
先主聞捷,大喜,詔曰:「翼德以酒服蠻,以蠻治蠻,不費朝廷斗糧,全取南疆萬里。古之名將,何以加之!」
拜飛為車騎將軍、蜀國公,食邑萬戶,鎮蜀中如故。
飛拜謝,退而謂左右曰:「吾平生嗜酒,不意竟以酒立功。酒之為物,善用之則為寶,不善用之則為禍。吾當慎之。」
左右以為飛自此將戒酒矣。
然飛終不能戒。
章武九年正月朔日,帝大宴群臣於洛陽宮。
飛飲酒至酣,上殿與帝對飲。
言官以飛失儀,飛怒,欲毆之,言官走避。
帝笑曰:「翼德醉矣,勿與較。」
明日,詔罰飛禁酒三月。
章武十年正月朔日,飛復飲酒上殿,與帝划拳為戲。
言官面劾,帝乃罰飛禁酒三月。
章武十二年正月朔日,飛復飲酒上殿,踞帝案而坐。
言官怒不可遏,帝又罰飛禁酒三月。
章武十三年正月朔日,飛復飲酒上殿,奪言官笏板擲於地。
帝搖頭嘆曰:「三弟老矣,而童心未泯。」
罰飛禁酒三月如故。
章武十五年正月朔日,飛復飲酒上殿,抱帝足而泣,曰:「大哥,臣弟思二哥四弟了。」
帝亦潸然,命人扶飛歸第。
明日,詔曰:「翼德思親而醉,情有可原。罰禁酒一月,以儆效尤。」
章武十六年正月朔日,飛復飲酒上殿,酣臥丹陛之上,呼曰:「二哥與四弟尚未飲此杯,吾不敢獨醉。」
言訖昏睡。
侍衛數人力舉始能移之。翌日帝但嘆而罷,不復罰。
此後數年,飛飲酒上殿,酣臥如故。言官習以為常,不復劾。
帝亦聽之。
章武二十三年,悼太子封薨。
帝大慟,疾篤。
飛日夜侍疾於榻前,衣不解帶。
帝臨終,執飛手,目視久之,曰:「翼德,勿飲酒也。」
飛淚如雨下,泣不能言,唯叩首領命。
帝崩,飛哀毀骨立。
自帝崩後,飛果戒酒。
置酒器於廡下,封而不啟。時時撫瓮嘆息而已。
如是四年,滴酒未嘗入口。
建興四年春,關羽薨。飛聞訃,獨坐竟日。
次日,命人啟封,取酒自酌。
乃衣朝服,攜酒罈,徐步上殿,一如往歲。
仁帝見飛至,恍然如見先帝時。
言官愕然,欲劾如故事,帝以目止之。
飛舉壇痛飲,飲罷,整衣冠,北面再拜,曰:「大哥囑弟不飲,弟不敢飲。今二哥去矣,弟當往送之。臨行一杯,大哥勿怪。」
復南面再拜,曰:「陛下,老臣去矣。臣生平無過,唯飲酒一事,有負先帝之託。願陛下以此為戒。」
言訖,扶柱而起,徐步出殿。
至宮門,以手拊銅雀,嘆曰:「此鳥,臣少年時與大哥、二哥、四弟同過。今雀猶在,人已不復全矣。」
乃整衣冠,端坐銅雀之側,闔目而逝。
時年六十有八。
仁帝聞訃,哭之慟。
詔贈太尉,諡曰「桓武」,陪葬先主昭烈陵。
發喪之日,蜀中百姓哭聲震野,南中諸部聞之,亦焚香遙祭,追思飛以酒服人之德。
孟獲率南中酋長五十餘人赴洛陽奔喪,至飛靈前,置酒一壇,痛哭而去。
史臣曰:張飛之勇,世所共知。
斬張梁於巨鹿,擒夏侯於濮陽,破潼關、取漢中、平巴蜀、定交州,戰功之盛,當世罕匹。
然其所以為名將者,不在力戰,而在服心。
南中之役,以酒代兵,七縱七擒不若一壇對飲。
蠻人畏其威而懷其德,故終飛之世,南疆不復叛。
此非勇者所能為,乃仁者之智也。
飛平生嗜酒,或以為瑕。
然觀其以酒立功、以酒全交、以酒盡哀,酒之於飛,非耽也,乃其性情之所寄。
先帝臨終戒其飲酒,飛恪守四年。
及羽薨,飛乃飲,飲畢而逝。
蓋其生也,以戒從先帝;其死也,以酒報雲長。一飲一戒之間,兄弟之義,深於江海矣。
贊曰:
涿郡豪俠,散財從龍。斬梁巨鹿,扼原山東。
擒淵濮水,破關潼封。以酒平蠻,七縱為宗。
終身嗜飲,先帝優容。臨終一戒,恪守四冬。
羽薨復飲,送死以終。何諡桓武,義烈滿腔。